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楼转角处,通常都是让人堆置垃圾的地方,偶尔有野猫野狗翻动垃圾堆来寻找食物并不稀奇,只不过昼却觉得,此时传来的声音,却似乎不像是猫狗所造成的。
好奇心驱使之下,昼收起了手中的钥匙,缓缓转身,走到了转角处转身一瞧。这才发现到,原来是一个像是乞丐般的女孩,正在翻找着垃圾中能吃的食物果腹。
女孩大约只比昼小个一两岁吧,详细岁数昼也无法分清,瘦弱矮小的身子与破烂的衣衫,与刚刚那些参加连谊的女孩比起来简直可说是天壤之别。
昼看了女孩几眼,但那女孩却只是冷冷地望了昼一眼,但随即一语不发地转过头去,继续的翻找着垃圾堆的东西。
只见女孩像是饿坏了似的,从里头一翻出什么厨余果皮的便往嘴里塞,丝毫不顾卫生与否。而看着这一切的昼,却再也忍不下去,走上前一步,将自己手中的袋子递给了女孩,但却什么话也没说。
接过了袋子的女孩,用着如翻垃圾般的粗暴方式,撕破了纸盒,一见到里头的食物便是猛抓狂塞,再也不去看昼一眼。
而昼对这样的态度却也不以为异,看着女孩拼命进食的神情,他不禁微微一笑,随即转身,头也不回地朝大楼中走去。
回到家中之后,一切果然如原本预料的那般,洗了个澡换好衣服之后,他便要继续开始他在图书馆中未完成的工作。
但就在他才刚把一切所需资料摆在书房的桌子上之际,却忽然听到了门铃声。
门铃响了就代表有访客,只不过昼似乎对于这种状况并不熟悉,直到铃响数声后他才猛然惊觉,并且跑到了门前。
但谁知,打开了第一道门往外一看,却见刚刚在楼下翻找垃圾的女孩,竟然跟了上来,并且站在门前看着自己。
“……有什么事情吗?”
仿佛是被女孩的坚定眼神所命令,昼虽然有些怀疑,但终究还是打开了门。
却见女孩这时,突然伸出了自己满是污泥的手,乍看之下似乎是乞讨的举动,但昼定神往掌心一瞧,才发现到竟然是十数枚的一元零钱。
“……”一时之间,昼不解且无言地看着女孩,而女孩也望着自己,两人就这样沉默了好一会儿。
“还你。”女孩的这句话,着实让昼吓了一跳,但见女孩的眼神是那样澄澈,丝毫没有开玩笑的感觉,当然,也绝对不是在讽刺昼。
原本,昼想要拒绝她,但是却不知该如何措词,等到想说什么的时候,女孩却已经硬将钱币塞入了昼的手中,转身便离去了。
看着女孩的远去,昼发呆了大约有三秒钟的时间,等到女孩的脚步声几乎完全在走廊消失之际,昼却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慌张地打开了门,往前奔出几步后,却又突然折了回来,打开自己的冰箱,翻出了一些不需要料理便可以食用的罐头、火腿一类的食物,用双手抱着,转身拼命的跑出了屋子,来到了女孩面前。
“这些……给你。”语罢,昼将手中的食物推给了女孩,并且露出了生涩的笑容来。而女孩则是一语不发地接过了那些东西,用力点了一点头,随即却连头也不抬起地转身跑走了,那背影,在昼眼中,似乎从痛苦里头,透露出了一些幸福来。
而感染到了这份幸福的昼,顿时之间觉得自己的今天,似乎多了一点点的变化,虽然并不觉得自己是对那女孩施舍了什么恩惠,但自己心中,却多少有些满足。
※※※
翌日清晨,昼带着昨晚剩余的一些喜悦,来到了平日的工作场所中。
“呦!这么一大早就笑容满面的,是不是遇到什么好事情啊?”
老馆长看到昼的笑容,不禁半挖苦似地说着,但是昼则是毫无多虑地笑着答道:“是的,算是一点好事吧。”语毕,原本已经转身的昼,突然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来,从公事包中拿出了一张纸来交给了老馆长。
“这是您昨天要我翻译的,应该已经翻好了,请您检查一下。”
接过了纸张的老馆长,低下头来开始阅读着古文的翻译,而昼则是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工作岗位上。
但谁知,就在他才刚走入了自己的小办公室中的时候,一个比馆长年纪稍轻的中年男子,这时已经站在里头等待着昼。
男子有着比馆长更加有气质的神情,头上带着黑色的礼帽,身上穿着黑色的礼服,手上则拿着一根看来价格昂贵的柺杖,让人感觉就像是几世纪前的贵族般,充满着皇室与高雅的气质。
“……请问有什么事情吗?如果是找馆长的话,我可以替您通知。”
听到这话,男子稍微点了点头,随即脱下了自己的帽子,向昼躬身说道:“阁下想必就是昼先生吧?”
