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一品福地
李坏走过桥去,放眼一望,但见桥之拱腹处雕刻着三个遒劲隶体大字:“神龟桥”,心头一震,原来这巨龟确有其事,以前似曾于此水之中现过真迹,此桥故名“神龟桥”。昨晚之事想必是真大于假。
李坏伫立于桥头,一阵劲风拂体而过,衣袂一时上下翻飞,一轮新日探出半个头来,柔和的光芒透射而出,射至桥下静止的河面之上,黄灿灿的一片极是养眼。李坏放眼向前观望,只见桥那头一条大道曲折延伸,直伸至肉眼看不清之处,几间小屋散乱点缀于两旁,招牌迎风而展,似是酒肆旅馆,李坏肚中顿时“咕咕”雷鸣,几日滴米未进,滴酒未沾,实是饥饿难耐,酒瘾难熬,这时见到酒馆饭店,再也忍将不住,加快步伐,奔下桥去,向近处的一家酒肆走去。
李坏伸手向怀里摸了摸,嘴角泛起苦笑。先前一直有清儿相伴,一般生活物事自是由她照顾周全,如今只身一人,却发现吃饭喝酒都成问题。全身上下只剩下二两碎银,只打得三五斤水酒,却哪里满足得了肚里的酒虫?不禁暗暗后悔,心想,不管如何,以后出门在外总得随身带上百八十两银子,以防万一。
要了二斤水酒,几盘卤肉,李坏边吃边想,当前要务之急,应是要弄清楚那劳什子“化血聚功大法”究竟是一门什么鬼功夫,竟然搞得自己如今这般狼狈模样。可惜那老头教了自己五年不到功夫之后就撒手西归,竟然将这秘密带进了坟墓,真是够狠!
这几天狼奔豬突,不知现在身处于何方境地,自得先打听打听,再作细算。挥手招来一个伙计,问道:“这是何处?”
那伙计一愣,似是未曾想及李坏会问出如此有深度的问题。道:“客官,你,你是打外地而来?”却没有回答李坏的问题。
李坏听这伙计的口音,知目前之地已是河南之境,道:“这是河南府?”
那伙计连连点头,道:“客官真是好识见,此地正是河南府。”说罢伸手向酒肆南面那条大河一指,道:“这便是洛水。”又向北面一指,道:“顺这条大路向前走十余里,便是洛阳城。”
李坏心头一惊,自己竟碰巧跑进了洛阳之地。这条河是洛水,那巨龟岂不便是洛水神龟!心里暗叫:洛书!洛书!一时翻江倒海,神弛于飞。
相传,大禹时,洛阳境内洛河中浮出神龟,背驮“洛书”,献给大禹。大禹依此治水成功,遂划天下为九州。又依此定九章大法,治理社会,流传下来收入《尚书》中,名《洪范》。《易·系辞上》说:“河出图,洛出书,圣人则之。”
李坏胸中墨水不多,但对于奇闻逸事却知之多而详尽,当然不是为了卖弄自己的见识广博,渊大深精,却是为了寻花问柳之时的口舌功夫,以讨美人欢心。各种趣事异闻经过李坏那惯于添油加醋的一张巧嘴,更是天花乱坠,动人心弦,且每每奏效,李坏尝到甜头,花了不少工夫专门请教一些奇人异士,装满了一肚子怪事,一脑子奇闻。只不过李坏掌握的尽是一些歪门邪道,若是让他说出洛书真正的玄妙所在,却亦是万万不能。
李坏心里实是震骇,这神龟负洛书竟然钻进了自己的肚子,这会是什么兆头?如今天下太平,要说有什么大事,便只是一把比翼剑而已,但此种子虚乌有之事,又岂会劳得神龟出世,洛书现迹?心中隐隐感到几分不安。
那伙计见李坏不吃不喝,神神痴痴地呆在那里,吓了一跳,心道,此人实是奇怪,千万不要疯于此地才好,弄得不好可要吃官司。想着想着,心里更是惊惧,忙推了推李坏,喊道:“客官,客官,你怎么了?你怎么了?”
李坏被那伙计一推,回过神来,三口两口吃完了酒菜,结完了帐,起身出门,心道,那打听“化血聚功大法”之事还得暂且放下,如此身无分文,首先得想法弄点银子,解决温饱问题才是。要是南宫伤在身边就好了,这洛阳是他们南宫世家的大本营 ,虽说他不肯公开露面,但想必这城中南宫世家的生意定是不少,要弄点银子应是轻而易举。
可如今自己独身一人,功力全失,却要如何是好?说不得只好厚着脸皮去南宫世家的店面打打秋风了,友字当头,自是有苦同享,有难同当,那南宫伤想必正在吃香喝辣,自己自然不必忍饥挨饿。心念至此,便转过身去问伙计道:“这洛阳城中,南宫世家可开设了酒楼饭庄?”
