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文再续书接上一回,话说郎傲闯出洞庭湖上迷雾,在湖心一小岛上遇上了
自称“皎儿”的女孩。他一心认定皎儿就是揭开张家村事件迷团的关键人物,正
想向她细细问个清楚明白,没想到湖上忽生异象,两个怪人兴风作浪踏水而来,
不由分手,哇哇大叫着从天而降,向皎儿当头就打!
皎儿本是精灵古怪机变百出,此时却忽然好似耗子见猫,只是缩在郎傲身后
瑟缩发抖,一副楚楚可怜弱不禁风的模样,直是我见尤怜。郎傲看在心上,不禁
又激发了他不管四七二十八就胡乱管隔壁闲事的侠义心肠。何况他和皎儿站在一
起,那两个怪人一击袭来,若不闪避抵挡,势必城门失火殃及池鱼。电光火石之
间,事态发展已不容他细细思量袖手旁观!当下郎傲轻舒猿臂,一把搂住皎儿那
纤细柔弱的腰肢,丹田中内息运转,足下一撑一点一弹,大小二人仿似离弦之箭,
急速倒退飞飘,一掠十米。
但听得耳边“砰”一声巨响,那两个怪人挟带着漫天大水铺天盖地冚将下来,
随即化整为零,如同无数子弹般呜呜呼啸着往四面八方急速飞射,声势猛恶非凡!
落点附近的灌木花草顿时如遭乱枪扫射,眨眼间枝折花残,凋零遍地,大好
欣欣向荣化作一派满目沧痍,实足使人触目惊心!
郎傲退得虽远,但浪花水点余势不衰,打在肌肤之上,也觉隐隐生痛。他心
中栗然,情知今日事再难善罢,急功聚双目遥遥看去。此际恰好流云飘散,月儿
皎洁银光映照得通岛皆亮,本是花叶繁茂得几无一寸间隙的小岛,已被硬生生炸
出了一大块空旷平地,在那平地正中,只看得有两条人影,收了势子,好象模仿
阿诺舒华辛力加在《未来战士》里刚刚从未来传送到现代那般,徐徐直起腰来,
放目打量四方。两人面相皆是生得十分古怪,饶是郎傲许来自诩胆大,这时骤然
看了,竟也不由得微微吃了一惊!
但见左侧那人身高至少有一米八、九十公分,身材极瘦极削,下身站着不动,
上身却好似风中一根大竹篙,不住微微左摇右晃,难得安定。长长一张马脸上,
眉毛歪斜,嘴角下垂,眼眶深深凹陷下去,颧骨高高突出,活脱脱是副吊死鬼模
样,两个眼珠子倒是精光贼亮,显然修为高深。右则那人却正好和这瘦子处处相
反,瞧他体态臃肿,即使踮高脚指头,头顶顶多只达瘦子胸膛,但腰围甚宽,粗
略看去,整个人竟像是四方形的,脸上贱肉横生,睁眉怒目,从内到外,在在透
发出一股比高利贷追债还要凶强霸道的神气。午夜时分,骤然碰上这么两名怪人
出现面前,当真是止得小儿夜啼,吓得魂魄离体!但诡异难言之余,却也十足好
似一对说相声的搭档,相映成趣。
郎傲本就天不怕地不怕,从来再大危机逼近身边,也是不当一回事。心中明
知那两人必非易与善类,仍是忍不住哈哈大笑出声,回头向尤被自己夹在胁下的
皎儿问道:“哈哈,哈哈,小丫头,你是从杂技团跑出来的么?这两个是走钢丝
的还是耍大缸的呀?哈哈,哈哈哈!”
“都不是,他们是坏人,要把我抓回去关在黑屋子里面不放!呜呜呜,皎儿
明明是个乖孩子,从来没干过坏事的嘛!大哥哥你要帮人家啦。”既似梨花带雨,
又如山茶朝露,皎儿两只明亮亮的大眼睛一眨一眨地,泪眼汪汪,无论语气神情,
都是委屈万分,和刚才精灵脱跳的模样简直天差地别。
郎傲向来自命是纯情御姐控,可看了皎儿一副可爱到不行的罗莉样,心中不
由得竟陡然“砰砰砰”地剧烈大跳几下。情不自禁放下她身子,举掌就把自己的
胸膛拍得山响,慨然道:“你放心,不管谁是谁非,总之大哥我今天晚上绝不让
你小丫头吃亏就是,站到一边去,待我先问个清楚明白。他们识相的话还好说,
要是胆敢硬来,哼哼,包管他们今天晚上要吃不了兜着走!”
