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回 有所必为男儿汉 淫邪凶毒五通神

“温尔雅?好名字,果然是人如其名。”卓剑由衷地赞了一句,的确,眼前的这位女子既温柔,又体贴,清秀淡雅,眉目如画,一举一动之中,都充满了古典的书卷气,和这个出自《十三经》的名字,确是天造地设般,再也合衬不过。

“名字好又有什么用?还不是……”尔雅幽幽地叹口气,忽然又改口道:“你已经躺了两日一夜,肚子一定饿了吧?我煮了一点粥,就是不知道合不合你的口味?”虽是询问之意,但软语温存,实教人难起拒却之心,况且两日没有进食,经她这么一提醒,卓剑也确是感到腹中饥肠辘轳,当下便点了点头。

那少女温尔雅转身离开,不多时过去,手上捧着一个木制的托盘回入房中。阵阵香气飘出,是一大碗热气腾腾,呈浅绿色的碧梗米滑鸡粥,旁边还有一小碟精致的咸菜。卓剑道了声谢,便想伸手去接,谁不知双臂只稍微一抬,立时发觉全身酸软,体内空荡荡的,一丝力气也使不出来。尔雅看在眼内,知他伤势未愈,身体虚弱,当即坐在床边,用细瓷匙舀了一匙热粥,细心吹了几口气,送入卓剑的口中。

尔雅如此服侍自己,委实大出卓剑意料之外,诧异之余,却也不由得好生感动。他自幼丧母,虽然父爱深厚,但卓东来是个严谨方正之人,无论课徒教子,都是极严,少有慈和之色。姐姐卓瑛虽比自己要大着好几岁,但生性泼辣,又贪玩爱闹,两相比较之下,倒像卓剑是兄长,她反而是妹妹。因此自从母亲去世之后,女性的温柔体贴滋味,十年来卓剑还是在今日才首度再次重温。

二人相对无言,一个喂,一个吃。不知不觉间,本来盛得满满的粥碗已见了底。尔雅从床边站起,把粥碗放回到托盘上,柔声道:“你刚刚醒来,不宜进食太多。这就住了吧?”

卓剑点点头,谢道:“这粥的味道很好,是我尝过的粥里面最好的。温姑娘,多谢你。”

尔雅脸上一红,低头道:“没……没什么。”捧起托盘,快步走到门边,伸手想要去推。忽然之间,“蹬蹬蹬”的脚步声从远而近,接着房间的门“啪”地向左右猛然分开,要不是尔雅躲得快,几乎要被门扇撞个正着,饶是如此,手上的托盘却再也拿不稳,“乒乓”的清脆碎裂声中,瓷制的粥碗掉落在地上,变成了几块碎瓷片。

出现在门前的是一老一少二人,年纪较大的大约六十上下,身材瘦削,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另一人则比卓剑要大上六、七岁左右,一脸的傲气,显然平日里是颐指气使,发号施令惯了的。温尔雅一看见这二人,脸上的秀气与温柔,立刻变成了局促不安。她手忙脚乱地把地上的碎瓷片捡起,退在一旁,怯生生地道:“爸,还有健哥,你们来了?”

“哼,废话,当然是来了,难不成你看见的是鬼吗?”那“健哥”沉着脸在鼻孔里一哼,随即大踏步走入房中,毫不客气地斜睨着卓剑,问道:“就是他?让你两天来一直不眠不休照顾的人就是他吗?”

“是。”尔雅低着头,小声回答着。姿态和神情,都显示出她在这个家里处于最低层的地位。

“哼,贱骨头!别忘了自己的身份,后天就是那个日子了,要是你把自己累病了,惹得‘它’不高兴的话,我们温家可担当不起。”

“是。”在这个“健哥”的面前,尔雅似乎除了“是”以外,已经不会再说别的话了。

教训完尔雅,“健哥”伸出一只手指指向卓剑的鼻梁,质问道“你究竟是什么人?来我们这个镇上想干什么?为什么会晕倒在镇外的山上?”严厉的口气,就仿佛是在审问犯人一样无礼。

那老者咳嗽一声,举手向“健哥”摆了摆,示意他退后,淡淡地道:“乡下人不知礼数,这位小兄弟莫要见怪。我姓温,双名秋雁,是阿雅的父亲,他是我的儿子,阿雅的的哥哥健伟。不知道小兄弟贵姓?”

和温健伟的质问不同,温秋雁的语气倒是客气有礼得多。卓剑微一犹豫,坦白道:“我姓卓,本来是趁着假期想到成都去旅游的。可惜承搭的飞……长途汽车中途出了点意外。我和另外一名同伴从车上摔了下来,之后的事,我就不知道了。”讲到这里忍不住又想起了冷月霜,忍不住问道:“发现我的时候,你们真的没有发现其他人吗?”

