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洞庭湖底云梦王府之中,三娘向郎傲坦然直言,自己就是当年那《柳毅传书》故事中的牧羊龙女。埋藏了数百年的心事一旦得了宣泄之处,便再难压制,回想起当日种种,纵是在此心事重重之际,三娘仍是禁不住思潮如涌,难以自制地呆呆出神。
过了半晌,但听三娘叹道:“‘世人都道神仙好,唯有娇妻儿孙忘不了’。说起来,即使是茫茫大士,渺渺真人这等得道之士,也难免有失偏频。他俩以为要脱离红尘俗世,超升得道,便非得劝人抛弃亲情不可。却又忘记了神仙本亦是红尘众生,人间情爱乃与生俱来,若是轻易抛弃,也就不值得这世间上无数的芸芸众生为其痴、为其醉、为其狂了。如若让那娲皇遗石再选一次,究竟它是甘愿再入红尘,续那未了情缘,还是宁肯留在青埂峰之上,受那风吹雨打,做一块无喜无悲,无笑无泪的石头,却也真真难说得很。
连无生无死,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的娲皇遗物尚且如此,我辈又哪里能有例外?纵然天生为龙种,但裸虫之长与鳞虫之长,其实也无分轩轾,一样有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等等人生诸苦,即说众生皆可成佛,但当真能如佛祖般觉悟真如之人,古往今来,究竟能有几许?
且说千载之前,我本是这洞庭湖龙王府里的三公主。无忧无虑,天真烂漫,全不懂人情世故。父王母妃,都对我爱护有加,视如掌上明珠。不知不觉间,虚度了悠悠数百载光阴,转眼我已云英待嫁。父王千挑万选,替我拣选了泾河龙王的二太子为夫婿,行过三书六礼,择好吉日,泾河龙君便以八人大红花轿,将我接回泾河,夫妻俩拜过天地玉帝,饮过合卺酒,双双入了洞房。
婚后,泾河二太子待我很好。虽然直到他揭下我披在头上的大红盖巾之前,我甚至还未亲眼看过他一次,但,我还是下决心要尽好自己做妻子的本分,和我的夫君举案齐眉,白首皆老。以往在自己家里养成的娇纵脾气并非短时间能改得了,有时候耍起小性子来,难免强词夺理,胡缠蛮搞一通,但二太子总是对我百般包容,千般呵护。因此,我夫妻间的感情即使说不上如胶似漆,却也相敬如宾,轻怜蜜爱……“
“等等,伯母,这……”郎傲搔搔头发,一脸疑惑地道:“这好象不太对吧?我虽然念书的成绩不怎么样,可是也还清楚记得,课本上写的是,那泾河二太子专喜欢在外头找女人,是个花心大罗卜,所以您婚后和他感情很不好的呀?“
三娘脸上泛起丝苦笑,道:“历代文人墨客,无不喜欢加油添醋,惟恐天下不乱。往往未加详察,就贸然下笔。李朝威文笔虽然不错,可是在此事之上,他只是知了些一鳞半爪的传闻而已。个中详情,无非是神驰想象,以己之心胡乱猜度,以满足安慰一下世上那些如当初的柳毅般穷困潦倒,名落孙山的落第书生罢了。”
郎傲半信半疑道:“既然如此,那伯母您后来又为何会被逐出泾河龙宫,在草原上牧羊?”
三娘摇头深深叹息道:“这事说起来,全该怪自己不好。当日我年少好动,龙宫虽然富丽堂皇,但规矩很多,又不同在自己家里,不能肆意而为,终究颇为寂寞。二太子要襄助龙王治理泾河事务,也没有很多时间经常伴在我身边。于是,我便常常带了贴身婢女,离开龙宫到岸上去到处游玩。
记得那正是大唐高宗皇帝的仪凤三年。这年关中大旱,禾苗枯萎,田地干裂,上至天子,下至庶黎,无不心焦如焚。虽然时称大唐盛世,可是朝廷连年向外征战,民间老百姓的日子,也都是过得紧巴巴的,眼看着若再不下雨,播不了种,插不下秧,这一整年就都要颗粒无收了。很多人家中已逐渐揭不开锅,甚至有些已准备卖儿卖女。高宗皇帝和皇后颁下圣旨,大赦天下囚人,又多次沐浴焚香,斋戒净心,然后郊祭天地,恳求上天慈悲,赐予甘霖雨露,却始终一无所获。一时间长安城内内外外,家家户户,都是求神拜佛的哀求恳告之声,实在煞是可怜可悯。
眼看百姓们因为不下雨而落入如此困境,我看在眼中,颇觉于心不忍。行云播雨本来就是水族龙王的职责,泾河又正环绕长安而流,惠泽甘霖以解黎民之苦,泾河龙府责无旁贷。当下我便回归龙宫,请夫君二太子向龙王进言,尽早带同水族登云降雨,好普济那千万无辜的黎民百姓万万未想到,我刚刚开口提及此事,泾河龙王便已勃然震怒,推翻公案,疾言厉色地令我不准多管闲事,还命二太子将我关入房中好好看管,不得再出外!
