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九龙齐腾
白素娟看着一条龙形图凝神沉思片刻,忽觉全身内气上涌,四处乱窜,顿时有些头晕目眩,吓得赶紧闭上眼睛,说道:“不行,不行,这九龙神功邪得很,练不得……”
柳天赐吓了一跳,问道:“怎么啦?”
白素娟闭目呆了一会儿,才觉气归经脉,神思方定,睁开眼,对柳天赐道:“这九龙神功似有些魔法,我只默想了一下,便即气血乱冲,险些走火,看来,不弄通这些文字的意思,是如何也不能练的。”
柳天赐说道:“凭你冰雪聪明也看不懂字里的意思,那龙尊和美姬难道看得懂,他们不也是悟出神功来的?来,让我试试。”
白素娟摇摇头道:“不行,万一你走了火可怎么办?”
柳天赐豪气一生道:“大不了是个死,有什么了不起!”
白素娟瞪了他一眼,道:“人家是为了你好,你却动不动便死呀死的,岂不叫我伤心。”
柳天赐道:“反正咱俩出不了这洞,早晚也是死,怕什么!”
白素娟眼睛一红,叹口气幽幽说道:“你练过内功,应知那走火入魔的滋味,比死还难受百倍千倍,咱俩虽终究难免一死,但绝不让你受那万劫不复之苦。天赐,你听姐姐一句话,在这里能活一日,姐姐便要你快活一日,千万莫练这九龙怪功!”说着,心头一酸,珠泪夺眶而出。
柳天赐心中大受感动,忙伸手为白素娟揩去脸上的泪水,说道:“好,我听你的不练了!”说完伸了个懒腰,打了两个呵欠,说道:“素娟,我有些困了。”
白素娟道:“好,我们睡一会儿。”
两人都有些无情无绪,便倒在那石床上,睡了起来。
柳天赐自小生在妓院,环境使他放荡不羁,无忧无虑,后来踏足江湖,见得多了生离死别,人情冷暖,就慢慢变得成熟起来,但人的本质不会改变,他是个性情中人,从未有过什么心事,然而此时不知怎地,躺在石床上,却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乱七八糟的往事纷沓而来,如潮涌心头,想到红儿、师父、黄朝栋、素娟、绿鹗……
转头看了看身边的白素娟,见她已酣然入梦,腮边挂着泪痕,睡梦中还在轻轻叹息,她似乎有些冷,躺在石床上,缩成一团,那模样实在让人怜爱,柳天赐取来晾干的衣服,轻轻盖在她的身上。
在石室里一个人瞪大眼睛,不由觉得索然无味,忽然心中一动,心想:那九龙神功,素娟只看一眼,就头晕目眩,这般厉害,趁素娟睡着,我倒要看看有什么古怪,于是又掏出九龙珠,仔细看了看,而后便伏下身来,四肢着地,学着上面一条四脚爬地的龙样,昂着头。
练了一会儿,觉得四肢酸麻,而体内却毫无感觉,柳天赐心道:这样练功,是不是有些乱来!
其实柳天赐不知道这九龙神功的确奇奥无比,他本来就凝集了龙尊内力精华,内功已是出神入化,如若寻常高手,早就走火入魔了。
柳天赐愈想愈泄气,爬起身来,又看了一幅龙图,只见那条龙收爪缩腿,盘成一团,不由学着那龙样,也将头弯下,手脚抱在一起,心中想道:“这样倒有点像婴儿出世!”
意念刚至,陡觉胸间甚是憋闷,有些呼吸不畅,紧接着全身四处气血忽地倒泄,从四面八方涌向肚腹,一瞬间,通身气血全部聚于丹田,形成一个大球。
柳天赐骇然,想站起身来,谁知,手脚软绵绵的无半点力气,非但收不回来,反而越抱越紧,紧接着,便见自己的肚子越来越鼓,胀得疼痛难忍,胸口似被人堵住,一口气也吐不出来,忍不住大叫一声,便抱头在地上翻滚起来,全身大汗淋漓。
喊叫声惊醒了白素娟,她从石床上翻身爬起,惊怔地揉了揉睡眼,突见柳天赐身子古怪团成一个球,正在地上来回翻滚,顿时吓了一跳,跳下石床,惊问道:“天赐,你……这是怎么啦……”
柳天赐额头大汗,一边滚动一边叫道:“哎哟……素娟,我腹内胀得紧……疼死我了……”
白素娟见他痛不欲生,也慌了神,脸色一变,惊问道:“天赐,你偷练了九龙神功?”
