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石窟困雄

上官红柔声道:“天赐,没想到我俩空负绝世武功,却困在这石窟之中。”

柳天赐笑道:“这也许叫天意吧!”

上官红又道:“以前我一直没告诉你我的身分,你不怪我?”

柳天赐打量着妻子,见她面色恬淡,那神情似乎是坐在一处世外桃源和他闲话家常,心里蓦地升起一片温暖,说道:“你不告诉我,想必自有你的苦衷!”

在柳天赐的心目中,一直将上官红作为神仙姐姐看待,虽然两人已肌肤相亲,但柳天赐对她还是情深意笃,可上官红在蝴蝶崖上突然当着群豪的面说出自己是上官盟主的亲生女儿,这的确让他有些突然。

经历了这么多风险之后,柳天赐的心中已逐渐勾勒出那人的轮廓,但心灵深处又隐隐害怕这个人物的出现。

上官红黯然说道:“其实也没什么苦衷,我之所以隐瞒我的身世,只是怕你看不起我,现在我想把这一切都告诉你。”

上官红换了一个舒服的姿势,长长的吁了一口气,将往事一一说出来,柳天赐默默听着,心里感到他从未见面的岳父大人行为甚为诡谲,一个声名显赫的带刀南下统领,居然挖了一个那么大的密道收罗天下武功秘笈,培养药人,这一切简直叫人有点不可思议。

突然,他的脑海中猛的闪现出东赢山上的一幕,那个假的向天鹏不是被人称为“上官大人”的吗?这世上哪有如此巧合?

上官红一口气将那些伤心的往事说出,仿佛已经历完一段人生,浑身感到轻松多了。

此刻,她只感到心无牵挂,一切的一切都变得那么遥远,什么仇恨名利都不存在了,她只想和心爱的人拥有现时的每一刻。

柳天赐温柔地用手臂围拢她的肩头,轻声道:“红儿,你还在想什么呢?”

她瞿然惊醒,忽然觉得自己浑身浸在浓浓的爱意之中,没有思想,没有知觉,这实在不对,于是,她像逃避什么似的,将头靠在他的肩膀上,悄声说道:“我……我没想什么!”

柳天赐心里一片安详,似乎一下获得了心灵上的满足。

突然,听到一声冷哼,白衣少女微微侧过头,上官红倏的抬起头,羞红了脸,情之所至,差点忘了还有第三者的存在。

白衣少女倒没在乎上官红的羞涩,语气惊异地说道:“上官统领是你爹?”

上官雄被成吉思汗封为带刀南下统领,汉人都称他为狗统领,只有元军和蒙古人才称他为上官统领。

上官红惊道:“你认识我爹?”

白衣少女语气颇为轻蔑地说道:“没见过,不过,听我妈讲,上官统领虽然谋略过人,但气节不足,且野心极大,只怕难以善终。”

上官红又惊又怒,父亲上官雄变节这件事一直是她心中的伤疤,她甚至感到父亲是一个权欲极重的人,为达目的而不择手段,心头一直蒙上了一层阴影,但上官红毕竟是自己的父亲,对自己爱如掌上明珠,从小到大,没有不迁就她的,就是在最后一件事上,才致父女决裂。其实她也搞不懂,为何一向疼爱她的父亲,发那么大的脾气,潜意识里她还是不喜欢听到别人对父亲说三道四,上官红怒道:“你妈是谁?她有什么资格对我父亲评头论足的!”

白衣少女冷冷一笑说道:“聂双琪就是我妈,我妈从不乱讲别人的。”

上官红大惊道:“你就是聂宋琴?”神色之间大为意外。

柳天赐道:“你们认识?”

白衣少女傲然一笑说道:“早听人说上官统领有个容貌绝倾惊天下的女儿,今日一见,果真不虚。”

上官红早见白衣少女傲然而笑,但这美丽的姑娘实在装得不像骄傲的样子,尤其在这个时候,而使她想不通的是,以少女公主的身分,怎么会在这石窟里,难道真的是向天鹏将她抓到这里的?

