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
夜凉如水,皓月当空。带着湿润早春气息的微风,在G市五岳道两旁的紫荆花树上吹拂而过,卷起了阵阵淡淡清香。香气随风吹入千家万户,令路边民居中的市民们,都进入了更深沉的甜美梦乡之中。
卓剑没有睡,郎傲没有睡,卓东来、卓瑛、黄凰也都没有睡。
时间是深夜11点五十分,地点在五岳道331号的卓氏祖传大屋《正气馆》一楼练武厅内。龙飞凤舞,铁划银钩的《浩然正气》四字牌匾之下,一身劲装结束的卓剑盘膝闭目而坐,膝上横摆着一柄造型奇古的出鞘长剑,呼吸之声若有若无,神不外游,魂不内荡,灵台空明,澄志守一,这正是修习《浩然诀》到达一定火侯时应有之像。到了这个境界,即使山崩地裂,电闪雷鸣,天枫雾不到,外界的一切变化,都无法使卓剑有所反应。
相较卓剑的‘静’,郎傲就是完全的‘动’。他紧紧地握着双手,来来回回不停地兜着圈子,隔几秒就望一望墙壁上的时钟。焦虑急切之情,明显溢于言表。
“郎傲,时间应到时自然会到,该来的人也一定会来。大敌当前,你这样心浮气躁,未打就先输了三分啊。”声音不徐不疾,沉稳有力,正是华人武术界的一代宗师卓东来。
“多谢卓老师指教。不过……”不过怎么样,郎傲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他就算不说,别人也多少猜得到一点。他一向个性高傲自负,却在日间与天枫雾相斗时被一刀逼退,虽然也可以说是当时粗心大意所致,但那一刀之快,之狠,郎傲事后回想,依然尤有余悸。他向来遇强越强,既遭到前所未有的挫折,就一心只想能凭真正实力扳回一城,因而此时此刻,他会比被指名挑战的卓剑显得更盼望天枫雾的到来,也就不足为怪了。
突然之间,一直有如泥塑木雕的卓剑睁开双眼,从敞开的大门内望向街心。是天枫雾,天枫雾来了。
“卓剑,我来了!来和我公平地再打一场!”猛烈的一刀,伴随着满含怒气的大喝声直接斩向仍然未站起的卓剑,直似要把他一刀砍成两半。然而,若有谁以为这一刀当真能得手的话,那未免是太小看卓剑了。“叮”一声响起,两剑交击,溅起了一点火花。卓剑神色自若,缓缓站起。自幼修练正宗内家气功《浩然诀》的成果,令他绝对做得到泰山崩于前而不动。
“混蛋!你这是偷袭啊!还说什么公平分胜负?卑鄙小人!”卓瑛跺着脚,趁机指着天枫雾大骂。倒不是为了替弟弟担心,而是为《Morning》的损失,还有被砍断的骨头而发泄一下怒气罢了。
“等一等!”朗傲大叫着,闪身插进卓剑身前,伸出一手阻止天枫雾继续前进。
“你和卓剑约定的时间,是午夜12点正。看看墙壁上的钟吧,现在可是11点五十二分。还有几分钟的时间,敢不敢和我先打一场热热身?”