柳天赐在东赢山上,由于体内真气太多,无处发泄,只好在山中乱叫狂跑,可此时他只觉得无比难受,从未有过的难受,他已无力再回答,不住地点头。
白素娟急道:“唉,这是练功走火,叫你不要练这劳什子魔功,你不听,这……怎么办哩。”说着,又急出眼泪来。
白素娟在江湖上无人不知,但对武功却平平,但知走火入魔十分痛苦,说道:“天赐,你忍着点,你试着运气看看怎么样!”
经白素娟一提,柳天赐心想:我怎么只知难受,不知运气,连忙运起龙尊内力,岂料,刚一运气,突然像在天香山庄一般,被不老童圣逼得佛魔两道真气冲撞,这次体内没有魔气,但有无数股正气左冲右撞,翻滚不休,痛得柳天赐大吼一声,又不住地翻滚起来。
柳天赐大惊,忙停止运气,腹痛果然轻了些,白素娟见柳天赐无比痛楚的模样,心疼不已,但又不知如何是好,便蹲下身来,想把柳天赐抱在胸前的手脚搬回,哪知费了好大劲儿,柳天赐的手脚如同长在一起一般。
白素娟无计可施,心如刀割,泪水夺眶而出,伸手在柳天赐肚腹上缓缓揉动。
揉了一会儿,柳天赐便觉痛楚稍减,他喘息道:“姐姐,想到我柳天赐许多大事未做,就先死在这洞里,连你的大仇也未帮你报,我死去,你一个人在这里怎么办?”
白素娟垂泪道:“你今日死了,我马上便自杀,我俩一同到阴间去,鬼魂也不分离。”
柳天赐大受感动,说道:“姐姐,你不必这样,我柳天赐今生有你和红儿、绿鹗这么好的红颜知己,就是死了也心满意足,你莫伤心。”
白素娟听了这番话,更是柔肠寸断,泪水似断线的珠儿,扑簌簌落在柳天赐的脸上。
突然间,柳天赐腹中剧痛又攻将上来,这一次比前几次来得更是猛烈,痛得他神昏志迷,大叫一声,来回翻滚,白素娟使尽全力,竟按他不住。
此刻,柳天赐已什么都不知道,翻滚得越来越快,像一个皮球,渐渐滚到了石厅中间的水池边,仍收止不住,白素娟大惊,心神慌乱,正想上前将他拉住,可迟了一步。
只听“扑通”一声响,水花四溅,柳天赐已滚入那白色的水池之中。
白池中的水色银白,且浓稠如糊状,在灯光下闪着柔光。
柳天赐滚入池中,便沉于池底,消失得无影无踪,待池水回复平静,白素娟这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奔到池边,从石壁上挂的兵器中摘下一根丈余长的长矛,探入池中往下插了插,竟然够不到底。
白素娟头脑一片空白,一颗心仿佛被洪水冲走,掉入万丈深渊的大海,她呆呆地立在池边,眼珠儿也不动一下,好像变成了一具石雕蜡像,长矛滑落,掉入池中。
过了足足半个时辰,那池水中始终未见半点儿动静,白素娟心如死灰,想到刚才还说说笑笑的柳天赐一会儿就消失了,没有他,她一个人存活在这石室中,又有什么意思,她一撩额头秀发,将牙一咬,便要朝池中跳下。
突然,池中水哗啦一响,把白素娟吓了一跳,她站稳身子,凝神一望,只见池水中嘟嘟冒出一串气泡儿,水花一翻,从水中钻出一个人。
天啊,钻出的竟是消失了的柳天赐。
柳天赐钻出水面,对白素娟叫道:“姐姐,你快拉我一把。”
白素娟木然站着不动,柳天赐奇道:“素娟,你咋啦?”
白素娟好半天才回过神来,揉了揉眼睛,说道:“天赐,真……真的……是你么?”
柳天赐哈哈一笑道:“哈哈,不是我是谁?快,拉我一把。”
白素娟又惊又喜,见柳天赐开口说话,这才高兴得喜泪纵横,忙伸手过去,将柳天赐拉了上来,问道:“天赐,看你样子,似乎腹痛好了,是吗?”
