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雾弥漫。
无边无际的灰色浓雾,笼罩着天与地之间的一切,把所有的感觉都加以绝对的隔绝。纵然拥有千里眼,也休想在这浓雾当中看见咫尺之外的人,即使身具顺风耳,也无能在这浓雾当中听见任何动静。孤独、恐惧、绝望,还有……死亡!置身于这浓雾当中,那怕他是大罗神仙,也只会被心底里悄悄萌生的黑暗,在不知不觉间缠住,慢慢地,但却绝对无法挣脱地,堕落入死亡的黑暗深渊。
“呛……”一声响彻云霄的清脆龙吟,从浓雾的最深处响起,紧接着,是一点闪光!光芒虽微弱,但内里蕴涵着的浩然正气,却浑厚充沛,莫可与抗,正是这由邪魔戾气构成的灰色浓雾的天然克星!隐隐约约的鬼哭狼嚎声中,仿佛拥有自我意志的灰色浓雾就像遇上生平最害怕的物事一样,飞快向外围逃走!然而已经迟了,光芒骤然暴涨,片刻之间,摧枯拉朽般把浓雾狠狠吞噬!混沌一片的大地于倾刻间重现天空之下,白茫茫一望无际的原野上,出现了大大小小,高高矮矮的几条身影。
东侧为首的,是一名异常高大魁梧的壮汉,身上青铜甲胄的胸前,赫然雕刻着一头人身牛首,身具八臂,张牙舞爪,形凶意恶的魔神,单手横刀,一脚踏着身下充当座骑的战虎,脸上的傲然之色,更因身上源源散发而出的暴烈魔气,衬托得吞天蚀地,霸绝寰宇。身后十步之外,五条人影各执手上魔兵,正脚踏五行方位,严阵以待。
反观西首则只有两人,当先之人身穿黄金甲胄,须眉皆白,面貌却依旧宛如少年,双手按着一柄插在身前的巨剑,星目剑眉,不怒而威,一身皇者风范,显露无遗!身后十步以外之人,赤红如火的战甲,再加上手上遍体通红的长枪,一眼望上去,根本就是火焰的化身。
沉默对峙良久,赤火战将终于沉不住气,开口打破僵局,只见他向前走上一步,长枪一顿,喝道:“蚩尤,你麾下百万魔兵,已经十损其九,风伯雨师先后降伏,甚至你最后依仗的这《九迷杀雾阵》,也已经被破,你大势已去,即使负隅顽抗,又岂能再力挽狂澜?我敬你始终是一代枭雄,劝你还是赶快自我了断吧!”
“天地初分,太极之气已是三清四浊,阴胜于阳,魔强于道,乃是不易之定数,一时得失,我家主人又岂会放在心上?”答话之人并非那横刀踏虎的霸者,而是他身后十步之处,占据着五行‘木’位之人,声音阴阴侧侧,仿如柔丝般细而不断,显然一身魔功,未可小觑。
“世上唯战之蚩尤,無降的蚩尤!炎家小子,难道我家主人会学你那不成材的老头子一样,战败以后还欢天喜地,甘心情愿地当别人的一头狗吗?哈哈哈哈……!”占据‘土’位的大汉发出鄙夷的大笑,直把赤火战将气得怒发冲冠!
“我们‘炎’氏一族与‘黄’氏一族合并,乃是天意所归,民心所向,又岂等同于投降?你们这伙为虎作伥的邪魔外道,今日就要你们形神俱灭,永世不得超生!”赤火战将愤怒大喝,手中长枪一挺,就要扑上前去,然而还未冲得上三步,黄金皇者已一手横摆,制止了他的冲动行径。
“大敌当前,岂容心浮气躁?退下。”声音不愠不火,正是皇者之声,赤火战将不敢违命,躬身而退。皇者则目视身前霸者,收回来的手握住巨剑剑柄。
“蚩尤,因为你一己私欲野心,致使天下百年来兵连祸劫,百姓家破人亡,妻离子散的更以千万计。为了天下苍生,今日,正是你的大限!”
霸者咧嘴冷笑:“轩辕,你还装什么大义凛然?自己抬头看看吧,你的本命帝星光华散黯,摇摇欲坠,反之我本命魔星却一如既往,长存永续。不错,今日你我之间确是要有一人毙命于此,只不过大限已到的究竟是谁,你心里自己清楚。”
此言一出,五行魔使顿时喜形于色,赤火战将却脸色变成惨白,难道蚩尤所言是真,千辛万苦的除魔大业,竟当真要为山九仞,功亏一篑?