“哦哦,人家就知道的,大哥哥你一看上去就是那种很可靠而且还很有正义
感的人嘛!”皎儿低声拍掌欢呼,同时脚下也没慢了,一溜烟地跑开老远,在丛
茉莉花后面蹲了下来,只露出半张小脸。抿着小嘴,一副似笑非笑的模样。
片刻之前还对着自己大喊非礼和神经病的人,片刻之后居然会一口一个大哥
哥,将自己倚为长城,世事之无奇不有,由此可见一斑。郎傲摸摸脑袋,苦笑着
咳嗽一声,整理整理衣服,迈出几步,向那两个怪人揖了一揖,道:“两位仁兄,
这厢有礼了。值此此风清月白,夜明星稀之夜,最适宜之事,无非与三两知交好
友,磕牙侃大山而已。可惜空山寂寂,洞庭清清,郎某人正感独坐无聊,喜幸两
位大驾光临,不如就此席地而坐,交个朋友,也免得浪费了一番良辰美景,如何?”
这番半文不白,似通非通的话,莫说那两个怪人,就是郎傲自己听了,也只
觉口中两排共三十只牙齿,只只摇摇欲坠,直有如欲离体之感。连说话人本身也
这样,人家听了有什么感觉,委实是无须废话而后知了。那瘦子一张老长马脸一
扳,喝道:“哪里来的酸货?他奶奶的,莫瞧不起老子读书少,老子脑子灵着呐!
光听你这口气就知道不是什么好话,知机的快快道歉,否则的话,哼哼,老
子给你来个三枪六洞!“
枪?郎傲吓了一跳,顶睛细看,原来不是手枪,却是一米左右长短,精光闪
闪的银色锯齿精钢短枪。国家明文规定,除部分少数民族外,普通公民可是不许
公然持有具实质性杀伤力武器上街的……再看看那瘦子,形相古怪,委实也没几
分像是汉人,郎傲脑筋转数不慢,立刻反应过来,迅速双手置于腹部同时鞠躬,
满脸堆笑道:“萨玛里空,萨玛里空。哈哈,想不到原来是遇上老乡了,难得难
得。”这句乃是新疆地区回教各族通用的问候语,郎傲家在西安,日常里接触从
新疆下来的穆斯林同胞不少,经年累月下来,自然也会学懂说几句新疆话。新疆
甘肃虽说各属两个省份,总都归在西北地区,说是同乡嘛,七杆子还是打得着一
点关系的。
“杀你妈的空,丑小鬼你活得不耐烦了?”那瘦子看来完全不知郎傲说些什
么,只是听到一个‘妈’字,未加深究之下,还以为对方在‘问候’自己娘亲,
不由得哇哇大叫,暴跳如雷。
旁边那胖子见势不好,口中急忙叫道:“老夏别卤莽,等一等再……”一句
话未讲完,身侧已人影全无,伸出去想要拉住瘦子的手悬在半空,只握了一把空
气。定睛看时,那瘦子早和身扑出,手腕抖动,银枪枪尖一化为七,分取郎傲身
上眉心、人中、咽喉、心坎、丹田及左右双目七大要害!
万料不到自己以礼相待,对方居然一言不合说打就打,而且还出的是夺命杀
招,便似与自己祖上积了十七八辈子的深仇大恨一般无二!郎傲愕然不解,幸好
他口上罗嗦,心下亦同时步步提防,所以纵然事发仓促亦未至于措手不及。当下
上身一个“铁板桥”,整个身体硬生生从中折成两半,眼前银光耀目,一片枪花
贴着脸颊掠过,劲风带及,也觉刮面如刀!郎傲不敢托大,腰部一摆,平白向横
里移开几尺,脱出枪尖威胁范围之外,直起身子来,立刻展开家传绝学〖战狼诀
〗中的‘快’字诀,先求立于不败之地再说。
这〖战狼诀〗实是武林难得一见之绝学,共分三诀四势,皆是异常艰深难练。
郎傲资质超群,从三岁开始便扎根基,仍需苦修十五年方克全功。只是祖传
遗训,未到必不得已地步,万万不能在人前显露全豹,因此当日他在《全亚洲青
少年自由搏击大赛》之上,除决赛中对黄凰使过半式‘猎’字诀以外,其余时间,
顶多不过动了三四成皮毛而已。此际情况诡秘,对方又不问缘由就出杀手,兼且
旁边并无多人,郎傲方才得以无须顾忌地全力施为。当真是进退如电,趋避若风,
得到酣处,更仿佛一身化五,四面八方地绕着那瘦子满场疾走,功力稍差者看了,
亦要眼花缭乱头晕脑涨,更不必说捕捉其真身所在,加以攻击了。
那瘦子枪势诡异刁奇,收发之间控纵自如,本也极难防难挡。但郎傲避重就
轻,绝不与他硬碰,眼看得出招时似乎只不过差之毫厘,偏偏枪尖递到敌人身边
时,已是谬以千里,连郎傲半片衣角也莫想沾得到。他性格又执拗异常,常好钻
死胡同牛角尖,气得七窍生烟之余,更不细思筹划对敌之策,只是一味哇哇大叫,
手上不住加快速度,如此一来,变成了以己之短对敌之长,形势更不见乐观。郎
傲如有心展开反击,取胜便如反掌之易,场外压阵的胖子眼看形势不妙,连声呼
叫住手,但那瘦子正打得兴发,又那里肯理会了?