“很遗憾,的确是没有。”温秋雁摇摇头,顿了一顿,又道:“幸好你的伤势并不严重,多休息一两天应该就没问题了。既然阿雅把你带了回来,这也是缘份。什么都不要想,暂时在这里住上几天再说吧。时间也不早了,我们就不打扰卓小兄弟休息了。健伟,阿雅,我们出去吧。”温健伟和尔雅一齐答应着,当下三人出了房间。

卓剑双手枕在脑后,仰望装饰得古色古香的天花板,发出一声叹息。刚才时间虽然短暂,但从温健伟的举止看来,在这个家族中,温尔雅的地位显然很怪,她既不被重视,却又少她不得。其中有什么原因,自非外人所能知,唯一可以确信的是,尔雅在这个家中过得相当的不快乐。虽然很同情她,但是自己一个外人,又岂有资格过问别人的家事呢?

在床上躺了一会儿,或许是因为已经睡了两天一夜的缘故,卓剑只觉得精神十分亢奋,完全没有睡意。干脆翻身坐起,盘膝闭目,默然用功练习家传的《浩然诀》内家真气。内息运转,不多时卓剑已进入了灵台空明,物我两忘之境。

内息运行正急,忽然屋外一阵晚风吹过,把书桌上那扇嵌着彩色碎花玻璃的窗户轻轻拂开。蔽月的乌云尽散,朦胧的星月之光就像一只温柔的手似地,越过窗户,轻轻地抚在卓剑身上。卓剑陡然全身一震,只觉得丹田之下,竟升起了一股奇寒的气息。《浩然诀》走的是纯阳刚正的路子,运行之际,决不应该有如此异常之像,难道……难道是自己走火入魔了么?

这念头只是一闪而逝,因为卓剑立刻就知道了答案。那从丹田下升起的气息,虽然奇寒彻骨,但卓剑却丝毫没有不适或者难受的感觉,反而全身上下都轻飘飘地,如欲乘风飞升般舒畅。几处以往内息无法过去的难关,此刻在这寒气帮助之下,竟是履险如夷,轻而易举地就过去了。

他紧闭的双眼稍微睁开一道细缝,低头审视,却马上被自己吓了一跳。月华照耀之下,一股淡淡的银光透过衣衫,从自己身体上散发而出,自己仿佛变成了一具解剖用的生理模型,无论肌肉血管还是经脉筋络,尽皆清晰可见。更神奇不可思议的是,他竟然可以看到,有半颗乒乓球大小,色泽比质量最上乘的珍珠更洁白柔和的珠子,正在自己的丹田之中缓缓地旋转着,霎时间卓剑什么都明白了。为什么自己竟可以从万丈高空堕落而不死,甚至连骨折都没有?为什么冷月霜竟会忽然间不知所踪?

只因这半颗珠子,正是冷月霜毕生修为所聚的元神内丹。

得知真相,卓剑心中顿时有如打翻了五味瓶,甜酸苦辣的种种滋味,一时尽数涌上心头。他虽然对这些玄之又玄的东西了解不多,但就凭着从一些古籍中得来的知识,大概也知道元神内丹就等于修真者的生命。此刻自己真正身份尚未明朗,甚至极有可能就是冷月霜未来的敌人,而她却为了保护自己,竟毅然把自身的元神内丹分出一半度入自己体内……冷月霜啊冷月霜,是敌是友尚未分明,你又何必如此舍身救我?救命大恩,教卓剑应如何报答?卓剑啊卓剑,枉你生得昂藏七尺,到头来却仍要别人为你而牺牲,可羞也不羞?

对冷月霜的既感且敬,对自身的又羞又恼,千般心事有如乱麻一团,令他实在不知如何是好,自知如此行功有损无益。当下卓剑缓缓吐呐三次,止了内息运转。但觉全身伤疲尽去,精神焕发之余,四肢百骸之间,尽皆充满了仿佛用不完的精力。他深知这正是冷月霜内丹带来的神奇效果,但心中却不喜反忧。只因自己多从这一半内丹上受益一分,冷月霜的元气就多损耗了一分,对她来说,确是后患无穷。只有尽快令内丹重新合二为一,或者能够减少对她造成的伤害,只是……此际冷月霜既不知身在何方,也不知是生是死,是吉是凶,自己凡胎肉身,不比她已是半仙之躯,却又能做得了些什么呢?

