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续前文,书接上回。且说郎傲与皎儿还有虾兵蟹将一行四人,拖拖拉拉地互相纠缠着,辟波破浪,径直往洞庭湖底而去。洞庭湖水质甚好,如在白昼,纵不能说是清澈见底一览无遗,但亦无碍视野,如果是穿着一身潜水装备自由自在,载沉载浮地在此与鱼同乐,遨游洞庭,想必是一大乐趣。但此刻时逢半夜,星月无光,伸手不见五指,直是有目如盲!饶你郎傲素来大胆,也不由得心生惴惴。起先一阵,耳朵中还听得见皎儿哭闹不休的叫声,手上也感觉到皎儿五指扭来扭去的动作,得到后来,四下里一片寂静,什么声音也听不见,冰冷湖水掩盖过皎儿肌肤的温度,连皮肤触觉也开始麻木,只是一味向下沉,向下沉,似是永无止境。
如此情形自是诡异可怖之至,可却也是生平未有之奇。先前的愤恨不知不觉间淡化消弭,一变而被刺激和期待取替。忽然间郎傲又有点觉得后悔:“早知有机会到传说中的水晶宫去游览游览,就该带部数码摄影机或者DV在身上才对。若果能把水晶宫的真正样子拍下来,然后拿到电视台或者报社去卖,一二百万美金什么的根本不在话下,到时候名利双收,当真是光宗耀祖啊,哈哈!
嗯嗯,要是我手头有了这么多钱的话,该干些什么好呢?来个欧洲豪华旅游不错,正宗的法国大餐和德国黑啤酒,还有地中海的美食都是一定不能放过滴!如果是想泡MM的话么,不妨到南美去,那边的姑娘性格又开放又热情,还是著名的美人之乡,到了哪里的话,一定可以……呵呵呵~~~~”
一旦开始胡思乱想做白日梦(其实现在也是晚上……),时间好象就过得特别快。晕沉沉地也不知过去了多久,柔和的珍珠色光芒忽然毫无预兆地于眼前亮起,打断了想得正美的郎傲。四周不再有湖水,虚虚荡荡,如堕云里雾中的不实在感也消失了,郎傲霎然一惊,连忙收拾心情,手搭凉棚,眯起双眼向前打量。
亮光乃是从前方不远处一座宫殿模样建筑身上发出来的,郎傲对中国建筑艺术没什么认识,也看不出这是属于哪朝哪代流行的风格,总之是一座建造得相当雄伟华丽的大房子就对了。珍珠色光芒有质无形,宛若透明的玻璃墙壁,把湖水都挡在宫殿百米之外,身处其中,就和在海洋公园的水族馆里参观一模一样。湖底本来怪石嶙峋,起伏不定,但珍珠光芒笼罩中的地面却修整得十分平坦,好似一个大广场。一条由宽阔青石板铺就的大路从宫殿大门前笔直延伸而出,每块石板上尽皆雕龙刻凤,还有许许多多各式各样说不出名称的奇禽异兽图案,显得极具气派。青石板大路尽头,是一个修饰得金碧辉煌的白玉大牌坊,上面以隶书体题着龙飞凤舞,铁划银钩的四个金色大字:〖云梦王府〗。
“啪嗒”一声轻响,四人同时互相纠缠着,降落于宫殿大门前的高高台阶之下。大门内高高矮矮地走出了十多条人影,往四人这边而来。郎傲斜眼相乜,但见那左首一列,尽是和虾兵一样的瘦竹竿、三角眼、下垂眉,右首一列,则全是和蟹将一样的矮胖子、肥肚腩、四方脑袋。除了这个年轻两年,那个老成几岁,这边嘴角生颗小痣,那边下巴留上胡子等等小处以外,骤眼望去,这十多人便象全是从一个模子里面印出来般,竟是毫无二致。
若只是单独这么两人站在面前,原本也有几分使人害怕,但如今十多人如同双胞胎般一齐罗列眼前,却委实颇为滑稽。郎傲明知身在险地,拼命忍了又忍,但如此奇景,当真人生难得几回见,终于还是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声。
既然已经开了头,便难以自制,郎傲也顾不上旁的什么,干脆放开皎儿小手,捧腹大笑起来。他身上伤势非轻,如此大笑,难免牵动伤患,浑身骨骼关节肌肉顿时阵阵抽痛,霎时间又疼痛又好笑,当真难过之极。更糟糕的是,那十几名刚刚走出来的人,一时三刻间本也还未注意到他。但郎傲这么一笑,便立时笑出了个罪过来了。走在那一行人之首,身形最为臃肿,唇上留着两撇八字胡的胖子双眼一瞪,奇道:“老大,娘娘叫你去请小姐回来,却怎么把个凡人也带回来了?”