上官红记得每年蒙古草原上都要举办叼羊大会,这叼羊大会可是蒙古族最隆重的节日,少男少女们毫无顾忌地在碧绿千里的草原上纵情嬉笑追逐。

而这期间最盛况空前的一件大事就是蒙古郡主聂宋琴要为叼羊大赛获胜的男女挂带授奖。

每到这个时候,人们都欢呼雀跃,都大声喊道:“拖巴罗,拖巴罗!”意即草原圣女。

聂宋琴穿着锦绣的蒙古服,头上戴着缀满珍珠的公主帽,容光逼人,美艳无伦。

那时候,上官红羡慕得不得了,回到将军府,缠着父亲非要一顶缀满珍珠的公主帽,上官雄被缠得没法,只得给她做了一顶,但只允许在闺房里戴,因为公主帽只有公主格格才能拥有,如果让别人看见,报到大汗那里,就会招致杀身之祸。

至于公主格格聂宋琴的身世,大家都很忌讳谈到这件事,后来还是父亲告诉她的,聂宋琴是个混血儿,母亲是汉人,父亲却是草原霸主成吉思汗。

成吉思汗铁木真雄才大略,逐鹿草原,经过十年血战,才建立了霸主地位,挥戈南宋,把人分为四个等级,蒙古人是第一个等级,汉人是最没地位的一个等级,严禁蒙汉通婚,但后来不知怎么回事,成吉思汗率先破例,爱上了一个汉族的女子,并生下了一个女儿,但成吉思汗能做的别人就不能说,因为他是九五之尊,号令天下的霸主。

成吉思汗对这个美貌的女儿疼爱有加,封为草原圣女,聂宋琴集恩爱宠幸于一身,这在整个蒙古都是妇幼皆知的事情。

而现在一个贵为郡主格格的聂宋琴居然和自己同关在一个石窟,叫她如何不惊讶?

当然现在的聂宋琴没有草原人那份尊贵,上官红理了理自己的思绪,平静地道“格格过奖了!”

聂宋琴妙目瞧她,歇了片刻,说道:“从你的声音,我相信你的话是真心的——你看来年纪和我差不多,但为什么我会觉得你好像比我懂得事多?就像位大姐姐似的。”

上官红从小一直生活在蒙古,心里知道蒙古女孩子的性格特别直率,想什么说什么,微笑着道:“这些都是‘幸与不幸’的缘故吧!”

聂宋琴点点头,轻轻道:“我想我懂你的意思,其实,我妈说我也是一个不幸的孩子,一直到现在!”

这话如果在一年前的上官红听来,觉得不可理喻,而现在的感受却又不一样了,一年,就是一年的时光,就能将一个人彻底的改变。

上官红微微摇头,说道:“我所谓的‘不幸’不是单指生活的贫困和孤独,你是不了解的。”

聂宋琴申辩道:“不,我知道,你说的一定指一种突然的祸事变故,是么?”

上官红“嗯”了一声,说道:“当然包括在祸变范围之内,不过‘祸变’的范畴不广泛了!”

聂宋琴突然面色一红,笑道:“你现在不是很幸福吗!”

上官红侧头看了一眼身边的柳天赐,点了点头,说道:“嗯,现在我已经摆脱了不幸的阴影,但这始终是我心头一个伤心的烙印,并且我始终有一种不祥的感觉。”

聂宋琴若有所思喃喃地说道:“我那可怜的母亲……”说着怔怔的流下泪来。

上官红瞥了她一眼,暗道:“以前我和天赐所说的话,她难道真的都听见了,那真的是羞死人了。唉,是不是人世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烦恼呢?”

上官红说道:“你母亲?……”

聂宋琴芳心忽然一阵难过,怅然摇摇头,没有做声。

一阵静默,聂宋琴突然伤感地说道:“以前我是那么的无忧无虑,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快乐、最幸福的人,可就在一个月前,一切都变了……都变了……”

柳天赐和上官红陡然觉得自己太累了,也的确太累了,不管是体力还是精神上,都有一种疲劳沧桑的感觉,聂宋琴的话仿佛从天际传来,似梦幻般的呓语,那么遥远……

也许她有很长时间没有说话,也许她觉得要打开那早已尘封的心扉,内心里,她渴望一个倾诉的对象,不管对像是谁,只要他愿意听。

聂宋琴理了理自己的思绪,自顾自地说道:“我母亲,是个汉人,她长得很美,父亲也很疼爱她,可从小我就没看到母亲真正的开心快乐过,她总是那么多的心事,那么多的忧郁。

“当然,我还天真的以为是母亲没住进蒙古扎金尔宫的缘故!”