彷徨无计,卓剑思绪如潮,干脆下床走到书桌之前,把窗户推开。但见繁星点点,朗月当空,卓剑仰首呆望着天上那一盘冰轮,不由得痴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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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人皆认为:“狐性本淫”,当一名女子拥有颠倒众生的美丽和魅力之时,往往就会有很多人明里暗里,装出一副道貌岸然,不屑一顾的模样,用鄙视的语气冷笑着说:“又一个狐狸精!”但是,当一名女子天生长得美丽和富有魅力时,难道她是有罪过的吗?有罪过的,应该是那些以正人君子自诩,实际上却满腹心思充满男盗女娼之辈。

事实上,即使是天生拥有过人根基的九尾灵狐,要想修成仙道,最重要的一步,就是不得纵情声色之欲。《道德经》云: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五味令人口伤,驰骋畋猎令人心发狂,难得之货令人行妨。是以圣人之治也,为腹不为目。故去彼取此。此为修仙第一要义也。

尤其身为负有扶助“北辰转生”者重责大任之“日月双使”,冷月霜早已修得有如古井不波,男女之欲情,对她只如镜花水月般全无意义。她就像那穹苍上高挂的金蟾银台,玉桂素娥,永远和红尘俗世,保持着一段不可缩减的距离。

凭借着一分为二的,相当于自己生命般珍贵的元神内丹,冷月霜在隐隐约约之间,已经和卓剑在精神上结下了一道无形的联系。此时此刻,当卓剑在温家大宅中仰望明月之际,心中那股复杂微妙的感觉,也同时传达到了冷月霜的心中。假如是在平日的话,再激烈的情绪波动,对她都只如清风拂体,明月映江,但此刻……

身边虽布下了禁制,但毕生修炼的功力减弱了一半,加上眼前的强烈刺激,一切一切,都在扰乱着她的心防。她依旧盘膝而坐,五心朝天,努力保持着心神守一,对外界诱惑不闻不问的境界。只是男女交合中那惊心动魄的呻吟喘息之声,却像是一波又一波的大浪,源源不断地向她压过来。不知不觉中,平素白得有如和田美玉的脸庞,已经染上了一抹淡淡红晕,本就美丽的容色,此际更增娇艳。

若然一定要比较的话,五行使者中的潮就好比是一朵用冰雕刻而成的,带刺的玫瑰,在美丽中带着极度的危险性,能够令观赏者心神迷醉,在丝毫不察觉的情况下被刺中,被冻僵。而冷月霜,她宛然就像是一株只在夏夜盛放的优昙花,虽然人人都知道她的美丽,但是能够真正目睹这种美丽的人,却绝无仅有。她的天然本色,只会令人心神俱畅,不涉淫亵。至于温尔雅……她就像一朵盛放在路边的野花,虽然美丽,却毫无自卫能力,狂风暴雨固然足以把它摧毁,路边行人无意中的践踏,也可令它遭遇无妄的灭顶之灾。

良久,呻吟喘息之声终于结束了。男主角推开浑身无力,全身肌肉仍旧在轻微抽搐着的女子,施施然站起,赤裸裸地走到禁制之外,向着冷月霜咧嘴一笑,淫邪之意,尽在这一笑之中表露无遗。

“怎么样?是不是觉得心动,自己也想要啊?想的话不必客气,只要你开口,我可以随时满足你。”

外力诱惑既去,冷月霜道心也得以迅速宁定。脸庞上红晕消退,她睁开一双妙目,薄薄的双唇轻启,吐出了两个字:“无耻!”

“无耻?哼,有什么可无耻的?”男人忽然间勃然大怒,一道黑沉沉的气笼罩着他的脸,本来还算英俊的五官瞬间扭区,变得说不出的可怕。

“天地之间本就有阴阳二气,阴为魔,阳为仙,无高低上下之分,都是正道。我选择了魔道,魔为欲生,欲以魔活,又有什么无耻不无耻?你本质和我们一样,都不过是畜牲之类,偏偏要学人去走仙道,哼,这才是违逆天理之举!”

“以牺牲别人来成就自己,如此损人利己之行,只会令天怒人怨。还妄想得正大道?做梦吧!五通,记住一句话,种恶因,得恶果。不是不报,时辰未到而已。”

“废话!我五通已经横行世间六百年,几时有过什么报应?臭狐狸,你不要得意,这几天恰好是月圆,我奈何你不得。但你功力减弱了一半,又支持得到几时?过几天待我收到温家送来的祭品之后,功力大增,嘿嘿,到时候就要你这只臭狐狸变成骚狐狸,好好尝试一下我的厉害!哈哈,哈哈哈哈~~”

男子放声狞笑着,转身挟起地上的女人,扬长而去。这间幽暗狭窄石室的之中,就只留下了一个无法脱身的冷月霜。

身处困境,冷月霜亦只是闭目养神,悠然入定,仿佛万事不萦于怀。来日即将降临的大难,似乎并未能令她放在心上。只因道心若无法坚定,稍有动摇,就有入魔之危。何况一切冥冥中自有天意,担心既然无用,又何必多作无谓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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悠扬美妙的琴音,乘着微风,从窗外轻轻飘进,惊醒了陷在半睡眠状态之中的卓剑。他揉一揉眼睛,伸了个懒腰。昨天晚上一边仰望明月,一边想着自己的心事,直到下半夜接近黎明时分,他才朦朦胧胧地伏在书桌上小睡了一会儿。照理说现在应该是全身酸痛才对,但一觉醒来,只觉神清气爽,丝毫没有不适,这,或许也是那一半元神内丹的功劳吧?

