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那岳阳市内,酒楼之上,这算命先生石三同轻摇折扇,意态潇洒,大言炎炎。自道铁口直断,能晓生死祸福,什么周易爻甲、麻衣柳庄、梅花铁板、乃至五星演禽、八字推命、牙牌签卜、相面摸骨,尽皆是无一不通,无一不精。任凭郎傲随便选择哪种相法,皆无不可。若是说得不准,相金情愿倒赔。
他这么罗里罗嗦的说了半天,没想到到头来全是对牛弹琴,牛不入耳。只因郎傲对算命之道是一窍不通,偏偏石先生又说得兴起,大堆古僻的专业名词恍如排山倒海,一古脑儿尽数倾出。莫说要郎傲自己来选,便是要他搞清楚石先生究竟在说些什么,也是力有不隶,万万不能。如此场面,无异于把个向来吃惯包子馒头的乡下小子陡然间拉上台面,请他吃满汉全席。眼前一切,尽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头晕目眩,眼花缭乱之事便在所难免了。说一句不怎么好听的:恰好似老鼠拉王八——无从下手。
不明则问,虚心请教是人之美德。郎傲搔搔脑袋,伸手虚按,尴尬笑道:“停!停!石先生,你也别光顾自己说得高兴啊,这么一长串的,我怎么听得懂?麻烦你从头再解释一次好不好?”
“呵呵,也对也对。如今的年轻小伙子啊,对我们中国博大精深的传统文化几乎是一无所知,要想听得懂我的话,是不大容易啰……算命堪舆之术,内里虽则头绪繁多,奥妙难测,但千言万语总归是一句话:天人合一之道。须知宇宙万物,无一不是从阴阳二气所生化,举凡人的一言一行,动静祸福,都在冥冥中与天地之道暗通。所谓‘天地大宇宙,人身小宇宙’即是此理。外在或许能有千差万别,但内在道理则一脉相承,暗通不变。
举例说来,一人的生辰八字,即出生的年、月、日、时在玄学中称为‘四柱’,其中又以日柱为最紧要,名为‘日主’。日主与五行四季相配合,若是当时得令,则运势大旺,吉星供照;反之则祸无单行,霉运连连。而日主与其余三柱的互取平衡之道也十分重要,常言道……”
“唉,算了算了。这么复杂的东西,就是打死我也别想听得明白。”郎傲苦笑着连连摇头,摆手叹道:“反正我天生理解能力低下,左耳入右耳出的,你费心解释也是做无用功,理论课可免则免了吧,石先生。还是言归正传,你就选最简单的一种方法,随便说几句话算了。”
“有何不可?嗯,要说简单嘛……相门之中,无过于推八字和解梦测字两种了。小哥,不知道你生于何年何月,几日几时?待我掐指算来,便知端的。”
“我生日是19**年*月**日,至于是上午下午,几分几秒……这个我就不知道了。嘿嘿,不好意思啊”
“时辰八字,缺一不可。算命好比是做数学题,少了个已知条件的话就算不到答案,硬要算的话,则未免会差之毫厘,谬以千里。”石先生眉头一皱,难上心头,把手中扇子‘啪’地折拢,往桌子上一拍,摊开左手道:“既然此路不通,那么就换个方法好了。小哥,你且把贵姓大名写下道来,待我测上一测,如何?”
“名字啊?”郎傲想了想,道:“我的名字叫做郎傲,那么就麻烦石先生测测这个‘郎’字吧。”随即伸出食指,在石先生掌中划了自己的姓氏。
石先生沉吟片刻,开口道:“这‘郎’字嘛,依《字说》之法所解,是为左‘良’右‘耳’。意为善纳谏,能听良言。你的名字是‘傲’,傲者,为‘人’‘敖’合一,敖乃龙王姓氏,加‘人’即意味你命中注定必非池中物,时机一到,当成人中之龙。”
“先生果然有眼光!”郎傲兴奋地搓着手掌,洋洋得意道:“不错,我就是北……呜呜嗯唔……”话才说了半截便被堵住,原来是坐在一旁的十郎见不是头,唯恐他漏了口风被当成精神病,急忙抓起一只炖得烂熟的大鸡腿,伸手堵住他的嘴巴。石先生双目难见,却只听得怪声忽起,不禁奇道:“咦?小哥,你在说什么?北?什么北啊?”
