第三十一章 洛阳风云
风云客栈。
赵田睁着一双醉醺醺的大眼,道:“沐大哥,你知道小弟现在心里最想做的事是什么吗?”
李坏与赵田不知道已经喝了多少酒。李坏现在只知道一件事,那就是他好久没有这般痛快地喝酒了,所以,他似乎毫不怀疑赵田的诚心。
当然,这只是李坏一厢情愿的想法。
事实上,赵田在喝了两斤正儿八经的酒之后,就换上了纯净清爽得毫无半点酒味的白开水。
他跟风云客栈的老板很熟。
因为他就是风云客栈的老板。
风云客栈不大,却很有特点。
在这个世上,有特点的事物就会有生存空间。
所以,风云客栈在洛阳城也小有名气。
就因为它的特点。
它那苛刻、挑剔的特点。
风云客栈只招待江湖人。
江湖一直没有一个准确的定义。不管你是少林寺的和尚,峨眉山的尼姑,还是扬威镖局的厨师,南宫世家的看门,你都可以说自己是江湖人。
因为你总觉得自己能从一定角度中找出与那所谓的江湖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但是,风云客栈却有自己的规矩。
不同寻常的规矩。
风云客栈门前有一个石狮。
石狮不大,只比洛阳福王府前的石狮小上那么一点。
福王府前的石狮高近三米,体宽五尺有余,不是很重,也就是二三千斤。
风云客栈的规矩只有一条。
只要你举得起客栈门口的那只石狮,绕着客栈门前的空地走上一圈,让门口的伙计瞧瞧,你就可以走进风云客栈。
大摇大摆、神气活现的走进风云客栈。
虽然,这不是什么了不起的本事,只要有一定的内力基础就可以轻易办到。但是,这条规矩还是挡住了大部分江湖人的脚步。
想要迈进风云客栈的脚步。
毕竟,在这个世界上,普通人是主流。
规矩是什么?
规矩是一道雷线。
一道挡住普通人前进的雷线。
所以,风云客栈虽然不大,但在洛阳城中却很有名气。
李坏当然不知道这个规矩。
如果他知道,也许就不会随赵田来风云客栈了。
李坏在喝了十几坛陈年花雕之后,酒瘾终于缓了一缓,抬起眼来打量了一下客栈。
客栈不大,只十几张桌子,人亦不多,只三五十人。
但这三五十人似乎都不同寻常。
因为这三五十人都是江湖人。
江湖好手。
李坏并不感到奇怪。
因为现在洛阳到处都是江湖人。
和尚,道士,尼姑,莽汉。。。一抓一大把。
一个人在江湖中混日子,只有一个目的。
增大自己的名气。
没有名气的想出名,有了名气的想让自己更有名气。
客栈内三五十人中,李坏只对两个人有兴趣。
一个女人,一个男人,左首邻桌上的一男一女。
女人自然是个美女,柳眉凤目,十分端庄,正是大众美女形象。
李坏一直不否认,美女能第一时间引起自己的兴趣。尽管他尊重所有的女性,但是,尊重这个词里其实包涵很多内容。
男人虽然一身葛衣长衫,足蹬布鞋,十分朴素。但顾盼之间极有神气,十分倨傲,却也有几分风采。
在听到赵田的话后,李坏漫声回应道:“你现在想做的事,自然是想让自己一举而成名于天下了。”
赵田顿时一脸崇敬之色,道:“沐大哥果然是明察秋毫,连小弟这点小小的心愿都一清二楚。”
李坏淡然一笑,不置与否。
赵田又道:“沐大哥,你知道现在江湖之中,最有名气的青年高手有哪些吗?”