郎傲稳占上风,心中笃定,嬉皮笑脸地边跑边道:“喂喂喂,这位仁兄,咱
们往日无冤近日无仇,犯得着这么拼命么?刚才那句‘萨玛里空’是伊斯兰教的
问候语,在下误认老兄是新疆来的方有此言,绝非有心侮辱老兄先人,还请息怒,
息怒。再说了,这么动手动脚的,多么不雅观啊?要不,我请二位到张家村去,
让村长整治桌精美酒席,大家坐下边吃喝边慢慢说话如何?”
“说你个屁!臭小子,老子要是收拾不下你,老子名字倒过来念,改叫丙夏!”
那瘦子夏丙大声咒骂,手中银枪势若疯虎,仍如狂风暴雨般刺出,丝毫没慢
了半分。郎傲摇摇头,情知若不能打倒对方,势必一直被这瘦子夏丙纠缠不休,
也不知何时才能了结。当下暗叹一口气,喝道:“老兄要小心了!”声尤未落,
郎傲欺身直上,左爪暴伸,径取瘦子夏丙面门。
那瘦子夏丙正苦于郎傲身法太快,来来去去地像条泥浆里的泥鳅滑不溜手,
见他主动送上门来,心中大喜,一着“渔瓮撒网”,短钢银枪往上下左右四方撒
开,幻变出点点银星,把郎傲上半身尽数笼罩。谁不知郎傲再推高三成功力,身
法如电光惊虹,快得肉眼难及,枪尖未到,他早已收招转身,‘如影随形’转到
瘦子身后,双爪探出,‘左右逢源’分抓向瘦子左右肩胛骨。只要抓实了往两边
一分,瘦子关节移位,一对臂膀酸软无力,短枪固然非脱手不可,即使连动根小
指头也是艰难万分,这场架自然也无法再打下去了。
那瘦子夏丙身经百战,临阵对敌经验无比丰富,枪尖落空,心中就知不妙。
只是其时其势,无论闪躲腾挪还是招架还击,大都已来不及了。无可奈何,
惟有施展救命绝招以求败中求胜。但见他上身前折,双脚缩拢,额头紧贴着自己
的大腿,好似烫熟的虾子般蜷曲起来,凌空弹起滴溜溜地打了个筋斗,身躯如球
急转,一双脚板底挟带凌厉劲风,兜头盖脸,直踩向郎傲天灵!
这一下变化,其诡奇怪异之处已至极点,郎傲非但非仅见所未见,直是闻所
未闻,心中不由得也起了争雄好胜之念,再不肯躲避!十指一立,化爪为掌迎上,
沉桩站马,吐气扬声霹雳大喝,以力拼力,与瘦子结结实实正面硬撼一招。“波”
的一声闷响过去,郎傲“蹬蹬蹬”连退三步,上身剧烈摇晃,双臂发麻,几
乎便要抬不起来;那瘦子则身在空中无所借力,身不由己地连接打了几个空心筋
斗,直往后飘飞数米之远,方才尽卸大力落地,脸上青气陡现,更显三分像人,
七分似鬼。
以真实本领而论,这一拼二人本不分胜负,但光以表面看来,郎傲自然是大
大占了上风。瘦子夏丙一来面目无光,二来更不愿把自己名字倒转来念,挽个枪
花便欲再上。忽然眼前黑影晃动,那胖子插入二人中间,连连摇手道:“够了够
了,老夏且住手!别耽搁了正事。”
这“正事”二字入耳,顿如当头一盘冷水淋下,霎时间把那瘦子夏丙的火气
浇熄大半。他抬起头来,恨恨瞪了郎傲一眼,喝道:“臭小子倒有点儿真本事,
不过大爷我身上还有正事要办,这回就到此为止,滚你的蛋吧,下回再让大爷我
遇上,可就没这么好运气了!”