上官红明白扎金尔宫是皇妃所住的地方,这些皇妃都是草原各部落挑选过来的。

“背地里,我还和父皇吵过,父皇说满汉不能通婚这规矩是我定的,但只要你娘要到扎金尔宫住,那我也可以冒天下之大不韪,废了这条规定,可你娘自己不愿住进来。

“其实我心里也明白,父皇脾气暴躁,但对娘却出奇的迁就,甚至我还看到娘常对他发脾气,可父皇从没对娘发过一次脾气,总是赔着笑脸,等父皇走后,娘又独自叹气,我知道娘也是很爱父皇的。”

上官红听聂宋琴娓娓道来,心里不禁波澜起伏,要知道,她所说的父皇,就是主宰整个中原命运的风云人物成吉思汗,成吉思汗一生强霸无比,他所指挥的蒙古铁骑横扫蒙古草原,所向披靡,纵横捭阖,气吞万里如虎的人居然有这么柔情的一面,听起来不免有些惊世骇俗,只听说聂双琪有倾国倾城之容貌,但很少有人见到她,因为她一直住在大都处的一个秘处,且从来不抛头露面的。

关于聂双琪的传说挺多,当然大家都是在私底下谈这个神秘的女人,但从没人知道得详尽,上官红知道自己将要听到一个非常隐秘的故事,心情大为激荡,一下子忘了自己身在何处,全神倾听聂宋琴的话。

“我不明白的是,娘为什么有那么多愁苦,她也很少和我说话,有时候一个人呆呆地坐着,要坐到天明,我也忍不住问她,她就莫名其妙地对我发火,为此,我甚至有点恨她……”

“娘住的地方叫‘忘情轩’,无论是从布局和整体设计都是按照江南别墅的式样构筑的,清新典雅,那是一处很美的地方……”

聂宋琴美丽的眸子闪出神往心动的光芒,蒙古世代都住在蒙古包里,为了一个汉人的女子特筑一处“忘情轩”,是一种取悦,还是一种心仪?!上官红想到了向天鹏为上官英所筑的“蝶恋花”,那美丽的楼阁,上官红的脑海里浮现出许多古代那些令人荡气回肠的爱恋的故事,她仿佛看到一个美丽的少妇坐在构筑别致的“忘情轩”的窗前那忧郁的身影,她为何忧郁……

“父皇的帐下除了护国大师‘太乙真人’外,还有六大高手,他们分别是‘大力神’端巴颜,‘伏杖过天’哲丝克,‘血印手’红发上人,‘过江龙’肖越,‘坐山虎’关塑,‘穿山甲’彭冰剑,这六个人无一不是身负盖世神功的。

“可为了娘的安危,父皇派了哲丝克、红发上人、肖越和彭冰剑四人守在‘忘情轩’。”

上官红不由倒吸一口冷气,因为聂宋琴所提到的六个人可以说每个人都是名闻天下的,除了端巴颜和哲丝克是域外的密宗高手,中原武林只闻其名,而见其人的就少而又少,“血印手”红发上人则更是诡秘,传说他是第一个练成“赤焰掌”的人,在二十年前突然消失,没想到在成吉思汗帐下效力。

肖越、关塑和彭冰剑全是汉人,并且同属“死亡门”,在二十年前,江湖上只要提到“死亡门”,无不骇然变色,没有谁清楚“死亡门”在哪里,是谁组织的,只是不论是谁,只要接到“死亡门”里的“死亡令”牌,谁就选择了死亡。

“死亡门”太过诡秘,死在“死亡令牌”的人,不是正派武林大豪,就是黑道巨枭,绝不是一个平庸的人,多多少少在江湖上名头叫得响的角色,为此不管是正道还是魔道,都想歼灭“死亡门”,可“死亡门”给人的感觉就像是空穴来风,因为“死亡门”中的三个“死亡使者”谁也没见过,见过的人也不是活人。

可更令人奇怪的是,三个“死亡特使”在二十年前突然消失了。

这些人突然奇迹般的出现在成吉思汗的帐下,简直叫人匪夷所思。

成吉思汗安排其中的四人守卫“忘情轩”,这怎叫上官红不震惊?