李坏道:“在下初涉江湖。”
赵田点了点头,道:“这就对了,小弟行走江湖数……十数年,却从未听闻过沐大哥的大名。”他本想说行走江湖数十年,但自己打从娘胎里算起还不到二十年,便觉得不妥,遂改口称十数年。江湖中人浪迹天涯,居无定所,很少有固定的地方,所以,这赵田年纪不过二十,却说行走江湖十数年,亦是在常理之中。
不待李坏开口,赵田又道:“这如今江湖年青一辈高手之中,少林的法海应是排得上一把交椅。法海是少林掌门慧空禅师的得意弟子,一年前行走江湖历练,击败逍遥门风火堂“霹雳星君”杜信,剿灭“泗水三霸”一众凶徒,江湖中人又敬又佩,因为其铁面无情,对待恶徒从不手软,江湖人俱称之为“铁面神僧”。”
李坏心道,自己向以声名为累,一直躲之未及,而江湖中人却争相逐之,不惜抛头颅,洒热血,只为了那区区名气,实是可叹。忽见邻桌那葛衣青年一脸不以为然的神色,心里一动。
赵田见李坏默默无语,又道:“武当的俗家弟子郑青松,为掌教冲虚道人的关门弟子,二年前游历天下,以一手超卓的太极剑法,连败华山、泰山、括苍山等数派掌门,声名鹊起,被誉为“武当一剑”。加之这郑青松风流潇洒,极有风度,不少人称之为“逍遥一剑”。”李坏心里又是一动,左眼一睇,见那青年葛衣人面现喜色,十分得意,一旁的美女亦是笑妍如花,十分自豪。
赵田道:“这“铁面神僧”法海和“逍遥一剑”郑青松,再加上南宫世家的“战神”南宫伤及天山派“雪山流云”庄采儿四人,是江湖年青一辈的代表,合称为“武林四虎”,其中这“雪山流云”庄采儿,却是一只雌老虎。由于如今江湖突生变故,武林大会提前召开,而老一辈的高手不知何故,竟不准备亲身参加这次大会,他们四人遂成为大会中呼声最高之人。”
李坏心道,这南宫伤名气却是越来越大了。悠悠地道:“我明白了,你莫非是想跻身这几人当中,将这“武林四虎”改作“武林五虎”不成?”
赵田道:“这“江湖五虎”,小弟我却是不感兴趣。”
李坏奇道:“哦?”
赵田立起身来,一张小脸涨得通红,不知是因为心情激动还是烈酒之故,大声道:“小弟现在唯一想做的事,就是想跟那李坏打上一架!不论胜败,那小弟就会大大的出名了,莫说“江湖四虎”,就算七虎八虎,那亦要排至小弟的大名之后。”
李坏吃了一惊,满腔酒意顿时惊走了一半。由于赵田这句话说得甚是大声,客栈之中除了醉酒之人外,三五十人中倒有大半听在耳里,俱皆面色一变。
李坏的名气实是太大,虽然江湖中见过他的真面目的确实没有几人,但没听过李坏之名的却是少之又少。
李坏道:“李坏的名气这么大,为何“武林四虎”之中竟没有他的位置?”
赵田一愣,道:“这“江湖四虎”可是年青一辈的高手。那李坏一个七老八十的老头,往这里面挤干什么?李坏诛“关外四恶”,杀逍遥门总护法“霸刀”方雷平,声名直追少林慧空禅师,武当冲虚道长,这“武林四虎”的称号自是与之不太相称。”
李坏一愣,心道,七八十岁的老头?看来江湖传闻多是无的放矢,实在让人信之不过。耳闻自然为虚,就算是亲眼目睹,亦会有几分不准。
这时,客栈门外一声轻响,落地软胶垂帘掀将起来,一股清凉之气随之涌进客栈之内。垂帘起处,两个头戴四方帽,身着灰衣长衫的道士打扮的人稳步而进。一个二十几岁,国字脸,粗浓眉,相貌堂堂,余者年届不惑,白面无须,双目神光湛湛。两人身侧俱皆长剑斜挂,满面灰尘之色,李坏仔细一望,认出年纪长者乃是华山派“风雷一剑”卓劲秋,那少年却是不识。
