晕晕沉沉,朦朦胧胧之中,一股细若柔丝的冰冷,忽尔从天灵渗入体内。冰冷沿着体内经脉一路向下,当到达丹田中之际,另一股潜藏的冰冷,促使软瘫在地的身躯猛然剧震,并且迅即和先一股性质相同的力量融合为一,在身体中迅速无比地盘旋运行起来。冰凉之气所到之处,胸膛、膝盖、手指、脚趾上本来火辣辣的疼痛均是骤然大减。他神智逐渐回复清醒,气力也暗暗恢复了几分。勉强睁开双眼,但见得眼前一团漆黑,隐隐约约地,仿佛有个人端坐在自己身前,天灵上所渗入的冰凉,正是源于那人按在自己头顶的手掌。
似曾相识的感觉在意识中泛起,在这一刹那间,迷迷糊糊的卓剑只感觉仿佛时光倒流,回到了两天之前,和尔雅初见面的一刻。他不由自主地伸出手,使出所有的力气,紧紧抓住按在自己头顶的纤纤玉掌,呻吟道:“雅姐姐,雅姐姐。”
“雅姐姐是谁?”冷冷的女子声飘入耳中,即使卓剑还未完全清醒,亦能立刻分辨出,说话的人绝对不是尔雅。尔雅的声音就像是江南温柔的流水,既绵软,又清秀。她的言语询问之间,总是那么的殷切关怀,蕴涵着一股教人听了之后,心中顿即生出暖洋洋之感的柔情。而此刻,那女子虽然也是在询问,但语气却冷淡一如雪山初融后流下来的冰水,不会寒冷至足以伤人,可也绝不会带来温暖。就似乎这一句问候不过是例行公事,能得到答案也好,得不到也罢,都不是她真正关心的对象——不,应该说,这红尘俗世中的一切,本来就没有值得她关心的东西。而在自己所认识的人当中,会有这种态度的就只有……
“是……你?冷月霜?”
冷月霜没有回答这个根本多余的问题。手上加紧施为,贯入卓剑体内的冰寒之气陡然大盛,涓涓细流,霎时间化作了长江大河,以沛然不可阻挡之势,冲进了周身受创经脉以内。先前和五通交战后所遗留的外伤,不可思议地一一痊愈,胸膛处的塞闷也先后被冲破,不过是一盏茶的时间,五通留下的伤势痊愈了六七成,散布全身经脉的寒气也最后汇聚于头顶天庭,缓缓抽离了他的身体。
卓剑翻身坐起,旋即放弃了想要仔细打量一下身周环境的打算,只因放眼所见之处,尽是一团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纵使眼力比常人敏锐,他唯一能够看到的,就只是端坐在身前的冷月霜。幽暗之中,一层薄薄的微弱白光覆盖着她的全身,使她就仿若一尊白玉雕就的艺术品,然而卓剑却深深相信,即使无论是天才的艺术家。不管是再鬼斧神功的雕塑,也万万难以模仿出冷月霜身上那出尘脱俗,傲视俗世的清冷气质于万一。情知此时她必然是在用功修补从自己身上所收回去的那半颗元神内丹,卓剑不敢再贸然出言骚扰,对尔雅的下落,还有分别数日来冷月霜的遭遇,此际究竟又是身在何方等等满肚子的问题,也惟有暂且压下了。
五百年修行的真元流转运行了一个大周天,冷月霜轻轻吐出浊气,体外微弱白光也随之消散,卓剑喜悦地站起来正想发问,却只感到一股轻柔得无可再轻柔的气流迎面拂来,尽管看不见,可他却本能地感觉到,是冷月霜举起手掌虚按,作出一个阻止的手势。
“这里是五通的洞府,你是和一名女子同时被带回来的。女子被五通带走了,你则被留下。其他的事不必再问。”
颓然坐下,卓剑狠狠一拳砸在地上,经历了这么多变故,好不容易才把尔雅带离那个祭坛,没想到方脱狼吻,又入虎口,兜兜转转,尔雅最终也还是落入五通魔掌之中……难道说,这当真是天意,是不可扭转的命运?