柳天赐思道:“素娟,这池水有些古怪,我痛得要命,掉入池中后,便坠入水底,当即昏迷过去,等我醒来之后,发觉全身痛楚全消,四周白蒙蒙的什么也看不见,奇怪的是这水能贴近我的肌肤,被它一泡,有说不出的舒服,飘飘然如入仙境一般。”
白素娟再看柳天赐,见他肌肤晶莹如玉,一双眼神光四溢,连说话的声音都变得洪亮动听多了,仿佛换了一个人一般,心中暗暗称奇,心想:这池水如何能解走火入魔之苦?莫非这是修炼九龙神功的一种法门儿?……
白素娟所猜不错,当年,九龙帮先祖为了探悟九龙神功,穷尽几代人,他们只知按字和按图死练,而不知九个池子是用来做什么,只有龙尊和美姬才悟出。
这洞中的九个水池,暗含九宫八卦之形,池中之水由各种药物配制而成,其功效神妙无比,不但能化解走火入魔之苦,助人元神倍增。
白素娟喜道:“你刚才落入白水池中,经池水一泡,不但消解了你走火入魔之苦,而且使你返本归原,就像重新脱生一般。”
柳天赐也感到自己的变化,迷惑不解,说道:“难道是神水不成?”
白素娟道:“既然这样,你就再试一次吧!”
柳天赐道:“龙尊所说的九死一生之苦,难道就是指这不成?”
白素娟点了点头。
柳天赐道:“只要能活着出洞,我柳天赐能出洞报仇,挽救武林,就算死上它几次又算什么!”
说完,四肢相抱,按刚才的法子重试一遍。
这一次与初练时感觉大不相同,只觉周身气血充盈,舒泰无比,再无走火入魔之感,心中不由一喜,对白素娟说道:“姐姐,我好舒服,感觉自己的肚脐儿在吸气。”
白素娟大喜,叫道:“天赐,你已练成了胎息功,快起来吧。”
柳天赐爬起身来,问道:“什么叫胎息功?”
白素娟道:“听传说,胎息功是内家武功中最为上乘的功夫,那龙尊是天下能惟一腹语的人,就说明他练成了胎息功,练成功,可以不用口鼻呼吸,而靠肚脐呼吸,就好像婴儿在娘肚中一般,便是将你埋入土中几日几夜,也不会死。”
柳天赐想到自己无意中练成了这种神功,说道:“姐姐,你知道的真多!”
白素娟也很高兴,笑道:“那不然人家怎么称我为万事通呢!”
柳天赐信心大增,从怀里掏出九龙珠,见一龙在珠中四爪飞天,摆头作呼气状,不假思索,按图上龙的神态,张牙舞爪,摆头练了起来。
刚刚吸了口气,便觉全身骨头咯吱吱一阵乱响,便像有人用一把钝刀,在他骨头上乱刮一般,疼得他刷的浸出一身冷汗,此刻他再想收功,已是收止不住,四肢伸缩不停抽搐一般,便已全身骨节脱落,瘫软在地。
白素娟紧张问道:“天赐,怎么样?”
柳天赐伏地一动也不动,身子像完全散了架一般,微弱道:“姐姐,我……我的……骨头都断了……”话未说完,又是一阵钻心刮骨的疼痛攻将上来,忍不住大叫一声,昏了过去。
白素娟这次心中有数,并不慌乱,将柳天赐抱了起来,放入那换骨洗髓池中。
池水呈金黄色,柳天赐被那池水一泡,不到一盏茶功夫,便悠悠醒转,他只觉那水同样能浸入他的肌肤,并且沁凉入骨,痛楚立减,接着浑身骨缝儿有暖气流动,每一根骨头渐渐变软,自行气动起来,随着吱吱几声响,碎骨重新续接成形。
柳天赐伸臂蹬腿,已然运转自如,且每一个骨节都比原来灵活不知多少倍,心中顿时喜不自胜。
泡了有半顿饭的工夫,柳天赐感到身上已毫无痛楚之感,这才爬起来。
白素娟道:“天赐,你伸臂踢腿看看。”
柳天赐依言而行,先将两臂试着轮了轮,只觉两臂关节像按上了滚珠儿,润滑自如,前臂后转,灵动如蛇。
再将双腿前后踢了踢,也是前可过顶,后可及肩,将腰后弓,头可弯在腰下,腰背迭在一起,左施右转,无不舒展灵活,要软有软,要硬有硬。
