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低垂,华灯初上,岳阳城郊西北方,东风湖湖畔张家村村长张大叔家中客厅内,此刻正是杯觥交错,一派酒肉飘香。那一张古色古香的八仙桌上,当中摆了个小小火锅,锅中一锅鸡汤鱼皮鲜汁,受火炉热力催逼,不住泊泊翻滚,蒸出了阵阵令人垂涎欲滴的腾腾热气。火锅周围,如同众星拱月一般,团团放上了玲珑剔透的几碟新鲜洞庭湖生鱼片,随吃随唰,正是岳阳名菜〖蝴蝶飘海〗。再外,则是蒸腊野鸭条、糖醋银鱼、长寿五香酱干、兰花萝卜、炸虾饼等几味道地的特色小菜,还有两瓶已开封的特产龟蛇酒,浓郁酒香弥散全屋,席面虽谈不上什么大富大贵,可淡雅中见天然,家常田园风味,亦自有独到吸引之处。
郎傲及石先生、赤十郎一行三人并排坐在八仙桌上首客位,下首主位上,则是张大叔夫妇及村中几名德高望重之父老。席间气氛颇为热络,众人频频殷勤相劝,石先生亦来者不拒地酒到杯干,显得意兴甚隆。但众人说来说去,都不过是些家常闲话,浑没要紧的事。推杯换盏之分际,郎傲冷眼旁观,发见村中众人眉宇间都隐含忧色,却也不知是觉得难以开口,还是觉得时机未到,对于日间所提及,村中遭遇大为难之事,从村长张大叔以下,谁也绝口不提半句。
石先生双目失明,难以察颜观色,似乎一时尚未察觉,但郎傲性格,生来十足好像竹筒子般一通到底,再也藏不住事的。霎时间他好奇心起,便想开口询问,十郎眼明手快,急忙从桌子底下悄悄伸出手来,在他大腿上用力掐了一把,甩了个眼色。毕竟正角儿尚未上场,配角总不成就此喧宾夺主?人家要是不想说,而你又那般不识趣地寻根究底,那就大大失礼了。
酒过三巡,石先生放下杯筷,伸手在空中挡住了张大叔拿着瓶子想替他再度满斟而上的手,笑道:“够了够了,石瞎子虽然好杯中物,酒力却甚浅薄,再喝下去难免出丑露乖,这可就免了吧?张大叔,刚才日间在村口,张大婶说道最近村子里出了怪事,不知究竟事情是怎么样的?瞎子可帮得上忙吗?”
他不提尤自可,一提此话,张大叔及村中众人脸上笑意,顿时尽数僵住,片刻之间,愁容尽显。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显然一时也不知该从何说起方好。过了半晌,张大叔把酒瓶随手往八仙桌上一搁,迟疑道:“这事么……其实说大不大,说小又实在不小。说怪不算怪,但说普通又委实大异寻常……石先生,今天是非得请你指点迷津不可了。否则的话,唉~~~我们这村子,也不知究竟要到何时才可得安生了啊。”
“哦?竟然如此严重?论实在本事嘛,石瞎子是没有多少,但自问热心肠还有一些。张大叔,你且但说无妨。”
张大叔点点头,拿起酒瓶子给自己斟满了,‘滋溜’仰天一饮而尽,把事情来龙去脉在心中理了理,这才开口叹道:“常言说得好: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我们张家村里这千来人,生在洞庭,长在洞庭,死也死在洞庭,祖祖辈辈,自打前明年间张家祖宗在这里落地生根以来,四百多年了,我们一直守着这洞庭湖,靠打渔安生过活。如今虽说时代不同了,可对于祖上传下来的一些规矩禁忌,村里人大多总还是牢牢记在心里,没敢轻易忘记,更不会去公然违背。说到这些个禁忌规矩么,在如今的人看来,大多或者都会说不过是封建迷信罢了,特别有些年轻小伙子……”
话说至此,张大叔悄悄拿眼角瞟瞟郎傲和赤十郎两个,见他们脸上上并无特别不以为然之色,顿了顿,继续道:“胆子大,不知天高地厚,天地不怕的,而且又满脑子的新思想,有时候会故意去挑战一下那些老规矩,老禁忌,那也不足为怪,毕竟,时代不同了么。再者平心而论,年轻人的想法,不能说就是错了,我们也不能老是抱着老观念不放手,只要没闹出什么大事来,总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得过且过,马马虎虎的就算。
可万万没想到,就在上月十三,村里的几个小伙子,却闹出了件大事出来,唉~~~~~”
张大叔又是一声长叹,不止是他,连陪酒的那几位父老,也是人人面现忧色,摇头不语。叹息片刻,又是一杯酒下肚,方才开口问道:“石先生,你也是洞庭人,虽然不象我们水上人家,可《湖神借舟》的典故,却也该听说过吧?”