“冷……月霜,我知道自己是没这个资格,可我还是要求你,请帮助我把雅姐姐,也就是和我一起被带回来的那名女子,从这里救出去,可以吗?我求求你!”适才的交手,让卓剑深深感受到了肉体凡躯在妖魔面前的渺小和无力。眼下这种景况,只有冷月霜出手,尔雅才有一线希望。
“为什么要求我?之前你的身上,不是有我的元神内丹吗?尽管只是一半,可只要你动用了它,要带那个女子一起逃走,也大有机会。你为什么不用?”听不出是试探还是责怪,甚至连声调的起伏也不多。冷月霜说话的口气,仍是一向的冷淡而不可捉摸。
咋闻此言,不禁为之一愕。自问刚才和五通动手的时候,自己确是已经用尽全力。可是……为什么竟是一点也想不起来,要动用冷月霜的元神内丹之能以自保?心中下意识地一阵揪紧,他呐呐地想要说点什么,可也终究说不上什么来。
“不必担心,我既说过要保护你,就一定保护到底。只要过得七个时辰,我的内丹修补完毕,自然会带你走。只是在此之前,我可不能和人动手,否则……算了,反正说出来你也不懂。总是你我命中该当遭此一劫,在我完全复原之前,无论五通要干些什么,我也是无能为力了,你就先忍一忍吧。”
“忍一忍?”卓剑心中又是一动,隐隐约约觉得有点不妥,只是不知怎么的,心中又是不愿多想。正想开口再问,却被一阵斗然发出的阴森笑声堵住了嘴,眼前突如其来的大放光明,导致本已适应黑暗的瞳孔,在强烈得过分的灯光照射之下被刺激得泪水长流,卓剑本能性地伸手遮在双目之前,心中既怒且惧,还有点惴惴不安。隐隐约约地,不详的预感于心中油然升起。
不知是否天意专一喜爱弄人,世人对于好事的预感,往往是只得一场空欢喜,对怀事的预感倒十有九中,而这一次,显然并非是那例外的第十回。好容易视力恢复正常,卓剑放下挡在面前的手,眼前所见的一切,顿时令他目眦欲裂,怒发若狂,全身血气“轰”地一下子尽数聚于脸上,使他脸色红得如欲滴血!想要开口怒骂,但愤怒到了极处时,竟是徒自张口结舌,连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一道粗大的栅栏把所在的空间分开作两半,后半部把卓剑和冷月霜囚禁在内,而前半部那张华丽的太师椅上,坐着正在淫邪狞笑的五通。是的,他笑得很开心,而且也完全有理由开心。美丽的女子,本是天地灵秀之气所聚,而当一名像温尔雅这么美丽的女子,被迫像牲畜那样俯伏在自己脚下,却仍旧只能强颜欢笑地拼命侍奉着自己,讨好着自己,任由自己在她身上做出种种羞辱行为,且又不能反抗,不敢反抗之际,在他扭曲的价值观当中,可还有比这种赏心乐事更值得笑的吗?
身上本来穿着的那件大红色蜀锦短旗袍,此刻已不翼而飞。尔雅苗条婀娜的玉体上,除去一件淡黄色的肚兜以外,就再无所有。单薄得几乎是透明的轻纱肚兜,非但无法遮掩得了什么,反而更增添了几分淫亵的意味。那嫣红的两点,在骄傲而诱惑地耸立着,正随时准备迎接异性的吸吮,光裸的玉背之上,就只有两条细细的红色丝带,在维系着身上仅余的唯一衣物,不至于脱落。雪白的大腿几乎裸露直至跟部,女性最迷人神秘的部位,勉强地隐藏在薄纱之后,散发出无可比拟的天地间第一大诱惑。本来的古典书卷气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源源不绝地扩散至整个石室,春意满溢的媚力。
在尔雅这样一副的打扮之下,本足以使任何一名像卓剑这样年轻气盛,血气方刚的少年看得呼吸急促,面红耳赤之余,可是此情此景,卓剑又怎能,怎会,怎敢,怎忍心生不轨?正是:暴雨摧娇蕊,狂风损嫩芽,千金弱质成蒲柳,大家闺秀寄青楼。可悲、可怜、可伤、可痛……假如目光也能杀人,五通早已被杀了上千次,若然怒火也可焚物,这座洞府早已被焚烧得荡然无存。可是目光终究无法杀人,怒火也燃烧不了什么东西。粗若儿臂的钢铁栅栏,更连卓剑扑上去拼命的希望也扼杀,他唯一能做的,就只有绝望地看着,看着……
狞笑着抛去一缕不屑的目光,五通忽然一把抓住尔雅那头光滑乌黑的柔亮秀发,强迫跪在地下的她,扬起头部望着自己。秀美的五官依然,只是双眸中的神采不再。已然消失无踪,剩下的,是令人心酸的木然。傀儡!是的,五通纵使得到了尔雅,可是他得到的,也不过是一个失去灵魂,如傀儡般的空壳罢了。
五通不在乎,对于他而言,奴隶只需要绝对顺从即可,心灵?那是根本等同于垃圾的代名词。伸出了罪恶的魔掌,他熟练地开始玩弄眼下的佳人。五通的手,比世上效果最强烈的春药,更能激发出女性原始的柔媚,每一下肆意的抚摩,每一次淫亵的挑逗刺激,都让那细腻柔滑得缎子似的肌肤在不断地颤抖着,多年来的非人生涯,已经在尔雅的身体上培养出了一种完全违背她本身意愿的本能。理性依旧在极力地抗拒着,甚至乎,每一次的触摸,都让她恶心得想呕吐。可是被调教过的身体,却已经自动产生了反应。
甜蜜的水流开始从溪谷间渗出,无数的小颗粒出现在紧绷的皮肤上,敏感部位之中涌聚大量血液,令山峰峡谷都更加前所未有地突显诱人魅力。如百蚁爬行,难以言喻的怪瘙奇痒,比世界上一切的酷刑更容易教人发狂,欲望一波又一波的冲击,海浪似地企图淹没仅余的羞耻之心,掉下无底深渊似的空虚感,使矜持无法再继续,所有的尊严都彻底丧失,她变成了最不知羞耻的女人,发狂似的渴望着能够被满足,被充填。她就像是因吸食毒品过量而上瘾的人一样,明知这样只会称了那妖魔的心,明知这样只会让自己更加万劫不复,可是那活色生香的娇躯,却因为对欲望的渴求,而脱离了理智的控制。意识益发模糊,肢体的摆动逐渐放肆,喉间逸出的动人微弱呻吟,足以叫人血脉喷张。原始的欢乐就像恶魔的呢喃正在脑中回荡,告诉她假如完全放弃仅余的自我,彻底放纵的话,她将可以得到多么巨大的,令人难以忘怀的享乐。
既短促又清脆的“嗤”一声裂帛,最后一片遮体的轻纱也离体而去,温尔雅的玉体,毫无保留地展示在五通的眼前。他肆意地揉捏着那一对柔软滑腻的雪峰,用最残忍,最能折磨异性的手法,把身体和灵魂之间,最后一丝的联系也加以切断。白玉似的脸庞变成一片晕红,身体上的每一寸肌肤都热得滚烫,还坚持些什么呢?反正,这也早就不是第一次了,既然要重拾尊严和希望的梦想破灭,堕落,不是唯一的选择吗?