“没有没有,我这个朋友爱好胡说八道,人家稍微称赞他两句就得意忘形找不到东南西北了。先生不用管他。”十郎陪着笑打个哈哈含糊过去,口风一转,向石先生供拱手,搭口道:“先生修为精湛,铁口无差,十郎佩服。不知道先生可不可以再说详细一点?”
“好,郎者,去耳加水为浪,小哥性格必定是喜好四处游历,不能安分终老于一地,与你人中之龙的命格,正好相得益彰,须知龙游四海,最是不喜拘束。但郎字去耳加犭,则为‘狼’,狼性既傲又狠,贪且兼暴,以相法而论,并非吉祥佳兽。虽为人中之龙,但命中又带如此不祥之格……这……我石某人行走江湖数十年,实在还未遇到过如此奇命啊。”
“哦?石先生,这狼字不好吗?”好不容易把鸡腿咽下肚子的郎傲皱起眉头,不满地问道。‘郎’‘狼’同音,因此他自幼就极喜欢狼,加上修炼的家传武功又正是名为《战狼诀》,与狼的渊源甚为深厚。忽然间听说到‘狼’字不好,自不然难免心生不满。
石先生摇头叹道:“难说,难说。神魔一线间,为善为恶,往往只差一念,我功行浅薄,也不敢妄言。只奉劝小哥一句,你日后千万要谨记:势不可去尽,话不可说尽,凡事若行太尽,缘分势必早绝啊。”
郎傲似信似不信地,悄悄把口凑到十郎耳边问道:“这位算命先生说得这么玄之又玄的,你看到底准不准啊?”
“这个……我也看不出来啊。要不,我也试他一试好了。”十郎摇摇头,站起来道:“先生,我的名字是赤十郎,就麻烦你也替我测上一测,可以吗?”说罢也效法郎傲,伸指在石先生的掌心处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呵呵,有何不可?”石先生摇头晃脑,道:“以我看来,这位赤小哥一生必定与个‘日’字大有关联。赤者,五行属火,主个性阳刚直率,术数中以九为阳数至极,昔日天帝生子有十,皆为太阳,十日并出,导致生灵涂炭,后羿以神箭射九日,至第十者时戾气已消,因而独存一日至今。十’字此数,正是阳尽阴生之象,郎字去‘耳’加‘月’即为‘朗’,月者为阴,除暗示你为人之光风霏月以外,有一颗难得赤子之心外,亦暗示了你身边必定有一名女子,不时对你耳提面命,使你获益良多。若非小哥之母,多半就是姐妹之属。不知,此话可有甚谬误之处否?”
这一番说话,直把十郎听得目瞪口呆,嘴上虽不没说什么,脸上神色已然大变,呆了一呆,方回过神来深深一揖,道:“先生果然厉害,说得不错,我确是有一位姐姐,虽非同胞所出,但和我却比什么亲姐弟都更要好。只是……数日前我们却遭逢变故,被迫分开。不知道我这位姐姐如今究竟平安与否,吉凶如何?几时能得重聚?还请先生指教。”
”呵呵呵,莫担心,莫担心。”,那石先生不慌不忙,捡了颗盐水花生抛入口中,边咀嚼边笑道:“所谓月有阴晴圆缺,人有聚散离合,世间一切,俱离不开‘缘份’二字。但缘虽由天定,份则属人为,依我看来,小哥与令姐手足情深,重逢乃迟早之事,实不必过分担忧。”
“若当真如此则最好,有承先生贵言了。”十郎恭恭敬敬向石先生再度深深一揖,多日来的心头大石放下,使他不由得立刻便长长地舒了一口大气。
眼看石先生说得似乎甚准,郎傲心中对他所说的话已经信了八九分,但他素来好胜要强,依旧一边大摇其头,一边说道:“这些过去未来的事,未免虚了一点,一时间也难以说得上是准还是不准。石先生,还是说说眼下即将发生的事吧,不然的话……嘿嘿,恐怕这个打赌你就要输啰!”
