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秦淮旧事

第十章 秦淮旧事

城北城隍庙位于城郊结合处,为旧时常涉之地,李坏自是轻车熟路,加上此时城北之地日趋荒芜,去速更是快捷。其时夜色若水,冰凉炙肤,一路心事潮涌,似乎想到一些线索,却又不得要旨。

不知不觉间,城隍庙已遥遥在望,李坏极目远眺,此时的城隍庙就像一个孤独的老人般伫立在夜风中,于夜色中显得一片静穆,与旧日喧闹之景形成鲜明对比。李坏快步赶上前去,却见庙门大开,并无人迹,迈步进庙,眼见一盏昏暗的佛灯明灭不定,毫无生气。刹那间,诸般旧事尽皆涌上心头,又想及今日种种,一时竟不能自拔。

神弛间,远处竟有轻微的脚步声转来,李坏吃了一惊,飞身上梁,隐住身子。不一会,脚步声越来越清晰,似乎三五人,又似七八人,由于心神不宁,竟已分辨不清。忙收拾心情,长吁一口气,竟有重回尘世之感。凝神倾听,得知有八人正向城隍庙的方向快步赶来,瞬息间已至庙门中。随即,一缕尖细的嗓子在耳际响起,李坏心头一震,竟然是鲁南黑鹰教的胖尊者朱飞。

今年三月间,扬州府,正是莺飞草长,百花竞开的美好季节。“腰缠十万贯,骑鹤下扬州”,此两句话道尽了扬州风流,李坏亦慕名前去,希冀与扬州来一次亲密接触。老天垂青,有幸相陪扬州府最负艳名的两名绝世名伶放舟秦淮河,一时喝美酒,伴美女,偎红倚翠,好不快活。名伶风流,顾盼生辉,更添一腔吴侬软语,就如秦淮河畔于轻风中微微舞动的柳枝的细声,一直痒到心底。正当李坏快活得快要忘却自己姓李名坏之际,一衣冠楚楚、笑容可掬的胖子向自己走来。

没错,确实是一个胖子,用膝盖都看得出来。李坏当时便想,要是扬州府再多几个这样的胖子,那“祥瑞布庄”的生意定会好上十几个百分点。这胖子不知何时上得自己的船,来打扰眼前的无限美景,李坏心里十分不喜,却发不出火来。就是因为这胖子真是太会笑了,比“鸣凤阁”掌柜“笑弥勒”的笑还要强上几倍,而且只要一笑,脸上的各个部位就象被什么机关固定了一般,再无丝毫变化。伸手不打笑面人,更何况是这种超水平的笑!你明知他那张猪脸是万分虚假的笑,却仍然生不出一丝气。这胖子向李坏走来,更准确的说是滚,说走也真是太难为他了,就那么几步路,已让他满面汗洒,李坏心中已有一点同情了。

终于,他滚到了李坏的面前,顾不及擦上一把汗,左手却变戏法地多出两个酒杯来,竟似是纯银所制,颇具光泽,右手往怀里一掏,却是一瓶美酒,似是波斯葡萄酒,又似陈年女儿红。未见他有何动作,瓶塞便自动弹上了天,斜向坠入秦淮河,留下丝丝涟漪。这胖子右手稍稍一倾,酒便缓缓注入了左手上那两只纯银酒杯里,恰好两杯,一分不多,半分不少,动作娴熟之极,就似曾经练过千百回一般。金黄中稍带琥珀色的酒液掩映着银色的酒杯,流淌着一股魅人的魔力。

胖子开口了:“公子可是李坏?”声音尖锐,却显柔和。

“在下正是李坏,不知这位兄台如何称呼?有何指教?”李坏随口答道。

“不敢,在下叫胖子,当然,在下本来是有一个名字的,只不过好久没人提及,不小心就忘掉了,真是让李公子见笑了。”

胖子?李坏一愣,道:“兄台莫非是鲁南黑鹰教的胖尊者朱飞?”

“李坏不愧是李坏,连朱某这般小人物都知之甚详,真是好本事,在下真是佩服之极,荣幸之极。”

黑鹰教是魔门领袖逍遥门的一个分支,此事倒是人皆知,不过此教行事十分隐秘,教中之人的身份却不为江湖所知,由于我以前暗查过逍遥门,一听此人自称胖子,才会往这方面上猜测,没想到果然不错。

“公子大名,在下闻名已久,公子笑傲江湖,在下更是久仰得很,刚才属下一位弟兄告知李公子在秦淮上逍遥快活,在下才敢冒昧前来相询,没想到果然如是,真是千幸万幸。”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李坏未曾练就佛门高僧那种淡泊名利,与世无争的高深禅功,便免不了俗,一听到这胖子十分肉麻的马屁,全身骨头都似轻了几两。朗笑一声:“朱兄真是抬爱了,我李坏虽说有点名气,但也不至于如朱兄说的那样,让人一听之下便如雷贯耳。不知朱兄究竟有何事指教?”

