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王者尊严
第二十七章王者尊严

卫三少爷绝不相信纪空手会是他的对手,在他看来,纪空手与他的武功应该相差了一个档次。可是等到纪空手出刀,卫三少爷才知道自己小觑了对手。

难道说在这一刹那之间,在纪空手的体内发生了前所未有的变化?

不知道,谁也不知道,但卫三少爷觉得,这是惟一的,也最为合理的解释。

此刻的纪空手,一手持刀,一手握住五音先生的大手,如一株孤松立于众人之间。他只是随便地一站,就自然地与天地同为一体,像是融入了这天地万物之间,浑然天成,毫无分隔。

这是一种境界,一种登高望远的境界。此刻的纪空手,似乎无须借助任何东西来演泽自己的气势,在卫三少爷与众人的眼中,纪空手的本身就是一种难以抗衡、锐不可挡的气势来源,而这气势的推进过程,既不似山风忽来,又不似洪流突至,只是以一种自然平和的态势将它推向极致,似乎天地间的浩然正气凝聚一身,给任何敌人以强大的压迫。

卫三少爷身在这股气势锋端之前,感受的内涵远比旁人清晰。他的长剑虽然在手,却不敢冒进,因为他在纪空手的身上没有找到一丝一毫的破绽。

他却不知,五音先生以自己大胆的作风与超人的见识,以无忘咒内力的律动与纪空手联系一起,使之在片刻之间相融一体,不分彼此。也就是说,卫三少爷所面对的,不是单独的一个纪空手,而是五音先生与纪空手联手的一个实体,放眼天下,又有谁能在五音先生与纪空手联手一击之下寻出破绽?

没有人,绝对没有人有这样的能耐。卫三少爷之所以没有出手,不仅是没有机会,更是一种明智的选择,似乎只要他做出任何一个动作,都有可能牵动对方最无情、也最可怕的打击。

卫三少爷的确是作了一个明智的选择,随着时间的流逝,纪空手身上的这股锐不可挡的霸气也正一点一点地随之消失。这一切的原因,是因为五音先生的无忘咒内力已开始了衰败的迹象。

所以纪空手不敢犹豫,必须尽快出手,为了自己,为了五音先生,他都必须在最快的时间内冲出重围。

他的刀如山梁般横于胸前,却仿佛又无处不在。因为在他身前的每一寸空间中都弥漫着浓烈的战意,那深邃的眼眸里,透着一种极度的敏锐,正在捕捉着随时出现的那一点战机。

寒风从林木间穿过,带着呜呜之声,到了纪空手身前数丈的空间,突然向两边一分,仿佛根本挤不进刀气布下的气场。

就在此时,纪空手缓缓地向前移动了一步,这就像是他将要出手的一个预兆。当他在移动这一步的过程中,林里林外上千敌人的心无不紧绷,感觉到了这一动作给他们带来的强大压力,整个密林顿时如一潭死水般冷寂。

卫三少爷情不自禁地退了一步。他只有保持他们之间的距离,才可以使之成为一个僵局,因为他也看出,五音先生显然已不能长时间地支撑下去,其苍白的脸色暴露了这个秘密。

所以他微微地笑了起来,神情变得悠然而轻松。对他来说,时间就是他的强援,只要耐心等待下去,自己最终会赢得这场胜利。

然而,事态的发展远不如他想象的那么简单。当他的神经松弛的刹那,心里却陡生警兆。

他感到了风,平空而生的一股旋风,自纪空手的刀锋之下涌起,疯狂地在虚空之中旋动,扬起漫天的雪雾,将纪空手与五音先生同时淹没。

风若龙卷,以螺旋状的形态向空中速移。当卫三少爷的剑锋指出时,只听“嗡……”地一声龙吟震响,这股旋风突然向左横移,以无匹之势席卷而去。

向左,是大钟寺,这是这片密林惟一未设防的道路,因为卫三少爷认为,有了刘邦,一切事情都会变得简单。他甚至认为刘邦的武功深不可测,比之其兄卫三公子有过之而无不及,若非如此,他也不会尽心辅佐于刘邦。

