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回 挥正剑群小辟易 战邪魔败绩始尝

夜已深,凉风拂体,足以教人遍体生寒。但卓剑却还是维持着和尔雅分别之际的姿势,连一丝改变都没有。骤眼看上去,他甚至根本平静的已经和浓浓的夜色融为一体,无分彼此。

只是卓剑的内心之中,却和外表的平静恰恰相反。一波又一波混乱之极的思绪,一个又一个的疑问,既像乱麻一团,又似是风暴中的大海,不停地在他的胸膛中互相纠缠着,令他混乱异常,无法平静。

“卑鄙”,这是一个道德上的谴责性词语。它似乎有确实的标准,却又似乎没有。究竟什么样的行为,什么样的人,才称得上作“卑鄙”?不同的人,会对“卑鄙”的涵义,作出不同的解释。似乎,这是一个永远也不会有一个统一标准答案的问题。

卓剑知道这千万个答案的其中一个,此时此地此刻,他实实在在,真真确确地觉得,自己是一个卑鄙得无以复加的人。

他是对自我要求太严格了吗?任何人都会说一句“是”,就只有卓剑自己不会。温尔雅与自己萍水相逢,却肯把在荒山上昏迷的自己带回家中,细心照料。救命之恩,等同再造。有恩必报,本来就应该是为人处世应有的基本准则。若尔雅当真对自己全无所求,卓剑虽仍会隐隐感到不安,却也罢了。而此刻,自己却眼睁睁地看着她独自承受着说不尽的屈辱,以一己纯洁的清白之躯,去喂饲那淫邪凶毒的五通妖神,供它淫亵玩弄……

相处时日虽短,可是尔雅对自己的关心和体贴,温柔和照顾,在在都让自幼丧母的卓剑,感受到了生平从未尝试过的另一种温暖。不知不觉间,在卓剑的心底深处,已然把尔雅视作了自己的亲人一样,尔雅此时在卓剑心中的地位,决不下于他真正的姐姐——卓瑛。

想到卓瑛,卓剑禁不住又是心中一震。当日在自己家中,在众目睽睽之下,卓瑛被那两名“五行使者”所掳走,而自己当时却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也做不了……软弱的绝望感陡然涌上心头,难道说,今天自己要再让相同的事情,在自己眼前再次重现一次吗?

道义、良心、责任感、竭力想要挽回当初过失的心情,还有自己对尔雅微妙的亲切感,一切一切,都不容许卓剑就此转身离开温家镇。可是……要想救助尔雅脱离苦海,又谈何容易?以活人为祭的传统既能保一方的平安繁荣,二百年来镇上之人自然早视其为理所当然,卓剑要救温尔雅,就非但是破坏温家镇的和平与秩序,更将激怒五通妖神,引来神秘恐怖而不可预测的报复。如此,镇上居民又怎么能放他们从容而去?群情汹涌之下,纵然镇上居民们作出了什么过激的行为,事后也必定无人会加以追究。假如冷月霜此刻就在身边的话,多少也还有点把握,卓剑虽然会武,但以一人之力,又怎么能抵挡得住镇上的二万多人?更不用说要以自己的血肉之躯,去对抗五通妖神了。权衡轻重厉害,卓剑若妄想折返温家镇,不过是羊入虎口,枉自送死罢了。事在两难,应当如何抉择?如何抉择?

然而男子汉大丈夫生于世间,有所不为,也有所必为,若不能秉持信念,去做自己应该做的事,则纵然长命百岁,也不过是行尸走肉而已,不但愧对了这昂藏七尺,更愧对了腰间的正气剑!那自小熟记于心的《正气门》第一道门规,顷刻间清晰无比地于脑海中浮现:凡我本门中人,行事当以侠义正气为先,救人危难,奋不顾身,虽受牵累,终无所悔!

把腰间长剑解下横捧在手,卓剑慢慢地拔剑出鞘。月色之下,但见那雪白明亮的剑刃,就像是一面镜子般,把卓剑的容貌,映入了他自己的眼中。呆呆地注视着自己,良久良久,卓剑忽然抛下剑鞘,手中长剑展开,绕着卓剑的身躯,隐隐在夜幕当中勾画成了连绵不绝的一道银光,剑势如虹,剑光如练,来来去去,尽是那正气剑法第一式——天地有正气!舞到酣处,卓剑脚下用力一蹬一跃,全身立刻有如旗花火箭般冲天直上,人在半空,只听得卓剑仰首长啸,啸声乘着晚风远远地传送开去,于群山之中不住地回荡着,便有若龙吟大泽,虎啸群山,冲霄剑气配合上雄奇啸声,引得群鸦乱舞,一山皆惊,非但气势磅礴摄人,更显出卓剑已经用最坚定的决心,作出了唯一的选择。无论这选择将导致何种后果,卓剑都决心一力承担,决·不·后·悔!