盈盈眼波,荡漾出直接的春意,玲珑玉体,像被饲养的猫儿般柔顺地磨蹭着饲主的大腿,用甜腻得化不开的哀告,期望可以尽早得到强有力的宠幸。所表现出来的一切,都直截了当地指向两个字——荡妇!
可是她真正的心呢?那颗脆弱的,伤痕累累,绝望地沉沦至全无光明的幽黑深谷之最底的心,正在流淌着眼泪——是红色的泪,血泪!这无声的呐喊,究竟有谁能听得见?肉体上所遭受的蹂躏并不可怕,唯一能让尔雅恐惧的,是卓剑无法理解自己真正的心意,因自己的自甘堕落,而在失望中把心灵的纽带解开。假如当真如此的话,生存,将比死亡更加痛苦千百倍。
她不经意地回头,媚笑的目光掠过栅栏,在“剑弟弟”的身上停留了一秒钟。卓剑整个身体都扑在栅栏上,左手紧紧地抓着粗大的钢枝,手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着白色,右手则穿过空隙,顽固地停留在空气中,五指仿佛要抓住些什么似地,正不断地开合。五官因愤怒而变得木然,令尔雅为之心碎。电光火石之间,四道目光在空气中互相擦过,她若无其事地回首低头,伸出柔软香馥的丁香小舌,像女奴般舔着五通的脚趾,并且一路向上,直至……方才停留。技巧娴熟的侍奉,造就如欲登天升仙的快乐,令五通也不禁发出了叹息,成就和满足的感觉充塞胸臆,双目微张,淫邪的目光直指向了栅栏后垂首低目,盘膝静坐的冷月霜。是的,她现在还是一副毫不动心的模样,但只要稍后时间里,自己再……
粉红色的烟幕氤氤氲氲升腾而起,它在空间中聚集着,形成一根有形无质的触手,不断向外延伸,越过栅栏,绕开卓剑,直接缠绕在冷月霜身边。微弱的白光把烟雾拒诸身外,不让它和自己作出任何的接触。脸色依旧恬淡,可是胸膛起伏的幅度,已在逐步增加。这究竟意味着什么?脑中空白一片的卓剑既无暇细想,更无力细想。
洪亮的大笑和欲拒还迎的惊呼一起出现,忍耐到达边缘的五通一把捉起尔雅秀美的脚掌,把她直接按在厚厚的柔软地毯之上,赤灼火热的欲望根源毫不留情,立刻进入到她娇躯的深处,无所顾忌地予取予求。强烈的刺激让她快乐地呻吟,玉臂蛇一般搂住五通的背,雪白修长的大腿,则紧紧地盘在五通的腰间,放浪形骸,浑不知人间何世。
“怎么样啊?小子!是不是大开眼界?这样的活春宫,恐怕你还没有亲眼见过吧!是不是很惊奇?你拼了命想从本神手中抢走的这个贱人、娼妇,现在居然这么的快活,这么的享受!来啊,尝试把她从本神的身体下拉开去啊,只不过,假如你真把这个女人拉开的话,只怕她非但不会感激你,反而会恨你一辈子呢!哈哈,哈哈,不要这么快就闭上眼睛,好戏还在后头呢,这个小荡妇本神也差不多玩腻了,接下来,就轮到那只臭狐狸,等着看好戏吧,哈哈哈……”
五通的每一下笑声,就是一次沉重的铁锤轰击。“扑通”声响,来自卓剑双膝和脚下石板的接触。他无力地颓然跪倒,适才那匆匆的一瞥,已经足够让卓剑了解尔雅的真心,可是即使了解了,自己又能怎么样?身后月霜的呼吸频率越来越急促,很显然,那粉红色的烟幕,带有强烈的催情作用,再这样下去,噩梦终将成真,连月霜也会难逃毒手。忍耐?难道就真的只能忍耐?身为男子汉,连两名女子都无能保护,自己可还有脸苟且偷生吗?