纪空手挟着五音先生的身形随着这股旋风飞升而动,若旋舞半空的苍龙,拖起海啸般的劲气,激撞密林。

旋风所到之处,它的锋端是一片耀眼的刀芒,刀芒所到之处,万千大树轰然而倒,在刀芒之后封锁了敌人的攻击线路。纪空手劈出的这一刀之威,使所有敌人心生惊悸。

卫三少爷惊骇之下,剑锋一指,发出追击的命令。可是当他们追到近前时,才发现大树挡道,难以出击,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纪空手二人消失在林影之中。

不过卫三少爷惊而不乱,望着纪空手逃走的方向,突然泛出了一丝得意之笑。

沿大钟寺而去,本就是一块绝地。虽然林深石怪,山峰陡峻,便于隐蔽,却根本没有路径供纪空手逃遁。只要卫三少爷在大钟寺一带布下严密的防线,再集中兵力展开搜寻,纪空手与五音先生的落网必是迟早的事情,所以卫三少爷才会丝毫不显着急。

他当即与刘邦取得联系,调兵遣将,封锁大钟寺周围数里地面,同时与刘邦各领一队精锐高手,进山搜寻。

“纪空手能够在这种情况下突破重围,简直令人感到不可思议。”刘邦听了卫三少爷的讲述之后,首先到了密林处,他一眼就看到了那些倒伏不起的大树,无一不是一刀齐根而断。

“这也是我感到奇怪的地方。”卫三少爷的脸上出现了一丝少有的困惑:“他好像是在刹那之间提升了数倍功力一般,不仅挡住了我必杀的一剑,而且还带走了五音先生,此人端的不可小视。”

“本王与三少爷的看法一致,这也是本王不顾一切要将他置于死地的原因。”刘邦每每看到卫三少爷,就不由自主地想到了卫三公子,想到杀父之仇,又怎能不勾起他对纪空手的恨意?

“你看,这刀锋所过之处,剖面异常光滑,丝毫没有刃锋刮过的痕迹,而且刀成拖势,顺势滑过,一刀下去,形如破竹,如此流畅的刀法,会不会就是传说中的横天刀气?”卫三少爷心中一动,仔细观察了大树的横切面,低呼一声道。

刘邦近前观之,沉吟半晌,摇摇头道:“要真正达到横天刀气的境界,谈何容易?这纪空手纵是百年不遇的天才,也未必就能在这种年纪上掌握如此高深的技艺。照本王看来,假若有宝刀的锋利,加上雄浑的内力,便是本王也可以办到。”

卫三少爷回味着刘邦的见解,点点头道:“既然如此,那么这纪空手也并非不可战胜。凭着我们布下的这种铁桶阵,相信瓮中捉鳖只是手到擒来之事。”

“三少爷不可大意。”刘邦的眼芒一寒,望向大钟寺的深山密林处,缓缓而道:“纪空手之所以让人感到可怕,不在于他的武功,而在于他的狡计。当年家父之死,就栽在他的阴谋之下,所以本王不得不提醒三少爷小心防范。”

卫三少爷心中一凛道:“我记着了。”

他望着刘邦那冷峻异常的脸,心中顿时涌出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心情:这数十年来,他一直韬光晦隐,潜心经营影子军团,好不容易等到卫三公子的死讯,自以为从此可以执掌问天楼的权柄,争霸江湖,孰料又冒出一个刘邦。在他的心里,实是有些不甘,可是经过了这段时间的接触,他终于发现,刘邦在各个方面远比自己优秀,更有能力,正是复兴问天楼与卫国的最佳人选,不论自己愿不愿意,自己命中注定只是做一个辅臣,而不是复国明君。

当他的心态平和下来后,也就无怨无悔地专注起自己的角色来。虽然这一次的行动他心有疑惑,认为过早地除掉纪空手与五音先生会引来项羽的注意,容易暴露己方的意图和野心,但在刘邦的一力坚持下,他也就无条件地服从了。

