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英雄本色
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说的是塞北草原春夏盛节时的胜景,其时已是暮秋时节,秋风劲吹,原上青草转作黄枯,尽显秋日萧索之景,放眼而望,只觉天地之间广袤而空阔,愈显出万物之灵的人类的渺小。
古道旁的一处小驿站对面,一间方石堆砌而成的大屋子里喧闹震天,阵阵热气于门内喷将出来,缓和了天地间的冷漠之气。只听到“得得”的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响起,东边天尽处扬起一股漫天沙尘,三人三骑如风驰电掣般向石屋处冲了过来。
只眨眼工夫,三骑已然及近,只听得“希聿聿”的几声健马长嘶,马上三名大汉已由马背跃下,俱皆身材雄豪,肩宽体阔,紫铜色的脸庞两侧浓髯遍布,十分粗犷。
三名汉子将缰绳系于立于石屋前二丈来高的一根粗壮空置栓马长杆之上,用劲将身子来回晃了几晃,抖落了满地灰尘,随即迈开大步,朝石屋内走去。
进得屋来,当头的汉子一声大喝:“店家,打酒来!”原来,这石屋却是一间简陋酒馆。
其时天色昏暗,屋内并未点灯,光线更是不足,只见隐隐的一片人头攒动,碗杯交错,地板凳子磨擦之声不绝于耳,浓郁的烈酒香气充斥其间,错非是江湖上的豪客,亦或是走贩行镖之人,当是适应不了此地的环境。
三个大汉坐于靠近大门旁的一桌,默默地喝着酒,却无一人说话。忽听得旁边酒桌传来一声尖细的嗓音道:“老三,你说当今江湖之中名号最响的是哪一个?”居中的一个大汉右耳一动,留神倾听,酒店内十分嘈杂,那人说的声音又不是很大,照理说是很难听清,不过这汉子内功修为极为高超,竟听得清清楚楚。
一声粗若破锣的嗓声随即接道:“莫不是少林方丈慧空禅师?”那汉子微微颌首,少林派向执武林之牛耳,而慧空禅师又是少林派的掌门方丈,一手“罗汉伏虎拳”打遍天下,无人能敌,若论声望之高,名气之响,慧空禅师自然是占得上头一把椅子。
那尖细的声音再度响起:“老三,要是这话我一年前来问你,你说是少林慧空那老和尚,倒还勉强说得过去,不过今日嘛,嘿嘿。”言下之意,显然是说今日名声最响亮之人已不是慧空禅师。
一声阴冷的声音又道:“依我看,这名声最响之人,应是逍遥门的门主长河孤鹰独孤鸿老前辈。”那汉子身子微微一震,面上却露出不屑之色。逍遥门如今统领黑道,威震武林,“长河孤鹰”独孤鸿身为逍遥门的门主,虽然很少有人见过这头孤鹰与人交手,但亦是不影响他在武林中的赫赫威名。这阴冷声音之人想必是黑道一脉,暗地里提起独孤鸿来,言语之间仍是十分尊敬。此汉子面带不屑,却不知什么地方与独孤鸿有隙。
那尖细的声音又道:“这独孤老前辈嘛,我塞外之狐胡莱自然是十分景仰的,要是在半年前说他老人家名声最响,胡某绝对举双手并双脚赞成,不过今日嘛,却,嗯,却也不太好说。”声音越来越细,显然是心里有所顾忌。原来此人唤作“塞外之狐”胡莱,名字却是有趣。
众人一时沉默下来,显然是在用心猜想当今武林中声名最响之人。过了好大一会,那破锣声音终于响起,“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哈哈,这江湖中声名最响之人嘛,自然是翠林幽筑的林惜羽林仙子了。唉,其实我早就应该猜到了,虽然慧空禅师德高望重,独孤老人家威震江湖,但要论名声之响,还是得让林仙子坐这首位。老二,这次怕是不会再错的了。”声音快速而宏亮,饱含兴奋之意,好象是在沙漠里行走了几日几夜终于见到一片绿洲一般。那汉子全身震动,举起酒杯的手便停在了半空中,再也喝不下去。十年前江湖因比翼剑之故掀起一场自百年前魔门作乱以来最为悲惨的浩劫,若非“翠林幽筑”的林惜羽力挽狂澜,今日的武林就不会有这般热闹了,所以江湖中人提及这林惜羽,俱以仙子名之,以表心中感激仰慕之意。这汉子心道,这名声最响之人,当非林惜羽莫属。
孰料,那“塞外之狐”又道:“翠林幽筑的林仙子,胡某自然是如高山一般敬仰,若是十天前谁说这名声最响亮之人不是林仙子,胡某便去跟他拚命。不过今天来看,要论名气之响,林仙子却也要拱手相让。”
靠近大门一桌而坐一直留神倾听两人谈话的汉子心里终于有了好奇之意,因为他实在想像不出这江湖之上,还有比林惜羽名声更响之人。他正要过去叨扰一杯酒,以便相询,转念一想,肯定还有比自己更为好奇之人,便打住了起身的念头。
果然,那破锣声音急急地嚷了起来:“怪哉怪哉,半月之间,莫非中原武林又有了惊天的变化不成。你且说说,如今江湖中名声最响之人到底是哪路神仙?”