“手下败将,走开!”完全无视郎傲的挑战,天枫雾一心只想真正地,彻底地击败卓剑,好在‘她’的面前显示出自己的价值和力量。
郎傲举起双手,佩戴在手腕上的金属护腕互相撞击,发出‘噹……’的响亮声音:“哼,上次我不过是一时大意,被你占了点小小便宜而已,你以为这样就算分了胜负?做梦!本少爷一旦认真起来,你这小日本非被我打得抱头鼠蹿不可。知道什么叫抱头鼠蹿吗?就是说你像老鼠一样逃走啊!怎么样?怕了没有?这也难怪,小日本的什么剑道柔道空手道,其实说穿了不过都是一些摆不上台面的破烂玩意儿罢,就是幼稚园小朋友玩打仗,也比这些唬人的东西要强啊!更不用说和我们博大精深的中国武术相比了。前晚上在擂台上比武,瞎子都清楚其实是卓剑打赢的。你却好,厚着脸皮,10万美元袋袋平安了。像你这么不知羞耻的人……”
这边郎傲得意洋洋地信口开河胡说八道,那边天枫雾脸上的怒色已越来越浓,握着刀的手青筋暴涨,双眉倒竖,牙关咬得‘格格’作声,简直像要吃人一样。当郎傲提到擂台上的比赛时,天枫雾终于再也忍不住了,本来迈向卓剑的脚步一下子停下,扭腰转身,‘呛’的一声,长刀出鞘,大喝着一刀向郎傲左肩上斜斜斩去。
“八格耶鲁!胡说八道的支那小子,我非杀了你不可!”
双腕交叉上举,早有准备的郎傲挡住了那凌厉的一刀,纵身向后跳出两步,神态轻佻地向天枫雾一招手:“终于忍不住动手了吗?哼!来呀,看究竟是我的战狼诀高明,还是你的拔刀术厉害。”
天枫雾本来就生性沉默寡言,不喜欢多说当下不再多说,话,再加上他的中文水平,充其量也不过只能应对普通的简单会话,此刻盛怒之下,更说不出什么话来反唇相讥了。当下也不在口舌上多作纠缠,唐竹、袈裟、逆袈裟、突刺、逆风、左薙、右薙……暴风雪般的连环斩击一招比一招重,一招比一招狠,把郎傲逼得手忙脚乱,几乎只有招架之力,全无还手之功。
一进一退,转瞬间二人从练武厅中心,转移到了东南面的角落里,郎傲已无可再退,无可再避,天枫雾狞笑一声,灌注全身力量,使出了一着快得有如急风疾电的突刺,这已经不是比武较量的手法,完全是夺命的杀手!
眼看长刀已触及郎傲的胸膛,即将把他洞穿,但听‘哧’的一声轻响,郎傲突然以灵巧得不可思议的身法一个转折,锐利的刀尖仅仅刺破衣服,在他的胸膛上划下一条长长的浅浅伤口,卓瑛和黄凰不约而同的失声惊叫之中,郎傲欺身直进,左手五指成爪,同样向天枫雾的心脏狠狠抓下。一击得手,彼此擦身而过,鲜血四溅,竟分别各有几点溅入了对方的口中。
正所谓人算不如天算,饶你算尽天机,始终难逃定数。该发生的事,冥冥中一切早已注定,纵然相隔重洋大海,那管经历百世千秋,即使早已见面不相识,但种种因缘,都早已注定这两人无论前世今生,也将互相纠缠。此刻鲜血入喉,天枫雾和郎傲这两个本来正各出全力,互相拼杀的敌人,突然同时仿佛电影中的‘定格’一样呆立不动。脸上的表情亦哀亦愁,亦喜亦嗔。无数的前尘往事,霎时间尽数涌上心头,魂驰魄荡之下,但觉眼前所见的一切,尽皆似真似假,不知是虚是实……
※ ※ ※ ※
天道无常,四季如轮,残冬消逝之后,便是早春时分。在中华大地的天子,炎帝神农氏治国之都‘鲁’的郊外,正值小雨刚歇,明媚的阳光穿过山上林中葱笼蓊郁的各种奇花异树,柔和地轻抚在湿润的黑色泥土之上,欢欣卓跃的生命气息,充斥着天地这个广阔的大花园。极目四顾,但见到处繁花似锦,灿烂缤纷。远处十多名少女轻纱赤足,臂下挎着竹篮,一边唱歌,一边摘下了一朵朵娇艳欲滴的鲜花,编成美丽的花冠戴在头上,远远望去,就仿佛是一群美丽的林中仙子,正在放声而歌。曼妙的歌声之中,隐隐又随风传来了几声格格娇笑,一派升平欢乐的祥和之象,跃然而现。
距离这群少女们不远处的山坡上,有一块绿草如茵,繁花环绕的小小空旷平阔之地。此刻空地上铺起了席子,三人于席上盘膝而坐。阵阵热气,从面前小火炉上的茶壶中传出,坐在三人中间的老人全神贯注,正在调理茶汤。转眼间三杯香气四溢的清茶已然沏就,老人双手捧杯,亲自把茶杯分送予坐在他左右的两名年轻人,微笑道:“这是今年刚收下来的新种茶叶,为了栽培好它,我着实花费了不少心思。来来来,来替我品评品评,到底我这一番心机,是否用得其所?”