两人觅得一张闲桌下坐,将腰间之剑解了下来,放于桌上,随即,卓劲秋喊道:“店家,快快齐备几碟小菜,一壶好酒。”说罢揉了揉双手筋骨,举起茶碗就喝,显是长途跋涉,甚是辛苦。
赵田忽地双眼一亮,向李坏俯过头来,压低声音道:“沐大哥,这回有好戏看了。”随即抬起头来,大声道:“沐大哥,你可知道,那“武林四虎”之一“武当一剑”郑青松,半年前挑战华山掌门“冷面神剑”风扬尘,嘿嘿,那“冷面神剑”风扬尘,几十年的剑道修为,确是了得。”
说至此,稍稍一顿,这番话说得大而尖锐,客栈之中顿时便有一半之人凝神倾听,那葛衣青年与同桌的美貌少女,以及华山派卓劲秋,更是竖起耳朵,大是注意。李坏心道,这赵田见华山派门下弟子及至,故意将这“武当一剑”与那“冷面神剑”相斗之事说出,却不知要挑起什么事端。
李坏道:“这事我只是略有耳闻。”
赵田清了清嗓子道:“本来嘛,那“武当一剑”郑青松虽然是武当掌门冲虚道长的关门弟子,剑法天分极高,但要与剑法精妙、内力浑厚的“冷面神剑”风掌门相较,实是差了那么一二点。这“武当一剑”一上场便是一套攻势凌厉的“青云剑法”,却不用以柔克刚的“太极剑法”,显是要速战速决,一举立威。”这赵田的口才却是不错,言语间伏笔隐隐,加气语音细柔耐听,虽然说的是江湖旧事,仍是引人入胜,客栈之中此时更有大部分人静了下来。
赵田又道:“这两把好剑斗上二三百个回合之后,这武当的一把剑却是缓了下来,而华山那把老剑却越斗越勇,渐渐将武当一剑的威风全然压下。尽管如此,“武当一剑”郑青松”年纪轻轻,便与名震江湖的华山掌门打上了几百个回合,却也确是少年有为。假以时日,当会于武林中一放异彩。”
听到此处,那华山派卓劲秋二人神色不悦,显是不满赵田将“武当一剑”这后辈晚生与其掌门相提并论。那葛衣青年人眉头一皱,亦是极不自然,对面而坐的美貌少女更是娇哼出声。李坏心里又是一动,隐约猜出这一对男女的身份。
赵田道:“风掌门见胜券在握,便想见好就收,不愿伤了和气,道:“郑师侄剑法实是不弱,老夫十分佩服,再过几年,老夫就不是你的对手了。”风掌门不愧是一代掌门,这胸襟确是宽广之极,算得上心怀若谷,气度不凡。”说及风扬尘的话时,赵田故意憋着嗓子,装作一副老气横秋的模样,客栈中倒有一半人笑了出来。
华山派卓劲秋两人脸色慢慢缓和下来,想必是听及赵田提到其掌门心怀若谷,气度不凡,心里极是受用。那葛衣青年脸色却是愈来愈难看,一双手紧握茶碗,关节处隐隐发青透白,显是在极力忍耐。
这时,客栈中有数人喊道:“小兄弟,快说快说!”,“想不到在这风云客栈还能听上精彩的说书,实是过瘾。”
赵田待众人平息下来,摇头晃脑地续道:“孰料,这天有不测风云,剑有旦夕胜负。“武当一剑”年轻气盛,好好的台阶自然是不想下的。便又奋力打了一阵,忽地——”赵田说到这“忽地”二字,忽地一顿,住口不言,满面笑意。
客栈内众人被赵田吊足了胃口,正听到兴头处,却不防他竟于关键处来了个缄口不言,心里极为不爽,好似体内一股气鼓鼓涨涨没有发出,自是不依不饶,大喊:“小兄弟,快快说了出来,重重有赏。”,有人更是大骂出声:“他奶奶的!玩什么把戏!”