蟹将谢老大小心翼翼地把扛在肩上哭得晕了过去的皎儿放下,笑道:“鬼丫头是带回来了,不过老八啊,那小兄弟却着实不关我事,是他自己硬要跟来的,也不知是个什么来路,瞧来倒像有点根器。刚才在湖上,这位小兄弟还为那了无事生非的鬼丫头跟我和夏老四拼命呢,这份义气倒是挺难得的”
那蟹将老八瞥了郎傲一眼,对他也不在意,只回头提醒道:“老大小心点,什么丫头不丫头的?再怎么说,小姐总是小姐。在外头也罢了,回到这里还出言不逊,你可是寿星上吊——活得不耐烦?万一让娘娘听见了,老大你底子厚,自然不在乎,大伙兄弟可还要陪着一起受罚,那可就冤哉枉也啰。”
胖子蟹将谢老大哈哈一笑,随即伸手在自己嘴上轻轻扇了几下,笑道:“也对也对,在外头叫滑了嘴,一时改不过口来了,哈哈,真是该打。娘娘等鬼……不,等小姐回来想必等得很着急了,我等也莫要多话,还是赶快把小姐送回去才是正经。”俯身把皎儿横抱在手,向那出来迎接的众人道一声:“你们好生在这里看着大门,等轮值下来了,再请你们喝酒。夏老四,我们走吧。”言毕,便举步欲行,上上下下十多人,竟是同对郎傲这大活人视若无睹。
郎傲自小至大,几时被人这么轻视过?胸中这一口气无论无论吞不下,脾气发作,顿时什么也也不管了,身形一晃,已转身兜截在蟹将谢老大之前,收敛笑容喝道:“喂,胖子,当你郎少爷我是死人啊?男女授受不亲,究竟晓得不晓得?被你这满是脂肪又多毛的胖螯摸过,人家以后还能嫁人吗?还不快快赶快放手!”
虾兵夏老四眼睛一瞪,提起银枪喝道:“小子,擅闯私人地方可是犯法,这里没你的事了,赶快给老子滚蛋!”
蟹将谢老大摆摆手,叹道:“老四,有话好好说嘛,这么燥火干吗?小兄弟,刚才我们明明说好了,你要输了就再不赶这趟浑水。男子汉大丈夫一言九鼎,耍赖可不是好汉子所为。再说吧,你可知我们是什么人,这小丫头又是谁?我们和她有什么关系?带她回来是要干什么?什么都不知道就学着要强出头,小兄弟,这个可不是好习惯啊。”
郎傲愣了愣,心道这话倒也有理。虽说郎傲一向喜欢好勇斗狠,但如今一来身上带伤,二来对方人多势众,光是夏丙夏老四和谢江谢老大两个自己就不是敌手,何况再加上他们那么多同伙?双拳难敌四手,好汉不吃眼前亏,既然硬来不成,只好用软的试试看?
凭着刚刚从对方口里听到的一鳞半爪,大胆发挥其丰富无比的想象力(这个不必怀疑)借题发挥,郎傲顺口开河,作出个慷慨激昂状,道:“蟹老大说得不错,愿赌应服输,按理,我郎傲确实不该再插手管这闲事。只可惜自古士为知己者死。郎傲不才,得皎儿小妹叫我一声大哥,又对我倚若长城信赖有加,更兼在我被你老哥打得全身骨头散架的时候,皎儿小妹居然肯替郎某哭出了几滴眼泪,实在难得。此恩此德此情,郎某终生不敢有忘!