“这位老兄,所谓的正事,不知道是什么?两位相貌……这个……”郎傲有
心拍他们几句马屁,只是话到嘴边,颇觉难以措辞,实在也无从赞起,只得含糊
道:“实在清奇罕见,想来必是正人君子,作奸犯科之事断然不会干的。君子坦
荡荡,事无不可对人言,不如说出来参详参详,反正我也闲着没事,或者可以给
两位帮上个把小忙,亦未可知呢。”
别看那胖子模样看上去凶神恶煞,十足一个拦路抢劫的惯犯,但说起话来,
倒也文质彬彬,显然脾气甚好。当下他向郎傲供供手,客客气气地道:“朋友好
意我两兄弟心领了。只是这私人事情,外人插手其实不大方便。请回,请回吧。”
“君子不强人所难,既然这位胖子老兄如此说了,那么在下也不勉强二位。
皎儿出来,跟大哥哥我走啰!“郎傲长笑一声,回身向茉莉花丛后的皎儿招
了招手。瘦子夏丙先已沉不住气,叫道:”啊哈,原来妳个鬼丫头躲在这里!
“大踏步上前而来,便欲动手捉人。郎傲横里伸手一拦,扳起脸来喝道:”老兄,
你们说的正事,该不会是诱拐小孩吧?这可是犯法的哟。“
那胖子脸色一沉,喝道:“朋友,这事与你无关,还是别多问的好。总而言
之,我两兄弟干的绝非什么害人勾当,恰恰相反,若不能带这丫头回去,更将有
千万人的身家性命毁于一旦。请快让开吧!”
郎傲仰天打个哈哈,道:“哈哈,这么个小女孩,居然和千万人的身家性命
扯得上干系?老兄,你说谎的本事,看来还不怎么到家啊。”
那胖子凝视郎傲片刻,摇头道:“看来朋友倒像是有点来历的,不过此刻时
机未到,也难怪你看不出来。只不过你倒仔细想啊?那丫头如果真是寻常之人,
半夜三更的,好人家的女子,又怎会独个儿待在这种孤岛之上了?难道朋友你就
半点不觉得奇怪?”
郎傲闻言倒是一愣,皎儿这小丫头身上疑团果然甚多,但也不能单凭那胖子
的三言两语,就此任由他们下手。何况之前在皎儿面前把话说得满了,如果许下
诺言又轻易反悔,岂非大英雄变成了大狗熊,颜面尽失?
他犹豫半晌,终于还是决定宁可死撑到底,也决计不做狗熊。抬手张开五指,
向胖瘦二人凌空虚按,道:“二位老兄不要见怪,之前郎傲答应过这小丫头,只
要有我在,就绝不让她吃亏的。二位老兄若不能说出个来龙去脉,把事情解释清
楚,郎傲无论如何不能撒手不管。”
“奶奶的,哪里有这么多废话了?老子两兄弟的事,什么时候轮得到你来管?”
那瘦子短钢枪一抬,枪尖指着郎傲的鼻子,口中大声咒骂,胖子摇摇手,示
意瘦子且别说话,走上两步,道:“不是我谢江不肯把话说明白了,实在是此事
太…
…太离奇古怪。一来我即使实说,朋友你也未必就相信,二来在下兄弟二人
的顶头上司曾严令吩咐,此事不可泄露给不相关的人知道,因此还请见谅。既然
朋友你一意回护这小丫头,在下倒有个主意。“
“哦?谢老兄有什么好主意?”郎傲双眉一扬,好奇问道。
“适才看朋友和我兄弟过招,当真是身手不凡,咱们不妨就来互相切搓切磋,
以三招为限。三招之内若胖子我侥幸胜了,就请朋友离开,别再管这事。假如朋
友胜了,那么我们也是一样。假如双方平手,那么看在朋友面子上,今日我兄弟
俩姑且罢手,等到三日之后再来找这小丫头,朋友觉得如何?”