那“塞外之钣”却突然矜持起来,显然是将此消息居为奇货,不愿轻易便说将出来。这塞外虽也算江湖一脉,但天远地遥,消息却不如中原武林来得灵通。想必这“塞外之狐”胡莱定是塞北之地的“万事通”一类之人,常以打探武林大事,奇事,趣事为业。那“塞外之狐”推推搡搡,不愿直率地说了出来,这汉子听得心急,立起身来,右臂一伸,便抓住此人的脉门,一把扯了过来,大喝道:“你这奸人,休得婆婆妈妈的,快快说了出来。”手法之快,认穴之准,真是匪异所思。
只见那“塞外之狐”十分干瘦,面皮焦黄,颌下稀稀疏疏的几根胡须,与狐狸倒也有三分相似。此人刚才得意洋洋,在同伴面前炫耀吹嘘,自是想吊足众人的胃口,以显示自己不同寻常的高明之处。却不料被这汉子一把擒了过去,一时惊慌失措,挣了几下,但那汉子功力深厚,却又哪里挣得动分毫,惶声道:“这——这位好汉,你,你待怎地?”此人的一众同伴见突生变故,暗淡之中却又未曾瞧个仔细,只隐隐看清对方似有三人,回头一望己方有七八人之多,胆气一壮,便呼呼喝喝的朝三个大汉这边涌将过来。
还未及近,只见这边的其余两个汉子闪身而前,拳击肘撞,脚踢身撞,三五招便将这“塞外之狐”的七八名同伴打倒在地,一个个东倒西歪,变作滚地葫芦,嘴里一边哀号,心里一边咒骂,却不敢骂出声来,想必这帮人众是街头巷尾的混混之流,遇到真正的高手,自是不堪一击。
经过这场相差悬殊的打斗,虽然动作不大,但也将此酒馆之内的人全部惊醒起来,一时人流蜂涌而至,争先恐后,生怕错过了精彩场面。更有人趁势猫出大门,溜之大吉,省下几两酒钱。那柜台之上的伙计一边咒骂,一边摸火石点灯。
只见那汉子左手抓着“塞外之狐”,就如提着鸡鸭一般,脚下用劲将酒桌勾将起来,提于右手,大步走向屋外,桌上酒碗菜碟竟然纹丝未动。口里大喊:“汝等不可跟来,坐于屋内吃菜喝酒便好,免得孟某无礼。店家休要惊慌,损失之数待会孟某自当全盘相付。”另两名汉子每人随手提着一方凳子跟了出去。一众想看热闹之人见这汉子神态威猛,雷厉风行,心下惊惧,又听得他自称孟某,心里更是害怕,似乎猜到了什么,却又不能肯定,一时踌躇不已,俱皆驻足不前,将头使劲向外窥探,只恨自己的脖子太短,身材不高,心里暗想,要是长着如长颈鹿一般的脖子,那自是再妙不过,如若不然,便跟仙鹤一样亦是不错。
那自称孟某的汉子迈出大门,右手向外一抖,那桌子便平平的飞将出去,去势缓慢笔直,就如蜗牛沿直线而爬一般,四平八稳地落在丈余外的空地上,连酒水菜汤都未洒出半点,这一手法更为不俗。要将桌子扔出去立稳,一般稍具内力之人便可办到,只是要使扔出的桌子在空中运行得如此缓慢,且酒菜一类的物事却如同用强力胶水粘附于桌面之上一般,却又难上千百倍,非内功修为高绝之人不能。屋内站于前排及后面身材较高的几人见到这“孟某”露了这么一手,心里的猜疑便又坚定了几分。
另两名汉子将凳子放置妥当,这称作孟某的汉子将左手上的“塞外之狐”向外一扔,一如扔桌子无异,稳稳地将这胡莱扔至其中一方凳子之上,接着步了过去,于另一方凳子坐定,端起酒碗灌了一大口,虎目大睁,神光电射,罩定对面的“塞外之狐”。其他两名汉子分作左右笔直板正地立于他的身后,恰如两根标杆。
“塞外之狐”惊魂未定,两只眼珠滴溜溜乱转,待触及对面汉子的凌厉目光,只觉心里害怕之极,瘦如狐爪一般的手上下来回地抚摸着心口。心下里暗想,莫非今日出门踩中了狗屎,倒此大霉。