好意换来了严词斥责,我实在心中不服。藏着满肚子委屈,我也不管前因后果,更没去细想为什么老龙王反应这么激烈,只是想着自己出于一番好意,并没有什么过错,即使老龙王不答应,可也不该这么骂我啊!越想越气,终于冲动起来,竟私自逃出宫殿,盗走了龙王执掌泾河的令牌,向雨部谎称奉龙王意旨,也不要刮风,不要行雷闪电,径直就上长安降下了倾盘大雨。
这一场大雨,足足下了一天一夜方才止歇,这时候我气也消了,冷静下来想想,自然也知道已经是闯下了大祸。但又想能解万民倒悬,有功无过,至少也是功过相抵,心中纵然忐忑,仍然率众返回泾河听候发落。谁不知我还未回到王府,已听到府中哭声震天,声闻十里。冲进了府中一看,更令我大惊失色。只见府中上下人等,尽皆白衣缟素,哀声啼哭不休。我急忙询问夫君二太子,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二太子始则不答,只红着双目,怒气冲冲地瞪着我,继而哀声长叹,说出了一番原委。
原来,自从数十年前太宗皇帝时,前任泾河龙王私自克扣雨点,罪犯欺天,被缚上剐龙台,受了人曹官魏征断头一刀以来,泾河王府中,对于降雨的职务始终是战战兢兢,循规蹈矩地不敢再有丝毫行差踏错。对于前任龙王未经宣调就私自行事,终于惹来杀身大祸的旧事,更是上下深以为戒,引为大忌。
但如今,我却恰恰触犯了这大忌!虽然不是出于老龙王授命,可老龙王身为泾河君长,有什么罪罚降下来,他自然也是逃不脱的。况且他就只有二太子这么一名独生儿子,妻子闯下祸来,丈夫又怎么指望能够置身事外?思前想后,老龙王觉得责怪我也是无用,于是竟把心一横,服毒自尽,只盼天庭能看在他已经以死顶罪的份上,不再追究此事,保存二太子这点血脉的同时,也免去了府中其余人等的罪过。
此话就像晴天霹雳,霎时间使我惊骇不已,浑不知该当如何自处。过不多久,天帝果然派来使者,却不是要惩罚老龙王失职之罪,而是带来了要老龙王下雨的敕令!
原来天帝也已被高宗皇帝的善行所感动,早准备降雨普泽长安。因为必须同时调齐风雨雷电四部,手续烦琐需时,而天上七日,就是凡间一年,一来二去,阴差阳错地,就此铸成这天大恨事!
我心中一片茫然,只感羞愧无地。即使九州聚铁铸一字,也已不能弥补此错。事已至此,纵然夫君与婆婆姑舅等都不怪我,难道我还可厚颜留在泾河当太子妃,假装什么都从来未发生过?左右思量,既羞回娘家见老父,更愧对夫君二太子,我,我惟有孤身离开泾河龙宫,独自往草原上牧羊罪己,以稍弥过错。“
言至此处,三娘娥眉颦蹙,一时已难再言。郎傲点头恍然,却也觉得没什么安慰的话可说,惟有暗自叹息,造化之弄人,居然一至于斯而已。二人相对无言,过了良久,郎傲才犹豫道:“原来……事实真相是这样……唉~~伯母,这本来也很难全怪在您的头上,您也只是好心而已。如果下雨的敕令能早两三日到,又或者那泾河老龙王不是怕得那么要紧,急不及待就服毒,又哪里会弄到如此田地?这且不说了,那么后来的柳毅传书,究竟又是怎么回事?“
三娘容色更是凄楚,沉默许久,缓缓道:“患难当中,方见夫妻情重。虽然犯下弥天大错,可是那位知冷知热,心地善良的好夫君二太子呵,却始终未有丝毫见责迁怒。反而他看我独居困苦,心里不忍,几次三番开解安慰,劝我跟他回去。但你想啊。纵使大家都不介意,我却哪里还有面目去坦然面对泾河龙府的上上下下?