蓦地里,那华山派国字脸的少年立起身来,大喝一声:“住口!”众人吃了一愣,一肚子牢骚便含在了嘴边,随即便骂了出来,“他妈的,你这小子是什么东西!”,“敢对你家大爷无礼,小心你的小命!”却都是骂骂咧咧,谁都不愿率先出手。
赵田笑眯眯地瞧着热闹,显是对自己制造出来的混乱场面十分满意。那华山派少年向赵田走了过来,由怀中摸出一锭大银,大声道:“小兄弟,继续往下说罢,只要说得好,这银子就是你的了。”
赵田笑道:“兄台何须客气,这故事嘛,我自然要说完,不过,能不能遂你的意,那可不关我事,有人会负责的。”
那华山少年一愕 ,哼了一声,转身回座,鼓起一对腮帮,气呼呼的向这边怒视。卓劲秋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背,低语几声,亦向这边望来。
众人见了那华山少年此举,倒是静了下来。赵田又道:“忽地,这“武当一剑”郑青松一式“太极逍遥”,身子凌空向风掌门袭了过去,只听得“嗤嗤”声响,风掌门卒不及防之下,衣袖竟被割开了一道口子。这“太极逍遥”一式使得极是灵动,飘逸自如,这郑青松“逍遥一剑”的美誉,便是由此而来。”
众人俱皆“咿呀”、“喔哟”出声,这风扬尘一代掌门高手,竟被这年纪轻轻的“武当一剑”郑青松割掉了袖子,自然便是输了。心道,这“武当一剑”确是年少不凡。
那葛衣青年听到此处,见客栈众人一脸惊叹之色,阴沉的脸顿时扬起笑意。那美貌少女更是喜笑颜开,娇声道:“郑师哥,你真是了不起。”李坏心道,这葛衣青年果然是与南宫伤等齐名的“武当一剑”郑青松,那这美貌少女便是武当“风起清萍”展宁琪了。
那华山派少年顿时大怒而起,却被卓劲秋一把拉住手臂,迈不动脚步,只立在那里大声呼喝:“你这小鬼,休得胡言乱语,我们掌门——我们掌门——”他见赵田于此江湖人众聚会之所贬低自己心中敬重的掌门人,心里气极,竟说不出话来。
卓劲秋放开那少年,左手抓起桌上的长剑,健步走了过来,拱了拱手,道:“这位小兄弟,在下华山派卓劲秋,半年之前掌门师兄与这郑兄弟比剑,卓某亲眼目睹,明明是郑兄弟剑折败走,为何小兄弟却说郑兄弟割下了我掌门师兄的袖子?”说罢伸手向那葛衣青年一指。
李坏心道,这卓劲秋不愧是成名已久,举止言语确是十分得体。赵田笑道:“原来是“风雷一剑”卓师兄,失敬失敬。兄弟说的这番话嘛,自然是有来历的,江湖上人人都这么说。卓师兄要是有意见,问问这当事人“武当一剑”便好。”说罢亦是将手向那郑青松一指。
卓劲秋一脸不豫之色,心道,这人一口一个卓师兄,实是占尽便宜,不过这时却已顾之不及,转首向郑青松走去,又拱了拱手,道:“郑兄弟,半年之前一会,卓某对郑兄弟的剑法确是佩服之极,不过,掌门师兄对你手下留情,你却突施偷袭,割破掌门师兄衣袖。敝派掌门师兄宽宏大量,不以为忤,放你下山,你为何竟将此事改口大肆张扬?”
客栈一时哗然。这事由华山“风雷一剑”口里说出,自然不会有假。“武当一剑”郑青松虽然是偷袭,但能割破华山掌门的衣袖,却亦是脸上有光。
郑青松仍是端坐于桌前,并不还礼,傲然道:“事无不可对人言,江湖朋友这般抬爱,本公子自然是却之不恭。莫非你又要来自取自辱不成?”
卓劲秋满面怒色,左手紧紧抓住剑柄。李坏心道,这郑青松也忒地狂傲,见那“风起清萍”展宁琪还一脸崇拜之色,心里一叹。望了望一旁幸灾乐祸的始作俑者赵田,不知为何,李坏忽然想起了清儿。
清儿,你一切可好?
水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