石先生一怔,接口道:“《湖神借舟》?嗯,瞎子我固然是孤陋寡闻,对这典故却也略知一二。故老相传,洞庭湖中,往往有神仙借舟游湖。不过详情如何,那就不知道了。难道……难道张家村真的遇上神仙了么?”
那张大叔苦笑一下,道:“石先生说得不错。洞庭湖边打渔人家祖辈传说,要是晴天里忽起大雾,雾中又隐隐约约地传来丝竹之声,那么我们系在码头上的空船,往往会忽然自动解开缆绳,起锚飘然往湖中游行,这就是《湖神借舟》了。少则一两个小时,多也不过半天,神仙游玩完毕,自然会把船停泊在原处还给主人,却也并无损失,船中往往还会出现点金银之类的财物,以作补偿。祖上的规矩,遇有《湖神借舟》,我们是不能抬头仰视,又或者驾船追上去察看究竟的,坏了规矩,就要触怒神仙,降下不测大祸。
规矩归规矩,其实《湖神借舟》终究是传说,也不知是不是真有。听我爷爷说,以前他年轻之时,也就是前清同治年间,他倒还遇上过那么一两回。后来天下不太平,到处兵荒马乱的,想必神仙也没了游玩的兴致,这么一百多年下来,就没再遇上过这种奇事……”
听张大叔说到这里,郎傲好奇心大起,忍不住插嘴道:“张大叔,听你这么说,难道这回村里发生的事,竟是和《湖神借舟》有关么?难道,还真的有小船没人驾驶也自己出湖,然后又再回来这种怪事发生?”
张大叔颌首叹道:“这位小兄弟猜得没错,事情果然就是从《湖神借舟》开始。我们这村里靠水吃饭,虽说祖辈相传,都是以打渔为正业,但现在外地来洞庭湖旅游的人,是一年比一年多。有时候游客来到咱们村里,往往喜欢向村里人租艘船,自个儿出湖玩上半天,不受旅行社束缚,也甚逍遥自在。租船的收入,闲来算算账,有时候倒比打渔养殖的正业更好。这么一来二去的,我们村里人家就几乎家家都备了两艘船,一艘干净的,招待客人游湖,另一艘随便点的,就留着自用。区别就是有的人家船只大点新点,有的船只小点旧点罢了。
我们这村里有个年轻人,胆子特大,叫做张大牛。论辈分,他是我堂侄子。这张大牛什么都好,就是有一点:不信邪,而且性子当真就像头牛似的,特倔。平时闲谈起来,他总是说那些老规矩都是什么封建迷信,骗人的玩意儿,万万信不得。只因为规矩里的禁忌,那也不是天天能凑得上的,所以平时我们也不在意,不过和他随便说笑两句罢了。
上月十三,刚好有好几对夫妇还是情侣之类的年轻人从外地来,到了我们村子里合伙租船,说是要到君山上去游览。挑来挑去,选中了张大牛家的船。出去这么一趟,半天下来,扣除燃料以外还挣到了几百元。大牛心情好,于是晚上就提了几罐啤酒,叫上平日里和他谈得来的几个年轻人,坐在码头上喝开了。
天南地北闲聊了一会儿,忽然湖上起了雾。这雾来得可算跷蹊,水上人家靠老天吃饭,对于看天气这门道,那是人人都有些经验的。那天天气甚好,本来无论如何不该有雾,况且电视里的天气预报也没提过,众人就留上了心,有人想起《湖神借舟》的事,开玩笑说该不会遇上神仙了吧?这可得当点心,别冲撞了仙人游玩的兴致。
那大牛灌了些酒,这时候酒力不胜,已经有点神智迷糊的样子了。他把空瓶子往地上一摔,大着舌头说道管他什么神仙,未经主人同意擅自把船拿去用就是偷,要叫他撞上了,非得把神仙捆起来当小偷送公安局不可。他倒说得认真,别人当然只当笑话,直是起哄,还有人打下了赌,说要是张大牛真敢顶撞神仙,就请他到城里最高档的酒楼吃上一顿。