二太子见我坚持不肯,也只好由我,如此过了大半年,我心中痛悔之情稍减,想起和父母已很久没有通过音信,惟恐他们挂念,便想找人代我寄封信回家,叩问父母之安好。但我既身出泾河龙宫,也不愿回去找人帮忙,正不知如何是好之际,忽然有名青衫书生沿大道而来,他就是……唉,当时又有谁想得到,一念之差,竟成日后千载遗恨?
但当年的我,一心只想找人帮忙,更未想过是否会所托非人。因听这书生说话中似带有楚地口音,举手投足,也都似是位正人君子,当下就现身相见,把写好的信交给他。信里我也不提这里发生的种种事情,只说一切安好,望父母保重,无须挂念。然后请那书生柳毅回乡后代为传达。柳毅当下满口答应,收了书信,却又说盘缠用尽,囊中羞涩,恐怕不能如期归去。我因为身上没有带着金银,便拔下头上凤钗相赠。
岂不知人心隔肚皮,这柳毅人穷志短,眼看我的凤钗变卖后已值得千金,当下竟然起了贪心。他拿着我的家书,倒是依约前往洞庭湖送到了父王手上,却在父王母后向他询问我近况之时,加油添醋,大肆捏造谎言,说什么二太子为婢仆所惑,所以对我心生嫌弃。而姑舅及老龙君等人又溺爱放纵其子,于是把我逐出龙宫,放到岸上草原来牧羊。宫中上下不知就里,都信以为真,霎时间哭声盈耳,更惊动了叔父钱塘君。
叔父乃是鲁莽之人,脾气暴躁,做事从不顾及后果,当年即曾因一怒而使帝尧遭受九年洪水之灾。当时他听见我受辱,也不管是真是假,就打破金枷,挣脱玉锁,飞抵泾河,向二太子大兴问罪之师。连场大战,泾河水兵死伤无数,水淹方圆八百里,可怜我那夫君二太子,修为浅薄,又怎是叔父敌手?纵然尽力抗拒,终于不敌被擒。叔父怒气勃发,也不听二太子申诉,就把他……就把他……竟就把二太子他撕成两半生吞,至于尸骨无存!“
说及这终生之恨,三娘泪眼涟涟,早已泣不成声。郎傲更越听越怒,举掌在椅子上重重一拍,喝道:“岂有此理!这假传消息,捏造谎话的柳毅好可恶!既然如此,伯母妳当时就该讲明真相,为二太子报仇才对,怎么反而会嫁了给这贪财无行之徒?”