琴声铮铮,依旧不住传入,音韵古朴雅致,卓剑虽然不懂弹的是什么乐谱,却也觉得十分悦耳。他推开椅子站起,细意倾听。但听得琴韵温雅婉转,极尽繁复变幻之能事。行韵往往极高极险,却又每每能化险为夷。隐隐约约地,卓剑竟仿佛看见了一名多愁善感的少女,满腹愁怀,却又无处倾诉,只好藉着琴弦,向晓风残月,寻找着那不知身在何方的知音之人。倾诉着自己复杂无比的心事。

又听片刻,琴音逐渐低沉下去,几达微不可闻地步。卓剑正自听得入神,当下竟不自觉地跳出窗外,循声寻去。原来卓剑所居之处的窗外,即是一个大花园。园子显然占地甚广,放眼所见之处,皆是一派桃红柳绿,万紫千红。无数鲜花争研斗胜,香气熏人。匆匆之间,卓剑也无心观赏,只是踏着脚下湿润的泥土,一味跟着琴音,曲曲折折地向前走去。走了一会儿,眼前忽然出现了一大片青翠的竹林,只见竹林之中,搭起了一间精致古雅的竹寮。琴韵叮咚,正是从屋内传出。卓剑惟恐打断了抚琴者的兴致,不敢擅自敲门入屋,当下只是驻足于屋外,全神倾听。

此时琴韵又是一变,高低起伏,抑扬顿挫之中,渐转悲切感伤。叮叮咚咚的乐韵入耳,除非是铁石心肠的木头人,否则任你如何信奉男儿有泪不轻弹之说,此时也不由得不为之而伤感落泪了。听到动人之处,卓剑忍不住仰首抬头,谓然长叹,受琴音感染,这一声长叹之中,竟也蕴藏了说不尽的凄怆悲切之意。叹声未落,但听得精舍之内传出了细若蚊鸣的“啊”一声惊呼,紧接着“噔”的一声,琴弦已断。

琴音中断,卓剑心中登时为之一惊,继而又是后悔,又是不安。不安者,乃自知刚刚的一声长叹,已有窥视别人心事之嫌疑,显然甚为唐突,不知可会被抚琴之人责怪?而后悔者,则是如此美妙动人的琴音因己而中断,实在是可惜。一时之间,他颇有意走进屋去向那抚琴之人当面道歉,却又颇有不知该如何措词之感。正在这左右为难,躇踌不定的当口,精舍那两扇湘妃竹搭成的门“吱哑”一声打开,一个苗条婀娜的女性身影从精舍内走出,一股清秀淡雅的书卷气油然散发,双目依旧略显发红,更显得她楚楚可怜,惹人怜惜,正是温尔雅。

咋见卓剑,温尔雅不禁一愣,随即强自展颜,柔声道:“卓大哥,你醒得好早。昨晚上休息得还好么?”

抚琴之人就是尔雅,卓剑丝毫不感意外,反倒觉得是顺理成章之事。他定了定神,道:“多谢温姑娘关心,昨天晚上我休息得很好……刚才……刚才我实在是冒味……”

“那又有什么要紧的?只是……想不到……卓大哥,你……”尔雅这句话说了一半,便低下头去不再言语,但话中的意思已经是清清楚楚,再也明白不过:想不到,你竟然就是我的知音人。

“其实我不大懂音乐,只是温姑娘你弹得这么好听,或许只有聋子,才会无动于衷吧?啊。对了温姑娘,我其实只有十八岁呢,你称我大哥,实在当不起。以后叫我的名字就可以了”

温尔雅略显诧异地望了望卓剑。因为从小练武的关系,比起同龄人来,卓剑的体格更为健壮结实,无论从外貌上还是气质上,都像至少有二十三、四岁的样子。原来他比自己还要小两岁?这一点尔雅倒是从来没有想到过。

“原来……好吧,剑弟弟。啊,对了,那日我发现你的时候,在你的身畔捡到了一柄剑,想必是你的吧?因为要替你换衣服,所以我擅自帮你拿了下来,现在正该是物归原主的时候了。”尔雅返身入内,从精舍中捧出了一柄金吞口,黄色穗子,墨绿色鲨鱼皮剑鞘的长剑来,正是《正气门》世代相传的“正气剑”。