柳天赐对江湖的阅历知道得不多,白素娟以前与他讲了一些,但没有提到这六位销声匿迹的江湖异人,所以他不知道这六人的来头,见上官红神色凝重,又不好相问,只得好奇听下去。

“不知为什么,‘忘情轩’里经常有人隔三差五的刺杀母亲,这些人个个都是好手,但在四大护卫的夹攻下,他们没一次得逞,有一次还抓住一个人,那人认得娘,对娘破口大骂,说娘是一个可耻的奸细,娘泪流满面,叫放了他,那人受了很重的内伤,走的时候还骂骂咧咧,后来我在半路上将他杀了,谁叫他对我娘这般无礼。

“娘的脾气越来越坏,我就和父皇一起到大都里住,突然,娘叫‘红发上人’传讯来找我。

“我一个人急急赶到‘忘情轩’,使我大吃一惊,娘睡在罗帐里,满身血痕,似乎是和别人经过了一番生死相斗。

“我一声惊叫,娘赶紧捂住我的嘴巴,示意不要声张,我很紧张,知道一定发生了什么大事。

“要知道,‘忘情轩’虽说不上铜墙铁壁,但任何人想进来却没那么容易,门外有大批的护卫和四大侍卫高手,是谁伤了母亲?

“娘似乎很高兴,面露喜色说不要紧,只可惜让那贼跑了,我说谁啊,娘说是她追寻了二十年的人。

“我简直不敢相信,因为十八年来,我从未听母亲谈到她的过去,一直以为她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没想到她却是天山派的掌门人,人称‘雪花仙子’!”

上官红又是一惊,天山地处我国新疆边陲,天山派很少在江湖上走动,所以江湖上只闻其声,而未见其人,据说整个天山派全都是十七八岁的少女,掌门人“雪花仙子”更是传得神乎其神,是个美艳无比的少女,且是天山“雪花掌”的惟一传人,没想到就是聂双琪,是成吉思汗的爱妾!

聂宋琴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说道:“这件事还得从二十年前说起,父皇铁木真灭西夏、辽和金,取得了蒙古草原霸主的地位,那一天河姆滩上阳光煦丽,突然天生异相,从万里晴空的碧天下掉下一颗珍珠,这颗珍珠硕大无比,呈血红色,在阳光的照耀下,可以清晰地看到九条游龙,那真是惟妙惟肖,栩栩如生如九条活龙。

“蒙古是一个最崇拜英雄的民族,崇拜图腾,顿时十几万人一起跪倒,对天膜拜,加上古书上有记载,说是华夏神州,同称九州,即九龙之州的意思!天生异相,降下九龙珍宝,预示要由父皇来统一中原,于是父皇就顺乎天意,准备进攻中原!

“这个消息传到中原,中原九大门派联络丐帮、天山派和天龙派在蝴蝶崖上召开秘密会议,这十三个门派全都是中原武林最具实力的门派,十三大门派各自推出武功最高的人,组成‘十三死神’,潜到蒙古去抢了‘九龙之珠’,目的是阻止父皇挥兵南下。

“我娘说,当时那场面真是壮烈,十三人都抱着视死如归的豪情壮志,大有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兮一去不复返的气概。

“这十三人中就有我娘,娘说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虽然她是一个红巾,但她感受到这是她人生最有意义的一次行动,比起江湖各门派间争权夺利,门派杀戳门派,是何其壮烈。”

柳天赐听到这里不由得心潮澎湃,豪情满怀,似乎感受到当时的气氛,心想:如果我早生二十年,我也会这么做。想到师父韩丐天那义薄云天的情怀,不由脱口赞道:“真是个英雄!”

聂宋琴欣然一笑道:“十三人经过周密的策划和布局,连夜就赶到大都。

“他们先探得‘九龙之珠’是放在大都里的莫旦顾明宫,十三人毫不费力的潜进了大都接近莫旦顾明宫,突然莫旦顾明宫里灯火大亮,六大护卫带着几万名弓箭手埋伏在莫旦顾明宫周围。

“这个变化太突然了,显然父皇是早有准备的。”

上官红叫道:“十三人中肯定有奸细,消息泄露出去了。”