坐在西首的年轻人接过茶杯,闭目先深吸一口气,茶香入脑,顿觉神清气爽,俗虑全消,轻呷一口,更觉舌底生津,芳香满嘴,余味无穷。不由得轻轻长叹,赞一声:“好茶,神农亲手栽培的茶种,果然是出类拔萃,与众不同。”
老人呵呵长笑,回首望向东首的年轻人,只见他捧着茶杯左看右看,皱一皱如剑浓眉,张开大口,既不管滋味好歹,也不理烫热与否,仰头就是一饮而尽。茶汤入肚,脸上一片茫然,显然全未能感受体会得到其中的好处。
老人眉头轻皱,道:“可惜可惜。姜羊,像你这样子牛饮,喝酒还差不多,要说喝茶,又怎么能品得出其中的滋味?倒糟蹋了我一番心机啊。”
姜羊咧开大嘴一笑,道:“嘿嘿,这倒说得好。讲老实话,茶这东西,苦不苦,咸不咸的,实在搞不懂,为什么你们都这么异口同声地赞它的好?以我看来,要说味道,它是万万比不上杜康造的‘酒’了。若说它能解渴吧,份量又少得可怜,还不如去喝河边清水。实在是……实在是……哈哈哈。”
神农摇头叹气道:“茶者,南方之嘉木也。功能洗肠涤胃,令人神清气爽,百毒不侵。当年我日尝百草,中毒深极,幸好及时有茶液入喉,这才死里逃生。自此我深研茶中学问,日久方明白,侍茶之道,暗合天地自然,其中着实大有道理。姜羊,你身为未来的一族之长,要如何统率管治跟随你的族人,茶中学问,委实值得借鉴啊。”
“要统率部族还不好办?就凭我姜羊手上的刀,就能杀尽天下的凶禽恶兽,就凭我‘九黎’的十万雄师,又有谁敢来招惹欺负?哪里有这么多穷讲究的?”
“以力服人,岂如以德服人?姜羊,你说这样的话,实在太不知天高地厚了!”神农脸色一变,出言斥责。姜羊虽然低头不语,但看他脸上神情,显然对神农的话十分的不以为然。
“姜羊生性率直,想到什么就讲什么。但他的想法也未必全然是错。以德服人固然是王者正道,但有些时候,却是以正道行不通的。以战止战,也不失为一种方法。”
此言一出,老人闻言一愣,随即忍不住抚掌大笑道:“好,好,好!能够说得出这番道理,足见你深明为王之道,不是一味迂腐仁慈之辈,不愧是英雄出少年。他日承天顺命,一匡天下者,舍你姬轩辕之外,更有其谁?哈哈哈……”
姜羊也咧嘴笑道:“嘿嘿,有时候俺也真纳闷,明明俺才是神农的本家,却一点学不到神农的本事。你姬轩辕和神农祖宗八辈都一点关系没有,说起这些大道理来,反而和他相似得十足十。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罢了罢了,俺还是少花点无谓的心思,回去喝酒算啦。”
姬轩辕欠身逊道:“知易行难,口头上说两句,又有谁做不到?神农治理天下五十年,令万民安乐,百姓丰衣足食,这才是真正的大道。我等要向神农效法之处,还多得很呢。”
神农微微苦笑,叹道:“不行了,我老了,不中用啦。这几年天灾频仍,四方异类恶兽四处出没,南方的蛮族也不安分,几次三番的蠢蠢欲动。近日我夜观天象,眼见太白星隐泛芒角,出浅而行疾,指而向南,显然天下乱象已成,当应在东南方。我虽然整日忧心,却始终想不出什么办法足以力挽狂澜。唉……也不知到底是天下该当有此一劫,究竟还是我火德运数不继之故。只可怜天下百姓……唉……”
姜羊伸手一拍大腿,喝道:“俺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原来也不过如此。神农尽管放心,还是那一句,谁敢来捣乱,俺手中这柄刀可不吃素!哼,保管来一个杀一个,来十个杀五双!”