刚才皎儿小妹表示得明白明白,跟你们到这里来她是一万个不情愿。朗某就算不知个中缘由,可也不能为了自保,就此撒手不顾,一走了之。眼下你们有两个选择,要不让我把皎儿小妹带走,要不就把我杀了,否则的话,只要郎傲还有一口气在,这事就非得管到底不可!”
郎傲一番装腔作势,半真半假的侃侃而谈,倒把那一干人等都说得连连点头。谢老大摇头晃脑叹道:“这年头,世风日下,人心不古。想不到小兄弟你年纪轻轻,非但情义两全,且又深明为人须当感恩图报之大道理,实在难得难得。我们之间萍水相逢,彼此无怨无仇,况且你又和鬼丫……和小姐关系非浅,又怎能动手杀你?这万万不行。至于说让你把小姐带走嘛,那却更加使不得。也不是我们一味要做恶人,只因上命难违,不得不然罢了。我只问你一句,你知道小姐实在是谁么?”
郎傲皱皱眉,抬头望望那〖云梦王府〗四个大字,又看看虾兵蟹将等人,沉吟道:“既然你们称她做小姐,想必这丫头身份不低。皎儿,皎儿,蛟……莫非……?”
谢老大满脸笑容,点头道:“不错。小兄弟你猜得不错。小姐身份尊贵,正是我们这王府中的千金。只可惜……唉,个中原因也一言难尽。不如折中一点,由你带着小姐跟我们进去,亲眼看着究竟都会发生些什么事,如此你既可安心报了恩,我们也好向上头交代,岂不是两全其美?”
郎傲强抑心中兴奋与好奇,侧着脑袋,装模作样想了十几秒,勉为其难道:“罢了罢了,为了这位肯叫我大哥的皎儿小妹,上刀山下油锅郎某人也认了。谢老大,麻烦带路。”
“好,好,好。请进请进。”谢老大脸上肥肉抖动,伸手肃客。郎傲轻轻把皎儿从谢老大手上接过,昂首挺胸举步向前。夏老四当先开路,谢老大殿后压阵,郎傲名副其实是前呼后拥,入了这王府大门之内。
甫跨过门槛,郎傲便觉得头脑一阵眩晕。眼前景观如万花筒不断旋转着游离变幻,顷刻之间所见已和在门外时所窥见之情景大异。从门外望去时一片黑沉沉的阴森再不复见,代之而起的,乃是明亮整洁的一个大庭园。庭院内更有霞光瑞气,环绕着红云紫雾,奇花异卉生长其中,一时间也道不尽,认不清,看不及。叶茂花繁,奇香扑鼻,令人精神顿时为之一爽。之前任你如何想象,也万万想不到,在这洞庭湖底的不知哪一处,居然别有块广阔天地,自成阴阳大乾坤,另辟一方小世界。果然不愧是那:洞天福地神仙府,造化筑就龙王家。
入了二重门内,绕过〖九龙夺珠〗影壁,这湖底龙宫的真貌便最真实地呈现目前。只见宫内雕梁画栋的大殿小筑,亭台楼阁等不可胜计,尤为显著者,乃是东南西北中五座宫殿,隐占了五行方位。当先正中的一座,红墙绿瓦,飞檐画榭,斗拱狼牙,阙台高耸,庄严肃穆之中,大具威严气象,显是主楼。白玉镶嵌而就的一条大路直通往主楼阶下,旁边还有四条小路,分别通往散处于东南西北的四方四楼。
这四楼各具特色,不拘一格。既有轻灵厚重,亦有古拙典雅,钟毓灵秀之气尽数共冶于一炉,骤眼看去,益发觉美不胜收。便是郎傲这艺术细胞相当欠奉的大俗人,也是看得啧啧称赞。此时一行人等更不走大路,绕开了那位居正中的大殿,径往庭院深处而去。一路上虽也曾遇上几队巡查守夜的人马,但无论是谁,只要远远看见了虾兵蟹将二人,必定停步行礼致敬,也无人上来盘问郎傲的身份。
东转西拐,弯弯曲曲地行了半晌,众人便到了西北角落里一丛青竹林外。竹林被一列青砖矮墙环绕其内,圆月拱门之上手书〖清心小筑〗四个小字。笔迹圆融秀丽,显为女子手笔。谢老大挥挥手,示意郎傲歇步稍等,自己上前在两扇紧闭门扉上轻叩三响。