石先生拈须微笑道:“不错不错,算人过去未来,难免笼统。既然要打赌,自然得说些一时三刻间的事了,也好做个验证嘛。”当下随即平摊右手,掐指计算。顷刻过去,忽然双眉齐向上扬,莫测高深地一笑,道:“恕我问得冒昧。郎小哥,赤小哥,不知两位此行出门,行囊中盘缠可有带够?”
此话一出口,郎傲和十郎不由得互相对望一眼,心中同时打了突。常言说得好:作贼心虚,石先生这句话不偏不倚,刚好问到他俩的死穴上,十郎喉咙里咕咕而响,一句“你怎么知道?”几欲脱口而出,幸亏郎傲眼明手快,一把掩住他的嘴巴,强笑着含糊应道:“当然,这个是当然的了。出门在外,钱是第一重要的嘛,这道理我们还懂。”
“哦,原来如此。”石先生笑了笑,不再追问。恰好此时酒楼服务员小姐已把他刚才点的那几样小菜送上,石先生自顾自喝酒吃菜,更不理会二人。郎傲心中有鬼,也不敢再追问下去,拉着十郎回到自己那边桌子上低头闷声不响地吃菜,只是此一时彼一时,和刚才痛快淋漓的享受相比,如今佳肴进口,其美味程度竟是陡然大大的打了几个折扣。
好不容易把剩余的菜肴都扫除得七七八八,郎傲打个饱嗝,端起茶杯呷下一口浓茶。酒足饭饱,又恢复了三分得意洋洋和满不在乎。斜着眼瞥了那边的石先生一眼,随即向服务员小姐扬手高声叫道:“小姐,结帐啦。”
那小姐正要应声而来,却被那老板娘摇摇头阻止,亲自过来拿走了桌子上已经被菜肴汁水沾染得油腻腻的单子,片刻间去而复回,笑眯眯道:“先生,您点的菜是……共十五款,已经全部上齐。总计是三百三十八元整,多谢惠顾。”
郎傲‘嗯’了一声,脸上一副泰然自若的神情,心中却犹如十五个水桶打水——七上八下。但看他从口袋中施施然抽出十郎变的那叠假钞票,数出四张红色的一百元,‘啪’地放在老板娘手上盘子中,那老板娘接过钞票,伸出两根指手捏起,左照右看,竟当众就检查起来。郎傲不自觉地打了个突,却假装着没看见一般,大模大样一挥手道:“多出来的就当作是小费,不用找了。吃饱喝足,这也是该动身的时候啦。石先生,今日相遇,实在得益不浅,还望后会有期,请啊。”交代既毕,拉着十郎就立刻开溜,可恨的是枉自身怀绝世轻功,这时刻却偏偏不能施展,否则徒自遭人怀疑,那就前功尽弃,大势去矣。
眼看距离楼梯口已经不满十步之遥,郎傲正自心头窃喜,身后忽然传来‘笛~~’一声鸣响,紧接着有人‘哒’地弹了一下响指,眼前立时变魔术一般‘哗啦啦’涌出七八条大汉,个个气宇牵昂,虎背熊腰,虽则是不懂轻功,脚下速度竟尤胜武林中已失传多年的惊世绝技〖八步赶蝉〗!只见他们一个个睁眉怒目,好似寺庙山门的护法金刚一般,分别占了方位堵住出口,双足不丁不八,上身微微下弯,猿臂箕张,作势欲扑。虽则既非太极三才,又不是梅花六合,更谈不上什么九宫八卦,但竟是隐隐然自成阵势,未可小窥。一股凌厉煞气冲天而起,郎傲但觉全身皮肤微微发麻,浑身气机,竟已被那八条大汉牢牢锁住,再也动弹不得,莫说逃走,就是挪动个小指头也有所不能,显然这几名大汉全都久经历练,乃是专门训练了来对付吃霸王餐之食客的,直看得郎傲暗自心惊,十郎不住地连珠价叫苦。
“哼哼,你们两个小鬼,一进门我就觉着有点古怪。有哪个衣兜里有这么多钱的人会像你们,活像饿死鬼投胎一样狼吞虎咽的?想骗你姑奶奶,哈哈,还早了一百年!”老板娘左手食中二指轻拈着那几张伪钞,轻蔑地扬了扬,右手里的简易验钞器兀自边闪出蓝光,边发出阵阵警报的蜂鸣,眼前境况再明显不过,西洋镜已然拆穿。
纤腰款摆,玉足轻移,老板娘闪身走上前来,也不由分说,正正反反左左右右,噼里啪啦先赏了两名诈骗未逐犯几个老大耳刮子,打得他们头晕脑胀眼前金星乱冒,这才滋油淡定拉开椅子坐下,施施然架起二郎腿,掏出包长沙卷烟厂出品的白沙牌香烟,抽出一根点燃深吸几口,吐出个蓝色眼圈,道:“呼,你们两个小鬼,自己说吧,姑奶奶该怎么处置你们才好?是愿公了,还是私了?”