三娘凄声道:“柳毅虽然捏造言辞,但本意也不过是想我父王感激于他,好多得些钱财而已,他又怎能料得到,叔父钱塘君大怒之下会如此大动干戈?平心而论,本来也不能全怪他。何况二太子因三娘而死,三娘早万念俱灰,只想相从于黄泉之下。偏偏,偏偏又在此时惊觉,三娘腹中,竟已有了二太子的骨血。我死了不打紧,却又怎么忍心要二太子就此香烟断绝,再无后继之人?叔父本是待罪之身,要是说出真相,岂非连累叔父更加罪上加罪?他虽然卤莽杀了二太子,但也只是爱护于我,一心想要助三娘脱离苦海,又何错之有?左思右量,我……我只有隐忍不言,反而强展笑颜,把泪水吞下。
父王叔父见我如此,更不怀疑此事是否别有内情,饮宴之中,就让我出来当席拜谢。柳毅眼看着当日泾河岸边那蓬头诟面,容颜憔悴,衣衫褴缕的牧羊女。梳洗过后恢复了旧日容貌,心驰神荡,当场就向父王提及自己还未成亲。父王已被他哄得满心欢喜,再加上又心存感激,叔父钱塘君也已将其引为生平至交,也帮着他来说项,当下居然就同意了。
要嫁给这间接害死了我夫君二太子,令我孩儿未出生就成了无父孤儿的柳毅,我自然是万分的不情愿。可是腹中血肉逐渐成形,终于会有瞒不过去的一天。若不说明真相,父王叔父,都绝不能容我平安生下这孩子,更不会准许我将她抚养长大,否则叔父固然有罪,洞庭龙宫更加颜面无存。彷徨无计之下,我、我惟有……答应下来。
婚后不到半年,我生下了腹中二太子的骨肉,那就是皎儿了。摆过满月酒,我便向柳毅讲明一切。他倒是装出副又惊又喜模样,赌咒发誓地表示会好好照顾我两母女。适逢我父王治理洞庭湖已满三千年,功行圆满,可以超脱西方。他膝下无儿,惟有我这不肖女,当下便推荐柳毅以半子身份,接任洞庭君之职,撒手西归。
平心而论,柳毅虽然贪财好色,见利忘义,但为人倒颇有点才干。八百里洞庭湖在他管治之下,也算得上井井有条。自从皎儿生下来之后,我就从不许他再近我的身子,只是一心修炼。柳毅或许是同样有愧于心,自己另外选了些妃子,也不来罗嗦打搅我,大家总算相安无事。几百年逐渐过去,我心中的仇恨,却也逐渐淡了,只想就这么平淡过日子,也未尝不是好事,偏偏……
三百多年前,云梦王府中摆设酒席,请来了许多客人饮宴。席间许天师旌阳真人忽然兴致上来,要替皎儿看看相。唉,也不知他是酒后糊涂了还是来真的,居然说什么我这女儿不但是天生龙种,益且天赋异禀,潜力无限,他日脱胎换骨,必然翱翔天地。不要说八百里洞庭湖容她不下,即使是四海龙王,甚至八部天龙,也将瞠乎其后,有所不及,因此非要收她当徒弟不可。我只想和皎儿相依为命,平淡过完这辈子便足够了,翱翔天地什么的,我也不想。更何况要让她离开洞庭湖,老远地跟旌阳真人去学道?当时就一口拒绝了。旌阳真人虽然惋惜,也只是叹一声自己和皎儿是有缘无份,便重新坐下喝酒。没想到酒席散了以后,柳毅他……柳毅他居然……“
“我知道了。柳毅那心胸狭隘的小人,听了旌阳真人的话以后就疑神疑鬼,惟恐自己洞庭君的位子有朝一日会保不住,于是就用〖云梦令〗,在皎儿身上下了禁制,不让她长大!是么?”郎傲冷笑一声,站起来在厅中来回踱了几步,又问道:“但〖云梦令〗究竟又是什么东西?皎儿既然天赋异禀,为什么不可以用自己力量破除封禁?”
三娘叹道:“天下水府,上至四方四海,中至江、河、淮、济,下至溪、潭、井、塘,凡执掌水族职司的君长,都必然持有一面玉珪。这玉珪乃盘古大神开天辟地以来所流传的宝物,为五行中水精之所聚,加上历代水君大行之前,必定要将自己毕生修为所得的部分元灵注入玉珪里,久而久之,玉珪便被炼具无上神通,成为仙家至宝。若是东海龙王所持有的玉珪,就称为〖东海令〗;如是太湖龙王持有的玉珪,就称为〖太湖令〗.
〖云梦令〗正是管治云梦八百里大泽的洞庭君所持有之宝。柳毅虽然也入了仙数,但终究非龙种出身,修为日浅,全凭〖云梦令〗之能,才可成为一方君长。
龙种与人有别,自少至长,须经三次蜕壳,脱胎换骨,才能真正长成。初生时称为〖螭〗,真身头上无角;经蜕壳成长为〖蛟〗,只生独角;要到第三次脱胎换骨,头上生出双角,体内龙气凝结而成〖如意珠〗,方能真正成〖龙〗。
皎儿虽然潜力非凡,但未经脱胎换骨,至今仍只不过是〖螭〗而已。能修成人身,已经是万中无一的特例。但以她眼下修为,就是比这王府中的兵将,甚至我的使女小曼尚且有所不如,更别说解脱〖云梦令〗禁制了。“
三娘详细解说,郎傲为之恍然,这时候才知道为什么皎儿身为龙种,居然对虾兵蟹将二人怕得那么厉害,还要依靠自己保护。但心里还有个疑团无法解释,追问道:“伯母,此事的来龙去脉,我算是搞清楚了。但……为什么洞庭君向皎儿下禁制时,您却不阻止呢?”