胖子提议一出,郎傲已然大感刺激有趣。‘三招定胜负’的法子,小说电视
里看了不少,却从来没想过竟也会有当真轮到自己头上的一天。只是……这样子
把人当成注码赌来赌去,似乎不大尊重人权,也不好就一口答应。他踌躇片刻,
回头高声叫道:“喂,小丫头,妳都听见了吧?怎么样?答应还是不答应,都在
妳一句话,随便表个态吧。”
皎儿从花丛后站起来用力挥着手,拉拉队一样大声起哄喊道:“大哥哥,尽
力打吧,最好把哪个死胖子肚子里的油膏都挤出来!不用顾忌我啦,皎儿永远支
持你!加油!加油!大哥哥,必胜!!”
“哦,这么说就是同意了……”郎傲点点头,心中却颇有点啼笑皆非。本来
自己不过是局外人身份的,现在看来,倒像是不知不觉间被皎儿悄悄摆了一道,
变成反客为主了。不过也算了,有这么好玩的事,是主是客都无所谓啦。
他抖擞精神,摩拳擦掌一番,走到空地中心,向自动退开到一边去的瘦子夏
丙望望,确认他不会趁机对皎儿发难,这才扎起马步,学着电影《黄飞鸿》中的
姿势双掌一拍,阴手在后,阳手在前,说声:“老兄,请指教!”
“呵呵,指教是不敢,大家点到即止就是,点到即止,呵呵呵。”那胖子谢
江笑容满面上前而来,脸色陡然一变,喝道:“第一招来了,看我的‘横七竖八
’!”
这一声大喝,便仿佛晴天起霹雳,招未发,先有一股雄浑音波当头冲来!郎
傲早提气护住全身,仍不禁头脑中一阵晕眩。虽只是弹指间事,但高手过招,争
的便只是这犹如白驹过隙,稍纵即逝的分秒之差!精神稍分,先手尽失,胖子谢
江并掌如刀,如狂风暴雨般施展连环斩击,招式大开大阖,威猛凌厉之处,实是
郎傲生平所仅见!若要勉强比较的话,当日在《正气馆》中的天枫雾,其刀势之
狠,力道之雄,自然不输与这胖子,但如论到招式气势之霸道,速度之迅捷,则
天枫雾竟似乎还比他差了一筹!
郎傲心念电转,情知仓促间自己聚劲不足,万万不能与对方以硬碰硬,否则
下手对上手,拳理中所谓“双重行不通”,可会大大吃亏。惟有故技重施,先以
‘快’字诀身法作游斗避其锋锐,但求先脱出掌刀威力范围笼罩再作打算。谁想
到才不过刚往左侧移出两尺,脚下忽感微微一窒,竟已无复素来的随心所欲。他
心头一震,急强运功力抗拒滞窒,堪堪挣脱逃过一掌。凝神定睛,正要细察对方
出掌收掌间的来龙去脉以作计较,但那胖子攻势一波快过一波,一浪胜似一浪,
宛若长江大河绵延无尽,先机既失,郎傲竭尽所能亦只仅足自保,更不必说窥破
对方关窍,伺机寻隙破招了。
此进彼退,一攻一守,转瞬间二人已环着场子绕了一大圈。那胖子谢江招式
固然强悍迅捷,变化却十分简单,来来去去,不过是横斩七掌,竖砍八刀。奇就
奇在,如此拙拙逼人的猛攻之下,那又胖又厚的一双手掌上,居然并无生出半丝
应有的风雷之声,同时郎傲身周气场逐渐变得粘稠,腾挪闪跃之间,四肢就似浸
在胶水中一般越来越沉重。郎傲稍加思索,已明其理,这一式‘横七竖八’乃是
阳刚为表,阴柔为里,那胖子谢江每一掌劈出,都如蚕吐丝,抛出一股柔韧粘劲
缠在自己身上,时间稍长,周身俱遭其牵引,便与傀儡无异,自然是任人鱼肉而
无法还手了。
道理虽然看穿,要破招仍至为不易。此情此景,郎傲既似落入蚁狮流沙陷阱
中的蚂蚁,又好比被卷进水底暗流旋涡里的鱼虾,时间拖得越久,越是不能自拨,
纵然心中明白,依旧是一筹莫展。当此困局之下,根本再难有胜机可言,既然只
不过是打个赌,又不是生死相斗,换了其他人设身处地,多半就会罢手认输了事。
可偏偏郎傲天生就有股子不信邪不认命的执拗狠劲,且骨子里又把胜负看得