凭心而论,刚才那几掌力度虽然不轻,速度也快,但郎傲和十郎两个究竟并非平常人可比,若存心要躲,自然也可避得轻而易举。只是一来毕竟心虚,二来委实自己做错在先,如今人家不过是小惩大戒,也只得低头认了。郎傲并未练过什么“铁面皮神功”,但其厚度与城墙相比,看来也是不遑多让,挨了这么几掌后,居然也不过是略泛微红,并不妨碍说话。当下哼哼唧唧地假装痛楚难当,意图先博取同情,膝盖微屈,好显得自己比面前的姑奶奶低了半头,双目可怜兮兮地由下而上望去,问道:“公了如何?私了又怎么样啊?”
“公了,就是打110电话报警,先把你们两个吃霸王餐的小王八蛋抓到局子里去,再慢慢地收拾。制造和使用假钞,外加意图诈骗,我看~~~~多少也得判个二、三年的有期徒刑吧?私了嘛,则你们两个小兔崽子给姑奶奶我乖乖留下来干两个月的杂活,抵了帐就算数。晚上你们可以在杂物房打地铺,吃的嘛,每天两碗白米饭,干还是不干?”
“这个那个……喂,十郎你怎么看啊?”
“不知道,我还能有什么看法啊?早劝过你别骗人的,可你就是偏偏不听!现在好了吧?告诉你哦,这事你可别拉扯上我,刚才那些菜我是一口都没吃过,坐大牢也好,干活抵帐也罢,总之你自己好汉做事好汉当,什么都不干我事!”十郎一跺脚,恨恨地甩下几句气话,摆明了要作壁上观,万事不理,独善其身。
“这……你这叫什么话?别忘了我是你的上司耶,主子有事,不说一力承担,怎么着多多少少你也得分担一点吧?”
“喝!还真当自己是主子啦?我告诉你,这还不一定呐!要不是冷姐吩咐,我才懒得睬你。总而言之,要我陪你一起背黑锅上衙门,那是想也休想,你自己好歹想办法解决罢了。”
被十郎一顿抢白,郎傲当场禁不住恼羞成怒,扯起嗓子大喊道:“反了反了!你只臭狐……好好好,要我留下,没问题没问题。反正着急要赶路的人,又不是我,七七四十九天的限期好像也只剩一个月了吧?你可别忘了,卓剑家那块冰里头还藏着些什么东西,万一耽搁了时辰不能及时赶回去,哼哼,可别赖我不负责。”
“什么?你这算是威胁吗?我……”十郎被这几句话气得双脚直跳,正要反唇相讥,却忽然间只听得旁边老板娘“呔”一声大喝,原来他俩这么旁若无人地吵架斗嘴,早把那位姑奶奶气得七窍生烟,气不打一处来。
“住嘴,你们两个小鬼,当你姑奶奶我是死人啊?再胡说八道的小心拳脚伺候!快说,公了还私了,不准再胡扯。”
“那个这个……哈,哈哈……”郎傲缩缩肩膀,回过头来涎着脸赔笑道:“姑奶奶诶,这公了私了好像都太狠了点吧?您也听到了,我们两个委实是赶着上路,不然的话,别说给您干两个月杂活抵债,就是干上一年半载又有何妨?可如今……嘿嘿,能不能请姑奶奶您高抬玉手,给第三条路来走啊?