刘邦有坚持己见的理由,在他看来,此时的天下大势,渐渐形成了三分鼎立的格局,以刘邦、项羽、韩信三方为首的势力,将最终成为争霸天下的主流,韩信的发展势头虽猛,但他除了对名利过于热衷之外,还有一个非常致命的弱点,那就是情之一字过于痴迷,始终不能忘却对凤影的那份感情,只要刘邦将凤影牢牢控制在自己手里,韩信自然也就在他的掌握之中,这也是刘邦敢于支持和扶助韩信的原因。

项羽固然强大,手下也是人才济济,但项羽刚愎自用,也有一个致命的弱点,那就是他对虞姬的痴迷。普天之下,除了刘邦与纪空手少数几个人之外,谁又想到此虞姬已非彼虞姬,项羽宠爱的美人却是刘邦的一枚棋子。

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刘邦深谙其中的奥妙,是以只凭两个女人,已足可将这两个对手玩弄于股掌之间。所以,对他来说,真正的对手,锁定为纪空手。

他从来就没有遇上过像纪空手这样难缠的对手,一个流浪市井的小无赖,竟然会成为自己心头最痛的一块肉,这是刘邦当初没有想到的。当这个小无赖得到知音亭力量的全力襄助时,他就明白,最终能够与他一争天下的,惟有这个小无赖。

是以,这一次上庸之行,当他从乐道三友那里得到纪空手对登龙图取宝之道的渴求时,就精心布下了这个杀局。虽然他对登龙图的宝藏同样渴望,但是只要能杀得了纪空手与五音先生,他——在所不惜!

惟一让他感到意外的是,他也同样没有在大钟内发现取宝之道,而这取宝之道到底是否存在,他也不知道。如何在百尺深的水下取到登龙图宝藏,这对他来说,同样是心中的一个谜。

“那我们就分头行动吧,对纪空手和五音先生,本王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绝不容许再有任何差错!”刘邦的眼神冷酷而深沉,望向雪夜之中的山林,冷冷地道。

纪空手一路狂奔,闯入密林深处,心中之焦躁,也因五音先生一时的昏迷而达到了极致。

“先生,你可千万不能死呀!”纪空手在心中狂呼道。对他来说,若五音先生因此而死,他的心里根本无法承受这样残酷的事实。他一生不知自己的亲身父母是谁,但却从五音先生那里得到了一生渴望的父爱。

正因为弥足珍贵,才会害怕失去,世间万事万物皆同此理,纪空手也未必就是一个例外。

“放下我吧。”五音先生突然醒了过来,感觉到纪空手已经紊乱的气息,勉力叫道。

纪空手心中大喜,立刻停止了前进的步伐,将五音先生小心翼翼地抱在一棵古树之下,半躺半坐,然后关切地道:“先生,你没事吧?让空手为你疗伤治痛!”

“不必了。”五音先生摇了摇头,示意纪空手坐到自己的身边,道:“怪不得我在那天看不清天象,原来上天注定了要我命绝于此。”

纪空手泪水顿时盈眶,心乱如麻道:“不会的,先生,你绝对不会死,只要有我在,我一定尽我所能保护先生!”

“你记住,该来的终究会来,这没有什么好悲哀的,就算我死了,只要你能最终完成我的心愿,我在九泉之下也会快乐而笑。”五音先生感到自己的呼吸有些急促,微微闭目养了一下神,这才缓缓接道:“你我本有缘,只恨相见晚。当年始皇驾崩之夜,我曾夜观天象,就预测到了大秦之后的开国君王应该出现在淮阴、沛县一带,事实也证明了这种预测的正确。可是事态发展到今天,反而我无法看清天象所昭示的东西,这只因为,你、刘邦、韩信三人,都已经初具帝王之相,而你们恰巧都来自于淮阴、沛县。”

纪空手见他说话艰难,忙道:“先生,这些话留在以后慢慢再说,来日方长,趁这闲暇,你先闭目养神,让我来为你发功疗伤。”

“不。”五音先生微微一笑道:“当我自断经脉之时,我就已知自己无救了,谁叫我是知音亭主人呢?堂堂五音先生,又怎能受辱于人,这岂非就是天意?”

