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七日悟道

大钟寺前早已戒备森严,数千战士严阵以待,各持兵刃,布下数重防线。当纪空手现身于众人视线之内时,数千战士无不神情一愕,随即变得恭敬起来,肃手相迎他的到来。

纪空手心中暗吃一惊:“刘邦能有今日的成就,绝非偶然,单看其治军之严,已然有王者之师的风范,我若非扮成他的形相,一味硬闯,只怕惟有命丧当场。”

他从这些战士的表情中看出,自己的整形术完全成功。他惟一担心的是自己的说话举止会露出破绽,是以眼芒一闪,缓缓自每一个战士的脸上扫过。

目光所及,无人敢不低头,纪空手要的就是这种效果。当他快步自人群中穿过后,这才回头道:“加强警戒,绝不能让纪空手漏网逃脱,有违令者,格杀勿论!”

话一出口,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他怎么也没有料到,神农所传的变音术会如此神奇,竟然可以将说话的语气和腔调变的与刘邦如同一辙,惟妙惟肖。

数千战士无不肃立,任由纪空手旁若无人而去。

纪空手不慌不忙地走出众人视线范围,迅即加快脚步,逃出上庸城去。当他回头来看时,再也忍不住心中的悲痛,泪水缓缓地自脸颊淌过。

五音先生死了,这是一个不争的事实,虽然纪空手没有看到这撕心裂肺的一幕,但是他明白,身受致命之伤的五音先生,绝对挡不住刘邦与卫三少爷的联手一击。

他的心中充满着一种难以言表的失落,更感到了一种独行的寂寞。他从来都是将五音先生当作是自己的靠山,是一棵可以依靠的大树,当这棵大树轰然倒下之时,他犹如一个幼稚的孩童般顿现迷茫,仿佛不识路途,迷失了前行的方向。

这种迷茫的心情一直缠绕在他的心间,伴着他来到了忘情湖边,此刻天色渐亮,凄冷的湖风吹过,令他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他的头脑顿时清醒了不少,缓缓地取下脸上几块多余的东西,几经搓揉,还原了自己的本来面目。

他对着湖水一照,只见湖面映出自己的脸来,容颜未改,却多了几分憔悴,眼窝下陷,眸子里却是一片迷离,俨然是一副落魄之相。

这令他大吃一惊,似乎没有想到五音先生的死竟然让自己如此消沉。他此刻最需要的,是一种冷静与理性,因为他明白自己肩上所担负的责任。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望着这波澜不惊的湖水,企图让自己的心情尽快从悲伤中跳出,恢复理性的思维。

就在这时,他却突然感到了一阵躁动不安,就像是野狼突遇危机的感应,让他为之心惊。

忘情湖畔的早晨,一片静寂,湖岸积雪数寸,除了徐徐而来的湖风,又哪来的动态之物?

但纪空手却相信自己的直觉,这倒不是他对自己的武学修为有一种盲目的自信,而是他的的确确地感到了这股危机,如刀刻般清晰。

对方绝对是一个高手!

纪空手之所以有这种感觉,是源于他对这股危机的认识。他敢断定,对方已经跟踪多时,只是自己直到此刻才有所察觉而已。这固然有自己心神不宁的原因,主要还在于对方内力雄浑,善于隐蔽。

来者是友是敌,纪空手无法判断,但是对方既然跟踪自己,必然看到了他不该看到的事情,是以纪空手顿起杀心。

他绝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他曾经假扮刘邦之事,此事关系之大,大到无法想象的地步,纪空手惟一可以采用的方式就是杀人灭口。

只有死人才能保守秘密,他与刘邦一样,坚信这一点。是以,他的手已握住了刀柄。

他此刻所处的位置是一片平地,只有在十数丈外才是矮小茂密的灌木丛林,林顶积满白雪冰凌,根本不像是有人进入的痕迹。

但纪空手确定此人就潜伏于灌木林中,因为他感应到了对方的存在。他的灵觉随着补天石异力的提升和加强,变得超乎寻常的敏锐,甚至可以探测到对方心神稍纵即逝的波动。

他之所以迟迟未动,是想等待一个最佳的出手时机。他不容自己有半点闪失,否则惟有抱憾一生。

十数丈的距离,也许适用的武器不该是离别刀。

“嗖……”一道耀眼夺目的电芒突然划亮了灰蒙蒙的天空,没有弧度,七寸飞刀以笔直的线路出手,直奔灌木丛中。

在电芒的背后,是一道暗云般的身影,以追风之势紧紧蹑于飞刀之后,同时在虚空中蓦现万千刀芒,挤压向飞刀所去的方向。

同样是刀,却演绎出了不同的意境;不同的意境,却同时体现了刀的真义。所以纪空手一旦出手,整个人便快若惊鸿,他所要的,便是给对方绝对致命的一击!