“……嗯,是我没错。但是……请问有什么事吗?”
“幸会了,我叫做‘雷尔’,是您的祖父要我来找您的。”
“……对不起,我有祖父?”昼一时之间呆了,不禁说出这么一句荒唐的话来,但却见自称雷尔的男子,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用放在嘴前轻咳了一声,接着才缓缓说道:“很抱歉,应该说曾经有,因为您祖父──伟大的‘海威爵士’,已经在巴比伦时间昨天午夜过世了。”
“这样啊……”昼这样说着,但却怎么也无法找到接下来该说什么话。
“我明白您的处境,毕竟这辈子从来没见过的人,即使是血亲,也很难有什么感触的。”语毕,雷尔伸出手来示意要昼坐下。并等到他在位子上坐定了之后,雷尔这才解释自己此行的真正来意。
“海威爵士是个个性孤僻的天才,他的爵士头衔,是湿婆联合国中飒若所赋予的,如今则由他唯一的男性直系血亲继承,而他所留下的财产,则是完全的给予上述同一人。”语毕,雷尔拿出了一张表格来,那是海威爵士名下所拥有各类动产与不动产。
“……还真多啊,那……这么幸运的继承者是谁呢?”
听到昼的这句话,雷尔不禁一呆,随即微微地笑了出来,“您真爱说笑呢,昼先生,不……昼爵士。”
霎时之间,昼完全呆住了,他似乎在一时之间,根本无法将“昼”与“继承人”两个截然不同的个体联想在一块。
“严格说来,您还不是正式的继承者,因为这一切事物,都必须等您读完了海威爵士的信之后,再作定夺。”说着,雷尔拿出了一个信封来递给了昼,接着又说道:“这是他留给您的信,他嘱咐过我,一定要您先读了信后,再做决定。”
昼一楞一楞地接过了信,用着十分不熟练的手法撕开了信封,并且从里头取出了一张有些许泛黄的纸来。由此可见,这封信已经摆了很久了。
虽然昼并不期待这位从未见过的祖父,会在里头留下什么感人肺腑的话语,但是信中的言语,却依旧让他惊讶。
【我的继承者啊!你曾想过改变这世界吗?你曾相信这世界还有救吗?你认为自己若是有力量,可以不迷失其中,甚至找到真正的自己吗?你相信用自己的力量,可以去保护他人而不绝望吗?如果你看了我的话却依旧还拥有着希望,那么就继承我吧。】
“……我很不想这么失礼地问,但是……我的祖父……他生前头脑应该……没有什么病吧?”
“我了解您的顾虑,但是请相信海威先生,他是个天才,不论在哪个方面。”雷尔说完,从怀中拿出了一只一看就知道极为昂贵的钢笔来放在昼的桌前,“现在……就请您作出决定来吧。”
看着眼前的财产继承书,以及一旁琳琅满目的财产表格,昼不禁感觉到,自己好像完全法融入此时的状况。若是一般人,可能早就高高兴兴的签下了契约,但是昼却不然,他一直认为这世界没有所谓的不劳而获,也因此,他会害怕这种过度的奇迹。
也许是了解到了昼的心意吧,雷尔缓缓收起了契约书与笔,但随即却又拿出了一张名片来,“这是我在这里住的地方,等您考虑好了之后再来找我。”
“……等一下,如果我同意了,那么……会不会需要做什么事情,比如说……搬家之类的。”
可能是以前曾经看到过类似的电影吧,昼不禁有些天真的这么问着。
“请您大可以放心,海威先生的土地,大部分都已经卖出。至于他的城堡,我们已经开始运来了,不久之后,就可以完成了。”
“城堡?应该……是我听错了吧?”