两人兴趣盎然,见这种练法果真奏效。又见另一条龙,是条火龙,腾云腾雾,口吐火球,柳天赐依式练了一会,非但吐不出火球,反而觉体内有无数个火球在上下翻滚乱转,霎时间,烧得他口干舌燥,面红耳赤,两只眼睛都变成了炉火的火炭一般,不由大喊:“哎啊,烧死我了,烧死我了……”双手不住乱抓乱舞,顿时把眼一翻,便又昏过去。
白素娟更是不慌,如法炮制,将柳天赐抱入红色的池水中,过了一会儿,池水便咕嘟嘟泛起水泡,池面上蒸腾起霭霭的烟雾,似锅水煮沸了一般。
然而柳天赐身在沸水池中,却觉体内灼热不住地涌泄而出,过了一会儿,便已将三阳真火聚成两枚鸭蛋大小的火球,吞纳丹田,此刻他只感到神清气爽,遍体生凉。
柳天赐从池中爬了起来,再作那火龙的吐火状,张口用力一喷,“呼”的一声,一股罡气喷在石壁上,那石壁竟被烧焦了一大片。
白素娟站在旁边,被一股热浪一冲,顿时头晕目眩,不由得目瞪口呆,过了好一会儿,才脱口高兴叫道:“好厉害功夫!”小脸通红,拍手欢跳,神态可爱至极。
柳天赐在白素娟指点下继续往下练,又在黑水池中解去玄阴毒,在黄水池中充盈了气血,在绿水池中除去风尘。
他每度一次玄关,便要受尽人间最痛楚的煎熬,昏死过去一次,正合九转轮回,九死一生的大劫数,经过这番脱胎换骨,易筋洗髓,化阳去阴的磨洗,从后天返先天,他已出尘脱俗,比以前的柳天赐又进了一步。
他的武功本已空前绝后,登峰造极,经过这番洗练,他体内的经脉已逆转换位,阴阳化一,水火并济,真元归宿,神完气足,从机能上他已发生了巨大的改变。
九龙神功非常深奥,龙尊只练到第八层,而柳天赐现在已达到第八层,他想练出第九层,那才是真正的龙者至尊,他不吃不喝,亦不觉饿渴,不睡觉不歇息,也不觉得疲累乏困。
洞内不见天日,难分昼夜,柳天赐和白素娟也不知在洞内呆了多少时日,白素娟见柳天赐再也不会走火入魔,便放了心,倒在石床上酣然入睡。
柳天赐每练一条龙的变化,便得到一层感悟,越来越起劲。
不知练了多久,柳天赐已将九龙珠上九龙的变化全部练完,他只觉得体内真气不住地鼓荡,全身似乎有使不完的力气,无处发泄,他忍不住提气纵声长啸,那啸音似天雷坠地,又似虎啸龙吟,在灵蛇神洞内暴响,滚滚不息,只震得洞壁都在晃动,地面瑟瑟发抖。
白素娟被啸声惊醒,爬起身来,只见柳天赐面色红润,太阳穴深深地凸出,两眼精光暴闪,神采奕奕,周身似有一层淡淡的清气环绕滚荡,便知他已练成盖世神功,心中大喜,说道:“天赐,恭喜你练成了九龙神功。”
柳天赐道:“姐姐,可累了你,不知我们在这洞中呆了多久?绿鹗和宋琴妹子不知在外面怎么样?”
白素娟道:“山中无甲子,寒暑不知年,我们大概在这里住了三个月了。”
柳天赐吓了一跳,道:“不会吧,难道真是洞中方一日,世上几千年。”
白素娟笑道:“我做了一个简易的漏更,虽不大准确,但也算差不离。”
柳天赐知白素娟心灵手巧,说道:“照这么说,不是快到了八月中秋了,上官雄在鄱阳湖召开天下武林大会,还有郭震东没找到,真是急人。”
白素娟道:“你现在神功已成,你试试能否将那石门打开。”
柳天赐右手抬起,伸出五指朝那石壁闪空虚点,只听嗤嗤一阵轻响,石壁上腾起五缕白烟,待烟尘散去,两人凝神一看,那石壁上赫然现出五个手指粗细却又极深的小洞。
白素娟呆怔了一会儿,才醒过神来,笑道:“天赐,你这点石成洞的功夫,比大理的随形剑气还厉害百倍。”
柳天赐若有所悟道:“武功一路真的是万曲归宗,大理段氏的随形剑气也有它的独到之处,这不能说谁低谁高。”
白素娟道:“不管怎么说,你的武功现在只怕已高出龙尊之上,乃是武林中真正的龙尊了。”
柳天赐也很高兴,一招“隔山裂岳掌”往面前的水池中虚空一拍,水面纹丝不动,却听到一阵海啸声,过了一会儿,那池水竟翻海倒江从底部激起两丈多高的大浪,水浪撞到洞顶,哗地飞溅下来,四处流淌,十分壮观!