眼见飞刀就要没入灌木丛中,突然“蓬……”地一声,丛林为之而开,随着灌木向后贴伏的角度,一条人影飘行于灌木丛上,赶在飞刀扑至的刹那,硬生生地作出一个回旋,斜退了七尺。

七尺,已足够让他躲过飞刀,但却无法躲过离别刀的袭杀。劲气激射间,纪空手的手腕一振,及时校正了出刀的角度,正好劈向了原定位置七尺外的虚空。

“叮叮……”一连串刀枪交击,引出金属般磁性的脆响,劲流四散,像是疯狂而跃动的星火,虚空似在一刹那间打破了宁静,被两种截然不同的兵器撕裂成喧嚣杂乱般的景致。

“蓬……”在十数下攻守转换中,刀枪终于在极小的概率下形成点击,气流由此而暴起,卷着散雪碎泥如狂飙般旋飞空中,两道人影一触即分,各退丈余,然后相对三丈而立。

直到这时,纪空手才看到对方头戴一顶形如锅底的竹笠,遮住了大半张脸庞,但从他显露出的下巴与胡茬来看,依然不失刚硬的线条。

但不知为什么,纪空手却有一种似曾相识之感,虽然他肯定自己绝对没有见过这个人,却对此人的身形并不陌生。

“阁下是谁?”纪空手一时想不起自己在哪里见过对方,是以不费脑筋,采用了更直接的方式。

“你无须多问。”此人的声音极冷,冷得如这徐徐吹来的湖风,拒人于千里之外。尽管纪空手的刀法超出他的想象,他也没有显出任何的惊惧。

但纪空手却听出此人的口音偏离中土,刚硬得有些刺耳,所以他也丝毫不让,完全以压迫的方式说出了他的第二句话:“我不得不问,因为你看到了你不该看到的东西。”

“那又怎样?”那人冷笑一声,笑声如刀,更如寒芒。

“不想怎样。”纪空手突然笑了起来,抱以同样的冷笑:“我只想将你送入地狱。”

虽然纪空手依然看不到对方的脸,但他却感到对方的瞳孔收缩成一线,透过竹笠的些许缝隙,似乎在打量着自己的脸。

纪空手的人就如他手中的刀,傲然挺立,战意勃发,随便一站,就可以最大限度地让人感到他体内蕴含的生机与活力。当他的嘴里吐出“地狱”二字时,没有人敢将它当成是一句玩笑,或是一种游戏。

对方显然感受到了这股浓烈的杀机,只能沉默不语,冷静以对,同时他的大手发出一声骨节的错响,紧了紧手中的枪杆。

他用的是一杆长枪,却不同于扶沧海长枪的线条流畅,而更显枪身的粗犷。自始至终,他的大手都是超乎寻常地稳定,显示出他具有良好的心理承受能力。

但纪空手没有立即动手,灵光一闪间,他重复了最初的问话:“阁下到底是谁?何以昨夜会出现于大钟寺?”

他突然醒悟过来,自己之所以对来人的身形似曾相识,的确是曾经见过。

那人的眉锋一抖,似有一分惊怒:“原来是你在我的背后捣鬼!”

纪空手悠然一笑道:“不错,因为你在错误的时间出现在错误的地点,我必须提醒你。”

那人的头猛然抬起,终于露出了他的脸形,整张脸无所谓俊丑,却带有一种北方游牧民族的剽悍,这让纪空手的心中有一丝困惑。

“你很想知道我的名字?”那人似乎又变得冷静起来。

“当然。”纪空手道:“你既然是刘邦的敌人,我想看看你是否会是我的朋友。”

“我叫巴额。”那人终于爽快地说出了自己的名字,但更爽快的话还在后面:“我绝对不是你的朋友,所以,我希望你能杀得了我!”

纪空手笑了,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直爽的人,这与他印象中的那个游牧民族的风格大致相同,但有好感是一回事,杀人却又是另外一回事,他从来不想混淆自己的视听。

所以,他不再说话,他决定以自己的方式尊重对方——出刀!

刀走偏锋,缓缓地向前推移,当它漫入虚空时,却在虚空的中心。

这本是一种非常玄奇的感觉,但到了纪空手的手里,却变得自然之极,仿佛事情的实质就是如此。

巴额缓缓地将长枪旋动起来,他感到纪空手的杀意已经渗入了这冰寒的朔风中,令他的心底升起一股沉闷与躁动——这是一种压力,一种无法摆脱的压力。

不可否认,这股压力强大而实在,有质无形,无所不在,巴额浑身的骨节发出一阵惊人的暴响,似乎承受不住这股压力的挤压,又似在这股强压之下迫发的生机。他只感觉到一股浓烈如酒的杀机在这暗流涌动的虚空中酝酿成形,随时孕育着一场惊心动魄的杀戮。

巴额握枪在手,枪尖轻颤,抖闪出一种弧度,使得锋刃没有一个固定的定向。他没有攻击,也不敢贸然攻击,这是因为在纪空手严密的气机之下,他根本找不到一个可以攻击的角度。或者说,迄今为止,他还没有看到纪空手有一丝破绽。

所以,他采取了一种保守却有效的方式,那就是后发制人——长枪漫入虚空,布下气阵,以防御抗拒对方如山岳逼至的沉重压力。

纪空手的眼中有一丝怜悯的神情,还有一丝不屑,他心里清楚,巴额之所以后发制人只是迫于一种无奈,但这样却加速了他的失败!假如巴额有胆一拼,以他绝妙的枪法,雄浑的内力,或许还有一线生机,而现在,巴额之败几成定局。

但败不是纪空手的目的,他必须要让巴额死!虽然他对巴额的耿直有几分好感,却没有任何选择的余地。

狂野而飞涌的杀机在纪空手的体内疯涨,在身体与刀身之间如电流般窜动,终于,“咚……”地一声,他重重地踏前一步。

只有一步,却如重锤般砸在巴额的胸口,几乎让他喘不过气来,而纪空手的这一步踏出,不仅生出一股概莫能敌的豪气,更使湖岸的这片空间压力增至极限。

他这么做,只有一个目的,就是要巴额更鼓易弦,临时改变决定。

“呀……”巴额暴喝一声,更改策略,强行出手!因为他突然之间产生了一种幻觉,如果任由纪空手这样一步一步地逼近,他根本就没有后发制人的机会。

是以,他惟有出手!