“世事又岂会如此容易?姜羊你……”神农之话忽然从中中断,倒并非是因为有甚难言之隐,而是一双手,一双突然从身后伸过来,掩住了他眼睛,温软细腻,宛若春葱的小手。
“猜猜我是谁?”“呵呵呵,是兰儿吧?”“哎呀,一下子就说出来了,真不好玩。”躲在神农身后的少女眨眨大眼睛,一脸的孩子气,令人不禁的又爱又怜。只见她约莫十四、五岁年纪,容貌身段虽未完全长成,却已分明是个绝世的美人胚子。
神农呵呵大笑,适才心中的烦忧,霎时间一扫而空,反手把那少女一把搂入怀中,轻抚着她乌黑柔软的一头秀发,笑道:“兰儿、妳不好好在那边玩,过来做什么?”
“那边一点都不好玩嘛,刚才我老远的隐约听到你们在谈什么打仗的事,所以就过来看看啊。神农,真的要打仗了吗?”
神农呵呵而笑,道:“一定是兰儿听错了。好端端的打什么?是妳的姜大哥喝茶喝昏了头,在胡说八道罢。”
少女小嘴一撅,嗔道:“哼,这些茶叶可是咱们姐妹亲手摘下来的,怎么会把人喝昏头?神农,一定是你没有好好调理的缘故!”
“哈哈哈……莫说这些扫兴话了,来来来,我替你们引见。这是我的义女兰儿。兰儿,姜羊姜大哥妳虽早已知道,却还未见过,另外这位,则是西方的姬轩辕,姬大哥。”
“哦?你就是轩辕?‘黄’族的族长?”少女好奇地望了轩辕几眼,忽然间高声向树林的方向喊叫起来。
“姐姐,妳过来啊,妳不是说想要看看姬轩辕和姜羊究竟是什么样子的吗?他们就在这里啊!”
细碎的脚步声中,一名女子步出树林,走到草地之上。秋水般的剪影双眸往二人身上一扫,随即屈膝盈盈拜倒道:“小女子昙儿,见过二位。二位大名,小女子早已闻得多时了,今日有缘相见,果然见面更胜闻名,能得识荆,实是幸如何之。”莺莺呖呖,声音既似出谷黄莺,又似百鸟和鸣,说不出的温柔,说不出的动听。双眸一转,已令人心魂皆醉,饶是姬轩辕从不在意女色,霎时间竟也目瞪口呆,方寸大乱,不知如何应对。爱慕倾心之情油然而生,浑不知天上人间,身在何方。
轩辕既是如此,姜羊又何能例外?只见他喉中哑哑作声,忽然间走到神农身前,翻身下拜,“咚咚咚”连磕三个响头,道:“神农,我姜羊在此向你恳求,请将昙儿嫁我为妻,如获成全,日后但凭差谴,姜羊必定粉身碎骨,万死不辞!”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神农只觉左右为难,委实不知该如何回答。一旁的轩辕更是心跳加速,患得患失之情,充塞胸臆……
※ ※ ※ ※
G市五岳道的卓家大宅中,郎傲与天枫雾二人血脉交融,恍恍忽忽之间,只觉得眼前出现了一幕幕从未见过情景。姜羊是谁?姬轩辕和神农又是谁?昙儿……昙儿又是谁?刹那间二人同感五内仿佛空无一物般难受之极。那种似曾相识,却又无论如何也记不真确的感觉,令他们如痴如醉,忘记了只在前一秒间,二人还在生死相搏。
“郎傲,你怎么了?”看得莫名其妙的黄凰走上前去,伸手在郎傲肩上一拍,仿佛如遭雷击,郎傲和天枫雾同时全身一震,种种幻像,倾刻间就如它们突如其来的出现一样,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二人你望着我,我看着你,脸上尽是一模一样的满腹疑惑。半晌,二人异口同声地开口问道:“你看见了什么?谁是姜羊?谁是昙儿?”