柳天赐见自己的隔山裂岳掌如此雄浑,顿时高兴得忘乎所以,不住跳脚大叫道:“成了!成了!”
不料,他这一跳,虽然未用力,但已收止不住,身子便似腾云驾雾一般,直朝空中飞去,“砰”的一声爆响,石屑粉飞,他的头撞到洞顶的石头上,竟然将岩石撞裂开数道缝隙,他弹落回地以后,伸手摸了摸脑袋,丝毫无损,竟半点疼痛都没有。
白素娟没想到九龙神功威力如此惊天动地,笑道:“天赐,你已练成了金刚不坏之躯,周身有罡气护体,刀枪不入,百邪不侵。”
柳天赐道:“姐姐,快收拾一下,我们出去。”
两人收拾停当,便起身到洞口,柳天赐叫白素娟让开些,而后在门前站定,暗提一口真气,双掌运力朝门上拍去,只听轰的一声巨响,摇天撼地,那重逾万钧的大石门被震得裂开数条大缝,柳天赐再拍一掌,石门便轰塌下来,顿时石粉飞扬,碎石滚滚,像发了地震一般。
石门已破,待石屑散尽,柳天赐和白素娟钻出了灵蛇神洞,摸黑穿过夹道,曲曲折折来到洞口,依旧从那井底的淤泥中钻出,而后浮出水面。
柳天赐抬头看了看,黑洞洞的,外面已是深夜,月朗星稀,真是坐井观天。
柳天赐道:“姐姐,我背着你上去。”
白素娟依言趴在柳天赐的背上,柳天赐提气一纵,拔起三丈余高,等上升之势一缓,他双臂一展,两掌在井壁一拍,再次提气上纵,就这样连纵几下,便已到了井口。
新鲜的空气扑鼻而来,两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井口周围,杂草丛生,大樟树枝繁叶茂,丹桂飘香,的确已是八月了,柳天赐和白素娟在井底生活了三个多月。
柳天赐正要甩开大步赶回住处,白素娟一拉他的耳朵道:“虽然你神功已成,但还是小心为妙,快,将我放下来,我为你易容!”
柳天赐经三个月,九浸九泡,已恢复了本来面目,凭记忆,白素娟为柳天赐化了装,易了容,虽不大像“常山白脸 ”,但不细看,还是难辨真假。
白素娟扑哧一笑,又为自己易了容,成了一个凶神恶煞的葛友奎,替柳天赐贴身藏好打狗棒和龙尊剑,一切妥当,两人双双离开后园,出了九龙宫,直奔前寨。
回到住处,见绿鹗和聂宋琴的房子已空无一人,白素娟见被子叠得整齐,说道:“绿鹗和宋琴妹子已久不在这里住了。”
柳天赐道:“你怎么知道?”
白素娟道:“现在八月初,不盖被子,应睡凉席,而绿鹗和宋琴妹子的床上都放着棉被。”
柳天赐一摸桌子,桌面有一层灰,急道:“那她俩到哪里去了?”
白素娟道:“我俩去找万魁问问。”
柳天赐说道:“你等一下!”说完身影一闪就消失了,不一会儿,又回来,手里提着被点了穴道的万魁。
柳天赐将万魁放在地上,低声说道:“万魁,我问你那绿鹗和宋琴妹子哪里去了?”
万魁正在睡梦中,突然腾云驾雾飞到这里,面前站着一高一矮的两个人,以为是见鬼了,茫然摇了摇头。
白素娟笑道:“他不知道你的绿鹗和宋琴妹子是谁!”
柳天赐又问道:“那‘人面屠夫’朴易知和‘回春手’赵飞鸿到哪里去了?”
万魁已完全清醒过来,见面前站的是“常山白脸”和“断魂刀”葛友奎,哭笑道:“葛老兄,你从哪里冒出来的,我万魁可不是耍赖的人,欠人家的银子没有不还。”
白素娟一挥手,不耐烦道:“我已说过,那银子是送给你的,不用你还的,问你,我们两个朋友哪里去了?”
万魁忙道:“你们是说朴易知和‘回春手’赵飞鸿?”
“他们俩可闯大祸了!”
两人心里一惊,柳天赐急道:“闯了什么大祸?”
