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剑长气短玄经逸

麻强见众人竟将目光都投向自己,不论自己对错,着实有些紧张,转念一想:“安心四义只剩得二人?哼哼……他父子威望不复,这么多人便还怕他不成?!窝囊废!!”

原来他恨这赤臂大汉在他手下救走了李天笑,不但没能让自己报得一言之仇,他日此事再一宣扬开,三星派在武林中的脸面那便要丢得大了。他适才抱怨之余随口便喃喃了两句,不想却被赤臂大汉听到了。

他见眉月大师竟也看向这里,心道:“不中用的老光头!”一想至此,竟不由得走上两步。便是他不说话,众人便也明白赤臂大汉要找之人便是他,竟有人想:“忠义神君嫉恶如仇,今日定不会好饶了这小老头。”

眉月大师冲他合十道:“麻施主,得饶人处且饶人,老衲劝你莫要冲动了。”他这句话本是善意多些,但麻强听在耳中却极是刺耳,心道:“老子闯荡江湖几十年,再威风的人也见过,还怕他小小一个忠义神君?当这许多人面他能把我剐了不成?”

一想到当年三星派凭赤火阵法败了威震武林的雷公寨名震,似乎脑海里升起一种蠢蠢欲动的念头,心下琢磨:“怎生想法激得他动手,今日我麻强便以赤火阵法铲除这个武林祸根!”

只见他略一顿,这才走上两步,道:“叶剑鸣!当着这许多武林同道的面前,你太也狂妄点了吧?!我便问你,边望那恶贼,他现在人在哪里!?”

他此话一出口,众人情绪忽然间都沸腾起来,纷纷叫问:“叶大侠,边望在哪里?”

李天笑刚一听得“叶剑鸣”三字,却如身遭电击一般激动,脑海里似有千万种想法在浮涌,暗想:“叶剑鸣?这人……难道他便是叶剑鸣?”

又朝那赤臂大汉看去,脑海中一片恍惚,暗忖:“忠义神君?若他就是叶剑鸣,那么他……他便是涵香的哥哥了,他又怎么去回护边望?那可是个契丹人……涵香她……”

一想到涵香,心情顿时低落万分,忽又想:“李天笑呀李天笑,真是天也笑你。为何总是赞叹别人之能……”斜过眼又向那大汉看了看,但见他满面豪气,当此众多人面前凛然生威,心下终究有些愧不如人的失落感。

原来那赤臂大汉果真便是人称“忠义神君”的叶剑鸣,眼下他自己麻烦缠身,先前李天笑有难时本也不想出手相救,但在最后关头却终究没能忍下心。此时他见麻强有恃无恐的样子实在可气,将脸转过一边,淡淡说道:“麻强,就凭你这般为人也配训斥我么?!”

麻强一怔,竟不知如何对答。他生来本就瘦弱,此时竟气得全身发抖,不明原由的还道他被山隘处的凉风吹动了一般。

眉月大师咳嗽了一声,道:“阿弥陀佛,叶施主,你倒好好想想,边望此人害我师父,此人罪大恶极,不值得你父子二人为他卖命。这里多数人都非不分青红皂白之人,都还敬重你父子是咱们中原武林的大侠,迷途知返不为过,叶施主莫因回护边望那恶贼,自毁了一世英名呀!”

他也听说叶剑鸣忠肝义胆,心想当此时若是强加逼问多半也是徒劳,最好的办法边是动之以情,大义为先总是世间公理。而他这两句话口气不重,但言语中一褒一贬,内中锋芒又极是锐利。那意思便是暗指:“边望死有余辜,你父子二人若是改过,那便名利依旧;倘若再要回护边望,中原武林便当没你忠义神君之名,连你父亲草书判官也会就此身败名裂。”

他见叶剑鸣眉头皱起,似乎若有所触动,又道:“叶施主,还请看在武林道义的份上,示知边望这恶贼的下落,老衲感激不尽了!阿弥陀佛。”众人也跟着道:

“叶大侠,我们都感激你呀!”

“叶大侠,你若是说了,六龙法师在天之灵也得以瞑目呀!”

“叶大侠,别再犹豫了!”

……

叶剑鸣眼见满场群雄竟都骚动起来,而且对边望又如此痛恨,忍不住长叹了口气,道:“眉月大师,边望与在下有八拜之交,大师也是重信义之人,此事……恕在下不能相告。况且我父子乃是受人之重托,决无……”

不料他话没说完,麻强竟又从中打断,冷笑道:“叶剑鸣,你也太过狂妄了点!这般唬人的谎话你也说得出?难道……”叶剑鸣猛大喝,道:“住口!我便狂妄了!与你何干!!”他一直愤恨这人行径卑劣,此时被激怒之下,声色竟如雷轰一般震慑人心。

麻强心下一突,先前他本打算激得叶剑鸣出手,此时竟被吓得不由得倒退两步,暗想:“这小子果然凶狠!”忽又想:“即便你武功再高,这里二十几个门派,几百人,你还都杀了不成?”他此时自己被吓得失了勇气,竟又寄希望于众人身上。

其实自叶剑鸣一出现众人面前,并无此类言语,只是麻强生就如此性格,一旦有人得罪自己,没来由便会将这般不相干的缘由转嫁到人家头上。但即便如此,他整个人却已被吓得不敢再罗嗦。

只是他自己以为息事宁人,却听一人哼了声,道:“二弟你看,有人怕得藏头掖尾巴了,这小人就是龌龊。我中原武林有此败类,真是可耻可叹哪……”说话的却是名祝。他一直对李天笑心存感激,又恨极了麻强处事骄蛮。适才见叶剑鸣当李天笑危难时出手,便有心道谢。此时又见叶剑鸣以声慑敌,登时对其人心生佩服,是以禁不住帮着他说起话来。

李天笑心下一笑,凑到名祝身边,道:“是呀!名祝大哥,我也赞同你的说法。这小人即便是画着麻皮吹牛皮,却也让人看得一清二楚。”他二人一唱一和,虽非丝丝和缝,彼此间却又觉亲近了许多。二人交换了个眼神,都想:“知己难遇……”心中各有谢意。

麻强胆怯心起,竟没了脾气发作,但天性使然,总不肯就此罢休,道:“嘿嘿,还满仗义的?难道你们不知这人是谁?不知他与我武林为敌?!”