正说得高兴,怪事还真的就发生了。大雾里隐隐约约地传来有人唱曲的声音,听上去虚无缥缈,可又一字一句,都真真切切,既不是收音机电台的节目,也不象是电视机里的什么表演。众人都着实吃了一惊,面面相觑,霎时间也不知该当如何反应才好。还未理出个所以然来,大牛那停在岸边的游船,船上分明一个人没有,马达却忽然‘突突突’地作响发动,铁锚和缆绳也自动收起,眼看着竟就要出航!
遇上这么种怪事,在场的人大多都吓得懵了。张大牛却仗着三分酒气,二话不说就要跳上船去看个究竟,这也委实难以怪他,毕竟这等怪事谁也没经历过,谁知道船被开走了能不能要得回来?旁边的人拼命劝也劝不住。有几个胆子大的,生怕张大牛一个人吃亏,硬起头皮跟着他一起上了船,其余胆子比较小的,急忙就回村子里来告诉我们这些老家伙。
要知道冲撞神仙这回事,那是可大可小,宁可信其有,莫要信其无。当下我们虽是半信半疑,却也不敢耽搁,立刻带上人往码头上奔,只希望能截得住那伙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借酒闹事。奔到码头上一看,已是来晚了。张大牛和其余几个人,连同那艘船都已经一齐没了踪影。湖面上一片大雾弥漫,几乎是伸手不见五指,此刻已然是午夜,若要架船出湖去找,无异于大海捞针,一时之间,谁也没了法子,只好站在码头上呆等。
这么一等,就是四五个小时。眼看着差不多快要天亮了,忽然马达声响,大家纷纷站起来一看,原来湖面上的雾已经逐渐散去,一艘船正向我们这边驶过来,正是张大牛的那艘。远远望过去,船上当真半个人影也看不见,大家都不由吓了一大跳,料想张大牛等,必然已凶多吉少。好不容易那船靠在码头上下了锚,我们也顾不上神仙走了没有,立刻就冲上船去察看究竟。一上船,却又是吃了一惊,只见那几个后生,一个个像浑身没了骨头似的,瘫倒晕在甲板上,一动不动,出气多入气少,也不知是死是活。张大牛倒是靠在驾驶室门前,还醒着没晕过去,却傻睁着双眼,口中念念有词,也不知他在说些什么,叫他也不答应,拉他也不动,直叫人束手无策。
我们商量了一阵,谁也想不出什么计较,只得先把他们抬下船去再说。本还盼望着他们只是惊吓过度,顶多休息上一天半日的就可没事了,可谁能想到,三四天过去了,这几个人半点起色也没有,不是一副痴痴呆呆的样子,就是一直睡着醒不过来。这下子村里人可都慌了手脚,有人家请来和尚道士祈福攘灾,驱鬼治邪,也有人家把病人送到城里的医院里去,替他们做全身检查。土办法洋办法都用尽了,可照样不管用,究竟他们为什么会这样,不管医生还是和尚道士,谁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这还不止,从那天开始,湖面上隔三差五的就起雾,一起雾必然就听得见女人唱曲的声音,第二天整村子的人都精神恍惚,搞得无心工作。这么大半个月下来,村里收入少了一大截倒在其次,重要的是人心惶惶,家家户户不得安生,都说这是那天晚上张大牛他们激怒了神仙,神仙降灾来了。可要如何化解,却也没人拿得出什么好主意。
唉,枉我身为村长,村里出了这种大事,却实在是肩膀窄,担当不起来。思来想去,实在是只有找您石先生帮忙一条路子可走了。石先生,您好歹看在一场相识份上,千万救我们一救,此恩此德,张家村上下必定永远铭记,没齿难忘!”