纪空手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笑意,很冷,宛若森寒的锋刃,一闪即没。

巴额锁定纪空手身体的某个部位,这才陡然起动,长枪漫射虚空,带起一阵碎石穿云般的怒啸,一震之下,幻出万千枪影。

空中蓦起无数气旋,伴着这密不透风的攻势,将纪空手的人影夹裹其中,声势之烈,比及扶沧海也不在其下。

枪影迅速向前推移。

三丈、两丈、一丈……

枪锋所向,劲气密如织丝,充塞了每一寸虚空,更带出一股仿若飓风般的压力。

当它进入到纪空手七尺的范围时,就在此刻,纪空手平空消失了。

没有人可以平空消失!

之所以巴额有这种错觉,是因为纪空手的动作之快,犹如一条魅影,闪出巴额的视线,步入到他目力的盲点。

巴额陡然生惊,神情为之一变,略一迟疑,却发现一股刀芒自左肋方向快速迫来,迅如怒潮滚滚。

刀是离别刀,当它每一次出现在人们的眼中时,总是可以在不经意间勾起人们的离情。这一次,又有什么东西会与巴额的身体分离?

没有,没有什么东西会与巴额的身体分离,当离别刀漫舞虚空时,它要的是让巴额与这个人世分离。

几乎是无可抗拒的一刀,来自于不可思议的角度,当纪空手出手的刹那,他甚至有几分得意地问着自己:“这是不是我最完美的一刀?”

这是不是纪空手最完美的一刀?

也许是,因为在他的内心深处,有悲伤、有离愁、有对五音先生的无尽思念,这种心态,正合离别刀的刀魂之境。

如果说惟一的不是,是在他出手的刹那,不该得意,虽然这种得意自然而然,由心而生,仿如画师为一幅至美的画卷添上最后的一笔时油然而生的心情,但用在离别刀上,便是一点瑕疵,美中不足。

正是这一点瑕疵,使得巴额在瞬间捕捉到,得以从容而退。

但是,就在他退的同时,纪空手人刀并进,刀在空中划过一道美丽的弧线,随之展开最强猛的攻势。

“叮……叮……”交击之声不绝于耳,巴额大惊之下,勉力出手,一连格挡了这势如狂风骤雨般的刀芒,每格挡一记,他都似有力尽之感。

他心中的惊骇简直无可形容,有些为自己此时的处境感到不值。他一直以为自己跟踪的是刘邦,却没有料到这刘邦别有其人,易容假扮。

这一切是他未曾料到的,因为他从来不知道这个世上还有如此高明的易容术。(其实纪空手此刻对人形体的改变己达到宗师之境,如果拿此技与武道相比的话那么纪空手己可称天下第一高手了。所以不要说巴额不知道就是全天下也无几人能知)巴额此次南来,原本是肩负着一项非常重要的使命,想不到功未成,自己却糊里糊涂就要死于一个连姓名都不知的人手中,他真要对天喊冤了。

他虽然觉得自己很冤,颇有不值,但却丝毫怪不得自己,因为谁又能想到这样一个年轻人竟然拥有如此高深的武学造诣?毕竟在当世之中,在他的记忆里,年轻人跻身绝顶高手之列的,只有那么几个,但他却偏偏能像撞大运般遇上一个!

“莫非他就是纪空手?”巴额飞退之下,头脑猛地打了个机伶。

刀芒奔涌而来,刀锋所向,带起一阵如狂飙般强烈的杀气。那涌动的气势犹如长江大河之水狂泄而来,根本不给巴额任何喘息之机。

“你……你……你就是纪空手?”狂猛的刀气几令巴额窒息,心生恐惧间,他陡然惊呼。

他的声音一落,刀芒顿消,仿如雨过天晴,纪空手收刀于手,人在数丈外飘然而立。

“你认识我?”纪空手心中虽有杀意,却淡了几分。如果给他一个充足的理由,对方未必就非杀不可,因为他始终觉得,每一个人活在这世上都不容易。

巴额的眼中顿时闪过一丝惊惧,眼芒闪动间,竟然在揣算他与纪空手之间的距离。

纪空手将这一切看在眼中,微微一笑,不以为意。

他同样也对距离非常敏感,所以才会暂停攻势,因为他觉得就算巴额打算逃跑,在这样的距离之内,他有十足的把握将之击杀。

“我不认识你,但对你的大名却久仰多时,今日得见,真是幸会。”巴额的脸上挤出一丝谄笑,奉承道,举止神色间有些反常。

“你无须奉承于我,我只是觉得你是一个耿直之人,才给你这个机会,希望你能如实回答我几个问题。”纪空手皱了皱眉道。他的心里生出一丝厌恶,原有的几分好感也因巴额这一丝谄笑而荡然无存。

“你请问,你请问……”巴额连连点头,神态改变得如此之快,让人感觉到有什么阴谋。

“你何以会到大钟寺去?难道说大钟寺里有你要找的秘密吗?”这个问题一直悬于纪空手的心里,因为他知道,当世之中,能知晓登龙图秘密的人寥寥无几,除了自己与五音先生之外,只有刘邦、卫三公子、韩信三人知情。

五音先生与卫三公子既死,那么剩下的知情者就只有三个,如果巴额真的是为了登龙图宝藏的取宝之道而来,那他就只可能是韩信的人。

对于韩信,纪空手只要一想到他,心中就有撕肝裂肺之痛。大王庄一役,当韩信在他的背后刺出那无情的一剑时,他就知道,在他与韩信之间,将无情可言,因为他们已不是朋友!自那一剑刺出,他们就互为对方今生最大的宿敌。

巴额迟疑了一下道:“这很重要吗?”