李天笑笑道:“又是小人先告状!我听师父说:小人之言不可信。你便说来听听,谁是谁非自有公断。”

他此时虽没听出武林人云集泰山之故,但想:“这些人口口声声都问边望下落,难道此人竟得罪了中原武林?”他却不知怎么,虽说此时听得群雄似都众口一词,总觉叶剑鸣是对的。

忽听麻强道:“他父子二人吃里爬外!”一想自己刚刚因此被人骂过,这时不易多起争端。当下又转道:“边望这人杀了……”哪料他先前出格的话已叫了出口,李天笑也不容他再说,禁不住哈哈大笑,道:“名祝大哥,我听说这狗改不了吃屎,今日一见,果然不错呀!”

麻强勃然大怒,气得眉毛也倒竖了起来,道:“你……”猛将话收住,强忍怒气道:“这里人人都知边望乃是杀六龙法师的契丹人,此人更是……更是我中原武林的大仇人!叶剑鸣父子回护边望,便是欲与中原武林不利!你们还要帮他么?!”

此话一出,群雄登时又自骚动起来,只听得哭的哭,切齿的切齿,李天笑大吃一惊。

眉月大师眉头皱起,似有不忍,道:“叶施主,天下人都说道你父子大仁大义。难道托付你父子之人送了什么好处,”叶剑鸣道:“大师……”不等他说完,眉月大师却接着道:“即便如此,你父子……也会为名利所动么?”他本想说“助纣为虐”,但想终究还得留个回旋余地,这才将话忍了回来。叶剑鸣但觉无奈,喃喃道:“名利所动?呵呵……名利?”

南天道长从旁劝道:“叶大侠,如你不弃,我们泰山派愿做这和事老,化解此间恩怨。”

叶剑鸣被他二人一说,但觉万分失落。他长叹了口气,抱拳称谢,又向眉月大师和南天道长身后一干人朗声道:“各位前辈,各位中原的英雄,我叶剑鸣也是中原武林一人!今日相见,我和各位是友非敌。但我知大家因六龙法师之死愤恨边望,可是此事误会甚多。”

南天道长突然截住他的话,问道:“叶大侠,难道你定要一意孤行么?!”叶剑鸣面色大变,他自得“忠义神君”之名后,一直是响当当的武林大侠,说话时很少被人打断,莫说南天道长总算名门正派之人,本也该明白此事,便是此人顾及“南天道长”之名也不该如此。

叶剑鸣不由得向南天道长怒视一眼,淡淡说道:“在下此来确是怀了息事宁人之心,但若是各位一意与我为难,在下自忖无幸。”

说到此处,胸口猛的一热,他愤怒之余自是将最坏的打算道了出来,竟是向众人言明:自己决心已定,便是死又奈何。

他向将双眼望向天外浮云,目光越发发散得失神,忽然似自言自语起来,喃喃着说道:“各人都是受命于父母,否则便没我叶剑鸣这人!倘若忠义果真难以两全,在下……在下只好回护家父和边大侠的安危了!”

几句话揉心而谈,听得众人都默不作声。眉月大师道:“叶施主所言极是……父母便是罪过再大,便也是受身性命之人,旁人无论如何是替代不得的,这苦衷……老衲明白得很。”原来他幼年时曾被父母遗弃荒野,是他师父一直将自己带大。虽说如他这般遭遇也非少见,只是自来人情道理中于弃婴之事颇为痛恨,常人往往便会恨及父母歹毒。但他既顿入空门,于世间道理便看得深了一层,叶剑鸣此话也正中他心意。

叶剑鸣向他点了点头,又提声道:“在下对也好、错也罢,但容我说几句话。非是我父子与天下人为敌,只是边望大哥乃是受人陷害!要知眼见为实耳听为虚,各位听人传言总该有个主见。要知人生无常,事事难测,难道单凭几句传言便要将义愤泄在无辜之人身上?这岂非和歹人无疑?咱们都是生在江湖中,为人行事都抬不过个理字。哪一个不是如此!?哪一人不愿如此?”

一想自己一世英名,此时却在众人眼中荡然无存,还要和人罗嗦这许多,自也是“人生无常”,心下甚是难过,又朗声道:“今日各路英雄所为何来?若在下退一步讲,即便边望大哥果真是杀人凶手,我说各位报仇事小,多半是冲着玄阳秘籍和青骨谈经而来,在下说的是也不是?!”他有意叫出众人私心,令人觉醒,是以猛将内力凝聚到口边,突然便送了出来。这一声震吼又是发人不防,直灌人双耳,只听得都不禁打了个激灵。

他本以为此时道出各人用心,至少令各人深思过错,却听得身后突然有脚步声响起,跟着便听一人自身后笑道:“叶大侠既是大侠,便这般看不起人么?”

叶剑鸣眼见麻强还在三星派那边站着,暗忖:“怎么这般强词夺理的小人便如此多?”他先前之话虽直刺各人私心,但也并未说自己因此瞧不起别人,总想不通是什么样的人又来横加生事。

转身看去时,只见天南门众人中踱出一人,却是个满面胡须的老者,那胡须满腮之状,将脸也遮去了大半。但见那人长相甚怪:双眼、鼻孔和嘴巴都似怕孤独般拥挤在一起,距离近得甚是出奇。叶剑鸣将自己所见所知之人想了个遍,眉头也皱了起来。

那老者走到叶剑鸣两丈远处站定,冷冷道:“叶大侠,你太也小看人了。你道自己是英雄,别人就都是狗熊么?!”

叶剑鸣道:“在下可并无此意。只是你天南门……”

那老者竟似有意容他自承过错,便打断他的话,朗声道:“既是如此,叶大侠何以说所有人都如你一般想法?!”

叶剑鸣正想说“我并未说你们和我一般想法”,那老者却直接说道:“要知六龙法师为人和善、悲肠慈心,做得善事不计其数,我武林中人哪一个不打心眼里敬佩?旷古绝今哪一人可与此人相比?!”他说话句句都往人心中最弱的地方靠,只听得众人都沛然称是。

叶剑鸣心下一抖,暗忖:“这老头又是谁?”还不容他多想,天南门那老者突然双眼含泪,面色悲戚起来,悲声道:“当年,老夫蒙六龙法师救命之恩,在他老人家渡化下,我一心向善,三十年来至今,未杀过一人!如此得道高僧,竟也……竟也要遭人毒手么?!边望这厮难道不该被碎尸万段么?!!”