聂宋琴一点头道:“当然,大家都知道,可事情已发生,容不得他们多想,十三人中的带头人向天鹏一声招呼:‘杀进去!’他们抱着宁死也要抢出龙珠的决心,可是在千军万马之中,任凭十三个人都有盖世神功,以一挡百,杀得血流成河,但敌人死了一批又马上迅速补上一批,前赴后继,情况十分危急。

“不一会儿,‘天龙帮’的帮主郭辰田被敌人所擒获,剩下的十二人浴血奋战,个个都杀红了眼睛,接着崆峒、青城、昆仑、峨嵋四个掌门人都先后死在敌人的乱刀之下。

“娘在几十人的围攻下也是险象环生,杀人杀得手都软了,气力不支,长剑脱手,眼看就要死在敌人的乱刀之下。

“就在这时,父皇喝令那些人不要杀了母亲,将她带到父皇面前,娘知道这次举事失败将会全军覆没,无人幸存,不由得悲痛欲绝,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就奋力一挣,一头向父皇撞去。

“父皇当时站得离她不远,谁也没有想到母亲这般英勇,父皇身边的卫士大惊之下,一掌拍向母亲,母亲被击昏,扑倒在地,尽管如此,父皇还是被撞倒在地,但父皇没有发怒,无力地挥了挥手,说道,看在这位聂女侠的面上,放了他们。

“顿时,几十万名大军让开一条血路,剩下的七人这才得以全身而退,那真是一场惨烈的血战啊!

“带头人向天鹏教主恶恨恨地说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多谢你了聂大女侠!’七人含恨离去。”

柳天赐听得入迷了,想到向天鹏、师父等盖世英豪,不由长叹一声,怔怔地说道:“你母亲为何要那么做,我原以为她是个大英雄,哼!”

聂宋琴神情激动地说道:“你认为我娘是奸细?”

柳天赐不屑道:“谁都会这么认为的!”

聂宋琴大声说道:“对,他们都这么认为,每个人都这么认为,天下所有的人都这么认为,我娘是个可耻的奸细,是一个出卖大家的奸细,哈哈……”

上官红幽幽地叹了一口气,站起身来,走到聂宋琴的身边坐下,扶住她的肩膀,柔声说道:“不,我不这么认为!”

聂宋琴侧头望了一眼上官红,上官红坚定地朝她一点头。

眼泪从聂宋琴那美丽褐色的大眼睛里夺眶而出,聂宋琴情不自禁地扑倒在上官红的怀里叫了一声:“姐姐!”

有时人就是这样奇怪,在特定的环境里,两个素未见面的陌生人,因为感情上的共鸣,甚至一个极细小的认同,会溶化所有的隔膜,由陌生到相识,这大概就是:红尘万丈高朋满座,惟我寂寞,陌路相逢,与我言合,相知以沫!

上官红抚摸聂宋琴的秀发,说道:“十三个人中绝对存在奸细,但这个奸细绝对不是你娘。”

柳天赐刚要诘问,上官红用眼神止住了他,接着说道:“不过这只是我的感觉,男人多用理智行事,而女人多靠感觉,我很相信我的感觉,如果当时我在场,我也会毫不犹豫地怀疑聂女侠,因为当时的表现的确如此,可现在我们以一个局外人来分析这件事,发现中间一定存有许多蹊跷!”

上官红接着又说道:“成吉思汗乃一代枭雄,本来他就是雄起于江湖,对江湖的行事之道可谓是轻车熟路!”

说到这里,上官红顿了一顿,因为她的语气明显的有点贬损成吉思汗,而成吉思汗是聂宋琴的父皇,从聂宋琴的说话之间,可以看出聂宋琴和成吉思汗已有不可分割的父女深情,她是很爱戴和尊敬她父皇的。

聂宋琴似乎明白了上官红的意思,坐起身子说道:“你说吧,姐姐!”

上官红喜欢聂宋琴这份爽直,点头道:“所以成吉思汗不但勇猛凶悍,而且智慧过人,举兵南宋早是他计划中的,就算没有天降神珠,并且他为了这件事筹划已久,在中原武林就安排了亲信,凭他的智谋,他不会安排聂女侠的,再说他也不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让自己安排的一枚棋子自露身分的!”

柳天赐说道:“这十三大门派的掌门人,不但个个武功已臻化境,而且都是中原武林德高望重、震古烁今的人物,谁会是奸细呢?以前怎么没听师父说过呢?”