好容易把此事的来龙去脉分说清楚,村中众父老都是同时一声叹息。求恳的目光‘刷’地齐齐投至,患得患失之中,满是忧急不安。那石先生却浑看不见有什么紧张,拈着须子施施然道:“这件事嘛……嗯……以我看来……按理说来,纵然张大牛等人真的冲撞了神仙,但神仙都是心胸宽广之辈,又岂会与凡人斤斤计较?只怕还是遇上了什么邪灵鬼魅的机会,要更大些吧?至于实在情况如何……瞎子未有亲身经历,一时亦难下断言。不知,那张大牛等人如今身在何处?”
“有几个是送到了城里医院,剩下几个,村里人把他们集中到一起放在祠堂中照顾。石先生要见他们么?请稍待。”张大叔站起来离开酒桌,拿起电话拨了个号码嘱咐几声。不多时听得脚步声响,张大叔开门应上,只见门外七八个年轻人抬着几张担架站在当地,担架上躺着得有人,身上盖着薄被,正沉沉晕睡。张大叔作个手势,便连人带担架一起抬进了屋内来放在地下。
石先生和郎傲三人起身离席前来,半蹲着仔细端详。日光灯下,那几个躺在担架上的人双目紧闭,呼吸均匀,脸色也与常人无异。石先生目不见物,便伸出手去,抓住其中一人手腕,食指搭在他脉门之上,半晌沉吟不语。身旁赤十郎却已脸色微变,低声轻呼道:“啊!这……怎么会?”
十郎这么叫一声,张大叔等人也不过以为他是胆子小,被吓了一跳而已。郎傲却深知十郎底细,他是有数百年修为的九尾灵狐,眼力自然亦不同凡响,如今这反应,当是发现了些什么。侧过头去小声咬着耳朵问道:“十郎,怎么?”
“这几人之所以晕迷不醒,不是因为受了什么伤,却似是被摄去了魂魄。”
“摄去了魂魄?怎么说?”
“人身有三魂七魄,分别主掌各种生理机能。若是少了其中之一,人就会变得浑浑噩噩,不知人事,症状多端。但要摄人魂魄,非有极高深的功力不办,不是一般山精水怪做得到的。难道……难道他们真是冲撞什么神灵?”