叶剑鸣顿时一脸煞白,不由得暗暗惊心:“我便不该说若是边大哥杀了六龙法师的话……”他没想到自己口误,竟给人钻了空子,令天南门那老者有理可依附。

自来人言可畏,天南门那老者虽借势而言,但他前者说得大义满怀,后者又讲得真诚入微,虽说所言非多,但两者一加对比,先将六龙法师最令人折服的好处一股脑投了出来,众人先念及六龙法师的好处,竟不自觉地忽视了是否该相信传言之故。

只见人群中好多人也都跟着流下泪,尤其是性子软弱的女子更泣不成声,不停地呼着六龙法师之名。如此一来,就连李天笑也是心中一片茫然。

原来那六龙法师便是眉月的授艺恩师,不但佛法精湛,从前威望又甚高,乃是武林人共所景仰的大智大慧高僧。此人十几年前一直在嵩山少林寺出家,晚年为图清净,避往福建莆田少林寺。要知少林寺本就是藏龙卧虎之地,六龙法师曾为少林寺达摩堂首座禅师,武功更是贯绝当世,但他却从不与人争强斗狠,就连他身担达摩堂首座禅师时,江湖中一应恩怨他都尽其所能以大化小、以小化无,此人性格便是如此和善仁慈,行侠仗义之事自是举不胜举。

十一年前洞庭湖洪水泛滥,八百里洞庭水面浮尸数万,六龙法师听及消息后十分痛心,他一方面凭借自己在武林中的威望为受灾百姓募集善银,另一面又亲率百余众僧人行程千里外打捞尸体,超度受难亡灵,武林人得知消息后为之所动,竟也不远千里纷纷赶到洞庭湖,哪料六龙法师心力交悴,最后自己竟染了疟疾,差点因此葬送性命。他如此行为端止不但为人所推崇,六龙之名传到印度后,竟引得那里的十几位高僧来到中原,便只为向六龙法师求教一二,一睹六龙法师的尊容。

便是因六龙法师如此为人,武林中但凡有难办的大事小情,都愿找他帮忙,六龙法师每每也有求必应、从不推脱。如此一来,六龙法师名气更盛,后来竟成了武学后辈争相效仿的一代奇人,行侠仗义、济弱锄强一时间在整个武林中也蔚然成风。这样一来,六龙法师之名直是傲极一时。更有甚者六龙法师浙江的家乡不论寺院或百姓家中,竟不供佛祖供起了六龙,连一些制作粗糙的六龙法师雕刻也变得极为抢手。

道教原本是中原最为强盛的教派,但近年来少林派却风头大振,隐然成了武林的泰山北斗,推及原由多半是因佛法普善积了盛旺人气之故,而六龙法师的大仁大义更是推波助澜,功德贯极一时。不但如此,少林派还因此接纳了不少仰慕六龙法师的名门武师,其中不乏武林中数一数二的绝顶高手,这便使得少林派更增益了不少武功路数。

李天笑自小便听得六龙法师之事,只因他师公柳阳真人时常将六龙此人称颂口边,后来索性以六龙显赫一生为范,教诲门下弟子。五方门虽是人丁不盛的小派,但至今他五方门门下弟子遵义守忠,没一人做得有违门规之事,终究是有六龙之故。就连那日他见洪老头三人欺负涵香,也是因想起了为人要学六龙法师大仁大义之故,这才毫无顾及地挺身而出。此时一听说六龙法师竟已过世,心中哀痛万分,喃喃道:“边望?契丹人……契丹人边望?!”不知觉地咬牙切齿。

叶剑鸣眼望高山,一时没了筹措,心道:“为何便是六龙法师呢?”正自茫然间,忽见天南门那老者看自己时眼神一闪,似有些飘忽不定,登时便留了心。略一细看,却见那老者面上一直是平淡着表情,脑海里猛地一闪,暗想:“适才他悲痛之余……神情似乎也未有过半点变化,若是他如此伤心,又怎能……”

他见那老者目光又看向自己,突然将双眼一横,冷冷哼了一声。那老者竟吓得一个机灵,不由得退后两步。叶剑鸣顿时火冒三丈,他强压火气哈哈一笑,揖手道:“这位前辈,不敢请教您和小通天王浩老先生……该是怎生称呼?”

此时四周众人都屏气哀痛,一听他叫得“小通天王浩”之名,都不由得吃了一惊,都朝这边看了过来。

天南门那老者瞥眼啐道:“老夫只是天南门一小卒,贱名不足挂齿。切末辱没了叶大侠清听……”说到此处竟咳嗽了两声,又自说道:“这小通天王浩他……他可是江湖上这个……这个臭名卓著的淫贼,却与在下,哼哼……如何谈得上关系呢?”

他先前还满口大义,此时却说得极是龌龊拗口,众人只听得暗自摇头,连眉月大师也有些气愤不过,暗想:“适才还侃侃而谈,怎么此时却如此自矮身份?”但转念一想:“叶剑鸣这小子在武林中闯了六七年的名头,当年他能独闯醒神宫取了三煞人头,想来定非一般庸手……”

其实他如此想法却和众人一般,一个人难免有落单时候,不愿透露姓名也是情理之中,况且天南门那老者能站出来替众人说话,单是这份胆识很多人都自忖还不如此人。

人群中却有一人大不以为然——————李天笑冷哼了一声,向天南门那老者道:“有什么不敢说的?为人做事……”他本想说“为人做事光明磊落,便是死了也留得一世英名”。但还不待他说完,叶剑鸣竟突然截住他话把,双目如珠般瞪得圆圆的,怒视天南门那老者,大喝道:“是条汉子就留下姓名?!”

这一声虽非奇响,但那老者却被吓得啊的一声,噔噔后退数步,叶剑鸣眼见他面上却依旧没得半点表情,喝道:“还装蒜!”身形一晃,纵身向那老者扑去,右手五指如钩般直向那老者面上抓去,口中喝道:“王浩!给我现出面目来!”