万魁道:“三月前,你们俩突然失踪后,大家议论纷纷,以为你们两个又合伙劫镖,捞了大油水后,然后去过什么神仙日子去了,你们两个朋友可急了,不知什么原因,他俩竟双双偷闯竹园禁地,被阮帮主抓住了,关在悬空庐。”
两人心中暗暗叫苦,柳天赐一人前往灵蛇洞以为马上就可以回转,没想到在洞中住了三个余月,所以没对他们三人说,绿鹗和聂宋琴怎不着急?她们肯定以为自己和素娟偷闯禁地被阮星霸抓了,竹园禁地绿鹗熟,两人被抓,肯定身分暴露了,可奇怪的是万魁却浑然不知。
白素娟想想说道:“让他走罢!”
柳天赐解了万魁的穴道,万魁扭了扭脖子,不解道:“你们这是搞什么鬼,葛老兄,你们俩是不是真的发了?”
白素娟道:“嗯,油水不大,万魁,今晚的事你可不要对任何人讲,以后有你的好处。”
万魁点点头,喜道:“我知道!”
万魁一走,白素娟道:“眼下,绿鹗和宋琴妹子被抓,我们身分应已暴露,可阮星霸没有在九龙帮点破,这里定有文章。”
柳天赐道:“这叫放长线钓大鱼。”
白素娟点头道:“不错,这阮星霸为人极为狡猾。”
柳天赐道:“下一步,我们该怎么做?”
白素娟道:“我们应主动出击,给阮星霸一个措手不及。”
两人出了房,随手关上门,向悬空庐而去,九龙帮里喽罗来回走动,增加了不少的人手,虽是夜深,但到处都分外忙碌,到处刀枪明晃,灯火高悬,还有人在装卸一尊大火炮。
柳天赐的轻功现在已是无声而动,驭风而行,根本没人发觉,心想:这模样似乎有大的行动。
正在胡思乱想之际,忽见悬空庐中灯光熄灭,接着窗门一开,一条肥胖的黑影向庐中飞出,飘落链桥上。
柳天赐一见有人,急忙闪身躲到崖边一块巨石后,两人瞪大眼睛,凝神观望。
黑影虽胖,但轻功甚高,巧如飞燕,在链桥上滑行,转眼便已登岸。
月色下,只见那人身穿土财主的衣服,腰间捆着一条钢鞭,赫然是阮星霸。
两人正要来找阮星霸,没想到阮星霸半夜跑出来,不由大惊,从他谨慎的神态,知道定有什么大事。
阮星霸登岸后,略停了停,张目向四周看了看,神色诡秘,然后伏腰疾行,直朝九龙山掠去。
柳天赐和白素娟心息相通,先看他去搞什么鬼,从巨石后钻出,背着白素娟,展开轻功,无声无息地跟在阮星霸身后。
阮星霸时伏时行,似一缕轻烟,在九宫山飘行,翻墙跃壁,如履平地。
三人一前一后,逶迤而行,工夫不大,便来到九龙山的绝顶上,阮星霸在崖边停住脚突然双腿一蹲,飞身纵下崖去,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柳天赐和白素娟吓了一跳,没想到阮星霸有这一招,半夜跑到九龙山峰顶跳崖自尽,这可真是稀奇古怪。
柳天赐驮着白素娟蹿到崖边,探头一看,只见那崖壁似刀削斧劈一般,直上直下,平滑如镜,下面黑沉沉的深不见底,只隐隐传来夜鸟凌空鸣叫之声。
柳天赐心想:这万丈悬崖,别说是阮星霸,就算我练成了九龙神功,跳下去,也粉身碎骨,那阮星霸跳崖自尽,有什么事这般想不开,难道是神偷怪杀了他和欧阳雪生的儿子阮楚才伤心所至。
转念一想,那阮星霸心黑手辣,似乎不是这等人,即便是跳崖自尽,也不必半夜偷偷摸摸的来跳,这事可真蹊跷。
疑念一生,柳天赐放下白素娟,伏下身来,趴在崖边,探出半个身子,瞪大能夜间视物的锐眼,凝神细望。
月光明朗,隐约可见玉带似的大江缓缓东流,而九龙山的绝壁宛如一柄倒悬的长剑,自天而降,直直插入大地,探手摸摸,石冷壁滑,像精工巧匠精心打磨过一般,绝无可落脚的地方,心里愈感奇怪,那阮星霸跳到哪里去了?
白素娟小声道:“天赐,可看到什么?”
柳天赐道:“没有!”