十郎神情疑惑,但这疑问却不是郎傲能回答得出的。他两人一对一答,声音极轻,旁人听不见他们在说些什么,也不多加理会。霎时间那边石先生已替担架上的人逐一探过脉搏,起身向张大叔等人皱着眉头,一反常态神情严肃地道:“他们不是有病,是被不知谁人,同时摄去了胎光一魂和尸狗、伏矢、雀阴三魄。”
“摄去了魂魄?这……这……”村中众人你看看我,我望望你,一个个默默点头,脸上一副‘果然如此’的情形,也并不显得怎样惊奇,显然这些日子下来,他们早隐约想到这点了。张大叔踏上一步,拱手道:“能断症必能治,石先生您本事大,我们到了这份上,可说是束手无策,也只有靠您了。还望先生大发慈心,救他们几个一救。”
石先生面有难色,摇头道:“这个……唉,非是石某不肯尽力帮忙,只是这事实在难办。要知道魂魄无定,一离人身,大千世界内无处不可去。若是事发之初,魂魄与本体联系尚未完全切断,我还多少有些法子可将其招回来。如今事隔一月,只怕……只怕这几个后生的一辈子已经是……唉~~~~”言尤未毕,石先生长叹一声,不忍再说。只是其言下之意,人人都已听得出来。
但听得扑通一声,村中一名父老双目含泪,扑在其中一张担架之上,放声大哭出来。看来他便是担架上那后生的父亲,眼看儿子复原无望,为人父母,此时又怎能再忍得住不哭?常言道同病相怜,张家村中村民大都沾亲带故的,平日里邻里间亦是守望相助,相互感情甚好,眼看得担架上那几个后生正值大好年华,竟要从此终身躺在床上,当一辈子无知无识的植物人,心中如何不悲?哭泣声一个传一个,转眼间一屋子的人尽皆扑在自己亲人身上,一发不可收拾地嚎啕大哭。虽说与己无关,但眼睁睁目睹别人身遭大难而又无能为力,郎傲心中亦是甚为难过,鼻子一酸,好容易忍住不淌出泪来,脸上已全然不见往日的嬉皮笑脸。
正在这闹得不可开交之际,忽然屋中电灯闪了两闪,亮度陡然黯淡了不少。阵阵寒风从门外卷入屋中,众人都不禁‘机伶伶’地打个寒颤,紧接着一股细若蚊鸣,气如游丝的女子唱曲之声,隐隐约约随风飘送而至,虽然隔得远了,听不清唱的是什么,可是屋中众人哭得那样子呼天抢地,一片嘈杂混乱交织,竟亦不能将其掩盖,不知是何来路。
郎傲正感奇怪,冷不防只听得身边悲声顿止,斜眼看去,身旁屋中一众张家村人等都是身躯一震,便住口不哭,脸上表情极是古怪,既有惊讶害怕,亦有悲痛愤怒。一名抬担架而来的后生捏着拳头,狠狠一跺脚,擦擦眼泪怒道:“他妈的,又是这女鬼!”郎傲奇道:“怎么?这……难道就是?”
“当然就是,除了这该杀的女鬼还能有谁?他奶奶的贱人,阴魂不散的,缠上我们村子啦!害的我们这么多人晕迷一辈子不够,还想赶尽杀绝吗?逼得咱们急了,大不了来拼个鱼死网破!”那后生看来并非脾气暴躁之人,如此跳着脚大骂,显然是一肚子气已憋得久了。霎时间火气上来,也不管那唱曲的女子究竟是神是鬼,‘砰’地用力在门板上踢了一脚,往门外就冲。其余的几名后生看来心情和他大同小异,事情既糟到如此地步,也不再有什么顾忌了。呼喝怒骂声一时大作,众人一拥而出,齐向村后湖边的小码头奔去,张大叔等老人竭力劝说,亦全然无用。
石先生墨镜之下,那对白色小石头似的眼珠转了两转,一扯郎傲衣袖,道:“此事起于湖边,发于雾中,两者皆与水有关,说不准就是你的水劫到了。即使不是,如今事情既未结束,就是还有变化,有变化就有转机,且去看看究竟,总胜于现下这般束手无策。若能帮助这些人寻回失去的魂魄,也是件大积阴德之事。”
郎傲连连点头称是,当下三人向张大叔等人要了几个手电筒,急急出门而去。不多时到了小码头之旁。那先来的七八名后生,正手执木棒菜刀等物,指着湖面污言秽语地尽情喝骂,当真是要多粗俗就有多粗俗,一个个青筋暴现,神情煞是可怕。郎傲和石先生等也不作声相劝,只闭着嘴往旁边一站,且静观其变。
俗语说得好,鬼也怕恶人,隐在雾中的女子之声似乎也怕了他们,唱曲之声已若有若无地不大听得清楚,但与此同时,湖上大雾弥漫,却是越来越浓。白帐轻纱如虚似实,一层一层地从湖面飘送至码头之上,手提风灯和手电筒的光芒顶多只能照及身周两三尺方圆,除此以外,便是一片蒙蒙胧胧。眼中看出去,尽是影影幢幢,如同身处梦境。
这般大雾,即使日间亦甚罕见,夜晚出现,更是奇事一桩。尽管凭一时血气之勇,冲出门来对着湖面叫骂发泄,可鬼神之说,毕竟在这伙淳朴渔民心中根深蒂固,非是容易消除的。火气一过,想到要是如张大牛那样被摄去魂魄,变成动弹不得的废人,众人心中无不发毛。何况翻来覆去,着实也没什么新词好骂了,退堂鼓悄悄咚咚敲响,骂声渐小,不多时便纷纷住了口。若非一时找不到下台阶,码头上人影怕不已散个干净?