咋见正气剑,卓剑忍不住在心中暗暗地骂了自己一句。在父亲卓东来把这柄剑交给自己的时候,他就已经知道,它不仅仅是一柄剑,更是父亲对自己的鞭策与期许。是指导自己日后所走之路的一个方向标。而自己从昏迷中醒来之后,竟然光顾着挂念冷月霜,反而把这么重要的东西忘记了,实在是该死。恭恭敬敬地向尔雅一揖,卓剑珍而重之地用双手接回正气剑,谢道:“温姑娘,多谢你替我保管这柄剑。”

在这个现代社会里,除了部分少数民族以外,居然还会有人身上带着一柄货真价实的剑到处走,这本身就是一件很奇怪的事。只是个性温柔婉娈的尔雅,向来不会主动去探究旁人的隐私。当下尔雅只是温柔地笑了笑,并未多问究竟,话题一转,道:“你也不要叫我什么温姑娘了,这样子听上去好见外。我比你大两岁,不嫌弃的话,不如就……就……”

应该就如何,一时之间,尔雅却是说不出口,但她的言下之意,卓剑却已猜到了,当下接口道:“那我就叫你雅姐姐,可以吗?我虽然也有一位亲生的姐姐,但她为人泼辣,十足十是现代的王熙凤,比起温姐姐你的温柔文雅,那可是差得远了。”

卓剑本是真心赞美,但听在尔雅耳中,却使她不由得为之黯然低头,轻声道:“说得好听是温柔,说得直白一点,不过是懦弱而已,又有什么可称赞的呢?那位卓姑娘……我想,她一定活得比我开心快活很多吧。”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相见以来,温尔雅总是一派落落寡欢,却不知究竟是为了什么?卓剑不由得便想要开解她几句,但他向来不善言语,又不明其中缘由,如何开解安慰?确也是无从谈起。

正在这不知道该如何措词的当口,尔雅忽然又抬起头来展颜一笑,自嘲道:“瞧我,这古怪脾气又发作了,又不是林黛玉,老是学着人家那么终日泪不干的,莫说人家,自己瞅瞅也烦呢。剑弟弟,你睡了这么几天,一定是躺得骨头也发酸了吧??你稍等一下,我进去换件衣服,然后陪你到镇上去逛逛,顺便活动活动身体。”

温家镇坐落于赣州市之西,规模不大,只有约二万多人。麻雀虽小,却也五脏俱全,酒家、茶馆、电影院、卡啦OK、体育场……该有的东西一样不缺。整洁的街上人来人往,竟也颇为繁荣。一座边陲小镇而能有如此规模,实在是难得。一问之下,原来竟大部分是温家的功劳。温家自前清道光年间为逃避战火而自浙江西迁至此,二百多年来一直兴旺,是镇上数一数二的世家大族。镇长的职位,更是从百多年前开始就一直是由温姓子弟担任。身为温家长房的独女,镇上大部分的人都认识尔雅。只是有一点却十分奇怪,镇上居民看见卓剑和尔雅并肩而行时,不是流露出一脸古古怪怪的奇特表情,频频回头张望,就是在背后指指点点,低声议论着什么。议论的声音虽小,但卓剑内家修为也已有了一定火候,加上体内冷月霜的半颗元神内丹之助,五官感觉比平日更是加倍灵敏。因此路上行人在背后所的话,他一字一句,尽都听到了耳中,只是当地人大都说的是客家话,卓剑也听不懂他们说些什么,更不好去问尔雅是什么意思,惟有暂时存疑了。

不知不觉间已是中午时分。尔雅和卓剑二人并未回到温家大宅,而是信步走上了镇子中心的一家酒楼坐下。这小酒楼也建得饶有古风,高只有三层,但内里的装修摆设,无一不是古意盎然,粗旷中不失天然本色。而且临街的一面无遮无掩,楼下风景一览无余,实足令人心怀大畅。

二人坐下要了个座位,侍应生送上来一壶清茶,接着尔雅又点了几道客家小菜,虽不是什么山珍海味,亦自有一种城市里吃不到的农家风味。卓剑平日里并不善于滔滔不绝地谈论什么,但此时和尔雅为伴,却只觉得说不出的自然,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谈之下,竟把自己平日里一些不大见得人的丢脸滑稽之事,都一一地说了出来。言语无疑是笨拙一点,但出自真诚,眉宇之间似乎总是一片郁郁不乐的尔雅,也因此而被他逗引得难得地展颜微笑起来。

酒过三巡(有肴不可无酒,卓剑酒量只是普普通通,但这客家娘酒度数甚低,便是喝上半斤,也未必就有醉意了),长街尽头,忽然传来一阵噼噼啪啪的嘈杂之声,放眼望去,原来是一群工人,正在长街的另一端搭建着一座传统的牌楼。牌楼大致已经完成,只剩下最后的修饰而已,而单看外表,已能想象得出完成后将是如何的金碧辉煌,气派豪华。

这日正是农历五月十七。清明端午已过,七夕中秋又还没有到。但这牌楼,却又明显是为什么重大喜庆事而搭建的,卓剑心中好奇,随口问道:“雅姐姐,这座牌楼好气派,这里是不是有什么高兴的事要庆祝啊?”