“昙儿?”这三个字甫一入耳,旁边的卓剑顿时觉得说不出的熟悉,说不出的亲近。只是这感觉一闪而逝,并未使他像郎傲一样堕入幻像之中。
“姜羊就是蚩尤,也是我三千年前的主人,更是上天下地,古往今来最强,也最尊贵的——‘魔’!而在今生今世中,姜羊,就是你天枫雾!”
柔情似水,却又冷若冰霜的声音,不经耳朵而直接进入脑海之中,天枫雾的种种疑惑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心中重新被‘她’的影像所占据。是‘潮’!潮来了?她几时来的?她又为什么而来?
高跟鞋的后跟在院子里铺着的青石板上敲击着,发出一下又一下清脆的“笃、笃”之声。阵阵不属于这个季节的寒意在无声无息间侵袭而来,甚至连修习《浩然诀》多年,早已不惧风霜的卓东来,也不自禁地打了个寒颤。脚步声停止下来,出现在众人眼前的,是一男一女两个人。男人身穿青衣,身材高瘦,头上戴着一顶宽边礼帽,帽沿低低压下,把他的脸也遮掩了大半,双手上紧紧地抱着一个长长的木匣。不言不动,有如万年古木。女人则身穿一套端庄大方的水蓝色西装套裙,淡妆薄施,淡雅自然,虽只站着不动,但一股教天下男儿为之颠倒不能自己的魅力,却在无形中向四周源源不断地散发而开。
黄凰望望她,又看看自己,眼中同时流露出了艳羡和不屑。脚下轻移,在有意无意之间,用自己的身体,遮挡住了郎傲望向她的大部分目光,没好气地喝道:“喂,你们是谁?未经许可就擅自进入别人的家,是犯法的知不知道!”
潮举手轻掩在嘴角边,‘噗哧’轻轻一笑:“小妹妹,怎么这么大的火气啊?姐姐可没招惹妳吧?放心好了,这里的事和你没关系,姐姐我也不会想要和妳抢什么东西。”
黄凰脸上一红,低下头不再言语。潮也不管她,径自走到了天枫雾的身前,媚态尽敛,取而代之的,是十二分的温柔和关怀之情。
“潮,我……对不起,答应妳的事,我还没有……”看见潮,天枫雾也记起了自己本来的目的。一时间他只感手足无措,阵阵患得患失之情涌上心头,令他竟然说话也变得结结巴巴,语无伦次。
潮温柔地摇摇头:“忘记它吧。相比于你日后真正要做的事,区区一时的得失,又算得了什么?来,让我来告诉你,你的真正身份,还有你应该做些什么。魉农,拿过来!”