恰好就在此刻,狂乱摇摆着玉体的尔雅也正好把自己的脸庞转向了栅栏,迷朦的双眸,透过披散下来的秀发,再一次向她的剑弟弟,敞开自己的内心。凄美动人,哀然欲绝,美得令人吃惊,更使人心碎。霎那之间,卓剑四肢冰冷僵硬,胸中骤然一片迷惘……这种眼神,这种目光?为什么竟有一种说不出的熟悉,就仿佛……仿佛在很久,很久以前,曾经在哪里看见过一次?这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眼前忽然一黑,卓剑的魂魄,正急速抽离身躯。与生俱来久已沉睡的的力量,带领着他,穿越肉体凡躯无法穿越的障壁,让卓剑回想起了,从来没有存在于“卓剑”记忆中的一幕……
※ ※ ※ ※
明亮的铠甲,锋利的兵刃,精壮悍勇的士兵,受主人所驱使而跃跃欲试的无数狼、虫、虎、豹、麂、象、狻猊、猩、熊、獒、狮、熊、罴……为数在二十万以上的生灵,此时此刻,密密麻麻地,把这块名为“阪泉”的宽阔平原,占据得水泄不通。狂风在平原的上空呼啸盘旋着,把厚厚的灰色云层,搅动形成了一个激烈而混沌的大旋涡。高昂的斗志与杀气,使呼吸的空气都显得炽烈,皮肤上就像有无数烧红的小阵正在扎刺,任何人都可以看得出,这里,是一块正在等待战斗降临的修罗战杀之场。
两军对峙,战场之上,正鸦雀无声。紧张的气氛一触即发,之所以尚未发,是因为分别统领两军的那两个人,还没有发出作战的命令,而他们之所以迟迟不发号令,则是因为她,一名风华绝代,姿容傲世,美得丝毫不带人间烟火之气,令每一名亲眼看见过她的人,都不由自主地,产生出要拜倒在她石榴裙下冲动的女子,神农的义女——夏幽昙。
眼波流转,若一泓秋水,扫过了姬轩辕和姜羊,这普天下最强的两个男人。他们都同样精彩出色,而且同样都深爱着自己。他们的个性南辕北辙,但总能互相推心置腹,一度成为最最亲密无间的战友,可是现在,他们却率领着庞大的军队,准备互相残杀,拼个你死我活。
或许这就是天意,要怪的话,就只能怪上天为什么要让姬轩辕和姜羊同时诞生于同一个时代当中,更要怪为什么他们都同时爱上了她。
没有什么能够阻止这一切,转瞬之间,“九黎”和“有熊”的十万大军,将堆积起比不周山更高的尸首,流下比黄河之水更多的鲜血。
可是她不相信命运,她要赌上自己的所有,最后再试一次。也就在这刹那之间,她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当初姬轩辕即使和自己互相深爱着对方,却也始终不能放下一切,与自己归隐山林湖海,傲啸岁月,成一对神仙美眷。
在这世上,人力所能控制得了的事情,实在是太少,太少……
向着心中唯一的男人凄然一笑,幽昙强作欢容,道:“姬大哥,可还记得,那年你出征南蛮之前,曾经对昙儿许下的承诺?”
“怎么会不记得呢,当年我曾经说过,待一切抵定之后,我就会正式向神农提亲,迎娶你当我的妻子!可是……唉~~”姬轩辕一声长叹,叹声当中,满是萧索落寂,耿耿长恨。二十年来往事历历,陡然间尽数如在目前,一切,或者就真的只有怪天意弄人了吧?
“不错,就为了姬大哥你这个承诺,昙儿便一直等你直至如今。今天……你……可以让昙儿如愿吗?”
姬轩辕黯然低头,道:“对不起,昙儿,可是……神农他放纵共工,任由共工倒行逆施,把持政事,肆意侵凌诸侯,七年来已令天下大乱,百姓流离失所者更不知凡几,我既为有熊之主,又是西方诸侯之长,惟有……惟有以苍生为重,天下为重……昙儿,是姬大哥对不起你。”声音渐趋低落,愧疚之情,溢于言表。
“昙儿明白了,姬大哥你不必再多说。”幽昙伸手虚按,转身望向姜羊,道:“姜大哥,当年……那场变故之后,你曾发下重誓,愿意一生一世照顾昙儿,只要你力所能及,无论昙儿提出什么要求,你都一样答应。如今,这誓言可还算数么?”
“算数!但今日要我退兵不战,那是万万不可。神农既率部来求我九黎庇护,姜羊就决不能示弱于人。什么清君侧?分明是姬轩辕有心要窃夺天下的借口!这天下永远是姓姜,绝不能改姓姬!”姜羊横眉怒目,双眼眨也不眨地紧盯着姬轩辕,由示至终,右手都按在腰间的佩刀之上,若非幽昙在场,他怕不早已扑了上去,和姬轩辕杀个你死我活?
神农的养育之恩,姜羊的相待之义,还有和姬轩辕之间的情,三者互相纠缠不清,有若乱麻一团,使幽昙不能抽身,更无从抉择。眼看这一场血战下来,三者便永成不可解之死敌,无论谁胜谁败,自己与姬轩辕共谐连理之愿,总之已是此生无望。鸳盟一逝不可挽,二十年苦苦相思,终归成为春梦一场。霎时间她但觉万念俱灰,遍体冰凉,心中再无生趣。
主意打定,幽昙背转过身子,玉臂一反,身上那如烟似雾的轻纱袍服,褪下了小半截衣袖,暴露出来的,不光有细腻柔滑得令人呼吸急促,粉雕玉琢般的前臂,也有一柄寒芒闪闪,散发着幽幽青光的短剑。她举剑横胸,却避开了姬轩辕和姜羊的视线,凄然道:“姬大哥,昙儿一生为人任性,总是让你为难,本自知亦再无资格要求些什么的,可是如今,昙儿想最后再求姬大哥一事,可以么?”
“假如……假如是要我退兵的话,姬大哥我……我实在是……”姬轩辕愧而低头,平心而论,他又何尝不想抛开一切,与幽昙过那只羡鸳鸯不羡仙的逍遥日子?可是身负天下重望的他,就仿佛被缠上了一道无形的枷锁,又岂是能说走就走呢?