在一团杂乱无章的“哑哑”叫声里,卓剑已然落地,他还剑入鞘,一个转身,踏着大步,走进了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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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升起又再落下,转眼间已经又是一日过去。温家镇的长街之上,此际灯火通明,宛如白昼。但听得锣鼓喧天,丝竹悠扬,四处张灯结彩,连街上建筑也粉饰一新。本来宽敞的长街,眼下人头涌涌,挤满了穿上华衣美服的镇上居民,人人笑容满脸,互道恭喜,一派富贵豪华的升平气象,在在尽皆表露无遗。这也难怪,五显灵官迎妇,是温家镇上一年一度的大日子,其重要性在镇上居民的心目中,实在不下于新春或中秋元宵等节日。

温家镇镇长温秋雁身穿着一件崭新的唐装,坐在牌楼前的高台之侧,身边左右,都是在镇上有头有脸,德高望重的人物,人人脸上都毫无例外地,洋溢着一脸的喜庆洋洋。操办这一年一度的“五显灵官迎妇”大典虽然花钱不少,但能够保证今后一整年的时间都事事顺利,财运亨通,花上这么一点钱,又算得了什么?得失之间的巨大差额,早已让他们忘记(或者说,是刻意遗忘),自己手上的每一分钱,都浸透了一名无辜弱女的不幸与屈辱。

只有温秋雁是个例外,虽然二百多年来,温家人早已把族中女性献奉给五显灵官以换取荣华富贵一事看作理所当然,但温尔雅始终仍然是他的女儿,是他骨中的骨,血中的血。天底下能够眼睁睁地看着女儿堕进那万劫不复的深渊而依旧无动于衷的父亲,毕竟还是少而又少。

从女儿出生的那一天起,温秋雁就已经比任何人都清楚,等待着尔雅的,究竟是怎么样的一种命运。他甚至曾想过为了女儿而举家移居到别的地方去,过一些或许会有些艰苦,但却心中平安的生活。但……唉,祖宗之业不可弃!温家在镇上的百年基业,又怎么可能因一人一时的冲动而动摇?温秋雁唯一能够做的,也只不过是藏在心中的默默一声叹息罢了。

台上欢乐明朗的乐韵忽然为之一变,变得诡异而缠绵,既似深闺私语,又似午夜呢喃,就好象是一名女子在叹息,在呻吟,勾魂引魄,令人不其然兴起情欲之念,这,正是五显灵官最喜欢听的音乐,也代表着今晚的仪式,即将进入高潮了。

乐声吹奏了半响,温健伟精神奕奕地从座位上站起,右手高举往下一挥,乐声顿止,紧接着有人拿着线香,点燃了悬挂在牌楼两侧,那足足有十米多长的大红爆竹。噼里啪啦的爆竹声响当中,四名身穿五彩锦衣,头上戴着面具的人口中模仿着驴鸣马啸的异声,抬着一顶绘画着各式春宫图案的小桥,摇摇摆摆,吆吆喝喝地走上了高台。

桥子放定,温健伟满脸笑容地走上前去,身手揪开桥帘。今天这个典礼的主角——温尔雅弯腰垂头,从桥中走出。只见她今天穿上了一件大红色的蜀锦短旗袍,旗袍前面绣着牡丹图案,背后则是一个以浅绿色丝线绣成的“伍”字。一套贴身的短旗袍,非但露出了她一双粉藕似的臂膀,更暴露出了她那一对曲线优美,修长而挺直的大腿,再加上脚下一对乳白色的无带高跟鞋,尔雅那纤浓合度的身材,顿时被衬托得无比诱人。秀丽雪白的脸庞上薄施脂粉,柔软亮滑的秀发被一个金环束起披在脑后,薄薄的红色轻纱从头顶垂下来,就像是一堵厚厚的墙壁,把她和整个世界彻底地隔绝开去。

温健伟执起尔雅的纤纤柔荑,把她带到高台的正中心。哪里早已经被布置成一个堂皇华丽,花团锦簇的旧式喜堂。大大的“喜喜”字高挂正中,供桌上堆满着各式各样的祭品。代替五显灵官的,一个纸扎而成,身上穿戴着新郎礼服的人像,早已被恭而敬之地放在一旁。随手取过一个软垫放在地下,温健伟轻声在尔雅的耳边喝道:“跪下。”声音中没有怜悯和不忍,反而流露出一股说不出的兴奋感觉,就仿佛眼前这名女子不是自己的同胞骨肉,而是一只懂得下金蛋的鹅。

尔雅的娇躯轻颤,把脸庞转向自己的亲生哥哥,轻纱下的双唇颤动着,似乎想说点什么,然而转眼之间,她又重新恢复了平静(或者说,是深知即使反抗也不会有任何结果之后,只得无奈地逆来顺受的木然),慢慢地曲下双膝,跪倒在高台之上。

温健伟转身环顾四周,双手虚按,台上台下,顿时变得一片鸦雀无声。他的嘴角得意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随即正色从袖中抽出一份大红色的礼帖展开,朗声开口。