那叫孟某的汉子豪声道:“你是塞外之狐胡莱?”那胡莱嗫嗫嚅嚅的应了声是,心里便想,这个孟某莫不是冲着自己的名号而来?听得自己美其名曰“塞外之狐”,心中不忿,便来寻事找茬,心里暗暗后悔,怨怪自己实是多事,想了三天三夜却想出个这么霉运当头的外号来,却又有一分自得,觉着这外号实是有点道理,否则又怎会有人为之出头打抱不平。心下里思及名号,便自然而然地猜想对面之人的身份,忽地,心里一激灵,这汉子姓孟!顿时再也坐将不住,滚落地面,惶声地道:“你你——你老人家莫不是——莫不是孟堂主?在下真是该死,不知何时冒犯了你老人家,真是该死,真是该死。”此人平时口齿伶俐,这时心里紧张慌乱之极,竟语不成声,虽见这汉子年岁不长,仍是一口一个老人家,生怕对方瞧不出自己心里的景仰之意。
那汉子“唔”了一声,道:“你认得孟某最好,孟某想问你几个问题,你休要推三阻四的胡说一气。”
“塞外之狐”一呆,说不出话来,心里却暗暗地松了口气。对方既然确是自己心中所想之人,此人高高在上,自然不会与自己这般小人物有何过节怨仇。却又有一丝失望,对方并不是为了跟自己争“塞外之狐”这自认为高明之极的大号而来。
石屋之内一时骚动不已,这汉子已承认自己是什么“孟堂主”,再加上神气相貌,那想必是不会再错,便想挤到前面瞧个清楚,增长识闻,多些吹嘘的资本。
这大汉正是大汉堂主“一柱擎天”孟高峰。那日他与李坏于剑门近处官道旁酒棚分别之后,便匆匆忙忙地赶回位于归化的大汉堂总舵所在,处理堂内要事,并未亲眼目睹李坏于剑门关之上英雄救美的豪情壮举,心里虽然坚信李坏能顺利得脱,却又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之处,所以听及“塞外之狐”高谈阔论中原武林形势,便留神倾听,待得这狐狸耍宝卖乖,便发作出来。
孟高峰道:“你快坐起身来,好好地将你所知的中原江湖之事详细说出,孟某大大有赏。”
“塞外之狐”忙从地上爬起,战战兢兢地坐下,尖尖的屁股左晃右摇,显是心里极不自在。无怪乎他如此,这“一柱擎天”孟高峰在塞外的名气实是太大,十余年来,孟高峰率领大汉堂外拒胡夷,内防中原,将塞外之地治理成了一片乐土,在塞外之民心里,孟高峰地位实是至高无上,像“塞外之狐”这般小人物,常理之下根本没有机会一睹真颜,如今对面而坐,更有幸说上几句话,简直是三生才修得到的福气。也该这胡莱运气,照理说大汉堂外设的探子甚多,了解的情况比“塞外之狐”自然要详尽真实百倍,通过飞鸽传书等诸多通讯方法,总舵之讯息机关自是了若指掌。只是这次孟高峰于漠北办事归来,此地距总舵仍有较长一段路程,再加上心中对李坏之事实是十分挂念,心里莫名感觉这中原武林形势之变定是与李坏有所关联,才会给予胡莱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塞外之狐”心里十分惶恐,百分兴奋,清了清嗓子,待要先将恭维之言说上个百十句,却见孟高峰大手一挥,喝道:“少说废话!”喉头登时一噎,已到嘴角的诸多溢美之词便又掉落到肚子里,心里一惊,这孟堂主也忒地厉害,自己这点小心思他都一清二楚。便再也不敢偷奸耍滑,恭恭敬敬地道:“孟。。你老人家要问些什么,只管吩咐,在下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尽无不实。”此人定是平生啰嗦惯了,要他好好地说上一句话,却是千难万难。
孟高峰沉声道:“你且说说这名号最响之人是谁?”