“姬大哥请放心,事已至此,昙儿又岂敢再有奢望?昙儿只想请求姬大哥,在昙儿死后,请你能够念在昙儿面上,善待神农他老人家,不再追究以往。其实有很多事,都不是他老人家的本意……”说到此处,幽昙声音逐渐低落,似是气力将竭,无以为继。
“昙儿,你在胡说什么?这种不祥之语,你……”隐隐带着恐惧,姬轩辕和姜羊同声喝叫,伸手想要搭在幽昙香肩之上,却又同时停止,只见幽昙慢慢转过身来,那柄锋锐的短剑赫然正深深地,深深地插入了她的胸膛,直没至柄,鲜血不住渗出,在那如雪的轻纱白衣之上,染就了一滩瞩目惊心的殷红。
鲜血不停的流失,带走了那单薄娇躯中,本来就不多的力气,幽昙再也无法支撑,摇晃着便要倒下。“昙儿!”姬轩辕惊呼着抢上,一把推开姜羊,把幽昙拥入怀中,又痛、又悔、又愧,又恨、又疚……霎时间百味交陈,心如刀割,真恨不得能够以身相代。饶是他向来果敢勇决,这时竟也不由得变成失魂落魄,不知该如何是好。
“还愣着干什么,你这蠢材!”姜羊大喝着伸出手掌按在幽昙天灵之上,源源输出内家真元,此举正是当头棒喝,姬轩辕立刻回过神来,连忙手按着幽昙脐下丹田,照样全力施为。洪厚无匹的两股力量,勉强续起了有若悬丝的心脉,幽昙勉强睁开已将闭上的双目,在这生命即将消逝之时,那两颗会说话的宝石,竟显得比以往的任何一刻,都更加清澈明亮,凄美动人,哀然欲绝,美得令人吃惊,更使人心碎。
“昙儿,你……你为什么竟……这么傻……都是姬大哥不好,是姬大哥害了你!你不要死,千万不要死啊!我……我这就去带你去找神农,他一定有本事把你救回来的!一定,一定!”姬轩辕虎目含泪,几已泣不成声。有道男儿有泪不轻弹,只缘未至伤心处,可是此刻姬轩辕之心,又岂是一句伤心可以形容?
“不要……骗……自己……了。”一对柔若无骨的玉手,带者无限眷恋与爱怜,用尽最后仅余的力气,幽昙轻轻地抚摩着,抚摩着心爱男人的脸庞:“姬……大哥,你骗了……自己,也骗了……昙儿……一……辈子,如今,又何必……再……自欺……欺人?昙儿,只想你答应,善待……神农他……老……人家。”
“我知道,我知道,姬大哥马上就退兵!大夫,大夫为什么还不来啊!风后!常先!大鸿!你们快去啊!”平素的沉着冷静,明断睿智,此刻早失落到了九霄云外,姬轩辕有如一个溺水之人,明知漂浮的稻草不能救命,仍旧死死捉住,无论如何也不肯放手。
一根冰冷的手指,轻轻按在姬轩辕嘴唇上,幽昙微微摇头:“姬……大哥,你……不必……再叫人。活着……实在……太……辛苦。昙儿……昙儿……已经很累,很累。我……只是……想……休息……而已。姜……大哥,这二十……年来,你一直……待昙儿……很好,很好。昙儿实在……感激……不尽。只……可惜,昙儿心中……早已有了人,惟有……辜负……于你。请你……原谅。”
“这有什么?这有什么?都是我愿意的,是姜羊心甘情愿!幽昙你……你……”纵是战阵上勇悍无双的姜羊,可是身处此时此刻,此情此景当中,除了一个“你”之外,还哪里说得出话来?
幽昙把目光投向那依旧灰朦朦的天空,满足地叹了一口气,道:“那么……昙儿就……可以……安心的……去了。做人实在……太累,太……辛苦。假如……还有来生……的话,昙儿,永不愿……再……为……人……”话未终而声不可复闻,一缕芳魂,已随风而逝。
无论是绝代的佳人,还是平凡的村姑,是天子的义女,还是平常人家的百姓,身为女子,最大的幸福,是找到一名深爱自己的男人,与他斯守终生。而她,很幸运地,她找到了,她的男人,名字叫姬轩辕!她爱着他,他也爱着她,可是他们却始终不能共谐连理,到头来,她终于不得不以一死,以求解脱……她这一生,究竟是幸?还是不幸?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疑问,绝没有……
一片死寂,阪泉之野上的十万生灵,在这瞬间都同时仿若失魂落魄一般,不能动弹,无法声张,震惊、哀伤、痛惜、茫然……忽然之间,但听得呛啷啷声响,一柄锐利的长矛,从主人僵硬的五指中脱出,掉落地面,这声音就似会互相感染般,霎时间传遍整个原野,不消一刻,再无一人手中仍握有兵刃,夏幽昙以她自己的死,消弭了这十万士兵互相撕杀的意志。
痛失挚爱,姬轩辕脑中已然浑浑噩噩,浑不知身在何方,双臂依旧紧紧地拥住怀中那逐渐冰冷下去的柔软身躯,什么天下重望,什么有熊之主,什么诸侯之长,一切一切,此刻全都显得那么的可笑,那么的荒谬,那么的不值一顾。一个比焦雷更响亮的声音,正在他脑中不住的大声对他自己叫喊着:幽昙死了,她已经死了,她是因你而死的!姬轩辕,你活着还有什么意义?还有什么意义!