三娘苍白脸庞上泛起一丝苦笑,道:“刚才的事,郎公子都亲眼看见了。皎儿这丫头聪明伶俐,自小就什么都瞒她不过。柳毅对她虽然也没什么特别的不好,可他们毕竟不是血脉相连的父女,加上柳毅心中藏了根刺,平时相处,便总有些格格不入,冷冷淡淡的。皎儿是个鬼灵精,察觉不妥,问起我这是为什么,我又不懂说谎,被她缠着用言语套问,日子长了,她自然也就知道了事情的前因后果。
偏偏这丫头脾气,又和她叔祖钱塘君大有相似之处,心中想要做什么,总是不顾前不顾后,从来不会替别人着想,纵然无心害人,被她连累的总是已经不知有了多少。郎公子你倒想想,以她这么个脾气,要是顺利化身成龙,有了本事,和柳毅吵起架来,那可怎么得了?所以我才无奈同意以〖云梦令〗下禁制,让这丫头不能长大。唉~~~~望子成才,本是为人父母者天天在心里盼望的事,可一想到这丫头脾气发作起来,也不知会闯出多大的乱子,我就……我就……唉“
郎傲连连摇头,大是不以为然,道:“伯母,不是我说,可您这种想法也太……咳,怎么说呢,儿女总是要长大,总是会有自己想法的,您是拖也拖不了,拉也拉不住。有些时候,还是该放手时就放得手,让我们这辈当儿女的自己去碰碰钉子。否则咱们心里就总是不能痛快,总是不能服气。再说既然哪个什么许天师说过,皎儿是天赋异禀,那么她命中注定不能平平凡凡,您阻拦又有什么用?
您看,眼下可不是闯出祸来了?说到这里我可又想起来了,伯母,别的先不要说,我们可得先找个法子,让那些被吸走魂魄的人醒回来,否则的话,皎儿可就真会万劫不复了。“
三娘拭去泪水,点头道:“郎公子说得是。要那些人醒转过来,其实也简单,要炼〖破魂珠〗,必得先齐集三十六魂与七十二魄,然后再运转精、气、神三昧,炼制六六周天。现在皎儿还没收集齐,想必只是把生魂藏在体内。只要她肯把魂魄放出,那些人自然就醒了。”
郎傲笑道:“原来这么容易,那伯母您现在就去把皎儿放出来,然后带她到岸上去把魂魄物归原主,不就什么事都没了?”
三娘娥眉颦蹙,愁道:“本来该是如此。但……在皎儿说来,洞庭君既是君,又是父。刚才皎儿那样子当众顶撞他,又说出了那样决绝的狠话,他面子上实在难以下得来,只怕,只怕不肯轻易了事,更不肯就这么把皎儿从困龙殿放出来,让她补偿己过。”
郎傲笑道:“这个更容易,伯母您先斩后奏不就得了?只要把魂魄都还回去了,生米煮成熟饭,柳毅自然也就无话可说,大事化小事,小事化没事,天下太平。”
三娘却又叹道:“郎公子你不知道,困龙殿是云梦王府的禁地,未经洞庭君批准,谁也不能踏入半步,连我也不能例外。无论如何,我总也要顾及他的面子,要是我私自行事,事前不告诉他的话,他又颜面何存?只怕就越闹越大,一发不可收拾了”
听见三娘左也不是,右也不成地顾虑重重,郎傲不禁心急起来,脱口而出道:“既然如此,那就由我去好了!”
三娘诧道:“郎公子,你说什么?”
郎傲用力一挥手,道:“我不是这龙宫里的人,柳毅既不是我上司,又不是我老子,困龙殿郎傲要入就入,要出就出,更用不着得他批准。再说由我把皎儿放出来,也可以免得伯母您为难,对不对?就这么决定吧!伯母,麻烦您找个人给我带带路,那困龙殿在哪里?”
三娘感动莫名,忽然起身盈盈拜倒,哽咽道:“能得郎公子肯仗义援手,实在是皎儿那丫头哪生哪世里修来的福气,三娘在此先行谢过!”