老板娘柳眉倒竖,脸色一沉,也懒得再多加纠缠,干脆来个快刀斩乱麻,娇声咤道:“第三条路?好,那我就给你们第三条路!张甲、赵乙、王丙、马丁、蒋戊、沈己、韩庚、杨辛,给我按住两个小鬼,拖下去狠狠臭揍一顿!只要别揍死人就行。完了之后把他们身上的衣服都给我扒下来扔大街上去,让这两个小鬼光着屁股去赶路吧!就当是姑奶奶我今天倒霉,一桌子好菜都喂狗吃了!”
她一声令下,那八条大汉顿即暴雷一般同声喊句:“是!”,便如狼似虎扑上来,有的按手按脚,有的摩拳擦掌卷袖子,气势汹汹,尤胜于狮子搏兔,牛刀宰鸡。
“哇!别打我脸……”郎傲假装害怕地双臂抱头蹲下缩成一团,心中却在不停吃吃暗笑。所谓未学习武,先学挨打,郎傲他自幼习武,一身筋骨历经锻炼,虽距离刀枪不入铜皮铁骨的境界还差得远,可也是常人拳脚难伤。别看那几名大汉一个个拳头大如海碗,胳膊粗逾电线杆,凶巴巴,狠霸霸,一派如狼似虎的模样,其实看在行家如郎傲这等人眼中,却早知他们未练过真正的上乘武功,不懂用劲发力之道,空有一身牛力,根本无须畏惧。只要运气护身,哪怕他们打得再狠,郎傲一概只当作挠痒痒,既然拳来身受脚来臀受亦是无妨,就此能胡混过关的话,确实颇为划算。需要出动到这种迹近无赖的方法脱身,当然十分丢脸,但此刻人穷志短,也顾不上那许多了。
眼看第一波的三拳四脚猛然落下,距离郎傲和十郎身体已不足三寸,却忽然只见横地里伸出一根竹竿插入人群之中,挡在二人根前轻轻一拨,尽把攻击卸于无形。抬头望去,正是那一直侧耳倾听,袖手旁观的石先生。只听他缓缓站起,微笑着摆手道:“且慢且慢,各位先别动手,有事好好说不妨。”
老板娘似是对石先生十分敬重,见他出面,当即挥挥手叫那几名大汉先不忙动手,换上副如花笑靥,无奈叹口气道:“哟,石先生,您又要来做好人了么?可您这做好人也得有个谱才成啊。这俩小子年纪轻轻的就不干好事,拿着一口袋的假钞来存心骗人,如今又这么一脸死皮赖活,没些后悔的样子,不给他们个教训,以后可还怎么得了?”
“好说好说。”石先生收回探路用的竹杖,呵呵一笑,道:“这两位小哥刚才与我谈得颇为投楔,老板娘您也是看到了的。百世修得同船渡,同桌吃饭喝茶聊天,怎么着也得修上个一百七八十世吧?既如此有缘,此事我不可不管,何况以我相法看来,这两位小哥亦绝非奸诈蛊惑之徒,出此下策必是有不得已的苦衷。这样吧,两位小哥吃了多少,一并算到我帐上,我让两位小哥向老板娘陪礼道歉,老板娘卖我石某人个小面子,此事就此作罢,如何?”