皇者神色自若,缓缓道:“你说得不错。我天命将尽,已是时候回天复命。但你若据此而妄想继续为祸苍生,却也休想。来吧,你我之间恩怨纠缠百载,是非成败,就各以手上神兵一决高下!”
巨剑出鞘,声作龙吟,但见巨剑如一泓秋水,寒光闪闪,却华彩尽敛,锋芒不露,只有隐隐一道血印,见证了此剑过去的赫赫成就,辉煌战绩,正是天下第一皇者神兵——四象!
蚩尤嘿嘿冷笑道:“果然好一柄神兵。可惜,四象虽强,未必就胜得过我的‘冥杀’,加上你残弱之躯,夕阳垂暮,又怎及得上我如日方中,而且,你难道已经忘记我们身处的这块大地,是叫做‘涿鹿’了吗?”
言语之间,蚩尤举刀插地,魔力流转,白茫茫的原野上,顿时升起无数青绿色的鬼火,每一点鬼火之中,就蕴藏有一条因战火而惨死,恨意冲霄的冤魂!魔力疾收,无数冤魂鬼火顿时身不由己地尽被蚩尤吸扯入手上‘冥杀’之中,纳为己用!
吸纳无数冤魂,本就魁梧的蚩尤,此刻更是身形暴涨,执刀仰天狂嚎,疯狂杀意铺天盖地,焚天煮海而至,相较之下,轩辕的声势明显有所不及。
赤火战将一咬牙:“主公,魔头不顾后果,强行提升魔力,主公万金之躯,犯不着和这邪魔硬拼。请主公允许属下参战,以‘炎黄合壁’斩妖除魔。”
“炎儿,退下,‘炎黄合壁’霸道强猛之极,非你所能承受。放心,我姬轩辕不会就这样败的。”轩辕摇头不允,手提巨剑,踏步而前,‘四象’舞动,在身前划出一个太极圆圈。咬破左手食中二指,在剑身上轻轻一点。
“混沌孕太极,太极生两仪,两仪化四象,灵血借法,神兵开锋,四方灵兽,速速现身!”皇者天威怒喝,四象顿时放射出千道华彩,万丈金光,有如冬日艳阳,熙而不烈,又似盛夏金罗,邪魔辟易!华光之中,隐隐又各自凝聚起青、白、赤、黑四色光芒,光芒渐聚渐浓,化身成为有质无形,可视不可触的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头各自镇守大地一方的圣兽形相!
“四灵兽,入剑!”皇者一声令下,四圣兽形相顿即扭曲溃散,还原为一道吸取天地灵气,日月精华而生的彩光,投身入剑,与神兵本身金光融合为一,皇者持剑横胸,傲然屹立,此刻的他,无论精、神、力、气、势、劲无一而非处于巅峰状态,与如此强者对战,又有谁可言必胜?!
有!虽面对皇者天威,绝代凶魔蚩尤却依旧信心十足,充满必胜之念!但见他疯狂大笑道:“哈哈哈……好,好得很!轩辕,想不到你居然还使得出这一招!那么就来吧,且看是你的‘四灵合一’强,还是我的‘万魂一杀’厉害!”
“仗剑卫道,斩妖除魔,天理昭张,邪不胜正!”
再没有多余的话,也再没有多余的动作,仿佛白驹过隙,稍纵即逝的短暂一刹那,惊天动地的攻杀展开了!任何言词都无法形容这两大强者的动作,只有一个字是例外——快!快得天地动容,快得星驰电掣!刀剑之气令天上风云变幻,日月无光,令地面分崩破裂,地动山摇。刀剑交击之声连绵不绝,更胜雷电轰鸣!虽只不过两人拼斗,气势及破坏力之强,却显然更胜过千军万马的攻伐对杀!
‘四象’与‘冥杀’相互交击过百,彼此刀招剑意均已渐老,势难再续,皇者与凶魔不约而同齐声怒喝,各出拳掌,‘砰’一声巨响,同时纵身后退。只见二人浑身上下满佈刀剑伤痕,一身甲胄,均已凌落破碎过半。很显然,接下来的,就是终极夺命的一击了!