三娘忽然行这么大的礼,倒教郎傲吓了一大跳,急忙上前把三娘扶起,道:“伯母您快请起来,我可不能受您这礼。说老实的,我一见皎儿,就觉得和她很是投缘,心里早把她当成了自己妹妹。当哥哥的为小妹做点什么,那也是理所当然啊,又何须说什么谢不谢的客气话?您要这么着,那可是就见外了”
三娘点点头站起,叹道:“假如皎儿真有郎公子这么位大哥帮忙管教管教,三娘也可以从此安心不少了。公子骨格清奇,身具慧根,乃有缘之人,或者……或者正是皎儿这小丫头的运气吧。“说着双掌连拍三下,唤道:”小曼,小曼。“
小曼应声从内堂走出,微微屈膝道:“娘娘,请吩咐。”
三娘又叹一口气,道:“小曼,郎公子要去困龙殿救小姐出来,妳替公子带路吧。路上可要千万小心,别给别人发觉了。郎公子,皎儿就拜托于你了。”
郎傲笑笑,拱手道:“伯母尽管放心。小曼姐姐,有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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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曼姐姐,这就是困龙殿?妳可没带错路吧?”
郎傲蹲在花影丛中,轻轻扯扯小曼衣袖,满腹狐疑地低声相询。但看眼前这座八角形的建筑,又低又矮,又破又旧,黑黑沉沉好似年久失修,〖困龙殿〗的名字,听上去倒十分威猛,但亲眼看见时,又觉得实在见面不如闻名。这也算了,门前居然半个守卫也没有,十足任何人也可以随意出入的模样,倒也难怪他不信。
小曼神情显得甚为紧张,道:“没错,这里就是困龙殿。公子,你别小看了它,困龙殿位处王府中的‘艮’位,艮为山,正好克制‘泽’。且殿中另有乾坤,若没有王爷令牌,平常人进也不能进,出也不能出。公子,你可要小心。”
郎傲笑笑,道:“我郎傲这辈子要做的事,还很少有做不成的,小曼姐姐尽管放心。要是等得,不妨就在这里待上一会儿,要是等不及,先回去伯母那儿等候消息就是。”说罢长身而起,看准了四面确实无人,咳嗽一声,大摇大摆便向殿门走去。
虚掩的大门“吱吱哑哑”地一推就开,郎傲也不管好歹,举步就进。走了不过两步,忽然身后“嘎”地异响,大门竟自动关了回去。大殿之内无灯无烛,墙壁上又不开窗户,殿门关闭,当真是到处昏昏沉沉,伸手不见五指。郎傲目力虽然锐利,这时候也只好被迫当个睁眼瞎。郎傲怔了怔,忽然笑笑,迈开大步向前,扯开嗓门喊道:“皎儿,丫头,妳郎大哥来啦!在的话,就答应一声!”
他喊得几声,殿内深处果然就有所反应,却不是皎儿的声音,而是远处隐隐约约地,亮起了一点白色亮光。白光闪闪,虽然朦胧,看得不清楚,但在黑暗中看来已很是醒目,十有七八就是皎儿在向他通消息,却不知为何这丫头不说话?