极紧,要他主动认输,简直比登天更难上三分。
只是一子错,满盘皆落索。当此困局,即使郎傲再倔强,也不得不承认已落
全盘下风,无论再竭力挣扎,那胖子一对又阔又厚的手掌,迟早必定招呼到自己
身上。与其静候宰割,不如干脆放手全力一拼,即使输,也要教那胖子吃点苦头
才能甘心!郎傲打定主意一咬牙,也不再后退,反而返身迎上,窥准空挡,双爪
满蓄真力,闪电也似疾探而出。
那胖子冷哼一声,掌底贯注十成劲力,“呼”一声狠狠劈下。“砰”的闷响
之中,掌爪交击,郎傲全身剧震,胸口一阵烦郁涌上,如败絮飞飘退开,踉跄着
地,‘哇’一口鲜血喷出,赫然已受内伤。那胖子得势不饶人,漫天掌影纵横交
错紧接着追击而至。吃了大亏的郎傲不惧反喜,揉身迎上,掌爪“啪”地咋合咋
分,眨眼间两次一摸一样的拼斗,结果居然大不相同,本应再吐一口鲜血的郎傲,
这回安然无恙,反倒是那胖子谢江“咦”地低声惊呼,住手跃后数米侧头斜乜,
诧异之余,居然颇有欣赏之意。
原来只片刻之间,郎傲非但看穿胖子招式中的奥秘,更悟出了破招之法。世
间万事万物,无不讲究平衡,这招“横七竖八”,以刚猛手法施展阴柔绵劲,看
似背道而驰却又相得益彰,个中分寸之拿捏,实是妙绝颠毫。但正因如此,此着
就如万米高空之上走钢丝,容不得有半分差错,一旦平衡打破,内劲失控,随时
可能反噬自身。
第一次互拼时郎傲还不明此理,以至内伤吐血,第二次他立刻改施‘快’字
诀中的闪电手法,双爪稍沾那胖子掌缘即收,致使他劲力难以尽情发挥,可又无
法顺利收回,好比江河入海,但出海口被人堵死,只得倒卷回入河道之中,凶险
之余,平衡更荡然无存。幸亏那胖子功力深厚,及时制住失控劲力不至于岔了真
气,但这一招既然无以为继,自然就算被破了。
那胖子干笑几声,向郎傲竖起大拇指晃了几晃,赞道:“嘿嘿,朋友好聪明
的头脑,如此轻而易举破我一招,倒还真是许久未有过的事了,谢江佩服,佩服!”
“失礼失礼,老兄这招刚柔并重,也是难得一见的厉害功夫。郎傲不过瞎猫
碰上死耗子,误打误撞对了而已。惭愧惭愧。”郎傲洋洋得意,惭愧两字从他口
上说来,,哪里有半分谦虚之意?其实他虽破招,但谢江未有伤及半根寒毛,他
倒已大大吐了口血,两相比较,自然还是他较吃亏。
那胖子谢江活了一大把年纪,什么样人没见过?这时候自也不屑作什么口舌
之争,只微微一笑,道:“朋友英雄少年,又是机智之极,谢某小小伎俩,自然
不在话下。那么就请再接我第二招‘横生枝节’,小心了!”一言方毕,谢江大
踏步走上前来,得到距离郎傲还有五六步远之处时,双手握成拳头,径直朝郎傲
当胸打来,劲力固然雄浑,招式却平淡无奇之极。
郎傲打架经验也是丰富无比,得意归得意,应该小心之时仍是会十分谨慎。
他屏除杂念,全心全神就只紧紧盯着那胖子,料想这一招不会当真如此简单。
果然,拳至中途,那胖子手腕微颤,两个拳头二变四、四变八、八变十六、十六
变三十二,漫天拳影看得人眼花缭乱,拳风远远扑面而来,其声势煊赫之处,比
刚才一招‘横七竖八’更有过之而无不及!郎傲哪里敢有半分大意?双爪一错,
暗运战狼诀之‘猛’字诀功力,十指关节‘格格’作响,决意尽全力以作一拼!
可说来也怪,那胖子走到郎傲三步之外,就停了脚步不再前进。他身材短小,
臂距也不长,拳风固然凌厉,终究还未到达可以隔空伤人的地步,三步的距离说
远不远说近不近,可要想就此打中郎傲,以他身材却是休想。这么站着不动,两
个拳头只管乱晃,究竟能有何用?