“哎呀呀,瞧您说的这话。”老板娘责怪似地伸手在石先生肩膀轻推了一把,嗔道:“上回要不是先生您替我提前占了那么一卦,别说我这间酒楼要保不住,恐怕还得为那没良心的王八羔子背上一身债呢!全亏了有您,我才能过得了一关,如今不过一点小事,难道我姓甄的就真这么不识好歹,忘恩负义?既然先生开了口,算两个小兔崽子运气好,一笔勾销就是。”
“老板娘大人有大量,如此解决最好,最好。呵呵,当初不过举手之劳,却得老板娘您记挂至今,真是令石某人汗颜无地,以后就不要再提了吧?否则,我还真不敢再上您这里来吃饭了。”石先生竹杖往地板一点,转身向郎傲和赤十郎道:“两位小哥,还不快快向老板娘赔礼道歉?”
“是,多谢老板娘肯既往不咎,在下已经深受教训,下次万万不敢了。”郎傲双足一点从地上弹起,精神奕奕地双手抱拳,向老板娘深深一揖到地,十郎口里嘟嘟囔囔的也不知在说些什么,却也只得随同郎傲拜了一拜。老板娘脸色一沉,冷冷道:“你们两个小鬼还真是走了运,今天要不是石先生在,看姑奶奶不把你们抽筋剥皮才怪。”
石先生耳朵动了两动,似是能以耳代目,却也不加插嘴,待郎傲二人赔礼完毕,站起身来一顿竹杖,笑道:“既然一切已经没事,石瞎子酒醉饭饱,也该是时候回去做生意了。老板娘,明天还是这个时间再见吧。告辞。”
“石先生您可走好哦,再见再见。”老板娘陪着笑脸挥挥手,令手下那几条大汉闪身让出条大道来。石先生竹杖点地,“的的笃笃”地拾阶而下,郎傲向十郎打个眼色,一把扯着他的衣袖,急急尾随石先生而去。
石先生恍如不觉,往前低头疾走,别小看他两只眼睛不方便,一旦穿街过巷,转弯抹角起来,和普通的正常人相比倒也全没分别。郎傲和十郎两个提气直追,这才勉强跟上不致掉队。三人一口气走到条僻静小巷里,石先生忽然转身,笑道:“两位小哥,不知道两位一路跟着我石瞎子而来,可是还有什么事么?若有则不妨直说,能力所及之内,我瞎子一定帮忙。”
郎傲刹停脚步,定了定神,笑道:“也没什么,就是想向石先生您道个谢而已,今天幸好有您在场,替我们解了围,实在感激不尽,多谢多谢。不过……适才石先生您问起我俩钱带得够不够,似乎对我们囊中羞涩的事知道得一清二楚,不知……”
“呵呵,这又有何难猜?郎字去耳加金,是为‘锒’,锒铛入狱之锒,其象不吉;锒又从金部,亦可解释为祸由‘金’起;加上今天又是庚寅日,有驱虎吞狼之意,三者一加印证,小哥今日命中必然要遇劫,且还是因金钱而起之劫,也就再明白不过了。”
“哦哦……唉,石先生,其实今天我之所以做出这等下流勾当,那也是不得已啊。要不是前几天我把钱包给弄丢了,区区几百块钱,又算得了什么?如今……唉,如今我们两个流落异乡,身无分文,又人生地不熟,实在没办法可想了。石先生,既然我们这么有缘,可不可以……可不可以……”郎傲老起脸皮,想要开口借钱,却又心下犹豫,毕竟石先生刚才替自己解围,已经是给了自己好大面子,再想对方帮忙,那也太也不知进退,难免有打蛇随棍上,吃定了对方之嫌疑,倒显得自己象个骗子了。是以支支吾吾地“可不可以”了半天,最关键一句话还是没说出来。
石先生饱经人情世故,又怎会听不出郎傲的眼下之意?但看他双掌一拍,苦笑道:“小哥不用再说,我已知道了。并非是不肯帮忙,实在是我石瞎子两袖清风,身无余财,属于那种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无产阶级,只能叹一句爱莫能助了。不过两位小哥也不需沮丧,要解决这难题嘛,还有别的方法。”
郎傲听得石先生说自己两袖清风身无余财,顿时神色黯然,显得颇为失望。但旋即又听石先生说道可有其他方法解决,想起他料事如神的灵验,不由得又是精神一振,说道:“对对对,其实我们两个,也不一定非要钱不可,只要能拿到张到四川去的火车票,那也万事OK了。石先生,您铁路局认识有人,可以帮我们拿到不花钱的火车票?”