未己,门后脚步声响,拱门“吱哑”地打开,门后却是一名俏生生的黄衫女子。这女子约莫二十上下,明眸皓齿,柔软光滑黑发在脑后梳成个髻子,神情甚是老练精到。虾兵蟹将二人不敢怠慢,弯腰深深一揖,同声道:“小曼姐姐,我二人奉娘娘旨意,已把小姐请回来也。”
黄衫女子眼珠子转了两转,笑道:“谢老大,夏老四,你们才回来啊?娘娘等得好心焦了呢。咦?小姐怎么了?你们两个粗人,该不会是下重手把小姐打晕了吧?这人又是谁?干嘛抱着我家小姐不放?”这后半句话,却是向郎傲说的。
谢老大赔笑道:“怎敢怎敢。适才小姐执意不肯回家,我兄弟俩一时无奈,只好让小姐嗅了些〖七日醉〗,不过分量甚轻,小姐稍后自能醒转。这人么,是小姐刚相识的朋友。因着一点误会,不放心,所以跟了下来。”一面答话,一面暗中在郎傲背上推了一把,低声喝道:“别失礼!这位是小曼姐姐,快见过行礼。”
这黄衫女子小曼容貌娟丽,那是不必说了,身材苗条玲珑,亦不在话下。尤其难得的是纤腰仅盈一握,双腿修长笔直,光只这么一站,腰肢轻颤,笑颜如花,便把什么模特大赛的冠军都比了下去一大截,郎傲天生改不了的贼性子,看见美女就情不自禁要发晕,一时间只顾着欣赏美色,竟没听见小曼向自己说了些什么。被谢老大用力一推,这才如梦初醒地“哦”了一声,急微微恭身道:“小曼姐姐,郎傲有礼了。我么?我是皎儿小妹新相识的朋友。因着不放心,所以跟来看看。来得突兀,得罪莫怪。”
小曼看他对答得还算斯文,又见说是皎儿朋友,容色顿和,笑道:“原来是小姐的朋友,小曼失敬。请进,内里奉茶。”
郎傲应声走入拱门之内,刚刚迈步,忽然发现谢老大和夏老四二人都站在门外不动,不禁好奇回头问道:“咦?你两位怎么不走?”
谢老大笑道:“府中规矩,内外有别。这里再往前去就是禁地,我们外间的可不能进。你好自为之了。小曼姐姐,请代我两个向娘娘问安。”深深一拜,和夏老四并肩而回。
竹林深处是几间极朴素小屋,和外面看见的广宇大厦,豪阔华丽相比,正是极强烈的反差。郎傲心中微觉奇怪,却也不多口,只是跟着小曼而行。未几到了屋子之前,小曼推开门扇,请郎傲进去。里面是个小小客厅,墙上挂着几幅字画,几上插着鲜花,布置得颇为雅致。郎傲走过几步,轻轻把兀自沉睡未醒的皎儿放在左首侧那张红木长椅之上,活动活动发酸的手臂。皎儿小小人儿,其实也不过四五十斤左右,如在平时,这点重量郎傲并不放在心上,就抱一整天也当作等闲。只是刚才在湖心小岛上被谢老大一招〖横行无忌〗打得几乎骨头散架,还未有机会好好歇息歇息,这时候却委实是有些支撑不住了。
少时小曼奉茶上来,欠身道:“公子稍坐,待我去请娘娘出来。”便转身入内而去。郎傲顺手端起茶杯来,揭开盖子一张,还未入口,先已闻到芳香扑鼻。杯中液体呈乳白色,入口一尝,只觉浓而不腻,好似是咖啡、牛奶、雪糕新地三样饮品的混合,但口感更尤有过之。茶水入喉,便化作一道冰线,清凉透心;入了胃中,却又变成团烈火,把全身上下都烧得暖烘烘的,霎时通体畅快,直是飘然欲仙!郎傲心念动处,提气一试,果然不出所料,身上内伤便在这顷刻之间,竟似已痊愈了七八分,内息运行,几乎再无阻滞。
郎傲又惊又喜,惊的是龙王府邸,果然与尘俗不同,连招待客人的寻常茶水也这般神妙。喜的是身入宝山,今日说不准可以和日本童话里面那个蒲岛太郎一样,满载而归了。这一路往西而去,想来既不必讨饭卖唱,也不必再去厚着脸皮吃霸王餐,实在可喜可贺也,哈哈!