村人们开始那般气势汹汹,竟是雷声大雨点小,虽然情有可原,郎傲仍不禁觉得有些好笑。况且裹在雾气之中,呼吸也甚是气闷,一时无聊起来,振臂大大伸个懒腰,向十郎道:“没啥热闹看了。这里好闷,咱们不如回去吧?”
等了片刻,听不见十郎回答,郎傲心下奇怪,回首去看,不禁即时吃了一惊。原来本站在自己身后两步处的赤十郎,不知什么时候开始竟已影踪全无,直着嗓子喊了两声,声音被扯进浓雾,亦全无半点反应,伸手出去到处乱摸,又哪里摸得到谁了?天大地大,此刻仿佛只独剩郎傲一个,其余人等,便似尽皆凭空消失了一般。
当此境况,郎傲却不惊反喜。奇变横生,那是正中下怀,料想这就是石先生所说的什么‘水劫’了。只不过老这么困在雾里等待,不是郎傲性格。耳边那女子唱曲之声仍不住传来,郎傲心念一动,料想必是关键所在,于是闭上双目,把码头上地形在脑中勾画一遍,估摸着方位,前后左右地分别走了几步,声音顿时变得忽大忽小,各生出了不同变化。
既找到了门道,郎傲心中大定,也不去找赤十郎和石先生等人了,迈开大步,不管好歹向前就走。走了二三十步,始终遇不上其余的什么人,脚下忽然又是一浮,定眼低头望去,不知何时已离了实地,踏在一艘船的甲板之上。
这船看来是张家村渔民出湖打鱼用的。船身不大,甲板不过三米来宽,有多长倒是还不得而知,想起刚才张大叔说的故事,郎傲不禁兴奋地笑了笑,索性双手抱在胸前,叉开双腿站着不动。果然过不多久,‘达达’之声响起,渔船自动收锚解缆,马达驱动着螺旋桨拨打水花,掉转方向离了码头,往湖面上那大雾的最深处驶去。耳边那女子声音仍是虚无缥缈,令人捉摸不定,但亦渐呈清晰,不再如初时般难以分辨。只听她唱道:
“姹紫嫣红开遍, 雪团柳絮齐飞。 明媚春光付与谁, 断井颓垣孤堆。 可知我一生爱好是天然, 怎使这三春好景无人见。 良辰美景奈何天! 赏心乐事谁家院?
杜鹃泣红青山, 燕子枝头徘徊。 葛藤留人人莫归, 春色令人欲醉。 可知我一生爱好是天然, 怎使这三春好景无人见。 良辰美景奈何天! 赏心乐事谁家院?