“对我来说,也许是无关紧要。”纪空手冷哼一声道:“而你则不同,也许它关乎到你的生死。”

“是吗?”巴额的脸上突然露出一丝诡笑,一改刚才的谄笑,又恢复了最初的冷傲道:“如果我不想说呢?”

纪空手为之一怔,似乎没有料到巴额的脸竟然说变就变,但他并没有将之放在心上,只是紧了紧手中的刀柄道:“你可以试试看!”

他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整个人仿佛已多了一股霸气,意志坚定,似乎不为任何形势而转移。当五音先生死后,他有所消沉,但经过一段时间的缓冲后,他又重新振作起来,因为他突然悟到,五音先生死的是否有价值、有意义,全在于他能否有所作为。他若想报答五音先生的知遇之恩,惟一的办法就是将其忘掉,开创出属于他自己的大场面。

如果将纪空手的这种认识比作是他思想上的一次大爆发,一种升华,那么五音先生的死也许就是这场爆发之前的阵痛。没有这种阵痛,就绝对没有这场爆发,纪空手的命运因此而出现转折。

纪空手似乎感受到自身的这种变化,并不觉得有半点意外,对他来说,他已把昨天所发生的一切都看成是一种化茧成蝶的蜕变,当质发生量变,一切也就随之而生了。

这种变化还体现在他对武道的重塑,强大的自信使他突破了过去的思维空间与模式,登高一步,从而窥得了武道极处的某些玄机。当他面对巴额、手握长刀之时,他似乎已不再把自己定位为一个高手,而更像一个王者,自然而然便透发出一种君临天下的气势。

也许,五音先生的死是一个契机,它就像是一束火花,点燃了纪空手体内不尽的潜能与激情。纪空手之所以能成为武道中罕有的奇才,更在于他总是能够抓住属于自己的每一个机会,无论这个机会是好是坏,他总是能将它引入正确的轨道,加以利用。

巴额不明白发生在纪空手身上的一切,他只是感觉到自己站在纪空手的面前,就像面对着一座难以撼动的大山。不过,他对自身的修为相当自信,所以他始终认为自己可以安全地逃出纪空手的捕杀范围。

这就是他脸上表情变化的原因,奉承别人、低声下气并非他的本性,但有时候为了生命,他也能委屈自己。

于是,当纪空手说出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巴额不再犹豫。

“呜……轰……”

风雷声响起于旋动的枪锋之中!

巴额的出手,更像是六月天的飞雪,突然、隐蔽,出乎纪空手的意料之外。

纪空手没有退,而是面对这凛然的枪锋迎前。

只迎前了一步,离别刀已斜出,幻起了一幕亮丽的刀弧。

纪空手的眼中已尽现寒芒,杀机毕露。既然巴额选择了死路,他只有成全。

“叮……”刀芒与枪锋一错之间,枪锋在巨力的挤压下突然炸裂开来,一缕轻烟漫出,与无数寒芒交织一起,若暗云般袭射向纪空手。

这显然是巴额的精心之作,在纪空手气势全盛的时候出手,无疑可取到突袭之效。

纪空手的眼中顿时闪现出一丝惊诧,没有料到巴额的长枪还设置了如此精妙的机关,这使他出现了一丝犹豫。

他无惧于这些寒芒,却惊惧于这股伴随寒芒而来的轻烟。这股轻烟一出枪锋,迅即向虚空蔓延,刹那间弥漫了整个空间,影响了纪空手的视线。

纪空手无法判断这轻烟中是否有毒,惟一的办法就是闭住内息,同时跃身闪避。

“呼……”在闪避的同时,他的飞刀陡然飞出,如一道撕裂云层的闪电,破入烟尘之中。

目标,就是烟尘的最浓处。

然后人随飞刀之后,闯入迷雾。

纪空手此时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绝对不能让巴额逃脱,无论付出多么大的代价,他也必须做到这一点!

当他冲前数步之后,迷雾已在身后,可是眼前只有连绵不绝的灌木,却哪里寻得巴额的人影?

“这莫非就是传说中的忍术?”纪空手陡然一惊,蓦然想起五音先生曾经向自己提及的东海忍道。

原来在东海的众多岛国中,于战国初期出现了一股神秘的武林势力,人数不多,但其内功心法及搏击之道与中原武学大相径庭,被中土武者视为旁门左道。

但它能屹立江湖百年之久,自然有其生存之道,门下弟子更是凭借着其独门的武学修为与独树一帜的搏击变化涉足江湖,为世人瞩目。因其善于隐蔽,精通逃遁之道,来去突然,行迹诡秘,又被人称为忍者,而忍者所用的一切技艺,是为“忍术”。

纪空手之所以有如此联想,实是因巴额的逃生手段有忍者之风,这使他心惊之下,惟有静心以对,让自己的灵觉去感知十数丈范围的一切动静。

他相信自己的灵觉,更相信自己的实力。忍术虽然神秘诡异,但只要它是来源于武道,就绝对会有迹可寻。

他要做的,就是去伪辨真,撕开忍术的一切伪装,还原于它本来的面目。

不过三息的时间,他终于发现在数十丈外的灌木林中,有一丛灌木如波浪起伏,迅速地向前飘移。虽然此刻无风,但要发现这点异状的存在实是不易,以纪空手的目力,也是花费了极大的精力才有所察觉。

“嗖……”这只能说明,巴额采用的方式是土遁术,幸好纪空手对于此道并不陌生,是以没有犹豫,飞身追去。

那突起的灌木移动极速,就在纪空手踏步追出的刹那,土泥炸开,巴额满身泥土地纵身而出,便要飞掠而去。

“轰……”巴额的身形刚欲掠起,突然在他周围的几丛灌木炸裂开来,尘土散尽后,却见巴额颓然倒地,在他的身边,站有三人,正是车侯、土行与水星。

纪空手又惊又喜,快步上前道:“你们怎会出现在这里?”