眉月大师大吃一惊,叫道:“叶施主!”他不料叶剑鸣也学了不言而动的本事,眼见叶剑鸣目眦俱裂,去势凶悍如猛虎一般,更是骇异,暗想:“救人在急,顾不得那么多了!”他竟以为叶剑鸣是气急杀人,急忙纵身而前,举禅杖向叶剑鸣后腰中砸去,口中喝道:“休伤他性命。”紧跟着,四周围又有几人也都呼喝着抢上,纷纷持了兵刃,出招截击叶剑鸣。

这刹那间出击反应,最见各人武功高低。眉月大师刚一动手,南天道长和他两个师弟其次一个是拂尘挥出,两个是拔剑出鞘。而那老者本是天南门门人,但天南门贾风门主出剑却落在了最后。一时间一条禅杖、一条拂尘、三柄长剑自东、西、北三面同时向叶剑鸣身上招呼。

叶剑鸣喝道:“别逼我出手!”听得左右几件利器破空之声四下铮铮而来,心中无奈叫苦。其实他先前早抱定和群雄一拼的念头,此时更非是害怕,尤其听各人攻来时利器风声,便知各人功力不足为惧。

自来常人出手瞬间,破空之声总是先于招式而至,他听那眉月大师禅杖风声最烈,而且竟能令自己听出是一招少林派的伏魔杖法的“金杖禅心”,想来其它人更非什么绝顶高手。但所谓群力群策,众人截击下,任谁再自认钢筋铁骨,若不回身闪避,也非受伤不可。

饶是叶剑鸣身负一身武功,却也急得毫无办法,左手运起“神龙怒雨”掌力,猛向眉月大师和南天道长拍出,右手招式却不变,依旧向天南门那老头脸上抓去。

但听“砰砰砰砰”四声响,叶剑鸣连发几掌,退却东西面四人,正待他收掌时,眉月大师禅杖横扫,叶剑鸣不及收招,登时被禅杖左手掌边划了过去,血点飞溅出来,叶剑鸣啊的一声,只觉手心震痛,心道:“可惜!”

便被这一阻一顿,天南门那老者终于躲开他一击,返回了天南门人众中。

叶剑鸣看准左面无人追击,脚尖在一条长凳上一点一挑,那长凳四脚离地跳起,直向身后飞去。

南天道长眼见长凳飞至面前,横过身斜地里一拂尘劈下,“喀嚓”一声,登时将长凳断为两截,只击得木片纷飞。

叶剑鸣凭这一阻的空挡借势穿棚而出,道:“少陪了!”其实也是有眉月大师禅杖太过凶猛。但凡换了另外一人,他便已将天南门那老者擒下,心道:“可惜……”

原来他一直心疑天南门那老者便是臭名卓著的淫贼王浩,但他自己刚刚说过:凡事要讲个理字。他于那老者身份固然猜测而已,若非抓到确凿把柄,便是说破了嘴皮,众人也不会相信。

他双脚刚一站定,又厉声喝道:“住手!”眉月大师几人本来正欲追击来,为他声色所震,不约而同退了两步。

叶剑鸣撕下衣襟一条,将手包扎好,呆立当地许久,心叹道:“罢了,我叶剑鸣连此点小事都做不好,还算得什么忠义神君?做歹事便容易得多……”

李天笑眼见叶剑鸣在几位高手中间出入自如,此时又见他似目中无人般傲立于人前,于自己心中却不禁感叹万千:“我若能有此人一般本事,父亲便有救了……”如此一想,心下大为沮丧。

忽听身边一个细弱的声音冷哼着道:“没良心的……”那声音极其细小,又是在此众人场合下,李天笑却听得胸口一热,急忙转头看去,只见左首一小胡子正看着自己。那人穿了一般武林人的灰布衣衫,一张脸又如炭般黑,但眼角皮色细白,樱唇飞笑,细看之下,不禁失声道:“涵……”眼见旁人转头,忙闭住了口。

原来他认得那小胡子左眉角上的黑痣,却是自己所见人中叶涵香独有的。他不由得伸手过去握住了那人的手,只觉她手背滑嫩,一股柔柔的余温顺掌心传了过来,心头大喜过望。

那边眉月大师正自说道:“叶施主武功盖世,真是令老衲敬佩。但今日事逼如此,还望叶施主告知那边望恶贼的下落!”

叶剑鸣哼了一声,却不理会,径自走上几步,自地上提起只大酒坛,举掌向泥封口处劈落,听得喀嚓一声,酒坛口被齐齐切下。众人虽对他成见甚多,此时还是有人不禁惊讶失声:“好功夫!”

只见叶剑鸣倒转了酒坛,咕咚咕咚,大喝两口,酒气和着闷气一齐涌上心头,不由得想起师父的话,暗忖:“人生如梦……凡事都由不得我自己……”不觉喃喃着,喃喃着,后来竟说出声来。

眉月大师听他似有悔言,心下一动:“他能在众人围攻下避我一招万劫不复,看来此人并非浪得虚名。”若说他先前对叶剑鸣忠义神君之名看中,还是因听人传言而有三分敬佩;但一经与此人过招后,不由得生起爱才之心,温和着声音道:“叶施主,边望此人罪大恶极。不值得你父子为他如此卖命。我看你还是及早回头的是。只要你父子不干预此事,其他一切有老衲一力承担。”他二次提醒叶剑鸣,连自己也都觉纳闷,只是语气比先前沉稳又诚恳了许多,而且当此众目睽睽下允诺,那定然不会失言。

众人见他竟松了口,都想:“他身为六龙法师的徒弟,于师仇定是比我们旁人急切得多,看来他也是不想叶剑鸣有所做错……”又想:“是呀,若真的失去这样一位忠义之士,实是我中原武林一大损失。”

便是此想法,人群中便有人道:

……

“叶大侠,我们都还当你是朋友!”

“叶大侠,你就别犹豫了!”

“不要太固执了。”

……

叶剑鸣听得四周人声此起彼伏,都想拉他回心转意,竟被说得心动情激,泪光在眼眶中不住地打转。他略收心神,高声道:“各位英雄!大家对叶剑鸣信任,在下实已感激不尽。如此便是再死千万回,我叶剑鸣也不枉此生!但在下有个不情之请,望各位同道一定答允!”

说罢,突然单膝跪地,向四周朗声道:“各位英雄,大家都是为六龙法师报仇而来。但若我告诉各位:边望非是杀人凶手,各位都冤枉了好人!让那真正的凶手逍遥法外……大家说,这样公平么?”眉月大师将眉头一皱,道:“叶施主,你一再替边望那恶贼袒护,照你所说那真凶是何人?!”他气急之下脸色又自阴沉了下来。

叶剑鸣也知眉月大师当此时决难相信,似乎自己再若说下去这老僧人便要和自己动手。他茫然摇头着站起身,呆了半晌,神色忽然一闪,提声说道:“至于谁是杀六龙法师的凶人,在下确是不知。但这许多年来,武林中死人无数。各位也都听过黑衣神女之说,倘若说六龙法师是被黑衣神女所杀,其实这也未尝可知!”