哀伤之情铺天盖地,阪泉之野上空,灰色的云层渐聚渐浓,倾刻间变成了墨汁似的乌黑,堂堂白昼,竟是有如午夜一般对面不见人,长长的电光横空而过,霹雳随之炸响,眼看得转眼就将有一场惊人的倾盘大雨落下。夏幽昙这绝代佳人的死,竟似是连老天爷也为之伤心,将要放声一哭。
“臭老天!贼老天!你在哭什么?又关你什么事了?不准哭,我说不·准·哭~~!”姜羊脸上肌肉在不住颤抖着,本来威武的脸膛,因极度的扭曲而变得说不出的狰狞恐怖,牙关紧咬,恨意盈胸,怒气冲霄,忽然间但听得他仰天长啸,咆哮之声有若海潮,轰轰发发,一浪接着一浪,绵延无绝。这蕴涵着惊世力量,滔天恨意的狂吼,使十万士兵人人为之色变,甚至那些虎狼熊罴,也是纷纷夹起了尾巴,被震得屎尿齐流!
啸声未完,姜羊挺刀冲天而立,狂猛狠霸,充斥天地的澎湃刀气,就如疯狂奔驰的脱疆野马,直冲天际,招尚未发,阪泉之野上那厚厚堆积的乌云,竟已尽被他这一刀中所蕴涵的无涛刀意,分割得支离破碎!破风、断云、斩日、切月,穹苍之下的一切,无不因他这惊天动地,神惧魔惊的一刀而瑟缩发抖!巨大无匹的刀气包裹全身,姜羊跃升半空,刀即是我,我即是刀,两者已融而为一,再无分彼此,劲力流转,不吐不快,若不伤人,便须伤己!他双手执刀,如欲喷火的目光,居高临下地直投向那个害死了夏幽昙的男人,自己命中注定的宿世之敌——姬轩辕!
“姬轩辕,是你!是你害死幽昙的!全都是因为你!为什么是她死,为什么你还活着?!你应该死!你一定要死!”就在这如癫似疯,狂态毕露的咆哮当中,简单直接,却力足裂天破地的霸绝一刀,汇聚了无尽的疯狂和愤怒,极度的哀伤和仇恨,对准了姬轩辕的头颅,猛然挥斩而下!
七情斩——恨卷天地!
刀气如穹苍广被,笼罩了方圆数十丈内的一切,直教人避无可避,这一刀过去,即使大罗金仙,怕不亦将被挫骨扬灰,万劫不得超生?阪泉之野内的十万众生,无不被他这一刀震慑得心惊胆颤,瘫软当地,动弹不得。
姬轩辕毕竟不同凡人,尽管幽昙的死使他伤心欲绝,尽管精神上过度的打击使他失魂落魄,有若行尸走肉,但姬轩辕始终是姬轩辕,是当世中屈指可数的绝代强者。身体中武者的本能,在神智恢复清醒之前自动指挥身体作出了反应。左臂仍旧搂着幽昙,右臂往后舒卷,绝世力量带动凛冽罡风,便似一只无形的巨大手掌,凌虚御物,把掉落地上的十万刀剑戈矛,尽数摄上半空,绞缠而成一柄硕大无朋的巨剑!
刀剑相交,却没有预期中的震天巨响,更没有想象中足以破坏四周一切的毁灭性力量爆发,除去刀剑之间,一团不知从何时诞生,诡异绝伦的青色光芒正在急促旋转之外,所有的人和物,都陷入了完全的静止。不错,是绝对的静止。在这一刻里,日月星辰停止了升落,江河湖海停止了流淌。风不再吹拂,云不再飘动,甚至,就连万物生灵的思想,亦被冻结凝固,天地万物,都仿佛重归虚无,只剩余一片绝对的死寂!
刀,动了。往下力压的刀锋,慢慢地,却是决然地切入了那团幽幽青光之中,那是一团融合了姜羊的怒和恨,姬轩辕的伤与痛,还有阪泉之野上十万生灵的哀伤恐惧,至邪、至凶、至恶、至霸、至暴、至戾的——魔性精元!当彻底吸收这魔性精元之后,姜羊手上的刀,再不是一柄普通的兵刃,而成就了一柄上天下地,出幽入冥,神佛仙圣,万物皆杀的绝代魔兵——冥·杀!
由刀剑相交至冥杀诞生,听似漫长的过程,在现实中也不过发生于如同白驹过隙,稍纵即逝的弹指一挥间,天崩地裂也无法相比的轰然巨响当中,姬轩辕以罡气凝聚的巨剑颓然溃散,破碎纷飞,在凌厉无伦的气劲冲击之下,雨点般向着四面八方洒下,只是这不寻赏的大雨,带来的不是生机,而是——死亡!无可躲避,快得闪电也为之失色的死亡大雨,顷刻间已夺取数万生命!单是前奏便已如此,当这一刀真正斩在姬轩辕身上之时,结果又将如何?
仿佛盘古氏开天辟地的一幕重现眼前,恐怖的冥杀,恐怖的刀招,两者结合的后果,首次展现在世人面前。广阔无垠的阪泉大地,被延伸至无远弗届的巨大刀气一分为二。深深的刀痕刻在大地之上,造就出一个触目惊心,黑深深望不见底部,仿佛能够吞噬世间所有美好的——恶魔之口!