昼一面想着,一面呆了一下,但却在这同时,失去了再度向雷尔发问的机会。
带着一颗充满彷徨与迷惑的心,昼搭上了与平时不同班次的电车,来到了清夜所在的医院之中。
那是家私立的大医院,由于并非政府经营的,尽管价格昂贵,但是医疗品质却不需要太过担心。同时,在巴比伦的境内,也只有这家医院的主治医生,才对清夜所患的怪病拥有治疗的经验。
只不过,到了医院之后,昼却没有在清夜的个人病房中待上太久,因为这个时候,清夜已经进入梦乡了,当然,是在药物的帮忙下。
没有人能说出清夜的病之所以然来,只知道,她的身体异常害怕光线,比蜡烛稍亮个几度,就足以让她痛苦不堪。在历史上这种病患者会被人与“吸血鬼”给搞混,但是昼却不禁感叹,自己的妹妹并不像传说中的吸血鬼那样,能够拥有强韧的生命力。
在饮食上,清夜也无法正常进食,除了每天打点滴补充养分外,她唯一能食用的,就只有一种蜜。一种经过基因改良的花所产出花粉中提炼出的花蜜,但是那种花培育异常困难,花粉量更少,一整片花田的年产量,顶多给一个人吃上几个月,所以昼的经济能力,实在也没办法让清夜活得更好。
每一次来探望清夜,昼都会觉得她似乎比上次更瘦了,但是他又怎么敢说?只是不善说谎的他,也无法继续地用笑容掩饰下去。这样一来,心思细腻的清夜,每次都会察觉到自己哥哥的痛苦,随之也跟着痛苦了起来。
“如果有钱的话……我能让她过得更好吗……”当昼走出病房来到了走廊上头之时,他不禁这么想着。
但就在这时,迎面却走来了一位身着医师服装的年轻人。
他叫做“贝隆”,年纪跟昼相去不远,但却是被被喻为医学界百年奇才的厉害人物,而同时,也是清夜的主治医生。
当两人相遇,昼微笑地向他点了点头,然而,贝隆他却看也没看昼一眼。这样的情况,对昼而言,只是他刚巧没注意到自己罢了,但是任何一个不知情的外人看了都会晓得,其实贝隆根本就是刻意不去理会昼的。
对贝隆而言,他这个天才根本没必要与像昼这样的平民攀谈。而他当医生的目的,除了赚钱与优越感之外,其实就只是为了当上某某大官的乘龙快婿,从此晋升于社会上的名流之家,就与其他许多人一样。
也正因此,会答应治疗清夜的病,其实只是个跳板罢了,如果治好了,他可扬名立万,即使治不好,等清夜死后,他也可以公开医疗报告,照样成名。
当然,昼至今也还不知道贝隆有这样的想法,在他心中,贝隆纵是多么的高傲自大,他终究还是清夜唯一的救星。
从医院走出后,昼再度搭上了车,准备回到他那个老旧却熟悉的房子之中。
走到了大楼门前时,他不禁先转入巷子里,看看昨晚的女孩是否在那儿,然而,却扑了个空。
“可能是找到更好的地方栖身了吧。”一面如此为她祈祷着,昼一面打算进入大楼。
但就在他才刚从口袋中掏出钥匙的时候,突然却听到了不远处的巷子里头传来了重击与哀嚎的声音……
原本对于这里而言,暴力事件时有所闻,昼也早就习惯了,但是这次他却无法像以前那样漠视,原因无他,他发现到那声音听来……似乎是昨天的女孩!
顿时之间,昼立即奔向了声音的来源,但一转入小巷子里头时,他却不禁呆住了。
只见到两名看似高中年纪的少年,此时手中拿着铁条与插满钢钉的球棒,正不断朝着倒在地下的女孩猛力的挥动着。
砰、砰、砰!一声又一声接连不段的打击声,伴随着女孩越形虚弱的哀嚎,在在动摇了昼的理智。
“住手!”──在昼意识恢复之前,他却已经这么大叫了出来。
而听到这句话的两名少年,却是稍微受到惊吓似的停下了动作,但看到了来人是昼,随即露出了不屑的神情。
“你们快住手!否则……我……我要报警了!”
昼这么说着,但却见两少年楞了几秒,随之,却开始狂笑了起来。
“你去报警啊!我爸爸是议员,妈妈也是民代,看他们会听谁的。”
就像是畜生会依照气味嗅出敌人的强弱一般,这两名畜生都不如的东西,似乎也可以感觉到昼的来历是丝毫没有威胁性的。
而面对这样蛮横的语气,昼还真的不知该说什么,他只是个平凡人,没有势力依靠,遇到这样的事情,能想到的靠山,除了警察也没也别人了,只不过,警察这个靠山看来依旧与想像中的那样,一点用都没有。
“快点滚吧!别妨碍我们清理环境了。”看到昼愣住的模样,两人冷冷一笑,如此说完之后,便又要举起凶器朝早已经奄奄一息的女孩身上招呼。
“……我叫你们住手!”