“五显灵顺之神在上,温家第十三代子弟温健伟敬启。托庇灵顺之神佑护,去岁温家镇风调雨顺,百业兴旺,人丁繁盛,万事亨通,少有所安,老有所养。温家镇得保为一方乐土,皆灵顺之神所赐之福,虽千言万语,不得道我等心中感激之情于万一。为稍报神恩,温家镇于此特备有各式礼品凡二十五款,礼品如下:礼一,各式禽鸟共四十五类,每类一对;礼二,上等各色蜀锦六十匹;礼三,情趣道具及衣物一套;礼四……礼二十五,足金名贵金饰一套,以上。

温门女子尔雅,色容粗陋,承蒙灵顺之神之神垂青,等以侍奉寝席,温门上下之光也。今岁回门之期已至,谨以此女连同上述礼品再度一同献上,望灵顺之神笑纳享用之余,仍保我温家镇来年事事如意,诚惶诚恐,感恩戴德……”

“出卖自己的亲人,去向那头老妖怪换取荣华富贵,居然还这么洋洋自得,无耻至极!”

清朗的声音陡然响起,音量不大,可在这所有人都屏息静气,连呼吸声都惟恐太大的场合中,已经足够让温家镇上的两万多居民都听得清清楚楚。咒骂五显灵官,正是温家镇上的第一大忌!霎时间人人脸上变色,一齐回过头来,带着惊惧与憎恨的表情,向声音发出的方向望去。

一条修长的身影,从长街灯光也照射不到的黑暗处慢慢走出。坚决而稳定的步伐踏在散落长街的彩纸之上,发出了“沙沙”微响,灯光随着他的移动,逐步由下而上地把他暴露在众人眼前,但看他年纪甚轻,约莫只得十七八岁,剑眉星目,外貌虽不如何英俊不凡,但眉宇之间,却充满着一股凛然正气。他的面貌十分陌生,镇上几乎无人知道他究竟是谁,是否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对五显灵官出言不敬?

他,正是去而复返的卓剑。

二万多名镇民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堵塞住了通往牌楼下高台的路。卓剑停下了脚步,目光如电,由左至右地在人群身上扫视了一遍,喉咙间冷冷地“哼”了一声。浩然正气源源散发,形成一股无形的气势。一些粗鲁暴躁之辈本想对他破口大骂,甚至拔拳相向的,但不知如何,被他双眼这么一扫,口中一哼,心中气势先就馁了,各人竟不自觉地纷纷向后退缩,倾刻之间,人群仿佛被一刀切开成为两半,从卓剑身前直至高台为止,再无丝毫阻隔。

正是自反而缩,虽千万人而吾往矣!对身周千万人毫不理会,卓剑昂然直行,拾阶而上,走到高台之上,向仍旧跪在地上的温尔雅伸出了手。

“雅姐姐,我没有走,我回来了。”

分不清是喜悦,是激动,还是恐惧?尔雅的娇躯,在不住地颤抖着,按在双膝上的一对手几次想要抬起,却终于仍旧是放下。良久,她轻轻地发出了,一声叹息。

“你何必要回来?又何苦要回来。”

“因为我要来,所以我来。我不苦,苦的,是雅姐姐你。”

“好弟弟,有你这么一句话,我……我就是立时死了,也已经值得。”

“你不能死,也不会死。因为,我要带你走!”

两行清泪,伴着一个苦涩的笑容出现在红色轻纱之下。尔雅的心始终如一,纵使天下人负我,我不能负天下人。她更不愿意看到这世界上唯一全心全意地关心着自己的人,因自己而被高台下那千万人即将爆发出来的愤怒所吞噬,所淹没。可是……卓剑既然在知晓一切真相之后依然去而复返,就理所当然地万万没有抛下自己,独身逃跑的打算。如何是好?如何是好?

情义两难全,瞬息之间权衡轻重,尔雅一咬牙,霎然回首,扯下头上红纱,把一支长达四寸,锐利之极的发簪从头发中拔出,抵在自己的咽喉之上。一点珍珠般的晶莹鲜血,沿着她脖子上白腻的肌肤,慢慢地淌流而下,流到她身上旗袍那浅蓝色的领口上,化开成为一摊胭脂般的殷红。

如此惊人之举,顿时令台上台下众人都齐声哗然惊呼。温秋雁、温健伟、卓剑三人脸色不约而同地唰一下变成惨白,同声喊道:“不要!”只是,三人说的虽是同一句话,内中所蕴藏着的感情却大有不同,卓剑是怜惜的惶急,温秋雁是血脉亲情的心痛,温健伟则是贪婪的惊恐。

“阿雅,快住手!你发了疯么?!你该知道,要是你就这么一死,五显灵官收不到祭品,发起怒来的话,温家镇就要被毁了!”最先反应过来的,是温健伟。他又惊又怒,万万想不到平日这个什么事都逆来顺受的妹妹,竟会具如此勇气。要是她一死,自己《温氏》公司准备收购地皮兴建渡假村的计划,可就马上要泡汤了。这上千万的投资要是出了差错……

尔雅惨然一笑,道:“爹,伟哥,你们放心,我没有疯,也很清楚自己在干什么。只要你们放他平安离开,你们要得到的,一点都不会少。剑弟弟,雅姐姐很感激你的这份心。你……走吧,马上走。不然的话,我就立刻死在你面前!”