上官红说道:“这件事是一件极其隐秘、关系到大家存亡的大事,我想除了十三大门派的掌门人,其他人是不会知道的,师父他老人家何等睿智,经过了十多年,他显然知道事情另出有因,所以他没告诉我们,这个奸细一定将自己藏得很深,但狐狸的尾巴迟早是要露出来的,你说对吗?妹妹!”

聂宋琴感激而又敬佩地看了一眼上官红,说道:“母亲受了重伤,父皇将她留在皇宫,派人悉心照料她,父皇还常常亲自来看望母亲,母亲恨死了父皇,但又无可奈何,父皇一点也不介意,仍常常到母亲的小屋陪母亲一坐就到深夜。

“有天晚上,突然从窗外杀进两个人,武功奇高,一记抢攻,就向躺在床上的母亲杀去,父皇大急,连忙和身扑上,两人武功太高,两掌合力,将父皇震得昏死过去。

“母亲一声惊呼,叫道:‘向教主,韩帮主,你俩今天可是来拿小女子的性命的?’”

柳天赐和上官红相视一眼,心不由提到嗓子眼上了,师父和向天鹏再次杀进大都,北向南韩,以他俩嫉恶如仇的性格,怎么会放过聂双琪呢?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身入千军万马的大都禁地,这份胆识的确是大丈夫的气魄。

两人听到紧张处,不由都屏住了呼吸,喉咙发干。

“娘说进宫来刺她的人是中原有北向南韩之称的日月神教教主向天鹏和丐帮帮主韩丐天,这两个人是她最尊敬的人。”

两人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

“可是这两人既然是来杀她,那一定是认为她就是十三人中的奸细,娘万念俱灰,向天鹏不认得父皇,恨声说道:‘聂双琪,杀了你,你不觉得便宜了你吗?你那双罪恶的双手沾满了多少人的鲜血,你知道吗?今天我和韩大哥就是拼了性命也要为中原武林讨个公道!’

“娘凄然说道:‘向教主,韩帮主,等我说几句话,你们再取我性命不迟,我聂双琪绝没一句怨言。’

“向天鹏沉吟一下,说道:‘你还有什么话说,是不是拖延时间,等人来救你这个元军的大功臣!’

“娘说事已至此,我一个小女子也是多说无益。

“向天鹏哈哈大笑,说你这么说是我和韩帮主错了,来欺你一个小女子,哈哈,真是滑天下之大稽,天下恶毒的妇人居然也说出这种话来。

“娘说我知道各位对聂双琪误会已深,但我相信,天理昭彰,我聂双琪对天发誓,我绝没有作半点对不起大宋的事,我知道我的话很难使你相信,其实我也很想见你们一面,今天终于盼到你们,我死在你俩手里,也死得其所,我也心安了。向教主,韩帮主,我聂双琪罪有应得,死不足惜,我希望你们能找出真正的奸细,不要让我死后背上冤屈,一生一世永远的背上这个冤屈。

“向天鹏说你蛇蝎心肠,什么叫死不足惜,简直叫死有余辜,真正的奸细除了你,还有谁?天底下还有谁有那么大面子,让成吉思汗那元狗放我们一条生路?天底下还有哪个汉人心安理得住在元狗的大都享受锦衣华食?好,你的废话说完了吧,你自己动手,免得弄脏了我们的双手。”

柳天赐不由暗道:这向教主的性格和我差不多,处理问题急躁得很,相对来说,师父似乎沉稳得多。

他和真正的向天鹏从未谋面,只是从这次聂宋琴的谈话中对他有了一个大致的了解,真不知这性格是好是坏。

“娘举起右掌说道,那么我就用我这双罪恶的双手先打你们最想杀的人,说着一掌向身边的父皇头顶拍去。

“向天鹏喝住母亲,喝道那人是谁,娘说他就是成吉思汗。

“向天鹏和韩丐天俱都一惊,没想到将中原闹得烽烟四起的成吉思汗铁木真就在咫尺,一时也措手不及。

“父皇醒转,一看眼前的情形,就明白发生了什么,说聂双琪,这些时日你难道不了解我铁木真的心意,我是多么喜欢你。”

柳天赐和上官红相顾骇然,想不到成吉思汗,一代天骄,却为了一个心爱的女人将自己生死置之度外,并且最难得的是敢于当着众人之面,甚至是敌人的面,说出自己的心声,这对成吉思汗来说,未免有点惊世骇俗。

“娘说既然你喜欢我,今天你就当着向教主和韩丐天的面,说出那个奸细的姓名!”