一番话抱气而出,群山间绕绕回响,尤其那“黑衣神女”四字更是在各人心头激起千层波澜。但听有人道:“胡说!六龙法师是被人震碎了心脉而死,黑衣神女却是使剑杀人的!”

叶剑鸣听得那声音又自天南门众人中传出,料想定是先前那易容的老者,不屑道:“阁下虽在天南门中,怕是使……棍子的?”他本想说“你是使淫棍的”,但以他性格却又难以启齿。他听得那人不答他话,又自朗声道:“使什么兵器或者什么武功并非重要,在下出身安心观中,从前也学得刀剑之术。但若对敌时没有合手的兵器,难道就束手待毙么?有谁亲眼见过黑衣神女杀人?!”

这番话竟将众人问得无可对答,只觉他所说句句在理,而且众人十之八九都是听别人说及边望杀六龙法师之事,人群中有人低声私语:

……

“对呀,黑衣神女一定是使剑的么?”

“我看未必,我师父死的时候,头上确是有剑孔的。当时我两个师叔也死在一旁,却也是被人以掌力重重震碎了心脉。”

“对呀,人是活的。若没有合手的兵器,难不成现去打造一把,再来对敌么?”

“当年我就看见有人用牛头把人钉在墙上的。”

……

话题越说越远,不时还有笑声传出。但对黑衣神女杀六龙法师之说避而不谈,也不加否定。

原来百余年前,中原武林收到天南门之邀,于是在湖南武陵地界剿灭了号称“罪人仙境”的桃花源,当时一场浩劫害死了桃花源中数百计人,内中不论大人小孩都无一幸免。但极令人气愤的是,此举竟是上了奸人的当,而这散播谣言之人竟在此事后也无端消失了。各门派得知上当后都深悔不已,但错已铸成,任谁都追悔莫及。

此事后来之所以平息,推及原由还与各门派的私心有牵连。只因以往各门派的武功只有招式而已,内功心法却只上古时代略有传闻而已。围剿桃花源时,有人意外地发现了一座福地洞天,内中之物无一不迥于平常,竟似是仙人所居之地。尤其在那洞府中的石壁更有玄机,却是那上面刻有一些符号特异的文字,进到洞府中的人看了以后,都是瞠目结舌。后来才知,那是一种叫“甲骨文”的古书法。众人一番端详后,有人依着那特异文字,加以结合武功,所得招式竟崩石裂金,威力之强、效果之玄妙可说是骇世惊俗、人所未闻。于是各大门派便将刻有特异文字的石壁分成小块,一块一块地凿下来,由各门派平均分了去。桃花源一事虽有误会,但各门派都得了好处,于是出于私心,也就没人自丑家事。

岂知数年后,江湖上便出了神秘的黑衣女子,所到之处杀人、报仇,所寻被杀之人也大都是到过桃花源福地洞天。只是后来黑衣女子极少现身,尤其近些年黑衣女子复仇之事却少了许多。虽然百余年无人能查出黑衣女子下落,但都猜想与桃花源之事有关。而且罪人仙境之劫过后,各大门派也曾多次到桃花源中请罪。但更奇怪的是,再无人能找得到进得桃花源的路径,连一些荒诞不经的方法也都不起作用。于是不知有谁便传言桃花源乃是神界仙地,黑衣女子乃是神女。后人一加推想,更觉黑衣女子是天人复仇,于是一有人无端遭人毒手,也就慨叹报应,无人再抱有追究念头,只是将罪责归咎到黑衣神女身上罢了,黑衣神女凶狠恶毒之名便也由此渐渐传开。

叶剑鸣一脸愁容,眼见众人都在谈论此事,不禁捏了把冷汗,暗忖道:“说真话便没人相信,骗你们便如此信之不疑……”他以往从无半句诳语,此时竟犯了自己大忌,不觉间又是摇头叹气,深有愧疚,忍不住连打了两个冷战。

其实他也殊无此骗人的打算,只是事逼至此,索性一股脑将六龙法师之死先推到黑衣神女身上,暗想日后定要查出个结果。

他听得众人虽有心动,但又无退去之意,略微收摄心神,暗想定是因青骨谈经和玄阳秘籍回归契丹之故,略一寻思,抬头道:“诸位,边望是契丹人,这一点固然不错,但是有谁听过契丹武林之说?!”

他如此说自是直刺众人真正私心。眼前群雄名为报仇,实则另有目的其中。自己若要回护边望,必先去武林人对契丹人的嫌隙,而后再去其夺经之念。

众人被他问得一愣,眉月大师身在空门,性子本就直白,见叶剑鸣将目光看向自己,道:“这个……自来只有中原武林之说,或是老衲学浅,还未听说过。”

叶剑鸣心下一亮:“就要你这句话!”朗声道:“大师所言甚是!各位都知:天子兴国划地,那都是被各人雄雄野心所驱,是个人自私而为!一朝天子可胡乱割地立国,但我中原武林可曾因而分离过么?三星派远在川蜀!银蛇寨边壤犬戎国!难道这两个门派就该归为‘蜀国武林’和‘犬戎武林’么?”

众人被他说得不置可否,连天南门那老者也未出一言,叶剑鸣眼见众人并不疑义,越发觉得胸有成竹,接续说道:“但凡行侠仗义、忠肝义胆,难道不是我中原武林之人?难道不是我辈武林的侠义本色?”四下里登时都有人点头称是,肯同之人虽少,但自是性格直率之人,叶剑鸣不由得更有了主心,朗声道:“边望大哥行为端止,无不失侠义本色。各位可曾记得便是在四年前,契丹大军攻打霍州,有一位契丹武士孤身闯入军营,擒了与他同族的哈尔汗大将军,以此要挟契丹将士不伤城中百姓,单是这份胸襟,在下自愧不如!以他侠义品行,若非被人陷害,定会自承其错!”他虽不提此人姓名,但众人却也猜得到此人就是边望。

眉月大师一捋胡须,连连摇头,暗想:“这便如何是好?”众人见眉月大师也不加反驳,心中顾虑全无,私下里议论纷纷。

叶剑鸣眼见形势逆转,高声道:“边望身虽在长城外,但他也是一条契丹汉子!契丹人可曾排斥过我中原武林?!十七年前,犬戎人入侵后赵,我中原武林人士暗中杀敌无数,更烧了犬戎大军的粮草,此事够不够爽快?!”