车侯一声唿哨,便见湖中心现出一条船,缓缓向这边驶来。

“我们已在忘情湖上呆了数日,就是在琢磨如何才能自这百尺水下取出登龙图的宝藏。正巧碰上你和这人缠斗,所以就赶过来瞧瞧。”车侯微微一笑,向四面张望片刻,讶然问道:“怎么不见先生与乐道三友?”

纪空手神色一黯道:“先生已去了。”

车侯浑身一震,回头与土行、水星相视一眼,掉过头来笑道:“这个玩笑可开不得。”

纪空手摇了摇头,目光望向上庸方向的那块天空,沉默半晌,才幽然而道:“我没有开玩笑,就算是开玩笑,我也绝对不会拿先生作为对象。”

他的脸上肌肉一阵抽搐,扭曲成一种难看的线条,低声道:“这是一个事实!”

车侯的脸色“刷”地一下变得煞白,连连摇头道:“不会的,这是不可能的,这不是真的!”

他猛然扑了上来,抱紧纪空手的肩头一阵猛摇道:“你撒谎!在这个世上,谁也不可能杀得了他,就算是两个刘邦也绝不是他的对手!”

他近乎是在嘶喊,利用这种方式来发泄自己的情绪。在他的眼中,五音先生不仅是他的朋友,也是他的恩人,更是他心目中的神,如果没有五音先生,就不会有今天的他与西域龟宗!像这样一位无所不能的神,又怎会死于他人的手上呢?

纪空手任凭他用力摇动着自己的身体,没有作出任何的阻止。他明白车侯对五音先生那份深深的感情,是以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直到车侯喊得嗓音嘶哑。

“我们低估了刘邦的实力,所以陷入了他布下的死局之中。”纪空手缓缓说道:“但最致命的一点是,乐道三友本是问天楼安插在先生身边的奸细,所以不可能发生的事情最终还是发生了。”

车侯呆呆地望着纪空手异常冷峻的脸,早已是老泪纵横,连连摇头,半天也说不出话来。他心里已然明白,纪空手所说的是事实,假如乐道三友真是奸细,五音先生纵然是神,也未必能幸免遇难。

纪空手缓缓地将昨夜发生的一切讲述出来,直到这时,他才感觉到自己的心里好受一点。

“事情就是这样。”纪空手看了一眼已然无法动弹的巴额道:“然后我就遇上了他。”

他刻意隐瞒了自己整形的那一段,以及五音先生临别时的几句嘱咐,这不是他不相信车侯等人,而是有了乐道三友的教训,他必须有所保留。

他扶着车侯,保持着应有的冷静道:“我们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当务之急,是要派人弄清上庸城此时的情况,设法将先生的遗体送回峡谷安葬。同时,我必须要知道这位巴额的背景与来历!”

车侯慢慢地平复了自己激动的心态,望着巴额道:“我认得他。”

纪空手奇道:“此话当真?”

“他的确叫巴额,是北域龟宗之主李秀树座下的七大高手之一,因北域龟宗与东海忍道门联婚的关系密切,是以他会一两手忍术并不为奇。”车侯说的很慢,却非常详细。

“可是他怎么会跑到上庸来,甚至出现在大钟寺?”这才是纪空手关心的问题。

“这我也不知道。”车侯摇了摇头道:“这个问题也许由他本人来回答更为合适。”

纪空手将目光转向巴额,不禁大吃一惊,只见巴额的脸由红转青,呼吸急促,正是中毒之兆。

“怎会这样?”纪空手出手之快,在瞬息之间连点巴额周身数大要穴,以防毒性继续蔓延。

“我是不会回答你任何问题的。”巴额惨然一笑道:“因为死人是不可能开口的!”

话一说完,他的头已然垂下,一缕乌血缓缓地自他的嘴角处渗了出来。

纪空手惊诧地望着车侯,却见后者摇了摇头道:“不成功,便成仁,这是李秀树一生奉行的做人原则,体现了他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行事风格。在他门下的上千弟子中,无不将这一句话奉为至理名言,巴额自然也不例外。”

车侯大手托住巴额的下巴,微微用力一错,便见巴额的嘴已然张开,车侯指着巴额的满口牙齿道:“每一个北域龟宗的弟子,甚至包括李秀树自己,他们的嘴里必有一颗是刻意装上的假牙,牙里藏有见血封喉的剧毒,一旦他们见势不对,或是受俘于人,就会咬破牙齿,让毒液进入咽喉。”

“这岂非太残酷了?”纪空手倒抽了一口冷气道。

车侯冷冷地道:“这只是他们对自己而言,倘若是对待敌人,他们所使的手段可谓是无所不用其极,残忍到你不敢想象的地步。当年我与李秀树之间为了龟宗分裂之事,曾经有过数次火拼,而最后一次,李秀树为了不想我再有翻身的机会,竟娶了东海忍道门之主那位丑得可以让任何男人倒胃的女儿,巧幸我有五音先生及时出手相助,否则只怕龟宗就不会有西域与北域之分了。”

他言下之意,显然是在当年的火拼之中落入下风,后来得到五音先生的帮助,才得以保存实力,立足西域。提及五音先生,车侯的脸上又平添几分伤感。

但纪空手悬念未解,继续问道:“以车宗主的实力,尚且不能与李秀树一较高低,难道说李秀树真的就那么可怕吗?”