卓剑万万没有想到,自己这随口一问,竟使温尔雅霎时间脸色大变,前一秒的微笑还留在她秀美的脸庞上,却已变成毫无欢悦可言的凝固,不仅如此,在她那仿佛黑色宝石的点漆双瞳之内,更流露出了一股古怪之极的神色。卓剑看不透这古怪的神色代表着什么,只是隐隐约约地感到,那奇异的目光之中,似乎是混和了羞耻、无奈、慌张、还有恐惧。

“雅姐姐,雅姐姐?你怎么啦?”

“哦,没……没什么。那是……那是我们这个镇上的一项传统而已。温家镇是小地方,就算说出来,剑弟弟你也不会知道的。啊,对了,剑弟弟你不是要到成都去的吗?赣州没有飞机场,你得到南昌去才行。今天晚上再休息一晚,明天早上我送你出城去吧,到了城里,你就可以乘长途汽车去南昌了。”

尔雅在掩饰着什么,这点就算是瞎子,也照样看得出来。卓剑略一沉吟,仰首把杯中的酒一口喝干,凝望着尔雅的双眸,认真地道:“雅姐姐,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隐私,这点我很明白。假如……假如你真的有什么难言之隐,我绝不会勉强你说的。但是……但是……我只想让你知道,假如你想要找什么人帮忙的话,我一定会尽力而为。”

尔雅幽幽地长叹了一口气,别过头去,凝望着天上的白云,缓缓道:“我……剑弟弟的心意,雅姐姐心领了。只不过,你始终还是一名过客,有很多事,假如不是从小就生长在温家镇的话,是不会明白的。雅姐姐……雅姐姐不想让你卷入一些本来你不该卷入的事情里去。”

“世事本来就是一个又一个由麻烦和烦恼所交织而成的大旋涡。躲得开这一个,也逃不出那一个。我既然有缘叫你一声姐姐,就已经准备好了分担你的烦恼和忧伤。要是诸多顾虑的话,天下间又哪里有这样见外生份的姐弟?”

卓剑侃侃而谈,尔雅听得怔怔地发着呆,忽然间,她又长叹了一口气,缓缓地站起来,道:“好吧,剑弟弟,你跟我来。”

二人一先一后地走下了酒楼,离开大街,径直向镇外走去。走了大约半小时之后,两旁的景色渐呈荒凉,温尔雅当先而行,走上了一个小山丘。但见树木青草丛中,竟建有一间雕梁画栋,金壁辉煌的庙宇。

尔雅的脚步越来越慢,也越来越沉重了。就似乎她每向前跨出一步,都必需用尽全身的力气般。雪白的牙齿用力地咬着薄薄的下唇,本来就雪白的脸庞上,此刻更变成了全无血色的苍白。卓剑加快脚步走上前去,用力地握住了她的一只手,只觉得纤细的柔胰,竟比雪还要冷,掌心一片湿漉漉地,尽是冷汗。卓剑伸出另一只手去,搭上了尔雅不停颤抖着的肩,掌心的热气传过去,尔雅回过头来,感激地向卓剑点了点头,但眼中那股极度的恐惧与厌恶,却始终不能尽去。

庙宇虽装饰得极尽豪奢,占地却也并不大,前后只有一进,满打满算,不过是五十来平方米罢了。走近一看,卓剑不禁面红耳赤,霎时间只觉得尴尬无比,搭在尔雅肩上的手,也连忙放了下来。原来远远看去还未发觉,走近一看,那竖在庙宇之前的两根朱红色的柱子之上,竟是雕刻着两个玲珑浮凸,活色生香的赤裸裸少女。非但如此,辟尘上、墙壁上、屋檐上,也满满地绘画着一幅又一幅活灵活现,栩栩如生的,充满着原始诱惑力的逼真春宫行乐图。一股淫靡的气氛,源源不绝地从四面八方逼近而来。

卓家家教向来严谨,甚至可说是近于古板。虽然今年已经是十八岁,但卓剑别说是眼前这么露骨的画面了,就连所读的书报,所看的电视,所上的网页稍涉及情色,也必定会被卓东来严词训斥。此刻非但骤然置身于如此情景,身边更有着一位清丽秀雅的少女同行。卓剑只觉得在这里再多呆一秒,也是亵渎了尔雅,他本能性地闭眼转身,想要离开得越远越好,然而一条柔若无骨的手臂,却横地伸过来,拉住了他。