那伙计又是一愣,心里只想早早地打发李坏了事,道:“那是当然,城中最大的酒楼“一品福地”便是南宫世家所开。”
李坏道了声谢,转首迈上大路,疾步远去。那伙计摇了摇头,口中喃喃地道:“疯子,疯子。倒霉,倒霉。”言罢伸手使劲拍了拍全身上下各处,似是要将沾上的霉气全部拍出。
一品福地。
李坏负手立于堪称洛阳最高档次的酒楼“一品福地”的大厅之上,盯着挂于正堂之上一块大匾,上面书着便是“一品福地”四个没有什么章法的大字。那块匾苍松翠柏作底,十分名贵,四个大字虽无章法,却大气磅礴,十分雄健,显是出于纵横沙场的武士之手。
司空晴不冷不热地立在一旁,面无表情地盯着李坏。
司空晴是“一品福地”的老板,亦是南宫世家的老家臣。
刚才大门口聚财童子说有人自称是南宫大公子的朋友,前来借住几宿,司马空就觉得奇怪。既然是大公子的朋友,他自然是不敢怠慢,南宫伤交游天下,朋友自然不少。只是,他却知道,他们的大公子南宫伤目前正在“凤翔山庄”,如果此人真是大公子的朋友,岂有不去“凤翔山庄”,却来这“一品福地”的道理?
司空晴便想,此人是前来找麻烦的。南宫世家生意做的大了,自然会有不少瞧着眼红。自己身为南宫世家的人,更是年高德厚的老家臣,自然要做好自己份内之事,更何况此人寻到了自己的地盘。
司空晴便见到了李坏。
见到了将要改变南宫世家命运的李坏。
司空晴看李坏第一眼时,只觉李坏这人有点懒散,模样不算难看。年轻人有点懒散也是常理。待他看李坏第二眼时,却发现李坏已经变了样。他再也找不到李坏面上的半点懒散之态,只觉得他似乎已有了几分俊秀。
他十分惊异,这种人倒是少见。当他看李坏第三眼时,他已经再也看不清李坏了,只觉眼前之人就是一个难解的谜。这下心里可不再是惊异,简直是有点震撼了。于是,他开口道:“你是南宫大公子的朋友?”
李坏慢悠悠地道:“我姓李。”
司空晴便相信了,毫无理由地相信了。只觉眼前的李坏有一股怪异的魔力,让他心不由己。
司空晴怔了一怔,转首招过来一个清丽的侍女,道:“清茗,带李公子去“兰芝室”。”那叫清茗的侍女顿时满面惊讶之色。“兰芝室”是“南宫世家”直系人员专用的憩息之地,她见司空晴竟然让眼前这衣衫零乱,满脸坏笑的浪子入住“兰芝室”,心里大惑不解。不知道为什么,她看到李坏,心里便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事实上,女人第一次见到李坏,心里都会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兰芝室。
李坏摸了摸自己鼓胀的肚皮,心里一阵满足。刚进“兰芝室”,便有美人侍候沐浴,这种香艳的待遇,就是一天上演个百八十回,李坏亦不会觉得丝毫厌倦。若不是酒瘾发作,便要提枪上阵,真个销上几魂了。
在一双色手加上一张色嘴占尽了便宜之后,陈年花雕,绍兴老酒,一品状元红等各种美酒,百鸟朝凤,蛤蜊汆鲫鱼,鳖蒸羊等各种美食,源源不绝地送将进来,李坏便再也记不得自己是谁了。一番风卷残云,李坏突然觉得一个人吃得似乎欠了些味道,便提着两壶好酒,晃进大厅,坐到大厅门口右首一张空闲酒桌之旁,与众人同乐。
醉眼朦胧之际,李坏觉得这世上一切都是美好的。忽地,门外一阵女人的体香随风拂来,李坏探了探头,长长的吸了口气,只觉心旷神怡。正待回首一睹真颜,但见眼前黑影一闪,一身材修长婀娜的女子的背影便玉立于李坏身前,一袭黑色轻衫,十分随意,长及膝盖,裸露出两条结实匀称的玉腿,流光盈盈。秀发亮丽,垂于两耳之侧,短而活泼。
李坏心里赞叹不已,只是一面背影,诱惑力便如此强烈,可以想象直面而视之时会给自己造成多大的震撼。其实李坏已然猜到,因为大厅之内色迷迷的眼光一道道向李坏这桌射了过来,李坏从这些眼光之中读出了一个讯息:“媚惑漫延之中”。
那背影向李坏缓缓回过首来,李坏大张色眼,想一饱眼福,不料一睹之下,顿时大惊失色。只见眼前此姝面色洁白如玉,红霞隐隐,额头甚高,两片玉唇不施半点胭脂,厚实而诱人,确实是难得一见的绝色美女。李坏纵意花丛十余载,见惯了各色美女,自然不会因为眼前女子的美貌而失魂落魄。只是眼前这女子,却差点吓出了李坏肚中那千锤百炼一颗色胆。
她竟然是碧晶柔。
“欲海魔女”碧晶柔!
于成都府“游子”客栈旁被李坏散了全身功力的“欲海魔女”碧晶柔!!
可眼前这神秘莫测,飘逸若仙的女子,又怎会是散了全身功力之人?