车侯沉吟片刻道:“李秀树虽是我龟宗子弟,但背景复杂,来自于北域高丽国的一支王室贵族。据说他当年混入龟宗,就是想利用龟宗的力量,来达到自己的某种政治目的。是以他虽为北域龟宗的宗主,却掌握了北域龟宗、东海忍道以及棋道宗府三支力量,如果他入主中土,足可与五阀分庭抗礼。只是此人城府极深,胸有大志,一向行踪诡秘,隐忍不发,所以才不为中土江湖人所知。但从巴额的行动来看,莫非他认为时机成熟,准备出手?”

车侯的脸上现出重重隐忧,显然对李秀树此人有所忌惮。

纪空手看在眼中,心里暗道:“如此说来,这李秀树既为高丽王室贵族,只怕其志不小,意在天下,如果他与韩信暗中勾结,势力之大,恐怕连刘邦也未必控制得了。”

这绝非纪空手杞人忧天,因为他从巴额上庸之行就似乎看到了这种迹象。登龙图宝藏的所藏地点除了他与刘邦、韩信三人知道外,天下再无人可知,但巴额却能寻到上庸,这只能说明,他的消息来自于韩信。

这是一个不争的事实,只要用排除法稍作分析,结果自然水落石出,这不由得不令纪空手的心情愈发沉重起来。

他望着巴额渐冷渐硬的尸体,感到自己的思绪被太多的问题充斥,以至于有头大欲裂之感。他需要单独一个人静下心来好好地想一想,以作出一些正确的决断。不仅为自己,也为这数千峡谷子弟,当五音先生这棵大树倒下时,他已经责无旁贷,必须让自己成为擎天之柱,支撑起每一个人头顶之上的那片天空。

五音先生的死讯传到峡谷,每一个人都沉浸于悲痛之中,红颜更是悲痛万分,茶饭不思。

只有纪空手超乎寻常地冷静,将自己一个人关在洞殿之中,整整过了七天七夜。在这七日之中,车侯与扶沧海受虞姬之托,数番相劝,可是洞门紧闭,里面却丝毫没有回应,就连红颜从哀思中振作起来,想来劝上几句,但洞门依旧紧闭,谁也无法知道纪空手的心中所想,更不知道他在做些什么。

就在众人担心之下,决定破洞门而入时,纪空手须发俱乱,形销神蚀地出现在众人的眼前。他只说了一句话:“我没事,我只是想通了一些事情。”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脸上一片宁静,但每一个人都从他的目光中看到了坚定与自信。

洞殿之中,燃起几根烛火,纪空手、车侯、扶沧海、红颜坐在一起,无不一脸肃然,似乎要作出一个重大的决定。

“你是否再考虑一下?”车侯看了纪空手一眼,还是忍不住说了一句。

纪空手摇了摇头道:“我已经考虑得十分清楚,我不能登位知音亭阀主。不是我不想,而是不能,还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我去做。”

“难道连我们也不能告知吗?”扶沧海诧异地道。

“不能,这是天机。”纪空手断然答道:“总有一天,你们会知道事情的真相的,但是现在却不能告诉你们,这并不代表我不信任你们,而是此事的危险性之大,超出了你们的想象范围。此次我再也不能有失!”

纪空手说完这些话时,眼神里充满着真诚,更有一种刚毅。当他的目光一一与车侯、扶沧海的目光交错而过时,他感到了他们对自己的忠诚与信任。

“你需要多长的时间去做这件事情?”车侯问道。

“我不知道。”纪空手刚毅的眼神中霎时转变为深沉,也透着一丝迷茫道:“因为我无法预测未来。”

“那么我们可以帮你做点什么吗?”车侯的心里有几分诧异,似乎从来没有见过纪空手这般没有自信,不过他有一种预感:纪空手所做的事情,不仅艰巨,而且必定惊天动地!

“谢谢,只要你们能协助红颜管理好峡谷中的一切事务,能够让我放心而去,我就感激不尽了。”纪空手与红颜的目光相对,彼此间透着对对方的那份牵挂之情。

“这是我们份内之事,只要尚有一口气在,我们誓与峡谷共存亡!”车侯与扶沧海大声答道。虽然他们与纪空手相处的时日不是太久,但都被纪空手的为人处事所折服,心中已隐推其为领袖。

纪空手深深地看了车、扶二人一眼,很是感动,然后缓缓地站立起来道:“在我即将离开之前,我还有两件事情要做,这关系到我们是否能在日后争霸天下中占有立足之地。虽然要完成这两件事都非常艰难,但幸运的是,我已有了解决之道。”

车侯与扶沧海相视一眼,似乎不懂纪空手话中之意,脸上微露困惑。

“争霸天下能否成功,取决于几个要素,所谓天时、地利、人和之外,真正取决定性因素的,就是要有强大的军力与财力。而我们现在拥有的,除了我们是真正为天下苍生百姓的正义之师外,还在于我们适逢于这个乱世,比及项羽、刘邦,甚至韩信,我们除了占到人和之外,还有天时,而在地利、军力、财力上都有所不及。如果我们就凭现有的实力与之一争天下,只有一个结局,那就是失败!”纪空手缓缓而道,一脸沉重,显然他这七日七夜闭门所思的,正是这些时局大势。