柳天赐不以为然地想道:用感情去要挟别人,这一招也的确高明。

“父皇说我铁木真一个堂堂大丈夫,做事岂无原则,你们中原有句话叫士为知己者死,我爱你是一回事,但我绝不能说出他是谁,不过,我可以告诉二位,你们所说的奸细决不是聂双琪。

“向天鹏大喝,你们一对奸……他大骂父皇和母亲,你们别再作戏了,那奸细除了你还会有谁,说着就要上前击杀母亲。

“父皇哈哈大笑说,素闻中原有两大豪杰,北向南韩,没想到今天一见,却是徒有虚名,对一个深受内伤的弱女子痛下杀手,这可不是一个大丈夫的行径。

“两人似乎被父皇的话感染了,韩丐天说向老弟大义当前,我们不能让元狗笑话我俩,今天我俩就饶了他们,下次再来取他俩的狗命,说完,向天鹏一剑向父皇削去,将父皇的胡子贴肉削下一片,像刀子刮过一般,没伤及皮肉,但父皇说这是他一生中所受的最大羞侮!”

柳天赐心想:这一剑虽没看到,但他着力和手法的确是妙到毫巅,将成吉思汗的胡子用剑刮去,向天鹏也只不过想告诫一下成吉思汗,同时也给自己一个台阶下,怎么会是一生中最大的羞侮呢?

柳天赐哪里知道,蒙古人爱惜自己的胡子如同爱惜自己的生命一样,你杀了他不要紧,但要是拔了他一根胡子,他就会与你拼命的,更何况是刮了一大片胡子!

这些事显然是聂双琪事后和女儿讲的,所以聂宋琴每说一段都要记上一会儿,聂宋琴想了一会儿又道:

“自这件事后,母亲对父皇的态度要好些,但母亲还是有好几次以死来解脱自己,父皇就派了身边的四大护卫负责母亲的安危,自母亲发现已怀了我之后就打消了死的念头!

“母亲说我的出现是她一生最大的罪恶,也预示着我以后的不幸。”

聂宋琴歇了歇,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又道:

“除了我的出现,还有一个信念一直支撑着母亲。”

上官红接着道:“你母亲想亲自找出那个奸细?”

聂宋琴点了点头,神色黯然道:“娘说的没错,我生下来真的很不幸,娘一点都不喜欢我,我甚至感到她还恨我,讨厌我,于是自小我就住在父皇身边,所幸的是父皇还对我疼爱有加,有时我任性,父皇会千方百计地满足我,可我的心里总是有一个阴影,有一种不祥的感觉。”

上官红缄默不语,却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聂宋琴的感觉与自己何其相似,那份稍纵即逝、理也理不清的感受,就像蚕吞食桑叶一样,一点一点地噬食自己的心!

“就在一个月以前,我担心的事真的发生了,我急急赶到‘忘情轩’,看到母亲受伤,我忍不住惊叫,虽被母亲捂住,但四大护卫还是冲了进来,母亲平静地说道:‘没事,你们出去吧!’

“当时我忐忑不安,我从没看到母亲如此诡秘,轻声问母亲,发生了什么事,母亲这才和我讲了上面的故事。

“我在泪水中听完了母亲的故事,一瞬间,我仿佛理解了母亲,我从没有如此懂得母亲,娘说别哭,我的话还没说完。

“娘说二十年,二十年了,我终于找到了那个奸细!”

柳天赐和上官红几乎同时问道:“谁是奸细?”

聂宋琴也有些激动地说道:“那晚是父皇到‘忘情轩’来看母亲,突然有侍卫说外面有人要见父皇,父皇出去和那人谈了一阵,当时月光很亮,母亲打开窗户,想让月光洒进来,不经意的一瞥,她整个人呆住了。

“站在院子里和父皇说话的人那身影太熟悉了,但已二十年了,人的变化很大,母亲一下子也不敢确认,但还是忍不住低呼一声,那人看了一眼母亲,然后低下头,父皇交待两句,那人就匆匆地离去。

“一般的情况下,母亲很少主动和父皇交谈,但这一次还是忍不住好奇地问道,刚才是谁,父皇说是个镖头汉人!