青衣人一言不发,横捧木匣,珍而重之地打开,送到天枫雾面前。恍如地狱之门被开启,成千上万被禁制于九幽之下,穷凶极恶的厉鬼冤魂,霎时间尽数蜂拥而出,在练武厅内到处盘旋飞舞。哀叫呼号之声微若蚊鸣,却又响如海潮!本来明亮的灯光,突然间一明一灭,明灭之间,但见鬼影僮僮,说不尽的凄厉恐怖!阴风惨惨,冷气森森。
眼前如虚似幻的诡异景像,令卓瑛和黄凰两名女子不约而同地尖叫一声,连连后退。卓剑和父亲互相对望一眼,闪烁不定的灯光之下,但见对方素来镇定自若的眼神,此刻已充满了骇异和惊讶。群鬼作祟,究竟是真是假?若说是真,《正气门》中人向来对鬼神之说不屑一顾,但若说是假……眼前所见,却又是如此的真实。
无论周围发生了什么事,对此时此刻的天枫雾来说也全无意义,因为他已经全然视而不见,听而不闻,木匣中的东西,已经牢牢地吸引住他的全副心神。那是一柄形式古朴的中国长刀,刀长四尺,由柄至刃,皆呈半透明的紫黑色,幽幽的青绿色光华,在刀身上下游走不定。不是反光,那是刀本身自然所散发出来的光芒。虽然静静地躺在木匣之中,天枫雾却只感到一种冲动在脑海中不停地向他呼喊着,要求着。强烈得无可抗拒的诱惑,促使他的手颤抖着,慢慢地,却绝不迟疑地向前伸出,五指一接触到长刀,立时本能地紧紧握住刀柄,再不分开。就仿佛,人和刀本就是一副身体上的两个部分,天然浑成,无可分隔。
上天下地,出幽入冥,神佛仙圣,万物皆杀!已经被封印沉寂达三千年之久的第一凶暴魔兵:冥杀!终于重见天日了!
阵阵晕眩袭来,仿佛海潮倒卷入江,强大得无可言喻的冲击,从长刀上猛然涌入天枫雾的身体,直接闯进精神的最深处。远古时代蚩尤的思想和记忆、蚩尤半生经历的喜怒哀乐、蚩尤的内心、蚩尤的敌人、蚩尤的战友、蚩尤所珍惜的人、所痛恨的人……栩栩如生的无数影像,真确而清晰地,一幕幕在天枫雾脑海中重现。不同于适才的朦胧,一切都是那么的真实————血流遍地,尸骨山积的可怕真实!
“啊……!”一声惊呼,天枫雾松手放脱掌中冥杀,“噗”的沉闷响声中,冥杀轻易插入水泥铺成的地板下,不住地颤动着。天枫雾脸色变得铁青,一面摇着头,一面近乎疯狂地大笑着连连后退。
“这……这是我吗?不可能!这不是我,绝不是!哈哈,哈哈,我就是他,他就是我!哈哈哈哈……”高亢的笑声中充满着愤怒,也混合了惊骇,恐惧,怀疑,难以置信及无法接受。他疯狂地大笑,连带身体也剧烈地颤动着,灯光照耀在他的身上,投射到墙壁上的影子也不停地颤动着,然而……那影子的模样,那影子的模样……
八臂、四角,连接在人类身体上的头部,竟活脱脱像是一个咧嘴狂笑的——牛首!不,那绝对不是人类该有的影子!是蚩尤!只有蚩尤,才会有这样的一副身躯,也只有蚩尤,才配拥有这样一副强悍的身体!事实俱在,天枫雾再也无法逃避了,是的,今生的天枫雾,就是前世的蚩尤,就是那古往今来,上天下地最强,最尊贵的——魔!