“要我走?哈哈,哈哈哈哈……”卓剑纵声长笑,笑声豪迈磊落,自有一般逼人正气,直令台上台下众人都心弛神摇,不敢逼视。余声不绝,卓剑忽然右手往腰间一招,正气剑出鞘!但见惊虹一逝间,剑光已擦着尔雅的发鬓险险掠过,纯银发簪从中折断,细细的“叮”一声,发簪锐利的前端跌落台上。这妙绝巅毫的一剑,无论方位、时刻、力度尽皆拿捏得恰到好处,断簪而绝不伤人,正是《正气剑法》当中的一式“仰视浮云白”。

惊叫声中,尔雅但觉手腕一阵酸麻,立时无力地软软垂下到身旁,腰间骤然一紧,卓剑动如脱兔,伸出左臂搂紧了尔雅纤腰,朗声道:“雅姐姐,你一片丹心,卓剑既敬且佩。但人生于世,命运应当操于己手,逆来顺受,只能助长不正之气,于人于己,都不见得有什么好处。再说你以己身贞洁,换取温家镇八年的富贵平安,即使再有什么恩情,也早已还尽。你看,台上台下的这些人,此时此刻他们在关心着的,究竟是你,还是他们自己?他们这些人,究竟值不值得雅姐姐为他们而牺牲?以人为祭,一开始已经是错,又何苦要一错再错?”

胸膛中的心脏剧烈地跳动着,带着一丝期望,尔雅那如星般的双眸慢慢转动着,从左至右,向高台下温家镇两万名居民的脸庞上望去。但见得灯光映掩之下,温家镇众居民的脸面上有不耐,有恐惧,有愤怒,有惊讶,有担忧……却偏偏便没有自己最想看见的——关切。她的一颗心顿时不住地往下沉,轻轻地拨开卓剑搂住自己的手臂,尔雅向前走出几步,面对着台下众人问道:“爹,伟哥,还有镇上的各位。以往的是是非非,此刻不消再提。尔雅只想问一句,在你们的心目中,尔雅究竟算是什么?”

这一句话就似是石破天惊,赤裸而直接地,挑破了双方之间那一直刻意回避的忌讳。众人面面相覰,本来已经因骚动而发出的阵阵“嗡嗡”声响,霎时间尽数消失于无形,各人神色均是尴尬非常,竟无人挺身而出,回答尔雅这最简单不过的问题。

温健伟一个箭步上前,用力抓住了尔雅的手臂,沉着脸喝道:“贱货!从生下来开始,你就注定了要侍奉五显灵官,你以为自己还能是什么?不过是个长得有点姿色的婊子罢了!给你三分颜色,竟然就开起染房来了?做人就该好好地守自己的本分!二百年来温家的女性代代都是这样活过来的,你凭什么以为自己能够例外?乖乖的回去给我跪下!假如因为你而触怒了五显灵官,导致我生意失败的话,你就算是再死十次,再陪一千个人上床也弥补不了!”

既然有人带头把话说了个明白(而且还是尔雅自己的兄长),高台下众人便似是得到解放一样,纷纷涌上前来,你一言,我一语,有人疾言历色地破口大骂,有人惺惺作态地假意规劝,有人鄙视地对尔雅极尽侮辱,有人涕泪横流地哀哀求告……霎时间丑态百出,千言万语都只归结为一句话:尔雅妄想反抗就是大逆不道,就是不孝,就是对不起温家镇,就是千古罪人!只有乖乖地回去,继续侍奉五通妖神方是正路!

尔雅的心,在不住地往下沉,往下沉。她牺牲了女孩儿家一生中最宝贵的东西,换来温家镇八年的平安富贵,虽从未指望过众人会对自己如何感恩戴德,但在内心深处,她始终努力在说服自己,这种牺牲还是值得的。却万万想不到,事实竟然截然相反,原来在一众镇民心中,自己竟是连妓女也不如。人性为何竟可凉薄至此?他们的良心,究竟都到哪里去了 ?一阵剧烈的酸楚伴随着晕眩陡然袭来,她脚下浮虚,再也立足不稳,身子向后一仰,软软地直倒了下去。

是谁?是谁的手臂,及时挽住了自己?是谁把自己搂入他的怀中?好温暖,好舒服,好安心……是的,当然只有他,只有他在关心着自己,毫无保留地保护着自己,不离,不弃,无怨,无悔……卓剑!一个相识还不满一星期的人,为何竟关心自己,更胜过相对相识了二十年的至亲骨肉?全身的力气骤然间尽数集中在胸膛之中,化作一口不甘心的气,尔雅有生以来第一次,终于鼓起勇气,决心要把命运掌握在自己的手中!

“剑,带我走,带我走!我要离开这个鬼地方,永远,永远不再回来!”