“如今这天底下,哪里还找得到东西是不花钱的?小哥你也别再往那邪门歪道上去想了。既然你只是因为不慎把财物尽数丢失,方才落到现下这份上,那么石瞎子别的本事是没有,找寻失物倒还多少有一手。不知道小哥的东西是在哪里丢的?丢了多久?待我石瞎子起上一卦,包你可以完璧归赵。”
“是在洞庭湖边上丢的,那时侯我和十郎一个不小心掉进了水里,差点没给淹死,好不容易爬回岸上,身边已经什么都没了。唉,都已经是三天前的事了,只怕能找得回来的机会……唉唉~~~”提起这倒霉事来,郎傲忍不住又是连连跺足叹气,要知洞庭湖方圆足有八百里之广,三天时间,那个小小钱包早不知道沉到哪里去了,要想找得回来……那还不如期望天上会下一元人民币的硬币雨吧,反正两者机会也是差不多的。
石先生也知郎傲心中疑虑,当下并不说破,只是微微一笑,又道:“单是空口占算,恐怕有所差失,郎小哥不知可不可以让我摸一摸骨?要是可以,瞎子替你找回失物的机会必定大增。”
“这个……唉,算了,先生随便摸吧!”郎傲犹豫一会,自暴自弃似地把胸膛往前一挺,语气架势,十足十即将上刑场被砍头一般,这也不是他有意夸张,郎傲的宗旨,向来是不喜欢和任何同性有太亲密的身体接触(那管你貌似潘安宋玉,甚至是中国版的河利秀也一样休想),只不过现实总是残酷,在银子面前,小小原则,也就不能不暂时先抛开到一面去了。
俗话说得好,当事人的悲剧,往往就是旁观者眼里的喜剧,旁边十郎气尤未平,尚为刚才的事板着一副扑克脸,但眼见得郎傲这么副活宝模样,也忍不住暗暗好笑,满肚子不高兴顿时烟消云散,没了十之八九。幸亏石先生双目不方便,否则的话,非哭笑不得,被活活气得背过气去不之可——有些时候,明眼人也未必就比瞎子多占便宜,所谓眼不见心不烦是也。
石先生把响板往腰间一插,竹杖倚在小巷墙边,伸出双手,从郎傲头骨开始一路向下,仔仔细细直摸到他脚趾头,这才站起身来,脸上神色既不喜也不忧,一派高深莫测。沉吟着阖指占算半晌,这才缓缓开口道:“小哥你骨格精奇,石瞎子虽然阅人无数,但倒也从未见过,难得难得。依相法看来,现下你命中星宫刚刚起始移宫入格,尚需历练,要想真正得成人中之龙,小小磨难,就在所难免。
如今你所经历的,正是〖五行之难〗,五行者,金木水火土是也。说起来,刚刚石瞎子在酒楼上委实不该多管闲事,出面替你挡下一煞,五行之难既连环相生,亦互相刑克,那是你命中该有的劫数,逃也逃不过去的。虽免了你一顿皮肉之苦,但却不算是已经渡劫。金水相生,反加速催生了你命中水劫,两劫齐发,倍添凶险啊!唉~~~也怪我瞎子学艺未精,连累小哥了。”
“石先生你可别这么说。”郎傲连连摆手,显对石先生‘金水相生,两劫齐发,倍添凶险’等等说话大大的不以为然,道:“刚才要不是有石先生替我们解围,恐怕现在我们都要光着屁股在大家上走来走去了。反正今日难知明日事,船到桥头自然直,火烧眉毛,且先顾着过了眼前一关再说吧——别把话题扯远了,究竟我那钱包能找回来不?”
石先生呵呵一笑,道:“好好好,郎小哥乐观达命,心胸开阔,想来纵有些什么灾难,也难你不倒。郎小哥的财物,是在洞庭湖畔丢失的,你的金劫也正从此而起。解铃还需系铃人,劫从何处来,就还应往何处去寻解脱之道,再者既然是金水双劫,五行自有方位,水属北而金属西,我们三人不妨就向西北而行,到洞庭湖畔寻访寻访,或能有些机缘也不一定,如何?”