胖尊者闻言拍了拍油光发亮的额头,道:“公子少年风流,风采绝世,朱某一见之下便为之拜服,差点连正事都忘却了。朱某此次前来,自然是为了跟公子喝上一杯酒。”说罢递过了左手上的一杯酒。清液流晃,晃动着一个诱惑,一处陷阱。

李坏接过酒杯,仰首一口而尽,顺手将空酒杯抛还。

“李公子真是爽快。”胖尊者举起酒杯,亦是一口而尽,饮罢收杯入怀,显是对这对酒杯极是爱惜,接着退后三步,道:“朱某对李公子甚是仰慕,刚才薄酒一杯,算是敬意,礼数不周,还请公子勿要见怪。不过,如果公子将比翼剑交予敝教保管,我们黑鹰教自然将公子待为上宾,敲锣打鼓将公子请进我们教内,我们教主当亲自作陪,补全礼数。”

敲锣打鼓?你当是娶亲啊。“比翼剑?朱兄说的可是前些年将江湖搅得沸沸扬扬的比翼剑?”

“公子何必故作糊涂。”

李坏只有苦笑,遭遇到这种莫名其妙的事,除了苦笑之外,还能作何表情?

“朱兄好酒相待,李坏甚是感激,不过就算朱兄再奉上千杯美酒,那比翼剑也不会长上眼睛飞到我手中的,倒让朱兄失望了,真是抱歉。”

“怀璧其罪啊,李公子是不愿接受在下的好意了?”

强盗就是强盗,说上三两句就要原形毕露,公开索取不算,还大言说是一番好意,好象你将钱物双手恭敬奉上却似沾了他的便宜一般。

“在下对此事尚一无所知,却不知朱兄于何处听闻这么惊人的消息?散布这消息的仁兄真是神通广大之极,在下真是好奇。”

胖尊者轻哼一声:“这个李公子倒不必关心,此人一向一言九鼎,江湖中倒是很少有人不信的,既然他说比翼剑在公子手中,就算公子真的没有,江湖中人都会缠上公子的。”

李坏又是苦笑,此人是谁?百晓生?玉皇大帝?说的话这般有权威。都说到这份了,就算我的舌头绽出千百朵莲花又有何用。

“好,就如朱兄所言,比翼剑在我李坏手中,这种稀世宝物,唯有德者居之,既入我手,旁人又何必眼红?再者,就算我李坏将比翼剑双手奉上,想必朱兄的肥手皮子再厚也要被烫坏吧。”

胖尊者大怒,笑容不再,尖声道:“传言李坏游戏江湖,果然不假,只不过你此次拿自己的好命来开朱某的玩笑,可是不明智之极。”

李坏大感纳闷,这究竟是怎么了?天晕地转了?还是这胖子高烧过度坏了脑壳,竟敢跑到本少爷面前张牙舞爪,大呼小叫,似是吃定了自己一般,玩的什么花招!就算是他们老大,亦不能如此托大吧。

“你这死胖子,没事躺在家里大床睡觉,大块吃肉不是安逸得很。少爷我一直对你以礼相待,你却硬要拿自己的个性来考验少爷的耐性,将少爷的好心情破坏无遗,真是无礼之极。”李坏再也忍不住心中的怒意,推开身前茶几,长身而起,怒喝出声。若不是看在刚才那杯好酒的份上,便揍他个百八十拳,将这死胖子打成真正的猪头。不对,这胖子目前这付模样,比真正的猪头还胜过几倍,一时想不出有何好法子来调教调教这死胖子,倒是头疼。要不关上他十天八天,不让他吃肉。想必这法子比什么老虎凳、剜眼剁足还要厉害几分。

胖尊者满面怒色,“臭小子,希望你的剑跟你的嘴一样利才好。”

“你要试试吗?我也很好奇,到底是本少爷的剑利还是你这胖子的皮厚。真要是你的皮厚,那大家以后也不用练什么硬气功了,全部去学猪一般饮食,吃得个脑满肠肥便是。”李坏说罢拔出剑来,当面便是一刺。一旁的两名美貌名伶忍俊不禁,掩口而笑。

胖尊者大惊失色,想移身闪避已是不及,只得仰身一倒,堪堪避过这一剑,肥大的上衣却未能幸免,被剑锋挑破,显出一大片肥肉,甚是滑稽,这胖子一张肥脸顿时涨成了猪肝色。李坏哈哈大笑,稍稍出了心头一口恶气。

胖尊者一个侧翻,滚出两步,立身而起,满面狠毒,一个腾身,跳上了岸,将一双肥手拍得震天响。随即,五位灰衣蒙面人无声无息地冒了出来。

“要以多欺少吗?那也无妨,少爷最擅长以少胜多。”言罢伸手摸了一把身旁美女的俏脸,壮言道:“擦亮眼睛,看少爷我打发这几个蒙面的没胆鬼再与你们好好亲热。”两名女子一齐笑骂,面上却毫无异色,显是见惯了这种场面。