“我终于,等到你这句话了,雅姐姐!”欣喜的笑声当中,搂着尔雅的左臂向内一紧,卓剑右手正气剑“当其贯日月”,连人带剑融而为一,仿佛长虹经天,又似天外飞仙。璀璨夺目的绚丽剑光把二人包裹其中,凭虚凌空,向高台上的喜堂飞射而去。“嗤啦”的裂帛之声大作,那大红色的“喜喜”字被无坚不摧的剑光剐成千万缕碎片,在剑气激发之下,往四面八方暴射而去。碎片虽不能伤人,但竟是擦面生痛!便在此刻,卓剑和尔雅两人已然在空中一掠十数米,远远地落下在高台背后的长街之上。

从愕然至惊讶,再转化为勃然大怒,前后只不过是刹那间的事。温健伟脸色铁青,大声喝叫道:“不能让他们逃跑掉!否则的话五显灵官会降罪,镇上所有人都不得好死。快追!”

此话一出,顿时便似在烧沸的油锅中浇下一大盘冷水,两万多人“轰”地一下,呼喝叫骂之声四起,数千名精壮的年轻人更是头脑发热,随手捡起一些杂物当成武器,绕过高台,向卓剑和尔雅急追而去。血红着双眼,气势汹汹,分明已失去了人所应有的理性与冷静。假若被这群人追上,群情汹涌之下,卓剑铁定将被他们执行私刑,甚至活活打死也绝不出奇。

卓剑虽是一身武艺,但他毕竟也不过是肉身凡胎,要以一敌百亦是不可能,更何况追来的足有数千之众?只是他心思细密,现身救人之前已设想到退敌之策,绝非徒具勇气,一意前来送死。当下霎然转身横剑当胸,气运丹田,仰天长笑。声如穿云,直冲天际。一股豪迈磊落的浩然正气海浪般压上,当先追来的百多人为其气势所慑,虽仍向前冲,竟已是不其然地大大放慢了脚步。

笑声嘎然而止,卓剑一声断喝,正气剑化作两轮白光,向竖立在长街两旁的两根电灯柱横削而去,《正气剑法》“地维赖以立、天柱赖以尊”两式合一,浑然天成。“喀嚓,轰隆”的巨响声中,水泥浇注的电灯柱分别被他一剑斩断,以排山倒海之势同时轰然倒下,恰好在长街中心形成一个巨大的“X”字,把后来追兵拒堵在数米之外!剑气引动气流激发成狂风,激得飞沙走石,灰尘弥漫。看似简单的一剑,竟是威猛凌厉至此,人人脸上都不由得当场为之色变。一波未平一波更起,倒下的电灯柱扯动了埋藏在地下的电缆,劈劈啪啪的火花爆出,挂在四周建筑物上装饰的彩灯尽数被突然增大的电压爆碎,亮如白昼的长街顿时一片晕暗,众人心中栗栗危惧,眼看一剑之威,竟至于斯,都不由自主地,纷纷止步不前。

双眉一扬,卓剑厉声喝道:“看见没有?谁敢再追来,卓剑剑下绝不容情,必使他下场,有·如·此·柱!”

倒下的电灯柱虽堵塞了大路,但若当真要继续追赶的话,也大可从旁边绕过去。真正挡住追兵前进脚步的,是卓剑威力大得匪夷所思的一剑,和众人心中随着这一剑而被激发出的畏缩之意。温家镇上对五显灵官的敬畏确是根深蒂固,无可化解,但始终事属虚无缥缈,并非眼前之祸。一涌而上的话,顶多只须付出数十人伤亡的代价,自然可捉回卓剑和温尔雅,可是那断柱的一剑却人人亲眼所见,谁肯上前撄其锋芒,当那伤亡的数十人?追兵纵是人多,却毕竟没一个人相信自己身体会比那两根水泥柱子更坚更硬,胆敢以身试剑。

僵持半晌,卓剑冷冷地“哼”了一声,还剑入鞘,挽起尔雅的手,道:“雅姐姐,我们走!”脚下真气一提,二人恍若乳燕投林,迅速没入了黑暗之中。

五显灵官的迎妇大典竟弄至如此收场,实在是两百年来之所无,镇民们你望望我,我看看你,既感手足无措,又觉无地自容,到底是要就此放弃还是继续再追,霎时间实在没人拿得定主意。碎裂成数块的两根电灯柱赫然在目,口中纵使不说,可心中悄悄敲起了退堂鼓的人,委实大有人在。

温健伟铁青着脸色,狠狠地往地上一跺脚,他可不甘心就此放弃,这次《温氏》在准备开展的计划他筹备已久,投资之大,已近乎孤注一掷,要是稍有差迟的话,上千万的投资落空不在话下,自己可也就完了。他回头叫过一帮心腹,正要吩咐他们回去抄家伙分头再追,忽然之间,远处不知是那一户人家里面,传来了“铛~~铛~~”的悠长报时之声。十二下钟声乘着晚风远远飘送开去,就像是在众人心坎上敲打了十二下铁锤一般,两万张脸庞同时“唰”地变成惨白。