郎傲心里奇怪,却也懒得多花心思去猜。辨明方向,张开双手护在身前,便一步步向前摸索而去。
此时正是五月初夏,郎傲身上只穿着件衬衫,已该是足够有余。谁不知刚刚往前走了十来步,却觉得越来越冷,阵阵阴森寒意扑上身来,直是如刮骨利刃,深入骨髓,连血液都被冷得似乎开始冻结,他心中“咯噔”一响,情知必有古怪,急忙运功相抗,却不敢停下来乱了方向。小曼姐姐既然再三叮嘱自己要提防,自然不会只是虚言恫吓,这困龙殿外面看来似乎不过百来平方米大小,但刚才进殿时他借着门外光线匆匆瞥去,已看到殿中果然又另有乾坤,这时候身处其中,更感到殿内竟是广阔得不见尽头。要是在黑暗中迷失了方向,那可大大不妙。
寒意虽然盛,郎傲本来也不怕。想不到再往前多走十几步,忽然又生变化。四周空气非但不再冷,而且更一下子走到相反极端,变得越来越热。背上、额上黄豆大的汗珠源源渗出,不过片刻之间,已经是名副其实的挥汗如雨。明知很是失礼,却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只好脱下上衣,赤膊而行。灼人热风扑面而至,就似在烈日下的沙漠里被烘烤似地难过。郎傲把心一横,也不管有什么古怪,总之咬紧牙关,大步而前。
也不知是否这就叫“见怪不怪,其怪自败”,极冷极热的变化重复了三次,四周逐渐恢复正常,前方也变得明亮了起来,不再是黑漆漆一团。郎傲努力圆睁双眼,但看得前方地势突然好似炒菜用的铁锅似地凹陷下去,有根白色柱子如定海神针,竖立于凹陷处的中间点上,光芒正是从柱子中所发。柱子下隐约可见绑着个什么人,似乎就是皎儿。
郎傲急忙快步上前,叫道:“皎儿,是妳吗?妳郎大哥来救妳啦。”
“大哥哥?你、你别过来,就在那里站着不许动!”柱子下发出声响,果然是皎儿,但声音却十分惶急,显见得发自真心。郎傲愣了楞,随即笑道:“小笨蛋,我不过来,怎么救妳出……”一言未毕,他忽然圆睁双目,满脸惊愕地站在皎儿身前五步外,再也迈不开双腿!
白玉柱上绑着的既是皎儿,又不是皎儿。被那金枷玉锁重重囚禁的人,上半身眉清目秀,宛然是名出色的美人胚子,下半身却冷冰冰,滑腻腻地鳞甲遍布,在地板上长长盘绕了七八圈,竟是条巨大无匹的蛇尾!
“叫你不要过来,你偏要过来!坏蛋坏蛋,大哥哥是个好色的大坏蛋,流氓!呜呜呜,还看什么看啊你!哇,都被看光了,人家下半辈子要嫁不出去了啦!“
还没等郎傲有所反应,皎儿已愤愤然地扯开了小喉咙大喊大叫,骂不了几句,忽然又大哭起来。小脸上顿时鼻涕眼泪地流得到处都是,哭到伤心处,没有被金枷玉锁锁起来的下半身愤愤然立起,狠狠往郎傲双脚上一卷一抽!猝不及防之下,郎傲“啊哟”地大叫一声,被抽得如同滚地葫芦般着地滚开好几米,顿时摔出了漫天星斗,七荤八素。
这一摔倒让他清醒过来了。想起皎儿本来就是龙种,如今不过是原形毕露……似乎也不对,皎儿上半身还是人的样子么……算了,反正也就是那么回事,委实没必要像个白痴一样大惊小怪的。
话是这么说,皎儿正哭得伤心,郎傲也不敢再过去被她再抽一记,急忙离得她远远地坐起身子,柔声安慰道:“别哭别哭,皎儿乖哦,其实这里光线这么暗,大哥哥什么都没有看到,以后皎儿一定还嫁得出去的哦。”
皎儿止住哭声,破涕为笑道:“真的什么都没有看见?骗人的话就是小狗!”
“真的没看见啦。妳这丫头,怎么这么大的疑心啊……”郎傲分明睁着眼睛说瞎话,不过这时候却也顾不得了。他盘起双腿,又道:“丫头,妳想嫁人,那也成。不过要想找老公,这里是一定找不到的,还得出去才成。这么着,妳要是肯把哪个什么〖破魂珠〗吐出来,把那些无辜的魂魄都放回去,大哥哥马上就过来帮妳把枷锁都打开,和妳一块出去,怎样?”
“不要!”一提起此事,皎儿顿时又像换了个人。刚才还是个天真可爱的小丫头,转眼间就变得心中充满怨愤,宁死不屈。但听她恨恨道:“没了破魂珠,我就不能长大。不长大的话就得永远听柳毅那卑鄙小人的,永远被他压在头上作威作福。他害了我亲生的爹爹,又害了我娘差不多上千年,这样的小人还居然当上洞庭君,要是就这么让他逍遥自在下去,那世上究竟还有没有天理了?”