战况由极度的‘动’转变为极度的‘静’,其凶险程度,却只有不减反增。先前的一轮攻杀,牵扯得天空之上风起云涌,乌云密布。堂堂白昼,此刻竟昏暗胜于黑夜。雷声隐隐,银蛇乱蹿,为此战更增添了几分诡异杀意。
“哼哼,哈哈,哈哈哈哈!”突然之间,凶魔放声狂笑,一脸狰狞,大踏步向前,‘冥杀’高举过顶,鬼火青光陡然大盛,一步、两步、三步……在旁观的赤火战将眼中,蚩尤每踏进一步,胸膛中就好像铁锤打击似地剧烈震动一次,沉重的压力也越来越大,难道……难道当真如他所言,始终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不,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一声轻叹,轩辕道:“蚩尤啊蚩尤,上天下地,似你这般强者当真是绝无仅有,为什么,为什么你竟然要甘心堕落,舍身入魔呢?”
“少废话!种种恩怨都已成过去,无谓再提,我只知道只要把你斩杀刀下,从今以后,我蚩尤将大地称霸,魔·渡·众·生!”
“唉……幽昙啊幽昙,非是我不守当日承诺,实是蚩尤不除,天下苍生万民,都将永无安宁之日,我……姬大哥只好再负妳一次了。”皇者轩辕,满面沉痛,显得即伤且愧,然而这沉痛之色只是一闪而逝,再抬头时,至尊皇者眼中已是神光四射,威凌莫犯!
“蚩尤,轮实力,你的确比我更胜一筹,可惜啊可惜,今日乃是天意要亡你,就认命吧!”
“什么天意天命?我命由我,不!由!天!”
狂魔怒喝,蓄势待发已久的一刀悍然挥出,刀气延伸无远弗届,直似要撕天裂地,那怕轩辕有金刚不坏之躯,硬拼之下也必然将被碎尸万段,挫骨扬灰!
天意!无所不能,虽看不见摸不着,却又有谁能说它不存在?在这成败一线间之际,突然天雷降世,不偏不倚,正中凶魔!蚩尤全身刀气鼓荡,区区一个天雷,又那能伤他半分?可是就是这一刹那的僵硬与愕然,已足够令轩辕摆脱刀气,飞身直跃。剑人合一,仿如一柱擎天,漫天雷电,竟不约而同地同时注入神兵之中,挟带着九天正气,万雷霹雳,神兵四象,终于挥出了终极一击——万雷诛魔!不甘心束手待毙的凶魔反身挥刀迎上,爆发出刺目耀眼,中人欲盲的白色强光,随之而来的,则是天崩地裂也无法相比的一声巨响。
强光巨响过后,只见凶魔皇者各处一方,以背相向,身体依旧维持着挥舞神兵斩杀的姿势,却有如两尊石像一样,动也不动。到底,是谁胜谁败?谁生谁死?
一声金属脆响,魔兵‘冥杀’从中断裂,连带着它的主人,也被由顶至踵,一分为二,胜负已分,刀毁,人亡!
五行使者同时大惊失色,急步抢上,凶魔元神未散,向五名忠心耿耿的属下,发出了最后命令。
“我,元神两分,一灵不昧,将各自投胎转世。尔等,分别潜身隐伏,静待时机。四千载后,以两分‘冥杀’,再寻我转世,不得,有误!”一言已毕,肉身渐化飞灰,随风而散,两团紫黑光芒冉冉升起,盘旋一周,各自投东、西方而去了。
“形势不利,依主人吩咐,各自暂退!”占据‘金’位的使者拾起地上一分为二的‘冥杀’,沉声下令,五人各自急纵倒退,片刻之间已无影无踪,人间蒸发。
“主公!主公啊!……”赤火战将丝毫没有理会五行使者的行动,跪倒在皇者身前,泪如泉涌,泣不成声。耗费全身精力打出‘万雷诛魔’,轩辕已然油尽灯枯。本来光滑的脸上,此刻皱纹丛生,他再也无法支撑,只感眼前一阵晕眩,顿时单膝跪倒在地,赤火战将急忙上前,含泪搀扶他躺下。皇者只觉神倦力殆,却依旧勉力微笑。
“炎儿,莫哭。生死有命,一切冥冥中自有定数。我去之后,由你父代我管治万民,天下可定,苍生可安。唯一使我难以放心的,是蚩尤肉身虽毁,元神未灭,千世以后若再投胎转生,无人可制……咳咳……唉……亦只有听天由命了。咳咳……炎儿,你把我神兵‘四象’拿去,存放于昆仑山,轩辕谷。望后世有缘人,能够得之善用,终我未终之事,勉之,励之。”
“炎儿,遵命!”赤火战将含泪答应,抬头再看,轩辕面带笑容,身躯渐转冰冷,一代万民景仰,势将流芳百世的皇者,元神已回归仙界,肉身则从此归于黄土。
“主公……”赤火战将伏尸放声大哭,声音高昂哀切,直达九天。仿佛上苍也被轩辕一颗救世济民之心所感动,有意成全他的遗志,穹苍之上的太一星官(注1),突然闪烁了七次,光芒凝聚,流星堕地,竟不知往大地何方而去了。
茫茫天意,难算难测,人世间的所有祸福成败,又有谁可逆料?