他顿了顿,接道:“我之所以坚持到现在,就是还有心事未了,必须向你交待,所以你若真是为我好,就静下心来,记住我所说的每一句话。”

纪空手无奈之下,只有点头,探手摸到他的脉息,似有若无,已显衰败之相。

五音先生淡淡而道:“我名五音,世人都道是我擅长音律,故而得名,其实这是世人的误解,我之所以用五音为名,乃是因为我在音律之外更有五绝,分别是兵、棋、剑、铸、盗,并且各传一名弟子,这五人不属于知音亭中人,是以外人多不知晓。”

纪空手心中一动道:“丁衡与轩辕子想必便是其中之二?”

五音先生微微一笑道:“正是。当年他二人受我之命,去寻找帝迹,但最终一无所获,而丁衡却将盗得的玄铁龟送于你,我一直认为这是他生平所做的最大一桩错事,直到登高厅一役之后,我才发觉,我的眼力未必就及得上他们啊。”

纪空手脸上一红道:“这只是先生因为红颜才错爱于我。”

“非也,红颜是我所爱,你也不例外。”五音先生道:“我之所以提及他们,是因为假如你真的有一天能够去争霸天下,必然会用到他们。而要他们效忠于你的办法,就是这个信物。”他缓缓地从腰间解下一块赤绿相间的玉佩,交到纪空手的手上。

“见佩如见人,你绝对可以相信他们的忠诚。”五音先生说到这里,心中一痛,似乎又想到了乐道三友,不可否认,乐道三友的背叛对五音先生的打击实在太大,以至于他近乎丧失了理智,否则他未必就会采取自断经脉这种刚烈之举。

纪空手将玉佩握于手中,点了点头,明白五音先生的这一番苦心。

五音先生幽然一叹道:“我最大的遗憾,是无法看到这场争霸天下的结局,更无法预测到在你和刘邦、韩信之间最终会是谁来坐定这个天下。不过你一定要记住,争霸天下并不是凭人力、凭智慧就能完成的事业,它更需要一种运气,而这种运气,也就是天意。如果不该你坐拥这个天下,你就一定要及时抽身,懂得激流勇退,否则再生事端,战火重燃,遭殃的就只能是天下苍生,这就有违我们争霸天下的本意。”

纪空手恭声道:“先生之言,我一定铭记于心。不过,我心中有一疑问,不知当问不当问?”

五音先生微笑而道:“但问无妨。”

“先生一口咬定,争霸天下最终会在我、刘邦、韩信三人之间发生,可是照目前形势所看,最有可能夺取天下的,当是项羽,先生何以惟独将他排除在外呢?”纪空手不解地道。

五音先生轻轻地喘了口气道:“这固然有天象的原因,其实与项羽的性格与行事作风有莫大的关系。项羽有夺取天下的才能,却没有夺取天下的谋略,所以他注定不能得到天下。所谓的王者之道,就在于有无夺取天下的才能、度量、谋略,这三者若缺其一,就惟有失败一途。”

他勉力地吸了一口气,道:“假如不能舍弃一些东西,就不能取得统治天下的权势;不能忍让一些事情,就不能拥有全天下的财利。因此,真正的王者所为,是有些地方能夺取的不去夺取,有些郡县能攻占的不去攻占,有些胜利能获取的也不去获取,有些失败能逃避的也不去逃避;有些地方即使得到了也不得意忘形,有些地方即使失去了也不恼羞成怒,任凭天下人各自为所欲为,我再从容地后发制人,这样就可以获得成功,获得天下。所以王者之道,又是取舍之道,而项羽虽有百战百胜的才能,但我从巨鹿之战、进兵关中这两件事就已看出,他的谋略缺乏远见,度量也不够宽大,像这样的人,不失败反而奇怪了。”

纪空手为之信服,想到争霸天下的道路如此漫长而艰巨,不由深深地陷入了沉思之中。

一阵山风吹来,隐隐传来一些嘈杂人声。纪空手一惊之下,抬头看去,只见林外的火光漫红了半边天空,显然是敌兵已然越追越近。

他伸手要去抱五音先生,却被五音先生一手拦住,摇摇头道:“这里已是绝地,光逃不是办法,趁着离天亮还有一些时间,你得想法自他们的眼皮之下溜出去。”

纪空手一惊道:“先生何以知道这是绝地?”