郎傲微觉奇怪,心中可也不敢丝毫大意,又僵持了片刻,那胖子始终就站在
三步之外动也不动,郎傲不禁不耐烦起来,开口问道:“老兄,你这么……”
郎傲一句话尚未说完,忽然脑后生风,一股大力全无预兆地攻来,直取他后
脑玉枕!此乃人身要害,若被打中,不死也变白痴,郎傲大惊失色,急忙施展‘
快’字诀,硬生生向旁里横移两步,但觉凌厉刚猛的罡风紧擦他脸颊掠过,半边
脸面顿时一片火辣辣地极是难受。他又惊又怒,正要破口大骂胖瘦二人卑鄙无耻,
说好单打独斗,事到头来居然还是联手夹击。可一瞥之间,却见那瘦子夏丙正手
执银枪,依旧好端端地站在场外,脸上满是嘲弄之色。
郎傲心中迷惘,瘦子既未下场,怎么又会有人从后袭击自己?难道他们一方
还有第三人不成?种种疑团飞快从脑海中一闪而过,现实情况却已不容他再细细
思量,那胖子紧跟着他也向旁里走过两步,仍是双拳虚舞,身后却又有一股大力
重重打来,这回目标稍微向下,打的乃是他背门‘至阳’大穴。
郎傲想也不想反手就挡,一样物事‘啪’地打在他掌心之中。好似是个拳头,
可五指收拢,又虚虚荡荡地什么都接不到,正愕然间,风声呼呼,这次是两股大
力分从左右袭到,双肩一痛,已然被结结实实地击个正着。一击得手,无影无踪
的攻势立刻宛若山洪暴发,从四面八方汹涌而至,拳拳方位匪夷所思,着着角度
难防难避!
好个郎傲,面对如此怪招,仍旧能方寸不乱。他沉声怒喝,双臂左右伸展,
左腿屈起只以单足立地,腰一扭,整个人如陀螺急转,霎时间护住全身再无死角
可言,双爪望空乱舞,空气中顿时如落冰雹,“噼噼啪啪”地爆出一片连环急响。
但百密终须有一疏,无论他爪势再快,虚空拳劲却仿佛水银泄地,总能找到
空隙攻入,短短十来秒功夫,郎傲全身上下已然吃了七八拳之多,拳拳力道十足!
饶是他拥有一身铜筋铁骨,如此下去,迟早也非被打散不可!
人急要拼命,情急便智生,这时候郎傲不想拼命也要拼,生不出智也要生了。
他把心一横,干脆撤去防御,宁受数不尽的拳头上下左右一起围殴,双爪合
拢形成狼头模样,足下用力一蹬,头前脚后跃起,如箭离弦直扑向那胖子!无论
如何,只要这拳劲是由谢江所发,那么也不管看得到看不到,只要欺近身去逼他
回臂自守,攻势如无根之木,自然不破而溃,正是一着无可奈何中的笨法子。
三步之距不须一秒便即逾越,那胖子见他来势猛恶,果然将漫天拳影聚拢归
一,大喝一声直捣郎傲双爪。“砰”的郁闷爆响之中,郎傲只觉那两个又肥又厚
的拳上生出一股巨力,比之适才身上所受的虚空拳劲,直若大巫见小巫,相差不
可以道理计!原来这式‘横生枝节’,正是先以无影拳劲扰敌,逼得敌人不得不
自投罗网,然后再从容不迫地施展雷霆一击破敌!但以无影拳劲可以于空中任意
回旋兜截,从任何角度攻击之诡秘莫测,往往单是前奏便足将敌人玩弄于股掌之
内,教他在百思不得其解中莫名其妙地落败!
郎傲误打误撞破了这招上半式,仍要能捱得过下半式方算破招成功。但谢江
拳劲如万马奔腾,比之雷轰电击,更暴烈强猛十倍,又岂是容易抵挡?喉咙一甜,
又一口鲜血欲要喷出,他咬咬牙,硬是把这口还未吐出来的鲜血抢先重新咽下肚
去,蛮性发作,双手死抓胖子一对拳头不放,双腿鸳鸯连环踢向对方,誓要败中
求胜,扳回一局!
两个拳头收拾不下郎傲,那胖子也是颇为诧异。他嘿嘿干笑,道声:“干得
好,且看我第三招‘横行无忌’!”两腕用力一扭,‘嗤啦’声中,双手竟被他
自己齐腕扭断!郎傲本使尽全力和他争持不下,这时但觉爪上陡然一松,身不由
己往后倒退,脚上攻势自然也随之落空,但比之心中震骇,已全不算怎么一回事!