“你……你不要走,我好怕。”

声音一入耳,卓剑竟全无道理地,心中陡然为之一荡。尔雅本来温柔亲切的口气,霎时间变得柔媚入骨,教人说不出的舒服受用。他回首看去,却只见尔雅那白玉般吹弹得破的脸颊上,罩上了一层胭脂似的红晕。媚眼如丝,吐气如兰,熏熏然,洋洋然,中人欲醉,本来只有十分的颜色,骤然间增加到了十五分。一股炽热的气息从丹田之下迅速涌上,瞬间扩散至全身,卓剑只感到浑身上下都精力弥漫,跃跃欲试。蒙蒙胧胧地投注在尔雅身上的眼光内,竟包含了几分强烈的……欲念?!冲动,强烈得几乎无法一直的冲动在卓剑的心中大喊着,催促着,怂恿着他不要放过眼前的机会,赶快把尔雅压在身下,恣意驰骋……

“我怎么会忽然变成这样?不对,这里一定有问题!”紧要关头,卓剑猛然惊觉,虽在毫无防备之下遭外邪入侵,可《正气门》玄门正宗的内家心法《正气诀》,却恰好是此类心魔的克星,加上自幼修持,卓剑根基扎得极稳,趁着灵台上尚存一丝清明,他深深吸一口气,急速运转真气,带动了体内冷月霜的半颗元神内丹,冷冽的玄阴寒气游走于十二正经之中,当真是来得快,退得也快,不到十秒的时间,那火一般强烈的欲念,已经被彻底压了下去。卓剑伸出手去,握住了尔雅的纤纤柔夷,把寒气送过去一部分,娇躯轻颤,春意无限的眼眸,从朦胧恢复了清醒,尔雅羞惭地别转身体,轻轻地把自己的手从卓剑宽厚的掌心里抽了出去。

卓剑走上一步,双手搭在尔雅肩头,把她的身子扳转过来,问道:“雅姐姐,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相信我,我一定会尽一切能力去帮助你的。”

“……在我父亲,在伟哥,在温家镇所有人的眼中,这里,是他们最重要的地方,可是……对我说来,这里只是一个牢狱,一个坟墓。”

“坟墓和牢狱?”

“你……你自己看。”尔雅紧紧地咬着嘴唇,向内一指,卓剑顺着她所指的方向看去,但看庙宇里正中的位置上空空荡荡,既无神像,亦无图画丹青。只在供桌之前的墙壁上挂着一块金字牌匾,上面赫然写的是:五显灵顺之位!

五显灵顺?五显灵顺?这是什么神?好象……好象以前在哪里听说过?卓剑皱起双眉,努力地搜寻着自己的记忆。忽然之间,一则埋藏在记忆之中,以前却从来没有在意过的明人笔记,仿佛闪电般掠过脑海,刹那间他什么都明白了,过度的震惊,令身体变成木偶般的僵硬,他回头向尔雅看过去,柔若娇花的身子向后退了一步,又是一步,然后,她满脸苦涩地,缓缓点了点头。

愤怒、同情、怜惜,诸般激情纷至叠来,卓剑胸中如焚,似欲爆裂,只想抽出腰间的利剑来大砍大杀一番,又想紧紧拥住尔雅,放声为她一哭。那则明人笔记中的每一个字,就像是电影般于心中流过,字字句句,无不清清楚楚。

“五显灵顺,又称五通,南有五通,犹北之有狐也。然北方狐祟、尚可驱遣;而江浙五通,则民家美妇辄被淫占,父母兄弟皆莫敢息,为害尤烈。若屈以奉祀讨好,即可消灾致富,若稍违其意,则又可乍贫招祸,有心术不正者,即以妻女献奉五通,名曰‘借阴债’,家中即可百业俱兴,财运亨通,惑俗已久,遗害无穷。”

“已经……已经有多久了?”

“八年。从我十二岁那年开始,就一直被……不仅是我,二百年来,温家每一代,都总会有一名女子必须接受这种命运。到了这一辈,就是我。”尔雅神色凄楚,却努力作出木然之态,直教人看了心痛不己。

“难怪,难怪温家镇虽然地处偏僻,却这么繁荣。原来……原来……”卓剑喃喃地说了几个“原来”,就再也说不下去,他着实已经是无话可说。

“不必同情我,其实这也没有什么,我……我生下来就是为了这个而活的。只是……我……我……我只希望剑弟弟你……你不要……不要从此……从此瞧不起雅姐姐……”

“不!我不会!”热血上涌,卓剑大步走上前去,一把将尔雅搂入怀中,大声道:“雅姐姐你尽管放心,我卓剑又岂能是这种人?一切都不是你的错,错的是你的父亲,是温家镇上的那些人,是那个狗屁五通妖怪!”