正在这般好似刘姥姥入了大观园地大惊小怪之际,忽听得脚步细碎,侧门开启,走出一名中年美妇。看她身上穿着件剪裁合身的浅青色碎花旗袍,无论质料手工都是上上之选。脸上不施脂粉,也不戴甚首饰,只在手腕上套了个青玉雕花手镯,年纪固然已然不很轻,但举手投足间,尽皆优雅从容,自有一股风采气度。不知何故,郎傲第一眼看见这妇人,忽然就在心中浮现了自己那远在西安家中的老妈来。想起半年多不见,老妈虽然素来泼辣,平日里整天臭小子笨小子地乱骂,但也必定是对自己牵肠挂肚得紧了,不由得轻轻叹了口气,脸上已现歉容。
那中年美妇的剪水双瞳往厅中一扫,目光停留在半靠半躺在椅子里的皎儿身上,柳眉一揪,便想扑过去搂住,但想起还有客人在此,终是不愿缺了礼数。当下双手搭在腰间,微微屈膝行了一礼,道:“这位想必就是郎公子了。三娘这厢有礼。”
郎傲怔了怔,急站起还礼道:“不敢当不敢当。郎傲见过伯母。请问一声,皎儿妹妹她是您的?”
“这小丫头是我的独生女儿。”三娘轻叹一口气,眉心绞扭成结,续道:“这丫头,从小就不愿待在家里,反而喜欢到外面去野。为了这,也不知让我这为娘的平白为她多担了多少心事。但找回来以后,我又总是心软护着她。一来二去的,这丫头便越来越是胆大,更让府中上下人等都没一天安生……唉,这些都是家事,本不足为外人道,还请郎公子莫要见笑。”
“怎么会怎么会。不瞒伯母说,我自己小时候,也都是这样的。只不过我老妈却没伯母您这么好脾气,每次找着我回家,都是一顿藤条炖猪肉的好揍,哈哈。”郎傲想起自己五六岁时候的哪个顽皮劣劲,不由得笑了起来。
三娘也是微微一笑,随即叹道:“养儿一百岁,常忧九十九,为了子女担忧之心,天下父母都是一般。但观郎公子即知,郎夫人教子有方,不似我的无能。皎儿这小丫头能有幸结识郎公子您,是她的运气,请郎公子少等,待三娘把这小丫头唤醒向公子道谢。”
言毕,三娘径自走到皎儿身边,伸手搭上她的手腕寸关尺三脉,又皱了皱眉,忽然口一张,竟吐出团夺目生辉的耀眼光华,正是一颗九转玲珑舍利子内丹!这内丹晶莹剔透,如琉璃、如水晶、如翡翠,光芒流转不定,宛若实质,也不知经过多少年月打熬磨练,配过多少坎水离火,龙虎阴阳,方才得成。正是:混元龙体是先天,飘渺无为谓太玄;炉鼎久炼非铅贡,物外长生系本仙;九转锻造还变化,万劫千番得自然。
三娘掌心轻托着舍利内丹,凑到皎儿鼻下,撮唇作势一吹。清风徐来,顿时满室皆是奇香扑鼻。皎儿打了个小小喷嚏,睫毛轻颤,睁开双眼来,呆呆看了半晌,方呐呐地低声道:“娘,皎儿回来了。”
三娘将舍利子内丹吞下藏好,叹一口气,伸出手来轻轻摩挲着皎儿的头发,嗔道:“妳这孩子,老是爱让人担心。”
“没有啊。娘,皎儿可一向都是乖乖的啊。”
“妳真是乖乖的,娘也就……唉~~妳啊,为了不愿回家,还连累人家郎公子平白无端地打了一架,弄得浑身是伤,还不快过去给人家道歉?”