众人听得如此轰轰烈烈的义举,情绪都为之澎湃高涨,齐声称是。声音远远传到十几里外,山川也为之摇撼。

叶剑鸣大受鼓舞,激动道:“犬戎人知难而退,但他们居恶难迁,竟暗中派人搜集我中原武林门派的机密,又唆使后赵和前秦,屠杀了我多少兄弟姐妹?!有多少仁人义士被奸人所害?!大家可还记得么?!”他说到此处,不由得双眼一酸,却是想起那带头烧了犬戎人粮草便是自己的师哥,同门手足毕竟神交已久,心痛之情不言而喻。

原来老人天杨东日生性随和,收徒时竟不拘一格,东郭大侠年近七十乃是他首徒,而叶剑鸣不到三十又是他关门弟子,中间便是古辛破和他父亲叶一天。

他先前虽见众人于自己有见异,但此时一提及往事,只觉自己依旧是武林一脉,同仇敌忾之心潸然而起,说到悲伤处更是泪流满面。霎时间,整个山隘中悲声四荡,泣不成声。

原来当年被害之人中,大多都是武林中数一数二的人杰。算上的门人、弟子,也有千余人之多,连带的亲朋好友更是数不胜数,是以中原人士才于外戚人族极是痛恨。如此一来,即便没有六龙法师之死也没有各人私心,中原人于契丹人和犬戎人的迁怒也不会情愿令青骨谈经和玄阳秘籍回归契丹。

叶剑鸣强忍悲痛,继续说道:“各位都知道后来是银蛇寨通风报信,通传了出卖我武林同道的贼人乃是江海派的王汉遥。但有谁可知道:那暗中访查王汉遥和王汉遥同党的人又是谁?!”

他话一问出,忽听人群中有人哼着低声私语道:“难道还是边望?”

叶剑鸣一听便知这声音又是天南门那老者所发,但如此一来也算无形中帮了自己半个忙,猛提声喝道:“是的!边望便是其中一人!而且……而且还有另外两位受难大侠更与他关系密切!一位便是边望的父亲,可有人听说此人——毒手辣心边见一?!”

他最后这句话更以内力浩荡送出,听在众人耳中便如炸雷一般响亮。还不等众人反过劲来,叶剑鸣又自说道:“另一位我想大家更听说过————此人就是无华道人边见白!”

此话落毕,人群中不禁“啊”的吃惊之声接连涌起。各人虽都强加克制,但几百人几乎同时失声,凝聚在一处便冲破了高山云霄,连山外回响也令人耳鸣萦绕。叶剑鸣吁了口长气,心想:“趁热打铁!”高声叫道:“直到今天,各位对边见白大侠身世不明,他便是一契丹人!此人更是边望的亲叔叔!”

众人正听得紧,却见叶剑鸣自怀中取出一块黄布来,微觉有些纳闷,不知他又想做什么。

叶剑鸣将那黄布举在手中,道:“当年边见白、边见一两位大侠被王汉遥余党暗害,遭朝廷大批高手追杀,等到六龙法师赶到洞庭湖时,他二人……二位前辈竟被活活剐下身上数十块筋肉,已经忍痛月余……这才断气而死。”说罢长吁了口气。

便在这时,天南门那老者却又说道:“真是饶有道理,遮莫叶大侠也是契丹人吧?”这一言竟如石落镜湖,立时在人群中涌起疑义。感情叶剑鸣一时激动,措辞不甚严密,更有人心想:

……

“若如叶大侠所说,两个边大侠都可以是契丹人?”

“这位叶大侠会不会也是契丹人?”

“他在往契丹人脸上贴金?”

……

各人心中都是纳闷,一些无主见之人听得他人私下低语,也都说道:“看来谁是契丹人还真难说了……”

叶剑鸣听得异声,暗想:“你们这些三教九流,是非好坏都不分!”当下手持黄布一抖,“呼啦”一声将其展开,但见有两尺许宽窄,布面方格交错,竟是僧人袈裟上的一块衣片。

眉月大师总算是少林中人,不禁走上一步,道:“叶施主,这可是一片袈裟?”其实他本想问这袈裟来由,但又难以开口直问。

叶剑鸣将那袈裟衣片举在手中,道:“这是一封六龙法师的亲笔血书!但边家三位大侠并无争名夺利之心,做得好事也不肯透露姓名。边望更对我父千叮咛万嘱咐,若非势紧,这封血书决不能示以旁人。”

眉月大师自听说血书乃是六龙法师的遗物,双眼睁得圆滚如珠,不等叶剑鸣说完,急抢上前两步,道:“叶大侠……可否让老衲看看?”一时激动下语声也已有些颤抖。

叶剑鸣也正有意引他验证,他知六龙法师便是眉月大师的授艺恩师,这笔记真假眉月自然认得,忙毕恭毕敬将那袈裟衣片呈上。

眉月大师端详半晌,南天道长也忍不住凑过头看去,只见那衣片上血渍已略显得黑干,书道:“六龙字拜月教教主:今吾查知,边见白、边见一乃契丹义士,为寻访王汉遥及其余党,力所亲为,终至遭奸人陷害……”十几行字迹笔意如行云,笔锋若吹利,将王汉遥余党陷害两位边大侠之事一一书明,并责令拜月教归还“玄阳秘籍”和“青骨谈经”。

眉月大师边看边流泪,口中唔呐道:“师父,是你,真的是你?师父……”他看了一会,又从袈裟衣片中抽出一条细线,对着太阳看去。突然抱将袈裟入怀,失声哭道:“是……是我师父的袈裟……是他的笔迹。是他的……”原来当年印度高僧曾挟蚕丝袈裟一件送与六龙法师,那蚕丝较平常蚕丝却粗了多倍,而且蚕丝中空,却是中原所无。眉月大师对光一看便知是六龙法师遗物了,悲戚之下也顾不得旁人,自是于师父情重。

他本来法号“智文”,只年长后因眉毛细,这才被人称为“眉月”,在少林派“智”字辈弟子属他年纪最轻,虽也近花甲之年,平日一心向佛,情感不易波动。但见悲伤之余,几十年憋劲的哀苦登时由此缺口如潮水决堤般涌出。

过得一会,他以衣袖拭了试双泪,道:“叶施主,这……”叶剑鸣道:“这是我从父亲身边偷出来的。”眉月大师点了点头,料想他父亲侠名已久,决不肯于人示弱。眉月又将袈裟传阅了几个门派掌门人,好让他们对自己和叶剑鸣之事清白。

只一小会,叶剑鸣见众人目光又集中过来,略叹口气,道:“三位边大侠都是做事不名的侠义之士。我叶剑鸣自愧不如。以边望大哥这分为人,我想他确是遭人陷害。虽说有违家父本意,但今日事逼至此,我叶剑鸣只好做个不孝之子,要还边见一和边见白两位大侠一个身份。也好教我武林同道得知——即便是长城外的武林人士,也有义薄云天的汉子!我中原得以剪除内奸,边望有份,他父亲和他叔叔更加功不可没!”