“这些都是无法改变的事实,就算我们奋起直追,也根本不可能在短时间内起到卓有成效的变化。”扶沧海道。

“所以当日先生在世之时,提出要另辟蹊径,就是看到了我们劣势所在。”纪空手充满信心地道:“因为他以超人的智慧与丰富的阅历作出了大胆的判断,认为在当今乱世,真正能够对争霸天下取到决定性因素的,惟有财力!无论一个人拥有多么强大的军力,假如没有庞大的财力支撑,他是维持不了多久的。而我们要做的,就是在这一两年内,成为当今最为富有的一支势力,藉此与刘、项抗衡,最终达到我们夺取天下的目的!”

“可是,我们眼睁睁看着登龙图宝藏就在眼皮底下,却无计可施,纵是有心夺取,也是徒劳无功啊!”扶沧海想到为了这取宝之道,竟然搭上了五音先生的性命,不由黯然神伤。

“的确,要想取出宝藏,实在难如登天,不过,此次上庸之行,并非全无收获,如果我所料不差,这登龙图中的宝藏未必就与我们无缘。”纪空手微微一笑,似乎胸有成竹。

车侯又惊又喜道:“莫非你已经得到了取宝之道?”

“可以这么说,但此时定论,尚且太早。我已经派出土行与水星按照我的吩咐重新勘查忘情湖,希望能够印证我的想法。”纪空手没有否认,也没有肯定,但从他脸上的表情来看,很是轻松,似乎已有了一定的把握。

“如果真的能够得到登龙图中的宝藏的话,那我们就是如虎添翼,可以大干一场了。”扶沧海兴奋起来,他非常同意纪空手的观点,那就是财力在战争中的重要性。

“就算我们真的能够将宝藏据为己有,也不能坐吃山空,仅凭这点财富与刘、项抗衡。”纪空手摇头道:“这场争霸之战,远比我们想象中的要残酷得多,甚至是一场持久之战,绝不是一两年内可以结束,我们若是想最终取得这场战争的胜利,以登龙图中的宝藏只怕还远远不够。”

他的话顿时引起了车、扶二人的深思,毕竟他们也是江湖中的大豪,思维敏捷,见识广博,不会不明白纪空手所说的可能性,但随即他们又同时将目光投射在纪空手身上,因为两人明白,纪空手既然这么说,肯定已有了解决之道。

“不过——”果然不出车、扶二人所料,纪空手微微一笑道:“幸好我们还有后生无,有这样一个生财有道的人才来襄助我们,我们或许就真的拥有了一座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宝山!”

他拍了拍手,后生无便出现在洞殿之中,一一向车侯、扶沧海行礼之后,在纪空手的身边坐了下来。

车侯与扶沧海以疑惑的眼光看着后生无,对纪空手的话将信将疑。

纪空手道:“你们无须怀疑他的能力,事实已经证明了他的确具有经商的天赋,在这几天的时间里,他已经用我们为数不多的资本,赚到了最大限度的利润。”

峡谷中的资金紧缺已经成了不争的事实,每一个人也心中有数。直到这时,车侯和扶沧海才发觉,按照正常的进度,这两天峡谷的经济危机正是临近爆发的时候,可是看到纪空手与后生无十分轻松的样子,难道说危机真的已经过去?

“其实商场如战场。”后生无也许在江湖中算不上一流的好手,但只要论及经商之道,他已俨如王者:“要想真正成为一个成功的商人,必须遵循几大因素的开发创造,譬如有关货物的讯息,把握买进卖出的时机,一旦决策,全力以赴,重拳出击,这些都是作为一个成功商人应该把握的事情。而作为商道之根本,诚信是必须强调的,只要拥有了良好的信誉,你甚至可以用最少的资本运作来创造最大的利润空间,这也就是商道中的最高境界‘白手生金’!”

他所说的道理并不深奥,对于在场的每一个人来说,都能或多或少地表示理解。从他们的表情来看,已对经商之道有了非常浓厚的兴趣。

“但要真正做到白手生金,需要时间的积累与感情的投入,经过长期的考验之后,才可以博得别人的信任,建立起良好的信誉。”后生无娓娓道来,思路清晰:“然而时不待我,纪公子要我在不到十日的时间内将我们手头的资本翻上一倍。也就是说,要用一个钱赚到另一个钱,这本来是绝对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但对我来说,却并不难办到,因为我一直关注着各地的商情,看到了一个利润巨大的商机。”

车侯与扶沧海都倍感惊奇,见后生无慢吞吞地吊着大家的胃口,赶忙催促道:“快说出来听听。”

后生无微微一笑道:“自刘邦进入巴、蜀、汉中三郡之后,便大肆收购民间商家的铜、铁,以作煅造兵器之需。这样一来,便造成铜、铁两物在三郡民间奇缺,供不应求,价格居高不下。而巴、蜀一向盛产井盐,物优而价廉,只是刘邦对盐税征收过高,使民间井盐只能在巴、蜀等地自行流通,不能远销各地。如此一来,商机自然就应运而生。”

“你想在铜、铁、盐上大做文章?”扶沧海问道。

“是的,所谓买卖买卖,就是互通有无。恰好我知道有一个地方正好是铜铁泛滥,独缺井盐,只要将这个地方的铜铁运到巴蜀,转眼就可牟取数倍暴利,而将巴蜀的井盐运回,同样可以取得可观的利润。”后生无点头道。