“娘说我要困了,你就回去吧。娘估计父皇已走远了,就追了出去,说父皇将东西丢在这里,这东西很重要,就要送给他,四大护卫忙说要不我陪夫人去,娘说不用了,我去了就行。

“娘出了‘忘情轩 ’后,使出浑身的解数去追那人,终于在大都的郊外将那人追上,娘喊了一声郭辰田,那人微微一愣,随即又加快脚步往前走,就是这不经意的一个动作,母亲就更加确定那人就是天龙帮的帮主郭辰田。”

柳天赐说道:“那郭辰田不是在二十年前被成吉思汗抓走了吗?”

上官红说道:“那叫金蝉脱壳!”

聂宋琴接着道:“我娘也是这么说的,经过二十年,许多细节她都想通了,郭辰田是天龙帮的帮主,一身武功可以和向天鹏相提并论,他所练成的吐功大法是一门极其厉害的功夫。”

柳天赐想起上官红讲到在岳父的密室里所发现的几大武功秘笈,龙尊的《夺魂心经》,武当的“百变神功”,大理的“随形剑气”,天山的“雪花掌”,其中就有天龙派的“吐功大法”,既然“吐功大法”能和这几大绝世武学并列在一起,肯定了得。

“百变神功”和“随形剑气”他见过,并且自己也会,但不知这“雪花掌”和“吐功大法”是不是也和“龙尊武学”有关。

聂宋琴道:“郭辰田是第一个被抓住的,以他的武功,不会是这样,这只不过是一个幌子!”

“娘说父皇开始救她的时候,也是为了转移目标,不过以后是真心爱她,这些都木已成舟,她并不怪父皇,一个人从爱的角度所采取的手段并没有什么错,娘现在惟一想做的就是抓住郭辰田雪洗她二十年来的冤屈。

“娘拦住了郭辰田的出路,说道:‘郭辰田,你可还认得我?’

“郭辰田低着头,说道:‘我不叫郭辰田,也不认识你!’

“娘说我真有点可怜你,你有如此贼心却没有承认自己的贼胆,江湖人称你为‘独耳神’,不会这么巧吧,你也是一个耳朵。

“郭辰田突然跪下说道:‘贵妃娘娘,既然你现在都知道,你就放我一马吧!’

“娘说我不是什么贵妃娘娘,我只是大宋的一个臣民,我聂双琪今天要手刃了你这个奸贼。

“郭辰田说聂女侠,那你又何必呢?南宋气数已尽,皇上忠奸不分,朝纲混乱,所谓人各有志嘛!

“娘说你的‘志’是建在别人的牺牲之上吗?你还有脸跟我说这些!

“郭辰田说聂女侠,这二十年来你一直住在‘忘情轩’,中原发生的事你不知道,现在中原武林都认为我已死在蒙军手中,而将你看做最大的奸细,你现在成为贵妃娘娘,是最明智的选择,中原已无你立足之地,我们现在都这么大岁数,何必又那么死心眼呢……

“娘的眼中喷出火来,没等郭辰田说完,就刷的一剑刺过去,一个没有气节的人,绝对是一个贪生怕死之徒!

“郭辰田在利害得失面前,还是恶向胆边生,就这样两人经过一番激斗,郭辰田将母亲打伤逃走,但母亲还是割了郭辰田的另一只耳朵,郭辰田在逃生的时候,还掉了一封密信。

“娘说郭辰田那奸贼二十年不见,武功却是进了一层,尽管她当时所用的都是拼命的打法,但还是占不了半点便宜,要不是郭辰田对母亲的身分有所顾忌,加上心中或多或少有些悔意,底气不足,只怕母亲就要死在他鞭下。”

柳天赐和上官红两人听得触目惊心,深为郭辰田的逃走感到惋惜。

柳天赐忍不住问道:“那聂姑娘怎会在这石窟里?”

聂宋琴惘然道:“这是一个错误,娘讲完上面的话,就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对我说,琴儿,娘现在要你到中原办一件事情。

“娘说道:‘娘,我听你的!’娘将信郑重的交到我手里,说这就是郭辰田二十年前向你父皇告密的信,你到蝴蝶崖,将这封信交给日月神教教主向天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