正在两人百思不得其解、不明所以之时,忽然间,一阵夜风吹来,柳天赐面色一喜,她感到眼前忽然有什么东西荡悠一下,定神再看,这次他发现了秘密。
原来,在他伏身之处的下方三尺左右的崖壁上,悬着两根粗如手指的细索,两条细索相距尺余,中间有物相连,分明是一道索梯。
索梯上方嵌于石壁,直垂崖底,无人动摇时,便像两条藤蔓,紧紧贴在石壁上,不易发觉,此时被夜风一吹,索梯轻软,荡动起来,才被他发现。
阮星霸肯定是顺着索梯下到崖底,半夜三更到崖底干什么,这愈发激起了柳天赐和白素娟的好奇心,背起白素娟,柳天赐道:“姐姐你抱紧我,闭上眼睛。”
说完纵身往下一跳,白素娟只感到耳边风声呼呼,腾云驾雾,身子往下急坠,柳天赐在索梯上点了点,便落到崖底。
崖底是鄱阳湖的一角,沿着湖边小径,柳天赐见到一条小溪。
再回望九龙山,如倒悬的长剑直插云霄,秋月高悬,疏星闪闪,心中惊悸犹在,真不敢相信自己是从上面飞下来的。
四周都是巍巍青峰,直耸入云,不见有路可通山外,小溪宽不过数丈,在山谷中像条青蛇,缓缓而行。
溪边怪石横卧,杂花生树,溪面上烟霭弥漫,山风飘荡,古怪的是,时已仲秋,夜冷风寒,山外已见寒意,霜深露重,而这山谷中,仍是春光无限,溪水触手尚温,一边草绿花红,青松含黛,绿柏盈盈,草丛间,虫飞蛙鸣,清波里,游鱼戏水,谁会想到这崖底之下,有这么一个人间仙境,世外桃源,两人踏着月光顺流而下,去找寻阮星霸。
正走前,忽听前面有人朗声念道:
“暮霭沉沉楚天阔,多情自古伤离别,更哪堪,冷落清秋节。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白素娟一怔,这是南宋词人柳三变的《雨霖霖》,词调幽伤,听声音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循声望去,只见前面不远处,岸旁的一株古柳,泊着一叶扁舟。
舟旁,一块偌大的青石,探入溪水中,青石上,凝身端坐一人,只见他身披蓑衣,头戴竹笠,双手扶着一根青竹钓竿,正在垂丝夜钓,好悠闲的人。
因那人背对两人,所以,两人只能望见他的背影,看不见他的面容,但他的声音,白素娟特别耳熟,一时想不起来。
正想间,忽听那钓鱼人说道:“你来了么?怎地还不快来见我,藏藏躲躲干什么?”
柳天赐和白素娟心中大惊,探头往四周看了看,除两人外,并未见其他人影,心道:这钓鱼人内功太高,看见了我们不成,可他说你,而不是你们。
白素娟却想:天赐练成胎息功,不可能被人察觉,他也许察觉了我的声息,才说你的。
不知是该现身,还是不动,正犹豫间,忽听远处隐隐传来一阵“咝咝”的声响,似乎有人正朝溪边走来。
“咝咝”之声响过,便见一道肥胖身影从山石后飘忽而出,两人定睛一看,顿时吓了一跳,险些脱口叫出来。
月影下,来人正是刚才跳崖不见的阮星霸!
阮星霸走到钓鱼人身后,一躬身拜道:“九龙帮阮星霸拜见郭大人。”
“郭大人?!”白素娟身子一颤,一个念头闪现在自己的脑海,说话的人就是从山西逃到九江的郭震东,这声音她印象太深了,就是烧成灰,她也认得,只是当时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白素娟的猜想没错,钓鱼人就是郭震东,郭震东自元宵节被柳天赐大败后,带着巴颜图和红发上人仓皇逃到蒙古大都。
成吉思汗将他训斥了一顿,让他下江南,到九龙帮,因为成吉思汗得知上官雄要在鄱阳湖的鸟岛召开武林大会,派郭震东到江南,将中原武林人物一网打尽,为此成吉思汗还调了百门火炮,十艘战船。
为了不打草惊蛇,郭震东此次行动极为隐秘,一到九龙帮,就住在这一秘处,这九龙山的后崖四面都是险峰绝壁,只有一条水下通道可达外界,故无人知道这个秘密所在,便是九龙帮的人,除了阮星霸一人以外,也无人能进入这里。
明日就是八月中秋节,郭震东马上就要采取行动,瓦解中原武林,今夜,他在溪边垂钓,便是专等阮星霸前来告之筹备情况。
郭震东一见阮星霸来到了,便急于想知道阮星霸的准备情况,但他身分是统领大人,故意拿架子,装作不慌不忙的样子,仍端坐在青石板上,头也不回地问道:“阮帮主,你怎地这般时候才来?”