“剑弟弟,你……”尔雅怔怔地仰首望着卓剑,忽然之间,她就像是崩溃了似的,埋首在卓剑厚实的胸膛里,瘦削的双肩不住颤动,嘤嘤的抽泣声之中,伴随已经被压抑了一生的泪水再也忍不住,就像是小溪般流淌而出。

卓剑轻轻地抚摩着尔雅的背,道:“雅姐姐,你跟我走吧,离开这个镇,到G市去。在那里,你可以摆脱所有不开心的过去,重新开始一切。”

娇躯猛地一颤,尔雅从卓剑怀抱中离开,拭去泪水,背转了身子,柔软丰满的胸膛在急速起伏着,犹豫道:“离开……离开温家镇?不,不行的,要是我走了,就会触怒五显灵官。它一怒之下,温家镇……温家镇恐怕就……恐怕就会……不,我不能走。”

“雅姐姐,你还管那些人干什么?你从来就不欠他们什么,要说欠,那也是他们欠了你的!这八年来的日子,你受的苦还不够多么?!他们既然忍心把你这样一位弱女子送到妖怪手上任其蹂躏,你又何必管他们是死是活?两百年来,这些人踩在一名又一名无辜女子的身上,享受了两百年的安逸和富足日子,难道还不该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点代价?”

“即使其他人可以不管,可是我爸爸和妈妈呢?我一走,他们首当其冲的就要遭殃。此身既从父母而来,二十年的养育之恩,怎忍一朝舍弃,何况是恩将仇报?更何况就算五显灵官不降祸于我们家,镇上的人也一定不能容我们温家在温家镇再住下去,他们都年纪这么大了,难道还要他们颠沛流离,这个年纪才重新开始?”

“这……”尔雅的话,每一句都合情合理,听来似是无可反驳,卓剑不由得为之语塞。

尔雅叹了一口气,投入卓剑怀中,依偎着他的胸膛,无可奈何地轻轻道:“好弟弟,雅姐姐知道你是为了我好。可是我不能那么自私。再说……再说……唉~~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一切在冥冥之中,就都已经被注定好了。我们做女人的,生来命苦,除去忍了再忍,又能再有什么法子?”

“不对,你说得不对!根本,根本不应该是这样子的,一定有办法解决,一定有的!”卓剑在心中大声狂吼,偏偏却又哑口无言。内心深处的他,绝不认同尔雅的说话,人生在世,又怎么可以任凭命运操纵,丝毫不作反抗?可是……现实摆在眼前,对于尔雅的遭遇,自己根本就无能为力。一双本来坚定的手悬在半空之中,想要紧紧搂住尔雅,但最终,也只能是悬在空中,无力回拢……

半晌,尔雅双手轻轻在卓剑身上一推,黯然道:“时候已经不早了。明天就是正日,未来三个月,我都要……剑弟弟,你跟我来。”

二人各怀心事,一言不发,一前一后地步出五显灵顺庙,向山下走去。走了十几分钟,眼前忽然开朗,一条宽敞平坦的公路静静地卧在两座山坡之间,弯弯曲曲地向着大地的另一头延伸而去。公路旁的泥土上赫然插着一块公交车牌。尔雅停下脚步,霍然转身,却是低垂着头,不敢望向卓剑。

“剑弟弟,这条公路会有车通向赣州。到了那里,可以再转乘别的车到南昌去……我们……我们就在这里分手吧。”

“雅姐姐,你真的要我走?”

尔雅极艰难,极艰难地点了点头:“我……每当午夜梦回之际,我也曾经幻想过,有朝一日,能够有一个爱我的人,身穿金甲,脚踏云彩,来救我离开这个无间地狱……但是我知道,无论梦多么像真的,始终也不过是一个梦罢了。”

从贴身的衣服里,拿出了一个绣金线的小荷包,尔雅走上前来,抓起卓剑的手,把荷包放进了他的掌心中,道:“这里有一点钱,剑弟弟你就拿去当路费吧。虽然不多,但省着花,应该够你回家的。你以后也不要再来温家镇了,这个荷包是雅姐姐亲手绣的,你……你就当是个纪念吧。只要你心中还记得,在温家镇里面,有一个温尔雅,雅姐姐……雅姐姐就心满意足了”

卓剑失魂落魄似地收拢五指,紧紧地把荷包在手中,用力过甚,连指甲刺得自己的掌心生痛,也毫不察觉。忽然间一件柔软、冰凉的物事贴了过来,却原来是尔雅踮起脚尖,在卓剑的唇上轻轻印了一吻。甜蜜之中,隐隐带着一丝苦涩,着实教人神之为伤。

一吻既毕,尔雅用力一跺脚,转身就走。望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卓剑就如是呆了一般,立在当地,动也不动。

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