李坏刚上岸,五位灰衣人便悄无声息地围了过来。李坏好整以暇,轻拭剑锋,口中喃喃道:“剑啊剑啊,休息了这么久,今天辛苦辛苦吧。”船上的女子被他的搞笑举动逗得娇笑连连。胖尊者退到一旁,瞪着一双猪眼向这边注视,默然不语。

五位灰衣人缓缓拔出了兵器,两个刀客,一个剑手,另外两人用的奇门兵器,一个手持独脚铜人,另一人用的是链子锤,腰上还缠了好长一节。只听那个使剑的汉子低呼一声,两个刀客便扑了上来,舞的竟是一套“五虎断门刀法”。当先一人一招“斩龙开路”疾劈李坏的上身,后一人绕至李坏的左侧,攻出一招“披荆斩棘”,削向后者的左肋,刀气呼啸,凌空乱射,破空之声甚是刺耳,内息竟是极强,而招式却不显精致。李坏大觉怪异,不及细想,身形一闪,一式“移形换位”向右疾掠出三米开外,让过这两刀,还未立稳,那柄剑便如灵蛇般袭了过来,竟是流行于苗疆一带的“灵蛇剑法”中的一式“蛇舞狂风”,角度极是刁钻、李坏听声辨位,略退半步,一式“烟雨蒙蒙”硬格住这一剑,一接之下,虎口竟隐隐发麻,心头不禁大震。

刚才自己那一剑已凝至八成功力,竟差点挡之不住,显然这使剑汉子的内力比自己只高不低,由此推知,其余两人亦是不弱,他妈的死胖子,从何方觅来这些好手,心里惊惧,便起了逃跑之心。虽然刚在美女面前夸下海口,但此时性命攸关,风度便顾之不及,毕竟小命要紧。

两个使奇门兵器之人似乎猜到了李坏的意图,竟挪步至河畔,正面朝后者全神以待,显是防他水遁,刀剑手分三个方位将李坏圈在中央,刀剑遥指,气机牵引,将后者紧困其中。

李坏移目四顾,找寻着最佳逃跑线路。两名刀客低吼出声,饿虎般又扑了过来,刀影闪动,竟是一套“狂沙刀法”,显然是在极力隐瞒自己的真实身份,看他们的修为,定是名闻江湖的高手,若让人知悉其群殴自己这可怜的后生晚辈,定会身败名裂。李坏心里暗喜,这些人舍长取短,便给了自己以可乘之机,只要抓住机会,定会找出破绽,脱身而出。

李坏抖擞精神,小心应对,生命关头,身体内的潜能被激发出来,以一敌三,竟有攻有守,全然不落下风。要是只身旁这三人,自己便与之较量一番亦无妨,只是一旁还有三头恶狼虎视眈眈,若是自己此时便全力以赴,待到力尽之际,便是命终之时。

李坏小心翼翼,耐心等候逃命良机。胖尊者脸上又渐渐的显出了笑容,嘴角不时现出一丝得意之色,似乎是想象着后者被擒后遭受的诸多苦刑。船上的女子面现焦急之色,显是心头对李坏还存着一丝关心之意。

李坏心里一阵感慨,本想来扬州这风流之地好好享受一番,却不料是在享受自己的小命。而且还扯上了比翼剑,就算此次命大,前途仍会狙杀重重,陷阱无数。谁人如此撑饱了没事干,拿自己开这种玩笑,实是可恨之极。

心头一恨,手上的力道便大了几分,一招“风雨无阻”,穷尽全身功力,如山崩海啸般卷向身旁之敌,三名刀剑手不退反进,二刀一剑齐向他攻将过来,李坏大喜过望,逃命良机终于来临。他腾身而起,两名刀手招式便已落空,二人收势不住,竟互击于一处,李坏置之不理,一式“风雨江湖路”挟风带雨扫向剩余那名剑手,一时两剑相击,一股绝大之力将李坏凌空冲出,嗓门一甜,终忍不住吐出一口热血,却不敢作丝毫停滞,顺势连人带剑冲向河畔的两名敌人。那手持独脚铜人的汉子大喝出声,挥舞着铜人全力向李坏击来,显是想将后者阻挡回去。李坏夷然不惧,聚齐十二成功力,一时人剑合一,与独脚铜人迎面相撞,李坏只觉胸口一闷,差点闭过气去。那独脚铜人被狂烈的剑气绞得粉碎,那汉子大骇,眼睁睁见剑气透体而过。与此同时,李坏听到自己背上砰的一声巨响,竟生受了链子锤的凌空一击,心口剧痛,狂吐一大口鲜血,拼尽残余之力,借被链子锤所击之劲道笔直砸入秦淮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