姬轩辕没有死,他甚至毫发无损,连身上的甲胄都没有现出一丝裂纹。既是因为千钧一发之际,体内生机对死亡的威胁,作出了最直接,最有效的闪避,亦因姜羊的那一刀,已把所有的杀机和怒恨都宣泄到了大地之上,更因为姬轩辕的臂弯之中,仍有着一个两人都深深爱恋的女子——夏幽昙。
无论姜羊再疯、再狂、再怒、也不管冥杀有多邪多狠,即使那只是她所遗留的躯壳,姜羊也绝不会伤害于她。纵使舍弃一切而入魔,对她的爱,却始终不能忘怀。冥杀刀锋稳稳地悬在姬轩辕头颅之上,两者间的距离,不过是相差一指,然而就是这一指之差,冥杀终于也没有再继续劈下去。
恐惧、迷惘、犹豫,这一切,都无法在姬轩辕的眼眸中找得到,相反,有的只有希冀,欢喜,轻松,还有解脱。论真正修为,他和姜羊可说是难分高下,即使姜羊以前所没有的激烈感情推动刀招,再加上魔兵冥杀相辅助,要把姬轩辕斩杀于刀下,也决非轻易之事。可是幽昙之逝,却仿佛彻底掏空了那副雄健身躯中所有的斗志,姬轩辕,只想一心求死。
“劈下来,你还等什么?你说得没有错,是我,是我害死了幽昙,是我害死了她。赶快劈下来,替幽昙报仇啊!”
姜羊霎然收刀。随着刚才的一刀,他已把心中的怨、痛、伤、恨发泄殆尽,狰狞扭曲的脸容,此刻又恢复了正常——不,那决不能说是正常,喜、怒、哀、惧、爱、恶、欲、是人皆有的这七种感情,竟无法再在他的脸庞上,找得出任何一丝一毫的痕迹。
“姬轩辕,过去你曾三次救我一命,况且今天又是幽昙的死忌,所以这一刀,我不杀你。把你的人带回去,好好安葬幽昙。从今之后,你我之间恩断、义绝,有的,只是仇和恨!”
“姜、姜羊,你……”
“没有姜羊了。断七情,绝五欲,从今天开始,世上永远再没有姜羊,只有九天十地之间,独一无二的——魔·中·之·魔!”话音一顿,姜羊一字一句,仿佛要向天下人宣称般沉声道:“我是——蚩·尤!”(注)
(注:《广雅》:“蚩,乱也”,《方言》:“蚩,悖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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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蚩尤!我是蚩尤!我是蚩尤!我是蚩尤~~!!”
轰雷也似的声音不断在脑中回荡,重复,放大。这个声音化作了实质性的,强烈无比的爆炸性冲击力,由脑部一路向全身蔓延,无情地在卓剑周身经脉中,不受控制,完全肆无忌惮地横冲直撞。每一寸神经,每一根血管都感受到即使无间地狱中的酷刑,也不过如此的惨烈剧痛。无数青红色条纹在皮肤下隐隐凸现,蚯蚓似地蠕动起伏。紧闭的喉咙深处,无可抑制地,逸出了野兽频临死亡前发出的嘶吼。
一切都完全被冷月霜看在眼中,然而由始至终,她根本没有出手相助的意思。素来明洁如月的心,此刻却极罕见地泛起了犹豫的涟漪,左右思量之下,终于,她只是叹了一口气。
是该顺其自然,还是相信人力可以回天?冷月霜的心,倾向于前者,可是她的这个抉择,究竟又是对?或是错?
栅栏之外的另一场战争,也到了最后的阶段。野兽正贪婪而毫不留情地,尽情吞噬着身下的猎物。尔雅狂乱地上下耸动着,秀发飞扬,细腻的肌肤上布满了青黑色的淤痕,身心可以承受的肆虐已经到达了极限,随着五通最后一下凶猛的冲撞,动人娇躯如遭电击,整个陷入了强烈无比的痉挛抽搐,荡人心魄的娇吟当中,她耗尽了所有的力气,软瘫与地毯之上,再也不动了。
五通满意地狞笑几声,用力拧了一把玉人满布晶莹汗珠的丰满胸膛,把自己那丑陋的武器抽出。再不看已全无利用价值的尔雅,施施然地打开坚固的栅栏大门,走向冷月霜。他的眼中放射出了贪婪无比的光芒,巨灵之手伸出,就要……
“住手!”模糊得仅可分辨的声音,是摇晃着身体,好不容易才扶着铁栏站起的卓剑。光从外表看去,他根本和一个被掏空的麻布米袋毫无分别。
“还想阻止本神?不知自量,也应该有点分寸吧?难道说,你们这些人,全都是非得看见棺材才流眼泪?”
“我说,住手!不准,不准你再碰她们啊!”软弱的威胁,没法起到任何作用,抛出一个不屑的眼光,五通悬在空中的手,继续向前,搭到了冷月霜的肩上。旧在同时,愤怒叫喊着的卓剑,紧握的拳头挥出,穿过栅栏的空隙,落在五通的脸上。
什么反应也没有,被怪异剧痛折磨得九死一生的身体,连好好站着也相当勉强,又怎么能奢望可以给五通邪妖的强横身体,带去什么损伤?这一击的唯一结果,是五通双眉一蹙,反过手腕一挥,虚弱的身体立时就像被扫抹而出的灰尘,被打出栅栏之外,倒在半晕迷的尔雅身畔。
剧痛的折磨永无尽头,伤痛的心更有若灼热岩浆不停翻滚,卓剑的神智已一片迷糊不清,尔雅的玉体映入眼帘,逐渐地,逐渐地和适才幻境当中所见,香消玉陨的夏幽昙,混合为一。哀伤和失去生命中重要事物的失落与虚无,成为了被压抑力量的导火索,最后一道障碍,消失了。
是力量,之前易筋洗髓的痛苦,刹那间尽数转换成强大得卓剑不敢想象的力量,浓郁沉重的压力,迫使不可一世,自以为掌握一切的五通回过头来,他看见的不是卓剑,而是一头愤怒的猛兽!