“还问我干什么?石先生神机妙算,我和十郎当然都听您的啦。十郎你说对吧?”
“我可没什么主意,反正你看着办就是。”十郎本来就对石先生的本领颇为佩服,他既然说这样可以,当然十郎也不会故意抬杠说得那样才成。何况既然是把死马当作活马医,当然一切听石先生这专业人士的吩咐了,当下十郎态度无可无不可的点头应和,郎傲就一手执起石先生招徕生意的旗子,把他的行囊也抢过来自己背上,挽着他手在前引路。
一行三人出了小巷,便径直往岳阳城郊西北方而去,行行重行行,一个多小时之后,已沿着巴陵西路、洞庭北路、沿湖路而出市区,到了洞庭湖大桥之下,洞庭支湖的东风湖湖畔。这里的渔场及渔民新村,也算是岳阳一景,湖中有湖,玲珑剔透,小巧别致。若论形势开阔,令游人胸襟爽朗,当然不如主湖远甚,但也是风光秀丽,别具一格。一条小渔村沿着湖岸而建,村前空地上,几名妇女端张椅子,围坐一起闲聊,年龄是老少都有。另有群四五岁的小孩子,则正在嘻闹玩耍,远处隐隐传来了湖上小渔船的马达轰鸣之声,近处则是一排排如同玻璃格子般闪亮的渔排,四周气氛安稳宁逸,实在是城市人消闲避暑,挣脱都市烦嚣,放松身心悠闲度假的好去处。
三人两前一后地拖俪向前,渐行渐近。一名五十来岁上下,体态略嫌肥胖,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家长里短的大婶听见了竹杖点地声,猛然抬头望去,先是楞了一下,随即抛下手上正缝补的衣物站起大踏步迎上,满脸堆笑,大声招呼道:“哟!这不是石先生么?稀客稀客,今天可是刮了什么风,竟把您这位大忙人给吹来我们村子来啦?”
石先生也停下脚步,任由那胖大婶握起自己的双手一阵猛摇,笑道:“张家村在岳阳西北,那今天当然刮的就是东南风了。呵呵,张大婶,半年不见,感觉妳倒更加福相了呐?最近过得可还好?”
那张大婶闻言一怔,脸上笑容忽然转为愁容,却又随即强行压下,道:“哎,还算是……对付得过去吧。就是最近有点麻烦事,让我们全村子的人都伤透了脑筋。石先生,我们当家的这几天正想进城去找您帮忙呢,就是一直不得空……”边说却边向郎傲和赤十郎两个瞧了几眼,忽然转过话头,道:“咦?这两位小兄弟可有点面生,石先生,是您新近收的徒弟吗?学到您的几分本领了啊?”
“呵呵,张大婶别误会。这位郎小哥,还有这位赤小哥并非我的徒弟,而是有缘之人。且不谈这个,张大婶,妳说村子里有事,可是些什么事呢?不知我石瞎子可否帮上忙?”
“一言难尽,一言难尽啊。倒也不忙在一时,您这来得正好,今天晚上也别走了,就到我们家来住上一宿再说。今天晚上就让我们当家的陪您好好喝上几杯。”说毕,也不管石先生答应是不答应,拉起他往前就走,一面走还一面大声嚷嚷道:“哎,快过来快过来,你们看,是石先生到了啊。”那坐在空地上闲聊的一群大婶们早已站起,这时候便纷纷迎上前来,你一言我一语的,七嘴八舌吵成一团,饶是石先生耳朵再好使,这时候也不禁被轰炸得头晕眼花,只能身不由己地被簇拥前行。
郎傲和十郎两个骇然失笑,同时对望一眼,对这石先生的本领,不由得又增了一分信心。当下二人也不多话,便跟在如同众星拱月似的石先生之后,往渔村中行去。却不知此行吉凶如何?渔村中又有何遭遇?郎傲的‘金水双劫’究竟如何化解?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便自有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