万籁俱寂之中,一个老人从高台之侧的桌子前巍巍颤颤地站起,嘶哑着嗓子道:“已经……已经是十二点,吉时过了。”但听得他的声音在不住地颤抖着,心中的惊惧之情,显然已至于极点。

话音未落,头顶乌云蔽月,平地忽起狂风,轰轰发发的鸣响由远而近,初听似是雷声,细听之下,却如群兽咆哮。震耳欲聋的怒吼中,五分是驴鸣马嘶,五分是牛吼猿啼。加上伸手不见五指的环境,此情此景,有若夜半噩梦,诡异莫名。

“五显灵官,是五显灵官发怒了!”不知道是谁首先在喃喃自语之中,说出了这句人人心里明白,却谁也没有勇气说出来的话。仿佛要是为这句不详的话打上一个凝重的感叹号,在毫无预兆之下,陡然之间天降霹雳,不偏不倚,正好击中了长街中心那崭新高耸的牌楼!被劈成焦黑的木头无法抵受高热,“哄”地一声,冒出了一点火花。火借风势,风助火威,一点微不足道的火花眨眼间化作大片赤红色的烈焰,猛烈地吞噬着竹木搭建而就的建筑物,牌楼那脆弱的基部再也支持不住,“轰隆”地向下就倒,火苗蔓延到同样以木头搭建的高台上,再转移烧向长街之旁的民居!转眼间火光冲天,火势一发不可收拾,再也无法竭制!围绕在高台和牌坊四周的人群,亦已陷入一片混乱与恐慌,人人争相奔逃,你推我撞之间,互相践踏所导致的呼号哭喊之声不绝于耳,不久之前歌舞升平的小镇,顷刻间仿佛化作了炼狱!

温家镇,这块表面上人人称羡,繁荣安乐的“世外乐园”,“人间净土”,原来竟是一座构筑在冷酷无情,自私自利的沙砾之上,虚幻脆弱,不堪一击的空中楼阁罢了。而所谓五显灵官所赐予的荣华富贵,也不过是镜中的花,水中的月。泯灭人性,舍弃骨肉亲情,以活人祭奠妖魔,必导致天怒人怨,只要大限一到,统统在劫难逃!温家二百年来所有女子的怨恨和悲愤,辛酸与泪水,今日正是该偿还的时候到了。

温秋雁呆若木鸡,对身边四下来奔叫哭号的人不闻不问。他缓缓地张开双手,迎着熊熊大火走去,眼眸中惟有一片灼热的血红,心中却是从所未有的宁静。不知从何而来,再也抑制不住的冲动促使他哈哈大笑,如疯似痴的狂态里,却是终于卸下了穷极一生时间去背负之包袱的畅快!

“哈哈,哈哈哈哈~~烧啊!烧尽这一切,通通都烧光了最好!哈哈哈哈~~”

※        ※        ※        ※        ※

镇上长街的变故,卓剑和尔雅此刻既不知情,更无暇理会。既然决定了自己要走的路,那么,即使前面是荆棘满途,甚至等待在前方的是刀山火海,要做的事也只有一件:向前走!回头,是懦弱者的所为。

皎洁的月光映照于镇郊山间的小径之上,在二人的身后制造出了两个长长的影子。一口气奔出三四公里,两人才稍微放慢了脚步。山路崎岖,凹凸不平,尔雅脚上穿着的又是崭新的高跟鞋,虽说她早已把那种纯粹为装饰而装上去的高跟拆掉,可是这一路下来,脚上也早磨出了几个水泡。只是这点痛楚和心中因失望而带来的痛楚相比,实是微不足道之至,她拼命地咬着牙关,更不理会那难当之痛,只是一味向前走。

皮肉之疼尚可忍受,但这么一轮急奔,生长闺阁之中,向来深居简出的蒲弱之躯,体力却渐见不支。耳听得尔雅的呼吸之声越来越重,卓剑停下脚步,柔声道:“走出这么远,暂时不会有人追来的了。雅姐姐,我们先休息一下,好吗?”

尔雅霎然转身,月光照在她雪白的脸上,长长的睫毛之下,是晶莹如珍珠的泪水。呆立半晌,尔雅忽然“哇”地一声,扑入了卓剑怀中,尽情地痛哭起来。已经被压抑了很久,很久的泪水,有若断线珠帘,源源不绝地流淌而出,打湿了卓剑胸前的衣衫。

突如其来的啕哭,多少让卓剑有些手足无措。叹了口气,他一手轻抚着尔雅的背,一手则放在尔雅那柔滑的长发上,却什么也没说。不是不想安慰尔雅,可是,该说些什么好呢?即使在某些方面表现得比同龄人成熟和稳重,但,他毕竟也不过是只有17岁半罢了。

长年抑压的泪水,比想象中更快流尽。不过一顿饭时间,尔雅泣声渐渐止歇,她用力地擦去眼角残留的泪水,离开了卓剑的胸膛,勉力把心情平伏下来,强笑道:“对不起,剑。我……雅姐姐向你保证,这是最后一次。从今以后,即使再有什么事,我也一定不会再像刚才那样子了。”