天枫雾仍然在笑,可是那笑声,却早在不知何时变得和哭声全无分别。突然间,他捡起掉落地上的日本刀,反手紧握,一刀插入了自己的小腹,向横里一拖!殷红的鲜血沿刀刃淌落到地板之上,生命气息随着血花的绽开而立时断绝。不甘心被蚩尤的灵魂和意志所吞噬的天枫雾,以自己的手,结束了自己作为‘人’而度过的二十年生命。
“怎、怎么会这样?那……主人岂不是……又难道……”太过出乎意料之外的结果,明显是潮事前绝未想到过的。她急步走到天枫雾的尸体前察看,只看得心跳停顿,瞳孔扩散,早已死得透了。然而在开始逐渐变成冰冷的身躯深处,那一股属于蚩尤的强大魔性力量,却并未消散。
一片因震惊和迷惑不解所造就的死寂当中,青衣人魉农忽然仰天长笑,阴柔尖锐的笑声中充满了欢悦,竟毫无惋惜造作之态:
“哈哈哈……,常言道‘关心则乱’,这话用在妳身上当真再合适不过。自古人魔不两立,道增则魔减,魔长则道消,未经破而后立,那得否极泰来?今日之死,正为明日之魔生!以妳身份,又怎么会不晓得其中至理?寒潮,速把他的身体冰封起来,七七四十九日之后,天枫雾破冰重生之时,就是主人元神复苏之期。别忘记,此间尚有大事待了。”
“是金老大说的吧?你几时和他商量过了?怎么我不知道?”潮回头望向青衣人,冰冷的眼光,锐利得足以教人心胆俱寒。青衣人稍微扭过头,勉强笑道:“妳光顾着调情,又怎么还顾得上管我做过什么?再说这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还是赶快把尸体冰封要紧。
潮轻哼一声,伸出纤纤手指,在尸体百会穴之上一点,练武厅内,陡然间寒气大盛,气温霎时间倒退回三九隆冬,练武厅内的一切,都迅速蒙上一层白霜。晶莹洁白的坚冰眨眼间凝聚成一具透明的棺枢,天枫雾的尸体,就仿佛变成了被封禁在琥拍(此处用了别字,那个‘王白’字打不出来啦)当中的昆虫般,显得栩栩如生,却又诡秘骇人。
凝气成冰?!若非亲眼目睹,自卓东来以下的五人,实在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青衣人走上几步,恭恭敬敬地拔起插在地上的‘冥杀’,放回木匣之内,双手横捧木匣,向在场中的其余众人一一望去。那阴森森的眼神,就仿佛是一座只要陷入其中,便将永无机会生还的原始荒蛮森林,无情而贪婪地吞噬着别人的灵魂。除了久习玄门正宗真气,功力深厚的卓东来以外,郎傲和黄凰,还有卓瑛、卓剑,全都不自觉地扭转视线,避免和青衣人那令人心底发毛的眼神直接接触。
“哼哼,哼哼哼……好,好得很啊!哈哈哈哈……”青衣人纵声尖笑,笑声就像钢针,钻进众人之耳,不断震撼着他们的神经。突然间一跃数丈,左手伸出,往郎傲的腕上拿去,骤不及防之下,郎傲手腕被紧紧抓住,那种又冷又硬又粗糙的触感,就仿佛是被一根万年古藤所缠上。
“混蛋!你想干什么?快放开我!”郎傲又惊又怒地开口大叫,饶是他一身好武功,但亲眼目睹眼前种种神秘得不可思议的事情,尤其是天枫雾的剖腹自杀之后,手上早就软了,浑身的力气,竟连一半的一半都用不上来。
“放手?我当然会放,但不是现在,而是在你像那名日本小子一样,接触过‘冥杀’,想起自己的真正身份之后。”青衣人阴侧侧地笑着,左拉右推,把郎傲的手往木匣中湊过去。
“大胆,竟敢在我卓东来的家中装神弄鬼!”始终修为功深,卓东来丝毫不为眼前已经明显脱离了现实的诡异所动,一声断喝,蕴涵着他正宗内家真气《浩然诀》的凛然正气,当真邪魔辟易,鬼神莫犯!抱定擒贼先擒王之宗旨,卓东来拍案而起,仿佛大鸟般凌空一掠数丈,并指如剑,‘凛烈万古存’矛头直接向青衣人眉心,手中虽然无剑,但指上隐泛青芒,真气所及,威力实不下于手持真剑!