如此一说,众人倒没了筹措。叶剑鸣心头正自欢喜,突然听得一人问道:“请问叶大侠!你今日所来,目的便是了结此处恩怨。是也不是?!”却又是天南门那老者的声音。

叶剑鸣听他敌意甚重,将目光向天南门那边逼视过去,冷冷着道:“阁下究竟是不是天南门的,此事我也不想追究。”于四周道:“恕叶某人无礼,这里二十多大小门派,口口声声要为六龙法师报仇,倘若那青骨谈经和玄阳秘籍不在边大侠手中,各位英雄还会有如此敌意?”

此话正说中各人心事,其实也是他早就暗中打探得风声:此地少林派、嵩山派、丐帮、乾坤道和天南门都尽出好手,少林派也还罢了,其他门派最终目的却多是为了夺取两部经书。叶剑鸣迟迟不点透众人觊觎真经之心,总是顾念武林情面,此时却不得已才说了出来。

他见众人无可厚非,引声道:“玄阳秘籍本就是契丹人边龙所著,青骨谈经更非中原武林所有,此事武林前辈人是知道的。眉月大师,我所言可有错么?”眉月大师被他一问,不禁颓然摇头,道:“这个……”心想答应也不是,不答应也不是。

叶剑鸣本意便是要问得他无可对答,又说道:“我父乃是受人重托,从拜月教护送边望北回。”

话刚说到此处,猛听天南门那老者声音又道:“自来胳膊没有向外拐的!今日你便说穿了嘴皮,此是事关我中原武林兴衰的大事!青骨谈经和玄阳秘籍,一件都不能落入契丹人之手!于我中原武林不利!于我天下苍生不利!”这几句话说得明净,也是以此唤起各人借口夺经的私欲。虽然有些强词夺理,效果却非同凡响。

自来有好事便有眼红之人,自己得不到的东西,将事情搅混了心里也平衡些,如三星派一般的小门小派就是出于如此想法,这才千里迢迢赶了过来。

况且天南门那老者却也说得有些大义,众人心想:“当年那无华道人纵横江南、江北无人能敌,想来这玄阳秘籍定非一般。只是即便从边望手中抢了来,多半也是着落在此间五大门派身上分个精光……”

忽听天南门那老者话头又起,道:“各位,老夫听说青骨谈经乃是旷世医书。而今征战又起,契丹人本就骁勇善战,我中原朝廷又是懦弱无能,要知伤敌一千也得自损八百,契丹人一旦得此宝书,兵创可医,将伤可救!到时契丹大军不损分毫便可入足中原,长城内外不知会有多少疆域要落在契丹人铁蹄之下,那时便不知道会有多少黎民百姓受苦受难,实是祸害无穷呀!”

他这一番话如讲书般抑扬顿挫地道出,只听得旁人连连点头,麻强更是走上前,朗声说道:“是呀!这位老哥所言极是!即便这两部经书都是外人所作,咱们做大事顾不得小节,说不得,既然来了就别送回去了。大家将其分了也就算了!”众人哄然而笑,只听人群中又开始集思广益,谈吐大害。

叶剑鸣只急得气喘渐粗,心道:“好哇!难道这便是我武林的名门正派么?”陡然将目光看向眉月大师,道:“眉月大师,难道这便是你为师报仇的本意?”还不等眉月大师答话,南天道长喝道:“叶大侠!眉月大师也是顾全大局,还容不得你这小辈说三……”

眉月大师道:“南天老弟,切末……”他本来也是饶有羞愧,这才想从中说和,叶剑鸣却道他和南天道长乃一丘之貉,越发觉得恼了起来,喝道:“住口!”他此时更无计可施,虽也看出弄不好一场恶斗在即,但又凛然道:“好!好!好!”他连道三声好,声音穿山越岭而去,道:“抢书便是抢书!何来为此而强出措辞?!在下早有护经之心,”提手在胸脯上重重拍了两拍,眦目道:“告诉你!经书便在这里,哪一位若有本事,将我叶剑鸣横尸就地,自可一并取去!!”

众人都是大吃一惊,眉月大师急道:“叶施主!你这话又从何说起?毕竟你是我中原义士,老衲……老衲……”连道“老衲”却当此节骨眼上无从说就,若是退一步便堕了少林威风,但要进一步却又觉毫无道理可言。最为棘手的是叶剑鸣适才在自己和南天道长五人围攻下全身而退,心下也有些顾及。

而众人又是如此想法,都在琢磨着:“倘若群雄群攻,便算他十个忠义神君也是不足为惧,只是谁来做这不仁不义的第一人呢?”一时间隘口处人声寂静,叶剑鸣又自大喝道:“来呀!叶剑鸣还没怕过卑劣小人!”

李天笑顿时被他豪气所动,喃喃道:“不为我中原武林所有的东西,倘若强取豪夺,那便和歹人无疑!”叶涵香急忙在他手上一拉,李天笑此时血脉贲张,哪管得那些,轻轻将叶涵香手臂放开,上前两步,道:“而今天下又分!中原何以为割据?便是契丹人不入中原,中原自会取契丹之地,死伤之数也是一般。中原百姓便是百姓,难道契丹人便不是人了么?!兄台见地高远,实在令小弟佩服。既是人家的东西,便该归还!”他先前就对叶剑鸣的豪气颇为倾慕,此番话更是心动于叶涵香,便想在她面前表现一番,而又想起师父曾经教诲自己的言语,一激动之下便脱口而出。

南天道长道:“小兄弟,你入世太浅,还不懂大义为何。要知契……”不想他话未劝全,但见名祝突然也走上两步,单膝跪地,朗声道:“叶大侠义盖当世,小弟不才,但愿追随叶大侠左右。”他话声落毕,雷公寨十六人更异口同声道:“愿追随叶大侠左右!护经保驾!”纷纷跪地而呼,呼声齐起齐落。

叶剑鸣一怔,他没料到当此时竟还能有人倾心追随,霎时间百感焦急。他向名祝看了看,眼神中异光一闪,但立时又转平和,微叹口气,道:“名祝兄弟,我……”说到这里却又顿住了。

名祝道:“叶大侠但有吩咐,在下携全寨人垂命追随!万死不辞!”