眼前这铅华洗尽,风范天然的美女,却又哪里找得出昔日半点妖艳浪荡之态?
碧晶柔对着李坏嫣然一笑,道:“我的李大公子,上次一别,奴家真是想得你好苦。你这一声不响地便跑到了洛阳,真让奴家一阵好找。”
李坏脸上又现出坏坏的笑容,长身而起,道:“碧仙子大驾光临,小弟真是欣喜之极。”心思电转,实是想不出这妖女身上发生了什么变故,为何竟像换了个人一般。此次寻上门来,不知心怀何种目的,但决计不会是要来偿却心头的相思之苦。
忽地,大厅之中传来一声嬉笑道:“好一个痴情的俏娘子,不过这小子面黄肌瘦,恐怕是满足不了你那思春之意,还是让某家来侍候你的好!”
碧晶柔玉面怒容一现,旋即隐去,又露出娇艳动人的笑容,转过身子,朝那声音来处曼步而去。李坏凝目望去,但见一个红光满面的粗壮汉子立在那里,敞腹露怀,茸茸的胸毛茬然而长,粗腰两侧各别着一把短刀,显是江湖豪客。李坏游目四顾,但见厅中之人大部双目精光闪闪,太阳穴高高耸起,心头惊异,猜想不出为何众多江湖中人聚于此地。
那汉子见碧晶柔走近,大笑道:“哈哈,俏娘子莫非是心里想通了,要跟某家双——那个什么狗屁双飞吗?”顿时哄堂一片大笑响起。
碧晶柔媚笑道:“这位好汉,你再仔细看看,我美吗?”
那汉子一愣,瞪大一双绿豆眼,望向碧晶柔。忽地,碧晶柔耳侧秀发无风而扬,那汉子顿时便如疯了一般,没命似的大喊:“我的眼睛,我的——”还未喊完,声音便已嘶哑,再喊不下去,想是喉咙声带已然损坏。那汉子向碧晶柔处疾扑过来,碧晶柔身形微动,那汉子便冲了过去,直撞飞了数张桌子,顿时遍地杯盘狼籍。那汉子前冲之势不减,径直冲向大厅之外,口中“喑喑哑哑”的不知呼叫些什么,冲至门口时,一跤绊倒,骨碌碌地滚了下去。原来这汉子并非进攻,却是在寻路避走。
李坏心头骇异,这是什么邪门功夫,如此奇怪恶毒。
那边一个壮汉一声悲呼,举起鬼头刀,没头没脑地向碧晶柔砍将过去。想必是先前那汉子的同伴,见其遭遇不测,便要替其报仇血恨。却还未砍出半招,便又控制不住,失心疯一般大叫出声,跌倒在地,惨呼翻滚。
这次由于碧晶柔侧身而立,李坏清清楚楚地看在眼里,刚才碧晶柔媚目中灼然一亮,似有电光射出,似乎是魔门绝技“天魔眼”。那汉子竟然于碧晶柔一眼之下便丧失了心智,碧晶柔如今“天魔眼”修为之深,确是骇人听闻。
大厅之中顿时一片哗然,八成之人站起身来,畏畏缩缩地向厅内深处闪躲,更有人“妖怪!妖怪!”、“女鬼,女鬼”的大叫,声音惶恐不安,显是平生未曾见过这种怪异无比的魔功。李坏心下奇怪,厅中如此闹翻了天,为何“一品福地”竟无一人出面干涉。见那汉子兀自于地上疯狂痛呼,显是在承受极大的苦楚,李坏心头恻然,几步赶了过去,夺过那汉子手中的鬼头刀,对准心脏之处疾刺下去,结束了那汉子的无边痛苦。
碧晶柔转首向李坏走来,玉面一片淡然,似是刚才什么事情都未曾发生,柔媚地道:“你心里可是责怪我为何如此狠辣?”不待李坏开口,纤指轻点,指着地上那汉子,道:“此人与刚才逃走之人,合称“汾水双狼”,平生不知干过多少恶事,我便是再毒辣百倍,亦不为过。”
李坏心里更是惊异,没想到这番话竟然从这碧晶柔口里说出,此女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怪事,为何竟有如此大的转变。
李坏道:“我不明白。”
碧晶柔道:“我只是不想惹你生气。”
李坏道:“我更不明白了。”
碧晶柔道:“你会明白的,不过,你现在得跟我走。”
李坏道:“我为何要跟你走?”
碧晶柔道:“因为你不跟我走,我便会不高兴。”
李坏气道:“你不高兴便杀人好了,本公子虽然有时自称大侠,但实际上却连半个也算不上。”
碧晶柔笑了,笑得神秘莫测。
李坏看了碧晶柔几眼,泄气地道:“一品福地的人呢?”
碧晶柔道:“你跟我走,他们便会无恙。”
李坏道:“我不信。”
碧晶柔悠悠地道:“你非信不可。”
李坏道:“罢了,罢了,吃了人家的,喝了人家的,给人家做点奉献也是理所当然。”
碧晶柔吃吃地笑道:“你莫忘了,你还玩了人家的。”
李坏双眼一瞪,再也说不出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