“塞外之狐”听得孟高峰出言相询,心下里便如喝了醇酒一般飘飘然,心道,这等人物亦要来听自己的消息,真是何等荣幸。心里乱想,嘴面上可不敢再耍刁,尖声道:“你老人家听好,这名号最响之人,说得更确切一点,实是算不上一个人,嗯,的确算不上,只能说是一个恶魔,一个厉鬼,一个怪物。这人长着三只眼睛,两只在前,一只在后,一双翅膀,白净净的倒是有三分耐看,面目更是丑陋之极,这个,这个满口大黄牙却是长在外面。。。”孟高峰哼了一声,道:“这些话便无须再说,此人姓啥名谁,你先说了出来。”石屋内众人听得津津有味,直如这世上真有这般妖魔鬼怪一般,听到孟高峰出言相阻,心下十分失望,俱皆叹息出声,一些人心里便想,这免费的精神大餐恐怕是再也享受不到,一会还得破费两个小钱,说上几句好话,让这头狐狸再说叨说叨。
“塞外之狐”应了一声是,道:“说也奇怪,此物长得如何奇形怪状,却有着一个人的名字,而且名字还奇怪得很,有趣得很。”屋内立时便有数人张口打断:“什么名字,什么名字。”孟高峰转首一瞪,众人俱又哑口无言。
“塞外之狐”道:“此物的名字叫,叫,叫,奇哉怪也,这位有趣的名字我怎会记不起来。嗯,姓李,确实是姓李,这名嘛,待我想想,好好想想。”说罢歪着狐狸也似的脑袋,并用指头关节于其上轻轻叩击。
孟高峰听得此人竟然姓李,心头剧震,差点站起身来,却又想,这天下李姓之人何其之多,更何况这人长得如此怪模怪样,与自己心中挂念之人实是千差万别,心里略微松了一松,却实是不太放心,忙道:“你仔细想想,定要想了出来,否则孟某便将你带回大汉堂好好审问。”
“塞外之狐”一惊,差点从凳子上摔了下去,一双枯瘦的手便停在半空中,再也敲不下去,眉头一皱,将一张脸皱成了一个苦瓜,心想,自己记性应该不坏,为何却于此关键时候出了差子。忽地,他一跃而起,拍掌叫道:“哈哈,我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了,嘿嘿,我说呢,这种关键之处我又怎能忘记,又怎么可以忘记,嗯,此物姓李名坏,便叫李坏,哈哈,李坏,这名字岂不是有趣得很。”屋里众人也是齐声应道:“有趣,有趣,确实有趣。”
孟高峰勃然变色,跃起身来,一把抓过“塞外之狐”,厉声道:“你没有记错,此人确叫李坏?”“塞外之狐”满面惊惶,结结巴巴地道:“在下对着——对着你孟老人家发誓,要是在下——在下记错了,便雷轰电劈,死后让野狼鹰鹫撕烂身躯,不得安生。”这誓言发得实是恶毒。众人心想,既然如此,那自然是不会记错的了。而孟高峰却仍是紧紧抓住“塞外之狐”,丝毫未有松动,喝道:“定是你这奸人记错了,哼,你再想,死劲地想!”那“塞外之狐”吓得面无人色,不知何处有了不妥,口里喃喃地道:“小人该死,小人该死。”
孟高峰慢慢松脱手来,想必是见此人这般模样,应该是不会记错,就算记错,纵然杀剜了他,也是半点益处也无,还是细细问讯才是道理。便又将“塞外之狐”提起,置于凳子之上,缓缓地道:“你说这个李坏如此凶神煞,却又做出了何等骇人的事来,竟有了如此名气?”
“塞外之狐”吁了口气,道:“此人于剑门关上杀了逍遥门的总堂主霸刀,这霸刀何等人物,竟被此人杀了,这岂不是惊人之极,更为惊人的是,此人竟身怀魔门绝技天魔——什么大法,莫不是天魔分身大法?这个什么大法在下却是从未听闻,实在想像不出有什么可怕之处,竟让中原之人闻之色变。”
孟高峰惊道:“天魔解体大法?!”
“塞外之狐”面现喜色,道:“正是,正是天魔解体大法,你老人家就是了得,千里之外的事都能一口道出。”
孟高峰心里震荡不已,既然是于剑门关上杀死霸刀的李坏,自然就是与自己豪饮的李坏了,至于相貌之异,定是传言有异之故。想及当日自己与李坏畅饮一场,与其惺惺相惜,知此人豪爽之极,几日不见,竟有如此变故,心里不禁后悔当日过于匆忙而去,若是等上一等,便可知悉事情的来龙去脉,不致于今日于此暗暗伤情。
孟高峰仰首望了望天色,但见乌云阵阵,由正南面的天空滚荡涌来,心道,要是李坏之事属实 ,平静的江湖怕又要闹腾上一阵了。由怀里摸出两锭大银,一块丢于桌面,另一块砸向“塞外之狐”,招呼一声,解下缰绳,三人三骑,望西北方疾弛而去,灰尘起处,转眼已消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