本能地感觉到死亡的威胁,五通再无暇追究其他,三百多年修行得来的内丹真元全力运转,本来以妖力维持的虚假人类皮囊,从内而外地撕破了。世人称为“五显灵顺之神”的这头妖物,彻底原形毕露,展现目前的,是一头同时生有羊蹄、猿臂、驴头、马躯、牛角,身高至少有两米半的巨大畸形怪物!
它无疑拥有强大的力量,外型的恐怖,更足以止小儿夜哭,可是撇开这一切,它根本不过和人类中那些持强凌弱,横行霸道的流氓恶棍同出一辙,毫无分别。当它的真面目暴露出来,被看得一清二楚之后,它,便根本不再值得别人害怕啊!
“剑——来!”沉声怒喝,卓剑五指虚抓,一道电光由上而下,以无坚不摧的姿态穿越覆盖于石室顶上厚厚的土层,奇迹般出现在五通与卓剑之间,青光幽幽,白刃森森,正是上一次交战后,被丢弃在荒山路旁的《正气门》镇门之器——正气剑。
“御剑术!?”冷月霜和五通同时低呼出声,不同的是,一者语气平淡得理所当然,就似这传说中的术法之出现,是顺理成章,早已在意料之中。而另一者则陡然瞳孔收缩,自修道成妖的三百年之后,第二次感受到了,“恐惧”的滋味。
血脉凝结,四肢僵硬,心跳加速,脑中泛起想要转身逃跑,有多远就逃多远的念头……这就是恐惧?好讨厌,实在太讨厌了。我是主宰人类祸福生杀的神,怎么能对一个半死的毛头小子吓得落荒而逃?不可以,绝对不可能!恐惧和自尊相互激烈碰撞,五通以狂怒的态势冲上前去,挥出聚集自己全部真元,威力之强,甚至绝对足以比媲美一枚反坦克飞弹的巨拳!五色混杂的光芒似虚还实,不必击实,只要稍微接触到这光芒,五通绝对相信,便能把卓剑的肉身狠狠摧毁!
愤怒对愤怒,疯狂对疯狂!卓剑伸手握住悬停空中的正气剑,不加躲避,迎面冲上,轰然爆发的剑气笼罩全身,形成一柄顶天立地的巨剑形相,全力往五通的巨拳上硬拼而去,这样做的后果只有一个:强者胜,弱者败,不逃不避,不死不休!
这不是《正气剑法》中的任何一式,不知不觉间,这一剑竟已和卓剑幻象中所见,姜羊那绝对毁灭性的一刀有四、五分相似。纵然真正威力仍是远远不及,但要击杀眼下的五通妖,只会有余,绝无不足!但看得眼前青光大盛,五色光华分崩离析,五通右臂那坚硬更逾钢铁的骨骼与筋肉,瞬息间遭千剑万剐,破掌、断指、碎臂,剑势丝毫不竭,更直攻其心。
五通心下骇然,情知其势已无可与抗,若不当机立断,元神被毁便万事全休,血盘大口一张,粉红色的元神内丹吐出,便欲夺路而逃。可是在这封闭的石室当中,除了刚才正气剑打出的缺口之外,哪里还有其他生路?卓剑手中长剑脱手飞出,右手剑指牵引,早候在元神内丹必经之路上,电光横空,但听得隐隐约约一声惨呼,粉红烟雾四散,五通妖神之真元内丹尽毁,灰飞烟灭。
一切就是这么简单,那只曾经荼毒为祸人间三百年的妖怪,就这么死了。死得彻彻底底,干干净净,再不留丝毫痕迹。
“噗”的一响,正气剑失去了继续悬停半空的能力,掉落地上,锐利的剑尖插入了地板中,剑柄则不停的颤动着。瞳孔逐渐放大,被激烈感情操纵而不能自控的卓剑,已经意识到了眼前,在自己身上究竟发生过什么,难以置信地看看尔雅和冷月霜,再望了望自己,他的手在发着抖,愤怒消失了,取而代之的,只是恐惧。
“剑,你……你杀了他?你真的杀了他!他死了,五通死了?”不知从何时开始悠悠转醒的尔雅,说不出的又惊、又喜、又悲。卓剑神色木然,忽然间转身跪倒在地上,伏在尔雅的膝上,放声号哭起来。这一刻的他,既不是什么神仙妖魔的转生,也不是那个坚毅、独立、重情重义的卓剑,他实实在在,不过是一名受惊的普通大男孩而已。
“已经没事了,已经没事了,剑,你保护了雅姐姐,是你救了我。”搂着卓剑的温尔雅,虽是在口中安慰着这个剑弟弟,可是她自己本身,也早已是泪流满面,终于,一切都结束了,八年来的噩梦,温家镇二百年被诅咒的历史,全都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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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呼,终于完了,这个《五通篇》,本来只打算写一章的,没想到越拖越长,竟写了三章多……对自己堆砌废话的能力感动ING!:)
话说回来,这一篇里,卓剑的性格描写,还有温尔雅这个人物,自己也算蛮满意的,尤其雅姐姐,很有外柔内刚的感觉。本来打算用过即弃的,现在舍不得了,所以在以后的故事里尔雅肯定还会继续出场,只是对她应否和卓剑发展超越姐弟之间界限的感情,还有点拿不定主意……算了,以后再说好了。
下一章开始,焦点会放在和读者久违的另一名主角,郎傲的身上,和卓剑的严肃相比,郎傲算是个性比较轻松活泼的,所以他的故事也会比较搞笑一点,各位要捧场哦!(鞠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