皎儿低头答应一声,跳下椅子走到郎傲身前,低着头,低声道:“大哥哥,刚才……刚才……”
“算了算了,一点小事,何必介意?”郎傲大模大样一挥手,道:“被打是我自找的,不能怪妳。再说,因此而有机会到妳家来作客,普通人想还想不到呢,哈哈!”
皎儿抬起小脸,不以为然地撇撇嘴,道:“这种鬼地方哪有什么好玩啊?简直是无聊透了。大哥哥,以后你带我到别处去玩,好不好?”
“皎儿!”三娘轻斥道:“人家郎公子还有自己的事要做,哪有时间陪你小孩子?”
“小孩子小孩子……真是,娘,人家都一……总之,人家很早以前就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啦!”皎儿嘟起嘴巴,不服气地反驳一句。却只更突显身上的稚气未脱。
三娘又是一声长叹,歉道:“郎公子,小女顽劣,真真是失礼了。我们这里好难得有位客人上门,郎公子若是不弃,今日不如就暂留一宵,三娘当洗手下厨,调制汤羹以奉佳客。”
郎傲还未答应,一旁皎儿拍掌欢呼,道:“好啊好啊,皎儿最喜欢娘做的鱼羹了。大哥哥,你今天有口福啰,我娘可不是轻易就下厨房的哦!”
“哼!妳好事多为,还想吃鱼羹?”一声怒喝忽从门外响起,打断了皎儿欢呼。紧接着“砰”的一声,厅门被人从外用力推开,劲风扑面涌至,一人大踏步走进厅中而来。这人身材也不见得怎么魁梧雄伟,但举手投足,都大有王者气象,一看就知是惯了发号施令的人。身上穿一件明黄色袍服,头发乌黑,却看不见长得怎么个模样,听来甚怪,说穿了倒也不奇,只因他脸上戴着个青面獠牙,样貌狰狞的青铜面具。看见此人到来,三娘脸上不禁又生愁容,恭恭敬敬道声:“夫君,你来了?”
那人从鼻孔中“哼”了一声,向三娘点点头,大步走到皎儿身旁,一手按住她的肩膀,喝道:“混帐丫头,天天闯祸,搞得这王府上下不得安生。妳还回来干什么?趁早在外面死了,我这里倒落得干净!”
皎儿咬咬牙,用力挣脱那人的手,闪身躲到三娘身后。三娘叹道:“夫君,孩子刚刚回来,你又何苦对她这么凶?再说,这里还有客人呐,你也不怕人家看了笑话?”
那人转头向郎傲一瞥,也不在意,只道:“夫人,这趟妳不必再维护于她。这丫头平日里顽皮胡闹,总还是孩子的恶作剧,瞧在妳面上,我向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随她去了。但这趟……哼!鬼丫头,妳做了些什么,都自己说!”
“做、做什么啊?我什么都没做,你不要冤枉我。”皎儿撅着嘴唇,把头摇得好象泼浪鼓。那人听了更是大怒,厉声喝道:“还要抵赖?妳自以为做得隐秘,就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吗?我身为洞庭君,这云梦大泽方圆八百里,有什么瞒得过我去?自己说,这个多月来,岳阳城四周三村二镇十三区,共五十多人先后失却魂魄,离奇晕迷的事,是不是妳干的?”
此言一出,厅中三人同时大吃一惊。三娘急转身半跪下来,抓住皎儿双手不住摇晃,问道:“皎儿, 可别吓唬娘啊。妳父王说的不对,妳根本没干过那事,对不对?”
皎儿忽然抬起头来,小脸涨得通红,一排洁白细碎贝齿紧紧咬着嘴唇,用力道:“他归他,我归我,我即使做了什么事,也用不着向他交代。他是什么东西,有什么资格来管我?”
三娘脸色“唰”地变成一片苍白,颤声道:“皎儿,妳~~妳怎么这么说话?他是妳父王啊!他没有资格管妳,哪谁有资格?”