“既然有这样一个地方,不可能只有你一个人想到,你所说的恐怕另有玄机吧?”纪空手道。

后生无道:“我所说的这个地方,就是夜郎国,相距巴蜀不过数百里,虽然看到商机的不止我一个人,但别人纵然想到,也是有心无力,而惟有我才可以将这个计划付诸实现。”

“何以会这样呢?”车侯问道。

“其实很简单,从巴蜀通往夜郎国,只有一条马帮通行的山路可走,一路上共有十九家颇有势力的山贼,一般的商人根本没有胆量走上一趟,更不用说带上大批货物上路了。”后生无微笑而道:“而我们的优势就在于有强大的武力可以保证货物在路途的安全,有雄厚的资本购置货物,再加上拥有一批懂得经营之道的人才,自然可以无往不利了。”

扶沧海恍然大悟道:“原来这就是你向我借兵的原因。”

后生无拱手道:“此事若无扶公子的成全,后生无要想在十日之内将手中的万金变成五万金,不过是痴人说梦罢了。”

他说的平淡,却让车、扶二人听得心惊,十日之内就能赚到五倍的厚利,这的确显示了后生无对商道的驾驭能力达到了何等精熟的地步,像这样的经营奇才,真是天下罕有。

纪空手笑道:“你说得容易,但我却知道你们所付出的努力绝对不少。从我的角度来看,更想知道你是如何在十日之内赚到这四万金的,因为我知道,从巴蜀到夜郎,正好需要五日的行程,时间上刚够一个来回,而你们还要买进卖出,这如何来得及呢?”

后生无道:“我将我手中的人力一分为三,一部分人由公不一率领,直接与那十九家山贼商量借道事宜,这事看上去挺难,但是在武力的威逼下和财货的诱惑下,那些山贼的头领都非常聪明,采取了全力合作的方式。

“山贼见利忘义、出尔反尔是常有发生的事情,难道你不怕他们会在关键时刻耍你一手吗?”扶沧海皱了皱眉,显然听说过夜郎道上众山贼的行事作风。

“这一点早在我意料之中,不过他们一向与巴蜀江湖上的关系密切,对五音先生敬若神明,只要抬出知音亭的招牌,一路便可畅通无阻。”后生无微微一笑道:“另一部分则由公不二率领,在巴蜀各地收购一批井盐,然后躲过刘邦军方设置的税卡,进入夜郎国。这两件事情进行得都非常顺利,而由我亲自率领的一批人马到了夜郎国时,反而遇上了一个小小的麻烦。”

“哦?”纪空手的兴趣反而更浓了。

后生无道:“夜郎国的铜山铁矿的确不少,几乎随处可见,但是大宗的交易权并不在每个山主矿主的手中,而是被夜郎国国郡授权于一个陈姓世家。这一世家的家主名为陈平,行事低调,深居简出,常人根本不能见得一面,我曾一日三次登门求见,都被拒之门外。正当我无计可施之时,这陈平突然派人送来了一封手令,同意以井盐换铜铁的方式交易,这才使得整个买卖顺利完成。”

“他何以会突然改变了主意?”纪空手提出了自己的置疑。

“这个我也不太清楚。”后生无的脸上也现出一丝迷茫道:“不过我在夜郎国的时候,遇上了另外两批身分神秘的行商,他们提出的收购价格远比我的丰厚,却一直未获准采购,这让我心中也好生迷惑。”

纪空手眼睛一亮道:“你是否听出这些人的口音是来自于何地?”

后生无摇了摇头道:“他们的口音太杂,天南地北都有,难以让人作出判断。不过,看他们的举止作风,虽然刻意隐瞒,却仍掩盖不了他们身上的那股军士气质。”

车侯与扶沧海相视一眼,若有所思,抬头望向纪空手,却见纪空手淡淡一笑道:“这应该是意料之中的事情。乱世之中,大战在即,各方当务之急,就在于储备粮草军需,而铜铁乃煅造兵器之物,理所当然成为战时各方争夺的紧俏货。”

后生无惊道:“纪公子莫非怀疑这些商人是来自于项羽、韩信的军营?”

纪空手道:“我不敢确定,但无论刘邦、项羽、韩信中的任何一方,出现兵器的紧缺都是不争的事实。自始皇当年收缴民间兵器之后,天下间的兵器不足百万之数,而这三方的发展势头极猛,数年时间各自拥兵俱在五六十万之上,兵器数量与兵力呈现明显的不成比例。只要登龙图宝藏一日不到他们手中,这铜铁之物就是这三方必争之物。因此,如果我们能与这陈氏家族搞好关系,控制住夜郎国铜山铁矿的贸易权的话,无疑会对刘、项、韩三方构成一定的制约。”

车侯大喜道:“果然妙计,能够不损一兵一卒,就能对敌有所制约,这的确再好不过了。”

后生无犹豫了片刻道:“可是这陈平神龙见首不见尾,就是见他一面都犹似登天般艰难,我们又如何才能与他攀上交情呢?”

纪空手沉吟半晌,缓缓而道:“凭我的直觉,这陈平应该是友非敌,否则他何以三次拒绝与你见面,之后又突然改变主意?任何已经发生的事情都有困果,也许……”他没有再说下去,只是淡淡一笑,脸上多了一份悠然之意,让人无法揣测他心里的秘密。

——第二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