“不,不要紧的。雅姐姐,你……你好美。”荒山明月,尔雅俏然独立,梨花带雨的姿态,有如谪凡仙子。阵阵晚风吹送而过,扬起了尔雅的衣角,更显得她清丽脱俗,不可方物。不经不觉地,卓剑已把尔雅的形相和心中某人的样子重合到了一起。心中一动,赞美的话不禁冲口而出。

尔雅一呆,几抹红晕顿时浮上双颊,幸好黑夜之中,卓剑一时看不真切。尔雅随即顾左右而言道:“剑……弟弟,我们还是赶快起程吧。你看,只要再越过那个山头,就离开温家镇的范……”

“走得那么着急干什么?我的美人,你就一点都不念着我?”一个清朗的声音突然插入二人中间,尔雅娇躯如遭电击,纵有千般不愿,可是身体却像是失去了控制一般,不由自主地把那混合了惊骇、厌恶、憎恨、羞愤等等诸般激情的目光,投向声音所来的方向,只见得在小径之旁,那块黑黝黝的巨大山石之下,一个人正踩着方步,施施然地走出来,挡住了去路。不必多说,他的真正身份,已经呼之欲出。

卓剑一个箭步抢上,把尔雅拉到自己身后,手按剑柄,沉声道:“你,就是五通妖神?”

“除了我,还有谁能抢在你们前头,在这里等着?”一抹微笑挂上了五通的嘴角,替他那本来就英俊的脸庞,更增添了几分邪异的魅力。

言语已无存在必要,只有武力方能解决矛盾。耀目青光从卓剑腰间电射而出,以“皇路当清夷”急攻上前,剑气充盈鼓荡,直把这一式当中的剑意发挥得淋漓尽致。五通脸上笑容不敛,右足往地上一点,背负双手,全身向后急飘倒退。若说正气剑是一道划破长空的闪电,五通那鬼魅般潇洒从容的身法,则无疑就是一团浓得化不开的黑雾。他退得快,卓剑剑势进得亦快,一进一退之间,二人已移动二十多米,可是正气剑与目标之间的距离,却始终保持不变。

流云似的身法忽遇阻滞,山中小径毕竟不比平地,到处到是嶙峋怪石。一块足有两人高的山岩贴到了五通背后,也使他的动作停顿了一秒。足够了,卓剑目中精光大盛,强行运转真气灌注剑刃,速度不减反增,全无保留地和身向前直刺,这一剑他有十足的信心,必定能把五通的身体由胸至背刺个对穿!假如对方是人类的话。

五通不是人,五通就是五通,是生存了二百多年的妖魔。可是他的外表却实在和人类太过相似——不,应该说简直是和人类毫无分别,以至于令卓剑忘记了此刻面前大敌的真正身份。豁尽全力,毫无保留的剑上发出“咄”的一声,却只刺中了坚硬的山岩。五通的身体沿着不可思议的轨迹,向上滑过山岩的顶端,移动到了石头之后。如弓弦般紧绷,蓄势已久的一击仿若山洪暴发,牵扯着卓剑全身的精气尽数倾泄到那无知无识的石头之上,破破破破破!柔韧的剑锋,化作开山的巨锥,螺旋状剑气挤钻绞磨,在岩面上制造出一个直径足有拳头大小的深坑,压缩至极点的劲力悍然爆发,“轰”的震天价一声巨响,厚达两三米的大石上,竟出现了一个圆锥形的深坑!

“好!可惜这是块石头,不是我。”讥笑的声音几乎是贴着耳边传来,五通的身法诡异莫测,教人心寒。适才一剑卓剑实已出尽全力,一击不中,非但气势顿衰,四肢白骸中更加一片空荡荡地全无所依。此刻如是站在比武台上较量,卓剑自然可以毫不犹豫地弃剑认输,可是这番决非点到即止的公平较量,而是生死相搏,若是就此放弃,尔雅势必再被掳去,遭受那惨酷之极的蹂躏折磨!心念及此,卓剑一咬牙,强运真气,长剑再展,狠辣绵密的剑光宛如一片光幕,把五通全身尽数包裹其中。倾刻之间,他已连接刺出了一十六剑,气势当然不如最初那一式“皇路当清夷”恢弘正大,但若单论“急、疾、险、狠”四字,则实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饶是卓剑手上剑招一波比一波更狠更快,五通始终好整以暇,他诡异莫测的身法就好似一团软棉棉,粘乎乎的浆糊,非但毫不受力,更反客为主,逐渐把正气剑牵引来去。卓剑只觉得仿佛身陷海中旋涡,出剑收剑之间,方位时刻,竟是全不能自主,自知这样打下去是有败无胜,但局势越是恶劣不利,反而越是激发出了他天性中素来绝少流露的固执狠劲,剑光霍霍,卓剑每一招递出,已经全不理会自身安全,纯粹是在拼命了!