“当然是娘妳和我亲生的爹爹。”皎儿捏着小拳头,缓缓道:“娘,妳也不必再瞒我,皎儿很早以前就知道了,这个人,他根本不是我亲生的爹爹。这么些年来,我一直没能脱胎换骨,难道不正是他下的禁制?这个无耻小人,他就是怕我长大,自己再不能当洞庭君,所以才用那卑鄙手段,下这狠手!”
“胡说八道!”洞庭君在旁越听越怒,手起一掌,重重拍落身边茶几之上。“夸啦”一响,那张结实的紫檀木茶几被他一掌击得稀烂,光滑的云石桌面四分五裂,劲力之重,委实罕见罕闻。但听他厉声喝骂道:“妳这臭丫头,什么都不清楚就胡言乱语!既然妳都知道了,今天我也不怕挑明了说。不错,我不是妳亲生的爹爹,可是抚心自问,这么些年来,我哪点上亏待过妳了?如今妳擅伤人命,铁证如山!不仅上违天和,更犯了皇法,我身为洞庭君,职责所在,可不能徇私枉法!来人!”
“属下在。”两人应声从外走进屋中,正是谢老大和夏老四二人。洞庭君向皎儿一指,下令道:“把这孽障拉下去,关进困龙殿严加看守。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放她出来!”
一听“困龙殿”三字,三娘顿即大惊失色,扑上来求恳道:“夫君,万万不可,万万不可啊!困龙殿里面那环境,连你我也是难捱,皎儿还小,可怎么受得起?”
洞庭君一挥手甩开三娘,冷冷道:“夫人,妳也不必再为这孽障求情。这些年来,就是因为妳一味回护着这孽障,才导致她持宠生骄,胆大妄为,终于不知好歹,闯下今日的弥天大祸!关进困龙殿虽不好过,总强胜于上剐龙台!”
“娘,不必再求他!”皎儿口气也是冷冷地,道:“他早就想整死我了。今日有了天大的好机会,还不趁机除去我这口眼中钉么?姓柳的,姑娘我再怎么说,也还是天生的龙种!你有本事就把我关在困龙殿里面一辈子,别让我出来,否则的话,总有一天你要后悔的!”
皎儿硬邦邦地扔下这么一句狠话,洞庭君更是气得暴跳如雷,挥手大喝道:“你们还等着干什么?带走带走!”
谢老大无可奈何叹一口气,上前分别向三娘和皎儿恭身道:“上命难违,娘娘,小姐,我兄弟俩也是迫不得已,得罪莫怪。小姐,跟我们走吧。”
“等等!”眼见得皎儿就要被带走,一直在旁冷眼旁观的郎傲忍不住侠义心肠又发,一个箭步冲上前,把皎儿搂在怀里,向洞庭君道:“洞庭君是吧?可否容郎傲先说两句话?”
洞庭君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问道:“你是什么人?这是我的家事,你凭什么来管?”
郎傲用力挺起胸膛,道:“在下姓郎名傲,正受了岳阳城外张家村全村上下的委托,前来调查村中大小十三人丢魂失魄晕迷不醒的真相。如今这可是法治社会,你虽然是洞庭君,可做事也要讲究下证据,按照法律程序来办的不是?怎么能手头没有半点证据,也不听听被告人的申辩,就不问情由,连警察带检查官外加法官的角色都一古脑包办了?你既是皎儿妹妹娘亲的丈夫,即使不懂什么叫回避制度,避嫌总该清楚吧?”
洞庭君听郎傲侃侃而谈,似乎也有点道理,只得强忍怒气,沉声道:“那你要怎么样?”
“至少总得先让我问个清楚再说。”郎傲转身蹲下,柔声问道:“皎儿,那些渔民们丢了魂魄的事,究竟是不是妳干的?是就是,不是就不是,可别为了赌气胡乱承认。”
皎儿眼眶中似已有了泪光,却忽然转过头去,举袖用力把泪水擦去,慢慢道:“大哥哥,虽然我认识你还不到半天,可是刚才在湖面小岛上,你问也不问,就为了保护我去和别人拼命,又不顾自己危险,随着我一起下到这鬼地方来。在皎儿一生之中,除了娘以外,从来没有别人,可以像你一样,肯这么样全心全意地关心皎儿,爱护皎儿。皎儿很感激你,皎儿不愿意骗你。所以……”皎儿又用力咬住嘴唇,道:“不错,那些人丢魂失魄,是我干的。”
此言一出,三娘“啊”地惊叫,顿时全身无力委顿在地,泪水已把衣服前襟打湿:洞庭君又是重重的“哼”一声,郎傲则长叹一口气,道:“即使是妳干的,总也有个缘由吧?皎儿妳有什么难言之隐,不妨对大哥哥说。大哥哥说不定能帮妳一把?”