突然间,忍无可忍的昼瞬间抢上前去,用力朝着持铁棒的少年身上推去,将他撞倒在地。
“……你敢打我?”少年用着气急败坏的语气说着,但随即却因为发现自己鼻子开始流血而歇斯底里了起来,“血……你把我打伤了!我要你死!不!我要你生不如死。我要叫我妈妈告你,告到你生不如死!”
昼自然对于这少年的母亲拥有女权、教改人士与大律师等职务没有兴趣,只不过他伤了人却是事实,因此一时之间,他还真不晓得该怎么应对。
但就在他微一发呆之际,一旁手持球棒的少年,却趁着这个机会,朝他的后脑杓狠狠一击!
顿时之间,昼感觉到一阵刺痛与晕眩,随之,他便身子一软,倒在地上。
“他……他死了吗?”可能是由于昼给他们的感觉勉强算是个人吧,当看到他倒地时,两人不禁都惊觉到自己“杀人”的事实。
“不……不关我的事喔!是他头太软了!我只是轻轻碰他一下而已!”
“对!跟我们无关!我们是正当防御!因为他刚刚想要杀了我!”
两人仿佛像是在进行自我催眠般,一言一语之间,把全部的罪都推回给了昼。
当然,这时候的昼即使想反驳,却已经没有余力了。
远方这时传来了无关紧要的小小脚步声,但那两人却如惊弓之鸟般,猛地扔下了手中的武器,朝着暗巷另外一头奔去。
而在这时,昼也正面临了自己最后的一小段生命。
他此刻,感觉不到有什么特别的痛苦,相反的,就是因为感觉不到痛苦,所以才更加的痛苦。
尽可能抬起头来,朝女孩的方向去,但见这时,她早气若游丝,只怕比自己好不到哪去。
“如果有神的话……我真想问问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我父母做错了什么?清夜又做错了什么?这女孩又做错了什么?”昼不禁拼命在心中大喊着,没有信仰的他,却相信世上有神,可以主公平与正义的神。
即时这种想法,曾经过了十数年现实的摧残,但昼却依旧愿意相信,苦尽甘来,只要自己安安份份,总有一天会有幸福的日子的。
然而,这样的想法,却似乎被一个娇生惯养,从不知苦难为何物的年轻人,给一棒打消了。
细数着自己的心跳,昼慢慢地朝着黄泉之途前进,但就在这个时候,一阵脚步声从远方缓缓靠近。
“看来阁下似乎要提早决定,是否要签这份契约了。”雷尔用着再平静也不过的语气说着。
一时之间,昼感到十分讶异,但接着却用着最后的力量说道:“……麻烦,帮这女孩……叫救护车……方便的话……我也顺便……”
雷尔没有回答,他只是从怀中拿出了契约书与笔来,摆在昼身前的地上,接着说道:“随着死亡的脚步接近,您还剩下屈指可数的时间,但很遗憾的是,我依旧您在此之前作出决定,是否要继承海威先生的一切?他的头衔、地位、财产、力量……痛苦。”
“你应该是……疯了吧……”昼说完,但却怎么也笑不出来,过的片刻之后,他才缓缓说道:“好吧……我签……了却你的心愿。只不过,答应我……等我签完,一定要……救这个女孩……”
语毕,昼试着拿起笔来,在契约书的签名栏上,勉强写下了字迹草的名字。
“很好,那现在……”雷尔说着,却不立即拿起行动电话,而是从一个长型木盒中,拿出了数十张如塔罗牌一般大小的卡片来,“现在……就抽出一张卡来吧。”
“您是……在跟我……开玩笑吗?”昼虽然这么说着,但却还是伸出手来,试着抽出一张卡片。
但谁知第一、第二次时,雷尔紧抓卡片不让昼拿出,直到换了第七张以后,雷尔才突然松手,让昼抽出了一张卡片来。
雷尔接过了昼手中的卡片后,微微一笑,露出了满意的神情,“很好,一切仪式都正常结束,从现在起,你就是海威先生的继承人,同时……也是这张契约书──‘光影狭缝’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