※ ※ ※
光阴荏苒,岁月如梭。对于永恒的天地穹苍而言,四千年的漫长岁月,也不过仅仅是弹指一挥间罢了。当年涿鹿之原上惊天地,泣鬼神的一战,随着时光的流逝,早已在人们的记忆之中消失,剩下的,唯有一个虚无缥缈的神话传说吧了。
但是,对于居住在中国大陆的极西之地,被称为‘昆仑山区’之中的一群神秘住民们来说,这一战非旦没有被遗忘,而且也还没有结束。恰恰相反地,从现在开始,才是这场神魔之战的真正决胜时刻……
这是一个幽暗漆黑的洞窟,四周都是冰冷而坚硬的厚厚石壁。唯一的光线来源,是来自于头顶上的一个小小缝隙。一缕阳光透过缝隙,照射到了一名老人的身上。
身穿一身早就看不出原来式样颜色的麻布长袍,不知道有多少年未经整理的雪白须发乱蓬蓬地,把五官深深埋藏在内,老人静静地盘膝而坐,仿佛已经和四周的幽暗融合为一,只有那细似柔丝,若有若无的呼吸,显示出生命的气息,依旧存在于这副身躯当中。
老人身前十步之外,有另外两人单膝跪在凹凸不平的地上,正默默无言地等待着老人发出指示。缺乏充足光线的环境,让人无法清晰分辨他们的容貌,但是从身上的穿着来看,很明显是一男一女。老人不说话,他们也不说话,老人没有动作,他们也没有动作。就仿佛即使老人要再静坐十年,他们也能陪着跪十年一样。不过……
同样是静止不动,当中依然有所分别。左方的少年虽然处在‘静’中,却仍旧一刻不停地‘动’。他就似是炽热的太阳,己身不动,但放射出的光和热,却无人能加忽视。而女子,则不止是‘静’,而且静得仿佛如一轮明月,虽在夜幕上独领风骚,却只会令观者心安神定。
“时候,已经到了吗?”空洞而虚无的声音,发自石像般的老人。他缓缓地睁开不知已经闭上了多少年的双眸,在漆黑之中,赫然散发出两点幽幽绿光。
“是的,大长老。最近一连串的征兆,都和传说非常吻合,有缘人,已经出世了。”说话的是跪在右方的女子,声音娇柔甜美,却偏偏又带着几分冷傲,光凭声音判断就可以知道,她,绝对是一名稀世美女。
“四千年,整整四千年啊……唉……那么,有缘人是来自何方?”
“来自东方。”这次回答的,是左侧的男子。声音明快果断,一股按捺不住的急躁之情,跃然而现。
“好,好,好……那么,你们就动身吧。赤十郎,冷月霜,把有缘人找出来,然后带回来见我。这场三千年的战争,是时候结束了。唉……”一声长叹,老人不再说话,双眼闭上,再次神游物外,回复对身边事再也不闻不问的状态之中。赤十郎和冷月霜恭恭敬敬的向老人磕下三个头,起身退出了这个位于昆仑山,轩辕谷最深处,黑暗,神秘的石洞。
茫茫人海,‘有缘人’,你究竟在哪里?
(注1:《史记:天官书 第五》云:中宫天极星,其一明者,太一常居也……春秋合诚图云“紫微,大帝室,太一之精也”。正义泰一,天帝之别名也。刘伯庄云:“泰一,天神之最尊贵者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