正大凌厉的剑势,有如惊虹掣电,一发不可收拾,青衣人要是还不放开郎傲向后退,铁定要被刺穿一个大洞。谁不知奇变横生,‘劈啪,咧、隆’的连串怪异声响中,几条像手臂般粗的树藤顶穿地板,就像是触手一样紧紧缠向卓东来的腰部,非但阻挡住他的剑势,更以飞快的速度绕着他的身体不停生长,眨眼间形成了一个树茧,把这位武术宗师牢牢困死在里面。就在同时,郎傲的手指,也终于接触到了散发着幽幽紫色光芒,仿佛为再度重逢旧主而兴奋的‘冥杀’!
“难道真如他们所说,我也不是真正的我么?那么我是谁?我和天枫雾之间有什么关系?我也会像他一样自杀吗?不,我不想死啊!还有很多的事情我都没有经历过,没有享受过。啊,我会像那些YY小说的男主角一样,觉醒真正的力量以后变成天下无敌,然后建立后宫吗?要是的话倒也不错,不过黄凰会怪我吧?她可不象那些YY小说的女主角一样,会对我百依百顺啊!咳,以前我曾祖父还不是娶了四个老婆?猴子和狮子也都是一只雄的带领一大帮雌的嘛!看来一夫多妻是自然界的真理啊!只要我‘糟糠之妻不下堂,’让她当我的元配夫人,应该也不会有什么不满了吧…………”
种种乱七八糟的念头在朗傲脑子里闪过,连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会在这种紧要关头,想起这些东西来的?
妄想尚未结束,突然间紫色的‘冥杀’急速转变了颜色,强大无匹的力量爆涌而出,十个军用闪光手榴弹一起爆发也无可比拟的强光之中,‘砰、砰’两声,无形的力量把青衣人和郎傲硬生生分开,余力不竭,二人的身体就像炮弹似地重重撞上墙壁,嵌入其中。
背上骨头如欲断折,五脏六腑则恰像刚刚吞下了喝醉酒正在发疯的孙悟空一样难受,郎傲几乎连呻吟的声音都被撞得叫不出来,然而和他比较之下,青衣人显得更不好受——不是指身体,而是在精神上。
脸色变成和自己身上的衣服全无分别,青衣人颤抖着跪在地上,满脸都是震惊和难以置信。
“为什么?为什么‘冥杀’完全不接受他?甚至还产生了这么强的抗拒?不可能,根本不可能的!星象明明显示,主人一分为二的本命魔星,将在此时此地汇合,是我看错了?还是说,他根本和主人没有关系吗?”
满腔的期望一旦落空,青衣人顿时心神大乱,对外界一切都恍如不闻不见,旁若无人地扑在地板之上,以指代笔,以地作纸,全神贯注地计算起星象的变化来。潮双眉向上一挑,隐隐显示出不屑和幸灾乐祸之色。如冰的眼神往余下的众人身上一扫,径直走向那具把天枫雾的尸体冻结其中的冰棺,伸手就想要取冰离开。
“放下它!”既不是黄凰,也不是卓瑛,却分明属于女子的轻吒自脑后传来,一个酷似月牙形状的飞轮,挟带着冷冽急风同时袭到,这又是哪一位的不速之客?她的来意,又是善是恶?这一切尚不得而知,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即使是再出奇不意的偷袭,仍然无法斩断流动中的‘水’。
一击不中,飞轮在坚硬的冰棺上一撞,自动向后弹飞,回到了主人——一名站在卓家的庭院之内,身材苗条的年轻少女手上。月光穿越云层,把少女包裹其中,皎洁的银色光芒和少女的本身融为一体,朦朦胧胧之中,更显得少女清冷如月,雅洁如月。
“五行魔使,我是来自昆仑山,轩辕谷的冷月霜。要想带走蚩尤的转世分身,除非妳能过得了我这一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