他无论如何料不到,只是点到为止的较量,那胖子竟可狠心扭断自己双手以
求避过攻击?此事万难令人置信,可那两只断手,真真实实尤在掌中,又岂可不
信?
和郎傲的大惊失色相反,那胖子脸上神色如常,似乎扭断自己双手亦丝毫不
觉疼痛,趁着郎傲此刻心神大乱的当头,口里怪笑连声,第一时间揉身而上,断
腕纵横挥舞,也用不着再讲究什么招式变化,只管当头乱打!重击雨点般接二连
三,直把个神不守舍的郎傲打得七荤八素晕头转向。招架抵挡早变成‘不可能的
任务’,至此,郎傲大势已去,败象毕呈,彻底输得一塌糊涂,纵然要强好胜,
胸怀冲天斗志,已再难挽回大局!终于随着当胸一记,郎傲如断线风筝往后飞退,
大口鲜血再也无法压抑,化作大蓬红雾朝天狂洒,总算以最恶劣的状态,脱离了
那似乎永无休止的殴击。
“大哥哥,大哥哥你怎么啦,千万别死啊!”郎傲不敌飞退,狂喷鲜血的种
种景象,皎儿早都看得清清楚楚。她脸色吓得一片煞白,浑身剧震,显然心中害
怕之极,也不管自己才是胖瘦二人真正目标,大声哭喊着从藏身的花丛后跑出,
向瘫倒地上一动不动,也不知究竟是生是死的郎傲奔去,语气惶急之至,显然确
是出自真心。浑身骨头都像被打得散了架一样的郎傲听了,心中一动,勉强以手
肘支起半边身子,正要出言安慰皎儿,忽然如遭雷击,双眼好象金鱼一样凸出,
死死盯向不远处的地面。
明亮月光下,那对被他抛在地下的胖子断手赫然已经不见,取而代之的,竟
然是两只巨大蟹螯!
一声惊叫把郎傲目光重新吸引往上。只见胖子谢江和瘦子夏丙并肩而立,夏
丙一脸得意,五指揪住皎儿颈后衣领把她拎在半空,皎儿满脸都是泪痕,一刻不
停地用力挣扎,只如蚍蜉撼大树,作用全无。谢江走上一步,双臂伸出在郎傲面
前晃了几晃,手腕之下非但半滴鲜血也没有,反而指掌俱全,就似从未扭断过自
己双手一样!
目瞪口呆之余,郎傲忽然间恍然大悟!为何这二‘人’竟可无舟无楫,驱波
踏浪而至?为何那瘦子举手投足均是一弹一跳,从无好好走过一步?为何那胖子
竟可断腕重生,且仍好似若无其事?想通了当中关节,所有疑团便一一尽解。只
因夏丙等于‘虾兵’,谢江等于‘蟹将’,这一胖一瘦两个,根本就不是人,乃
是洞庭湖中得道后蜕变的精怪!
“朋友,看来你想到了。”那胖子蟹将仍是笑嘻嘻地,弯下腰来道:“三招
已完,胜负如何,也不必我多讲了吧?按刚才约定,朋友你可不能再管我们的事
了啰。”
郎傲张口结舌,半晌说不出话来。此时他心中又恨又悔,若早知他们身份,
自己就该不作保留,施展战狼诀的‘四势’相抗,纵然对方是精怪,也决不至于
如此刻般一败涂地。但世界上又哪里会有后悔药可吃?胖子蟹将手底看来好歹已
经留情几分,否则要将自己当场打成残废也并非不可能,但明明对方隐瞒身份在
前,以怪招欺诈在后,难道还要自己再领这个人情,就此对皎儿不闻不问?即使
自己吞得下这口气,那张家村中的人又该怎么办?
目的已达,虾兵蟹将二人更不等他想得出个计较,把一直哭叫不休的皎儿像
个米袋子般往肩膀上一扛,分水破浪,逼开一条黑沉沉大道,往湖底就走。郎傲
胸中一股热流上涌,也不知究竟是要抢回皎儿的成分多一些,还是被骗以后输得
不服,想要找回场子的成分多一些,竟无端端涌出一股力气来,向前猛扑,一把
抓住了皎儿的小手死命不放。虾兵蟹将二人直如不知,仍是只顾向前走,但听得
身后浪滔急涌,阵阵冰凉感觉浸上身来,大道两旁的湖水迫不及待地重新合拢,
已绝了他回头之路!
正是:人间大道你不走,湖下无路闯进来。若知郎傲这番湖底之行究竟吉凶
如何,还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