郎傲叹一口气,道:“过去的事,我听伯母说过了。平心而论,也不能全怪他。虽然他不让妳长大,是他的不对,但……唉,总之冤家宜解不易结。再说如今这事,那柳毅可占着理呐。要真把丫头妳绑上那什么剐龙台喀嚓一刀,谁能说他的什么不是?到时候白头人送黑头人,伯母多伤心啊?伯母辛辛苦苦把妳拉扯到这么大,容易吗?妳就这么忍心让她难过?“
郎傲提及三娘,皎儿口气顿时软了。只是要就这么把破魂珠吐出来,以后便永无翻身机会,只能永远忍气吞声。左思右想,既无奈又不甘心,小嘴一扁,哇”地又再放声大哭了起来。下半身的长长尾巴在地板上不停地拍动,发出阵阵“啪啪”声,边哭边骂道:“你们都欺负人家,你们都欺负人家!凭什么人家就要受他的气嘛!人家都忍了几百年,死也不要再这种窝囊气啦!柳毅你个贱人给我听着,有本事的就马上把本小姐杀了,否则的话,本小姐死也不让你称心!我和你势不两立,不共戴天!呜呜呜~“
皎儿这么硬气,话说得这么绝,郎傲倒真没想到。霎时间也慌了神,头脑发热,又冲动起来。迈步上前伸手就将皎儿搂在怀里,大声道:“别哭别哭,有什么事大哥哥都替妳做主就是。大哥哥现在就有个两全其美的法子,要听不要?”
“还能有、有什么、两全、其美的,法子啊。除了用破魂珠,禁制根本……”
“我都知道,不就是云梦令么?算得了什么?丫头,只要妳肯把那些无辜人的魂魄放回去,大哥哥答应妳,帮妳把云梦令偷回来解开禁制,包准妳马上就长成个漂漂亮亮的大姑娘!别哭了别哭了,大哥哥这就帮妳解开身上这些东西,我们出去再说其他的。”
皎儿哽咽着,用力把小脑袋从郎傲胸膛里抬起来,摇头哭道:不成啦。这些锁链都是长在柱子上的,谁也解不开。除非……除非……大哥哥,你知道为什么我会像现在这样被打回原形吗?“
“什么打回原形?我没看见,什么都没看见。”刚刚才发誓赌咒来着,郎傲实在也不好意思说自己是骗人的,干脆就装傻到底。皎儿吐出小舌头做个鬼脸,道:“大哥哥又说谎,你明明就看见啦。你是小狗!”
大话当场拆穿,郎傲脸上微微发红,颇觉有点不好意思,急忙顾左右而言他,板起面皮道:“这时候还净说那等没关系的事干啥?好吧,丫头妳是怎么变成如今这么个不伦不类的样子的?除非什么?”
皎儿咬着嘴唇,道:“这鬼地方虽然颠倒阴阳,五行倒错,本来就已经难以逃得出去。这回那柳贱人更是狠心下了毒手,不但用上了吸星锁,还把云梦令直接放在太极柱里面镇着。人家浑身力气都被吸星锁吸过去了,所以才会变成现在这样子。
要想逃到外面去,除非把柱子打开,将云梦令拿出来。否则的话,皎儿只能一直被锁着,怎么也走不了的啦。可是云梦令是咱们洞庭湖的镇湖神物,只有洞庭君才能使,连娘都用不了。哪里还有法子啊?“
“就这样啊?”郎傲心头顿宽,大力一拍胸膛,道:“普通人不能用又怎么样?我郎傲偏偏就不是普通人!实话不怕实在说。其实大哥哥我,可是天上北辰帝星转生,惊天动地的大英雄大豪杰!有什么东西我用不了?嗯,妳说云梦令就在这柱子里?好办好办,方便方便!等大哥哥把这东西拿出来,立刻帮丫头解除禁制,咱们就去把哪个柳毅好好教训一顿,再把魂魄都还给人家,就什么事都OK了!哈哈。”
郎傲边说着边放开皎儿后退了几步,仰首成45度角,向那白色玉柱望去。刚才没有留心,如今凝神仔细看看,果然见那柱子似是中空透明的,隐隐约约,朦朦胧胧地见到,有块长约三尺左右,中间微微弯曲的白色物体,就在距离皎儿头上不过一米多高之处载沉载浮,想必就是那什么〖云梦令〗了。
虽然触手可及,但〖云梦令〗藏身玉柱之中,究竟要如何取出?二人又能否脱出困龙殿,找那洞庭君柳毅的晦气?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