五音先生道:“身为一方统帅,必须要懂得天时、地利、人和的重要性,更要做到知己知彼,对敌人的一些行动作出大胆而准确的预判,否则就会出现我们今天的这种失败。我漏算了一点,就是刘邦的现有实力,而我为此付出的代价,就是生命!你一定要谨记这个惨痛的教训。”

“不!先生绝不会死,我一定能把先生带出峡谷。”纪空手缓缓地摇了摇头,目光坚定,显示出了其强大的自信与豪情。

“如果你真要这么做,那么从此的天下之争,就只有刘邦与韩信了。”五音先生的目光陡然变得凌厉起来,道:“该舍弃的东西就一定要舍弃,难道你忘了我刚才所说的话吗?”

纪空手深深地看了五音先生一眼,仿佛从五音先生的眼中看到了那份殷切的期望。一个有情之人,却要作出无情的决定,这对纪空手来说,其本身就是一种无情。

他惟有默默地低下自己的头。

五音先生这才松了一口大气,缓缓而道:“刚才你能从密林中逃到这里,并不是你的功力在陡然之间提升了多少,而只是我用无忘咒激发了你体内的潜能,让你在某个时段达到一定的极限,从而释放出大量的能量。所以对你来说,硬闯绝对不是办法,惟一的可能,就是用整形术。”

“整形术?”纪空手抬起头来,惊诧地道。

“对!江湖上的易容化装种类不少,各有妙方,但整形术一名却是我为你的易容奇技而定名的!当年神农为了不让张盈看出破绽传于你缩骨移肌之术,但你是易容天分之高让我难以相信,你竟将丁衡的易形术与神农教你的缩骨移肌术相结合创出了如此奇技。我相信丁衡在泉下有知也定会为自己眼光独到而身感欣慰,所以我认为天下间要让一个人变成另一个人,甚至让他最亲近的人都无法识破,也只有惟你一人了。否则,卓小圆又怎能变成虞姬,却让项羽毫无察觉呢?”五音先生微微笑道。

“那先生要让我易容成谁?”纪空手问道。

“当然是刘邦,因为你对刘邦十分熟悉,他的举止神态你应该都还熟记于心吧!再说你们二人身材相式,一定能做得天衣无缝,亳无破绽。”五音先生胸有成竹地道。

“可是……”纪空手迟疑了一下道:“如果我遇上了刘邦,还是会穿绑,而此时此刻这种可能性又很大。”

“你绝对不会遇上刘邦,我敢肯定!”五音先生笑得非常自信道:“我会在你走后,将刘邦和卫三少爷引来这里,有我这样的鱼饵,还怕钩不上他们这两条大鱼吗?”

“……”纪空手欲言又止,喉头已是一阵哽咽。

他不再说话,而是取出了薄如蝉翼的人皮与各色所需药水,静下心来,仔细回忆起刘邦的脸型,然后再凭自己的手感触摸脸部,分析两张脸在各个方面的比较下产生的结果,从而在心中确定了整个整形术的方案。

[注:纪空手所用的整形术,已经非常接近现代的美容整形,它以比较原始的方式,采用了自然界的数种药物与人工炼制的药水,然后在受术者原脸的基础上,作必要的隆高或拉扯,再以缩骨移肌之术定位,便可达到非常完美的效果。而现代的美容整形,却是利用科技手段,在原脸皮肤的内层注入塑胶定型,以达到理想的变化。譬如隆鼻……两者虽然在本质上有根本的不同,但大致的原理相同。是以作者大胆估计,现代的美容整形正是借鉴了纪空手所创的整形术才有今日的发展,是否与事实相符,还有待专业人士加以考证。]

然后,他开始了非常流畅的自行复制过程。不过一刻功夫,当他再次出现在五音先生的眼前时,已完完全全变成了刘邦。

就连五音先生这等大行家,在近距离审视这张经过整形的脸部时,也不由得啧啧称奇,为之叹服。

身为易形术始祖的他所叹服的当然不是整形术的神奇,而是纪空手近乎神奇的悟性。纪空手明显是在他与丁衡的基础上加以创新,使易形术的内涵与外延都有所发展,到了超乎于想象之外的效果。

五音先生的手缓缓地触摸着纪空手经过艺术加工后的脸形,脸上的表情从欣喜到肃穆,又从肃穆渐渐转变成激动,眼神陡然一亮,喃喃地低呼起来:“我明白了,我终于明白了。我明白了,我……”

纪空手怔了一怔,惊问道:“先生,你明白了什么?”