只可惜两者间的实力之差,是即使拼命也弥补不了的巨大。一声充满了讽刺意味的冷笑,五通和身而上,右手闪电般伸出二指一夹,漫天剑光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正气剑仿佛被焊死在那两根手指中间,无论卓剑再怎么用力挣扎,也像是泥牛入海,全无反应。

笑嘻嘻地欣赏着卓剑明显属于徒劳无功的反抗,五通的表情,十足十是一头正在玩弄着老鼠的猫,他笑道:“可笑,当真是可笑。真是搞不懂你们这种人是怎么想的,人始终是人,难道你以为单凭自己,就可以对付得了我?”

“住口!邪不能胜正,你这只卑鄙无耻,淫荡下流的下三滥妖怪,除了欺负女人之外,你还能有什么本事!?”眼看夺剑无望,卓剑毅然撤手,左掌并指为剑,直刺五通双目。双方间距离既近,卓剑速度又快,眼看五通双眼不保,谁不知他左手一起,卓剑还未及看清他的动作,指剑已入对方掌握之中,五通的手掌又粗糙又硬,便如一个大铁箍相似。手腕急拗,“喀”的轻响过处,卓剑左手上的五根指骨被一齐拗断,五指痛归心,虽则咬紧牙关不发一声,却有黄豆大小的冷汗不受控制地从额上流淌而下。即使如此亦仍未有弃战之念,右腿急提踢出,“砰”地正中五通胸口,谁不知五通的胸膛就好似铜浇铁铸,坚硬处远逾想象之外!五根趾骨竟又是一齐折断。

五通急喝道:“好!就教你见识见识本神玩女人之外的本事!”下手不容情,一掌切下,把卓剑右腿的膝盖骨也击成了粉碎。好像抛弃垃圾似地随手一扬,卓剑被掷出几米之外,尖硬的沙石硌在身上,顿时替他增添了数十处淤伤。至此他再没有丝毫战斗能力,甚至连站起来也有所不能。眼看着五通淫笑着走向尔雅,卓剑生平第一次,真正地感到了自己的无力和软弱。

“我的小美人,游戏玩完了,该跟我回去了吧?”五通笑吟吟地望着尔雅,伸出舌头舔着嘴唇。一副秀色可餐,食指大动的神态和口吻。刚才和卓剑的战斗,在他而言,实无异于正餐前的一碟小菜。

最初的惊慌过去,尔雅内心也逐渐恢复了一点冷静。事已至此,战既不能,逃又不得,惊慌失措也于事无补。她唯一能做的就只有……

“你……你不要再过来。否则的话,尔雅立刻咬舌自尽!”

尔雅声音颤抖,显示她心中确是害怕之极。八年来五通对她的无所不至的玩弄调教,残忍无道的凌辱蹂躏,就像是火红的烙铁,在她心中留下了永不能磨灭的伤痕。

“斗胆!贱货,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大胆了?竟敢跟本神讨价还价?跪下!”五通勃然大怒,声如雷震的咆哮之中,俊秀的五官同时扭曲,变得说不出的狰狞可怖。尔雅心中剧震,双膝一软,几乎就要依言下跪。就在那将跪未跪之际,眼角余光水平向外掠过,倒在地下的卓剑映入眼帘,一股无论发生任何事,都不愿再轻易屈服的坚毅意志暗暗涌生,尔雅深深吸气,终于还是稳稳地站着,没有跪下去。

五通的眼眸里闪过一丝讶异,讶异随即又转变为一个“这下可有趣了”的笑容,五通大踏步走回到卓剑身边,一把拎住他的衣领,把他提了起来。

“贱人,别以为自己有本事威胁得了我。这小子现在还没有死,不过要是你不识好歹,妄想干一些无谓又多余的事的话,我向你保证,这小子非但会被我用最慢的方法杀他个十天八天才死得了,而且死后还会被我打得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哈哈,哈哈哈!”

尔雅的脸色惨白得和死人一模一样,呆立片刻,忽然一跺足,咬着牙道:“你……你不准他,放他走。我……我听你的就是。”

“雅姐姐,你不要……”卓剑发起急来,大喊着拼命用尽剩余的力量挣扎,可惜刚挣扎得两下,五通已握紧拳头,毫不留情地一拳打在他的胸膛上。胸膛中的鲜血被挤压冲击着急涌而上,“哇”的喷吐出去,在空中划出了一道红黑色的弧线。胸口处的凹陷和比之前更强烈的痛楚,向卓剑传递出一个清晰的信息:自己的肋骨在这一拳之下,至少断掉了三根。

“急什么,现在还没到你出场的时候呢,小子!先好好地睡一觉吧!”不等卓剑有何反应,五通提起手掌在他的后颈处重重斩落。这次连反抗的意念都还未来得及生出,卓剑双眼翻白,失去了所有的意识。五通随手把他软软垂下的身体挟在胁下,走到尔雅身前,伸出一根手指,托起她细腻柔滑的下巴抚摩着,忽然又狞笑着反手重重一掌,尔雅白玉般吹弹得破的肌肤之上,立刻浮现了一块指痕宛然的红肿。

“贱人,竟敢累我费了这么多功夫!不想这小子死的话,就乖乖跟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