阮星霸恭敬道:“小的因有小事缠身,故此来迟,让郭大人久等,还请见谅!”
郭震东沉了一下,又问道:“准备得怎么样?”
阮星霸道:“小的已按大人吩咐,一切准备妥当了。”
郭震东“嗯”了一声道:“阮帮主,这次只许成功,不许失败,大汗极为重视,要不然你和我一家老小都会完的,为确保万无一失,明天,你得亲自查一遍,火药上足没有,捻子正常不正常,一定要亲自过问。”
阮星霸额头渗出一层冷汗,答道:“大人放心,这次保管万无一失。”
郭震东哈哈大笑,道:“哈哈,这次我要他们一个也逃不掉,葬身鄱阳湖。”
阮星霸卖乖道:“大人神机妙算,定然马到成功。”
郭震东道:“你附耳过来,有些细节我得与你讲清楚。”
阮星霸凑到郭震东身边,郭震东低声说了些什么,阮星霸不住的点头。
突然,一声水响,郭震东大喝一声:“谁!”身子凌空向柳天赐这边飞起,一掌拍了过来。
原来,白素娟看到郭震东,心神激动,一不小心,失了脚,将一块石头踢到溪中。
柳天赐将白素娟一拉,向旁边闪开,郭震东这一掌震得花竹乱飞,阮星霸也从后面赶到,一见两人,嘿嘿冷笑说道:“果然是你们两人。”
郭震东不识“常山白脸”和葛友奎,向阮星霸道:“这两人是谁,怎么知道这地方?”
阮星霸道:“这两人我不知道是谁,但他和‘无影怪’的女儿绿鹗和公主是一道的。”
郭震东一愣,脸色大变,阮星霸向两人喝斥道:“你们是什么人?为何要混进我们九龙帮?”
白素娟一声冷笑,伸手一抹,恢复本来面目,说道:“我是白素娟,郭震东你认得我吧?”
郭震东咬牙,脸色阴沉道:“哼,你们果真来了,来得好!”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白素娟一声娇叱,将手中的断头刀向郭震东劈去,白素娟没什么内功,但心中带恨,这一刀劈出,劲道极大。
阮星霸钢鞭一卷,将白素娟的刀缠住,左手一掌拍去。
突然,阮星霸大叫一声,肥胖的身躯像一只断线风筝,直飞一丈多远,才扑嗵栽得下来,摔在溪边的草地上。
柳天赐全身未动,就将阮星霸震飞出去,自己也感到骇然,他原本只想为白素娟挡了这一掌。
郭震东大惊,更肯定这个肤色白皙、经过易了容的青年就是柳天赐。
阮星霸的武功虽不能与“一尊三圣四怪六魔”相提并论,但也是一等一的高手,柳天赐身未动,完全用体内真气将他震飞,这身功力,可谓惊世骇俗,怎叫郭震东不惊。
郭震东冷笑一声,欺身而上,双掌向柳天赐一拍,柳天赐单掌一迎,“砰”的一声大震,两人凝住不动。
突然,柳天赐感到一股极为细小的内力沿自己的手臂而上,自己的内力虽然强大,但对方的内力聚于一线,就像一口针插进来,柳天赐一愣,知道郭震东使出的是吐功大法,连忙变掌为指,从指间吐出剑气与郭震东的吐功大法比拼。
郭震东身子一颤,大叫一声,向后倒纵,抱起阮星霸,飞身逃走。
柳天赐背起白素娟,向前追纵,这山谷虽不大,但地形极为复杂。
谷中怪石嶙峋,草深树密,郭震东抱着阮星霸连蹿带蹦,像一只受了惊的兔子,他对这一带的地形似极为熟悉,左插右拐,眨眼间便消失在小溪右侧的一座山峰。
柳天赐追到山峰下,不见郭震东的身影,寻遍草丛石洞,也未见他身影,心道:这里无路可通山外,难道郭震东长了翅膀,飞走了不成?
白素娟伏在柳天赐背上,游目一匝,说道:“天赐,那边。”
柳天赐循着她手指望去,果见那山崖下有一块光滑如镜的大石,石上还隐约刻着字。
白素娟道:“姓郭的恶贼肯定藏在里面。”
柳天赐走过去一看,原来是一块石门,石门高约丈许,厚有尺余,比起灵蛇神洞的石门略小。
柳天赐想也不想,举掌向石门拍去,“砰”的一声,石门被一掌震得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