桥上玉石栏杆, 桥下流水滑滑。 桥下一双多情眼, 默默偷看无言。 可知我一生爱好是天然, 怎使这三春好景无人见。 良辰美景奈何天! 赏心乐事谁家院? ”
郎傲身上艺术细胞不多,自是不知唱的什么,更不知其来由,只觉这曲子听上去有如明珠掷玉盘,十分清脆悦耳,转折之间细致分明,霎是动人,且并无甚阴森之意,一字一句之中,尽显了萧萧愁怀,颇含感叹。饶是他向来乐天,这时候竟不由得也跟着轻轻叹了口气。
正在这伤春悲秋的当儿,渔船猛然一震,马达沉寂停转,不再破浪前行。郎傲回过神来,发觉视野豁然开朗,与片刻前的伸手不见五指大不相同。原来连船带人,都已从那对面不见人影的浓雾中挣脱了出来,停靠在湖心一个小岛岸边。渔船航行看似为时不久,但此处显然离张家村已远,他放眼四顾,东南西北,尽是茫茫大水,全看不见半点灯光。抬头向夜空看去,只见月已中天,八百里洞庭湖广阔无边,也不知如今究竟身在何方。四下里但见湖水粼粼荡漾,冷月映照,更是倍显孤清。
渔船停泊之处,说是小岛,其实不过就是湖心一块方圆二十来米宽阔,长了些草木的大石头而已。风吹草动,一条人影忽从岸边一丛低矮灌木边长身站立而起,歌声亦随之断绝。郎傲“咦”地一声叫了出来,万料不到,这湖心的小岛处居然会有人在,而且看来还就是那唱曲的女子了。这么刺激古怪的事,又怎么能放它过去?他立刻一个箭步,如飞般离船上岸,一面去那女子跑去,一面高声大叫道:“喂喂,前面那位小姐,慢走慢走,等等我啊!”
郎傲大呼小叫之间,三步并作两步,已走近那女子身前。他一来生怕那女子忽然消失,二来又忌惮她不知道会否是甚妖怪化身,当下不管三七二十一,运起擒拿手法,掌带劲风,一招〖苍狼搏兔〗,牢牢扣住了那女子右腕脉门,原以为必定要费一番力气,没想到那女子不闪不避,任由他手到拿来。郎傲心中大喜,铁钳般指掌随即死命用力往内收紧,刚想开口喝问,忽听得那女子好似禁受不住般,口中发出了低低的“啊”一声轻呼。
郎傲一愕,方才想起对方不过是个女子,自己这般动粗,实在有失斯文。怜香惜玉之心一时大盛,手上力道顿时减去了七分,仍是粗着嗓子问道:“妳是谁?在这里干什么?”
那女子慢慢回过头来,把自己半边脸庞呈现于月儿冷冷青光映照之下。看她外貌约莫是十四五岁年纪,身材却已甚高。皮肤微显黝黑,身上作寻常渔家女子打扮,一头秀发,随随便便地在脑后挽了个丫角髻,眉毛弯弯,目如点漆,唇红齿白,脸颊上还有个小小酒涡,虽然稚气未脱,却是个不折不扣的十足美人胚子。
“我是皎儿,你呢?你又是谁?这样子捉着人家的手不放,想干什么来着?”那女子声音甚是娇嫩,和适才雾中所听微有分别,但大致不错。她一面反问,一面皱着眉毛,用力把手腕往回扯了几下,好似蜻蜓撼大树,却哪里动得分毫?
“我叫郎傲,是……不对,现在可不是作自我介绍的时候。我问妳,刚才那阵大雾,是妳弄出来的吧?妳究竟是神仙还是妖精?妳唱曲把人找来,又是想干什么?”
那女子听郎傲问得古怪,不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道:“你这人,该不会是神经病吧?你看我又哪里有半忽儿像是神仙妖精了?刚才在这里唱曲的是我不错,可雾么……今天晚上天气好得很,哪来的什么雾啊?”
“这里在湖心中央。前后左右,东南西北连鬼影也不见一个,除了妖精鬼怪,普通人又怎么会半夜三更的到这里来唱什么乱七八糟的曲子?休想瞒我,我可是天上北辰转生,厉害得很,要是说了半句假话,小心我……”
不等他‘我’下去,那自称‘皎儿’的女子已抢着道:“没文化,人家唱的乃是昆剧《牡丹亭》,《惊梦》一折中的名曲《皂罗袍》。才不是什么乱七八糟呢。说什么北辰转生,你自己才乱七八糟得可以吧?再说了,洞庭湖又不是你家的,人家喜欢到什么地方唱就到什么地方唱,难道还要先向你打个报告不成?”