叶剑鸣连连摇头,眼见名祝目光闪闪,心道:“眼下边望大哥之事未了,这便如何是好……”忽想:“这十几人树敌于这数百人之前,倘若争端骤起,那便也是徒增几条冤魂罢了……”将心一横,说道:“名祝,你可知我是什么人?”

名祝大是不解,心道:“他自认为众人之敌,又何以如此问我呢?……或是他探我决心?”

一旁的眉月大师却也和他一般想法,惟恐名祝再加坚定,那便真的成了众人之敌,合十道:“叶施主,苦海无边,回头是岸。你何苦连累了这许多人?”他本就对叶剑鸣饶有好感,此时见疑之心虽在,但也不忍见群雄与之自相残杀。

便在这时,忽听高山石壁上“哈哈”一声大笑,只震得众人心头一突,急忙抬头望去,这一看不禁大为惊骇。只见半空里一人飞扑而下,身手极其敏捷,那人双手攀缘山崖,飞跃纵跳如猿猴般灵便,转眼工夫落到了长棚外,脚一站定,身旁旋风卷起,落叶纷飞。

叶剑鸣竟似忘了周遭之危,惊喜之下失声叫道:“父亲!”两大步抢到近前,两人张臂抱在一处。对视少倾,叶剑鸣道:“父亲,你怎么回来了?”

李天笑当那人来时便已惊诧了许多,此时只觉叶涵香走到自己身后,小手不住地颤抖着抓着自己右手,急忙探出自己左手在她手中握了握。又从侧面向前看去,但见来人黄袍飘飘,后腰间插着一支镔铁判官笔,相貌甚是魁梧,回头向叶涵香看了看,那意思似乎是问:“难道他便是你父亲叶一天么?”但听叶剑鸣直呼“父亲”之名,想来必定不假,心下不知怎么的竟忍不住激动起来,脑海里不住地翻滚着:“她……我今天竟见了她所有家人?”

只见眉月大师上前两步,合十道:“阿弥陀佛,叶老弟,你可来了?”叶一天哈哈大笑,道:“我儿不畏生死,做父亲的哪敢居甘落后呢?!”

叶剑鸣百感焦急,低声道:“父亲,你先走!这里有孩儿一人足够。”

叶一天在他肩头拍了拍,缓缓说道:“剑鸣,人生不过百年。若今日有幸,让我和你闯了这一关,便是立时死去,为父也心甘情愿!”

说罢吁了口气,只觉大是宽心,又转头道:“眉月大师,好叫你知道——非是在下做事不讲道义,边望已过了冲水崖。在下是向各位请罪来的。”话声甫毕,各门派众人都是大吃一惊。

南天道长站在他左首近处,只听得神色骤然间忽变,一张脸竟憋成了红紫色,心想:“冲水崖……便已经……已经在北面十几里外了?我们便还在这里傻等着,原来他父子是在拖延我们……”他越想越是气恼,却知再要赶去却哪来得及。

眉月大师也是暗自摇头,他一生苦读经书,没想到人近终年却生了名利、恩仇之心,此时大势已去,随口说道:“或是天意使然……”半晌再说不出半句话来。

南天道长却气喘不迭,渐渐听得人群中怨声四起,喝道:“叶大侠!你父子二人太……”他还没将气发完,便见北面里许道上突然尘土大扬,但听一人高声叫道:“边望在此!”声音落处,一座架车双马相牵,急向这边奔来。

叶一天面色煞白,“啊”的惊讶失声,喃喃道:“边……边世侄……”只见架车厢棚前一人臂力雄浑,昂首于马架上驾驭双马,又自高呼:“边望在此!休伤无辜性命!”声势威猛异常!这一声竟如炸雷般响了开,只将人震得心头怦怦跳动。

叶一天父子二人对视一眼,快步向马车那边迎了上去。

眉月大师一想及恩师,也不管是对是错,只觉内心咬牙切齿,暗道:“好哇!老衲找你不及,你倒送上门来!”高宣一声佛号:“阿弥陀佛!”率各门派众人紧跟叶一天父子,如潮水般向北面山道涌了上去。

忽然叶一天父子二人脚步越发加快起来,已拉开众人二十几丈远。眉月大师朗声道:“叶施主……”他本来觉得事已至,一旦那驾车大汉果真便是边望,接下来多半便要大战一场,是以不想叶一天搅这混水。哪知他还未及说完,叶一天猛转过头,手指高山峭壁处,惊骇着厉声叫道:“黑衣神女!”

众人大吃一惊,只因众人一心都凝聚在边望那马车上,叶一天却转头、大叫得太过突兀,直是令人猝不及防,所有人不禁都回过头朝山上望去,却见那里空空如也,不禁暗叫后悔。

其实任谁猜想叶一天多半是在骗人,但他这一声完全发于各人毫无准备下,又是利用武林人惧怕黑衣神女凶残的寻仇之心,是以就连眉月大师这般身经百战的老者都被骗了。

便在这时,猛听得一长串马嘶声,众人急忙又回转过头,这一看更是大为震惊。

原来叶一天父子趁众人回头时,急速奔到了那飞驰的马车前,他父子二人都是天生神力,每人竟拽住一匹拉车的健马,双手握住其身上的套鞍,一般地大喝一声“起”,纵身跃起,便提着两匹骏马同向一转,只听“噶噶噶”数声响,竟将快驰的马车头尾换了方向。

一时间架车四周尘土大作、轮崩石飞。架车一经转向,竟又马不停蹄,直向北面来路上驶了回去。两匹烈马被叶一天父子二人力拉惯劲,受伤着实不轻,马口边也都渗出血来。

叶一天父子二人飞身跳上马架处,焦急道:“边大哥!”“边望!你怎么这么傻?!”三人一车飞驰路上,婴孩惊恐的啼哭声从厢棚传出。

眉月大师暗叫上当,高喝道:“莫让贼子逃了!”突然身旁蹄声骤响,两匹褶红色骏马如风一般蹿了过去,声间毕落,马上男女二人更见默契。

南天道长道长眼见众人都怔怔地茫然无措,高声呼道:“贼子绕山路!大家快翻西面山岭阻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