“够了!”洞庭君衣袖一拂,道:“这孽障自己都承认了,还有什么可问的?虾兵蟹将,你们还不动手,更要等什么?”
谢老大把视线转向郎傲,双手一摊,走过来把他和皎儿分开,叹道:“郎兄弟,我知你是好心,不过……唉,这事你是管不了啦。小姐,走吧。”
皎儿也不再哭,也不再闹,只恨恨地瞪了洞庭君一眼,跪下向三娘重重磕了三个响头,站起来头也不回,大踏步向前就走。虾兵蟹将二人分别向洞庭君、三娘、郎傲三人行了一礼,急急跟着走了出去。未几,脚步声微不可闻,已走得远了。
三人一走,客厅中除了三娘的哽咽泣之外,便再无他样声响,显得甚是尴尬。洞庭君适才虽然威风凛凛,这时候却显得有些手足无措。呆了半晌,走过去把三娘扶起,让她在椅子上坐好,道:“夫人,妳且歇一歇。我……我还有些公事要处理,晚上再来向妳赔罪。”语毕,也不管郎傲还在,竟便径自匆匆走了。
郎傲摇摇头,心里也实在甚是难过,出言安慰道:“伯母,您也不要太伤心了。既然是做错了事,那么稍微受点惩罚,对皎儿小妹日后也未必就没有好处。常言不是说,玉不琢,不成器吗?况且亡羊补牢,未为晚也。只要能让那些晕迷的人都醒过来,未必就不能大事化小。”
三娘摇摇头,凄然道:“郎公子,多谢你好意。但你有所不知。皎儿这丫头,自小就倔强得厉害。只要下定了主意,即使我这当娘的话,她也是决不会听。何况她干犯大险,不惜冒犯天条干出这等大事来,定是想收集齐三十六条纯阳之魂,与七十二条纯阴之魄,以合共一百零八条魂魄炼成〖破魂珠〗,解除身上禁制,好让自己能够脱胎换骨。唉~~~那傻丫头又怎知,莫说〖破魂珠〗炼制不易,即使真让她练成了,我夫君以〖云梦令〗下的禁制,又岂是区区〖破魂珠〗所能破解得了?”
郎傲好奇心大起,追问道:“那〖破魂珠〗究竟是什么东西?既然你们是一家人,洞庭君他为什么要在皎儿身上施行禁制?皎儿脱胎换骨了又会怎么样?”
三娘幽幽长叹,道:“这事……这事本来是家丑,并不方便向外人谈起。但郎公子你既肯为小女舍身,小女又那么信任你,彼此已并非外人,更何况你能得到此,也是有缘之人,讲与你知,倒也不妨。唉~~~此事说来话长,总之……是我命苦罢了。郎公子请坐,待三娘细细说来,请问郎公子,可曾有听说过《柳毅传书》的故事么?”
“《柳毅传书》?”郎傲一怔,道:“这故事学校课本里面也有得记载的,我自然听说过。”
三娘又是叹一口气,道:“既然听说过,郎公子如此才智,想必已知三娘的身份了。不错,我就是那《柳毅传书》故事中,因误嫁泾河龙王二太子,受了欺凌而被迫孤身牧羊的龙女三娘。你刚才所见的洞庭君,就是当年仗义传书的柳毅,而皎儿……皎儿却是我与泾河龙王二太子的亲生骨肉。”
三娘这一番剖白,当真是石破天惊,饶是郎傲之前多少也料到了几分,此际仍是不禁目瞪口呆。但三娘之话,却不过是刚刚开始而已。正是:美满伉俪难长久,恩爱夫妻起嫌隙;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未知当中恩怨亲仇之事究竟如何?请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