她这反驳倒也句句在理,郎傲理屈词穷,一时也想不出什么话好说。可张大牛等人被摄去魂魄成为白痴废人,晴天忽然起雾,渔船无人驾驶而自航等种种事情又是亲身所历,万万不会是假。眼前这个皎儿分明绝非常人,可她一口咬定并无此事,要如何指证,倒是十分为难了。正在沉吟不决,胸前忽然有异物撞击,原来是皎儿举起空着的左手捏成拳头,对准郎傲的胸膛捶了下去。喊道:“喂,男女授受不亲,你老抓着人家的手干嘛?快放开啦!不然我可要喊啦!非礼啊,强奸啊!”
郎傲又好气又好笑,五指松开一推,道:“切,小丫头鬼喊什么?我虽然喜欢女人,但也不是饥不择食的色狼,不会见女人就上的。要是什么大美女还好说,妳么……”侧着头向皎儿打量几眼,笑道:“应大的地方不大,应小的地方又小得过分,远远看上去好像根豆芽,莫非是因为营养不良?给伊个建议,不如还是先回家去多吃几碗饭,过得几年,或许我还会多看妳几眼也说不定吧?”
“你……”皎儿脸色被郎傲几句话气得通红,露出小虎牙咬了咬下唇,冷不防提起脚来,用力对准郎傲足背一下踹过去,随即转身就跑。郎傲身手虽然敏捷,但毕竟事起仓促,连忙闪避下还是被踩到了两根趾头。疼痛还是小事,丢脸却事大,何况事情还没搞清楚,亦不能就此放她逃走。口中大叫道:“可恶,给我站住,别跑!”随即提气急追。
郎傲轻功其实不算什么一流好手,比起黄凰来要差得远了。料想对方不过区区一名女子,且小岛狭窄,并无多大回旋余地,要抓住她还不是易如反掌?但说来奇怪,郎傲手指好几次明明已可触及皎儿背后衣衫,偏偏就差那么一点,总是抓她不住。看她步法,又不象是会什么武功的,郎傲情知必有古怪,不由得心中戒备,收起了轻敌之心,深吸口气,猛然发力赶上兜截在前,一手按在皎儿肩头,怒道:“小丫头给老子乖乖站着,我还没问明白呢。”
“有什么好问的啊?神经病,人家不……啊~~~!”话才说到一半,皎儿忽然像是看见了什么恐怖物事一般,双眼圆瞪,伸手指着郎傲背后湖心水面,颤声大叫起来,郎傲料定她是要引开自己注意好趁机逃走,得意地笑笑,道:“小丫头,妳还是省省吧。这种声东击西的法子,简直都老掉牙了。我五岁以后就再没用过啦。”
“不,不是啊!是他们,他们来了!你快放手,不然的话,不然的话……”皎儿本来黑中带红的脸色此时已变得一片惨白,可说是七情上面。郎傲口里说着不信,到底还是好奇心起,十指紧按着皎儿肩膀不放,回头去张望了一眼。
平静水面被迅速搅乱,月儿完整的倒影亦遭捣碎,一条白线由远而近,迅速逼近小岛而来。洞庭湖虽然广阔,毕竟是湖非海,不会无风起浪,但那白线远远看来,又分明就是一波巨浪。只见那浪来得好快,眨眼间便已如墙卷至,“哗啦”一声巨响,把千斤巨力,尽数拍击在小岛上。郎傲眼利,匆匆一瞥间,发见那巨浪之中,竟似是隐约有两抹黑影在内!还未等他凝神细看,两把怪叫声随纷纷从天洒下的湖水盘旋而落,大喝道:“哇呀呀,那该死的鬼丫头,看妳这回还能往哪里跑?”劲风凛冽,手中拿着的不知什么兵器,已当头砸将下来。
这两人力能兴风作浪,显然绝非常人,却不知究属何方神圣?来意如何?皎儿真正身份又是是什么?竟惹得这两个怪人不辞辛苦来捉?郎傲夹在中间,当如何自处?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