五音先生的心绪变得异常亢奋,紧紧地抓住纪空手的手道:“龟藏龙相,蜕壳成龙!龟藏龙相,蜕壳成龙……”

“龟藏龙相,蜕壳成龙……”纪空手跟着五音先生默念了几遍,脸上依旧是一片迷茫,似乎完全不明白五音先生心中所思的真正意图。

“先生,你没事吧?”纪空手心中一痛,还以为五音先生行将就木,是以胡话连篇。

五音先生脸上蓦生怒意道:“我清醒得很!”他要纪空手附耳过来,然后压低嗓门,嘀咕起来。

纪空手初时听得几句,尚不以为意,陡然间脸色剧变,几经反复,整个人变得越发精神,眼芒暴闪,似乎听到了一个他生平从未听过的计划,其构思之妙,的确是匪夷所思,也只有五音先生这种见识广博之人,才能突发此想,做别人闻所未闻之事。

“你懂了吗?”五音先生喘了一口大气,然后微微一笑道。

“懂了。”纪空手的脸上泛出一丝古怪的笑意,充满自信地回答道。

“你这就去吧!”五音先生深深地看了纪空手一眼,眼神中充满着浓浓的父爱与一股眷恋。

纪空手默默地点了点头,不再说话,突然站将起来,大步向林中走去。

五音先生紧紧地盯着纪空手的背影,眼中似有一股热流涌动,在刹那间,他猛然揉了揉自己的眼睛,似乎看到了一件十分怪异的事情。

纪空手的影子在雪光的闪跃下不断拉长,当拉到某种极限时,这影子突然碎裂重组,宛若一条游龙爬行……

而此时的纪空手,早已消失在了这黑夜之中。

经过近两个时辰的地毯式搜索,刘邦的目光已经紧紧地盯在了眼前这方圆不到一里的山林之中。

山林茂密,古树参天,纵有千百火把照明,依然有无数暗影浮动。

刘邦更加小心翼翼,每走一步,都对四边的环境观望良久,因为他明白,搜索的范围越小,存在的危险越大,惟有凭借敏锐的洞察力去感知隐藏的危机,才可将危险的概率降至最低。

在他的身后,是声色使者和一帮护卫。这些人无一不是真正的精锐高手,但是若要让他们与纪空手这等级数的高手抗衡,依然有所不及,所以刘邦只有更加集中自己的注意力。

“通知每一名参加搜索的战士,必须三人一组,不能落单,因为你们所面对的敌人不仅身手不凡,而且诡计多端。”刘邦再一次发出了相同的指令,而这一次,已是第三次,可见他对纪空手实在是心有忌惮。

色使者“吃吃”笑了起来,花枝招展:“大王未免太抬举那小子了,刚才在殿顶上,他不是一招未接,就开始逃窜了吗?”

刘邦让自己的目光强行从色使者那巨无霸式的丰胸离开,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道:“这才是他最聪明的地方。”

色使者故意挺了挺胸道:“奴家倒要向大王请教了。”

刘邦道:“如果他在殿顶上动手,那就是逞匹夫之勇,不足为惧。他之所以可怕,是能忍,能够在瞬息之间审时度势,甚至选择好自己撤退的路线,根本不与我们斗气,作无谓的拼杀。像这样的人,你千万不要小看他。”

色使者媚眼一抛,刚要说话,却听声使者抢着说道:“大王所言极是,这小子的确聪明,早看出大王的气势锐不可挡,是以才三十六计走为上策,来了个溜之大吉。”

刘邦摇了摇头,目光一寒道:“他不是怕本王,而是他心有牵挂,是以不战。可惜呀可惜,假若三少爷真的能将五音先生拿下,那本王就可以用其人之道,还治于其人之身,让他就范。”

声色使者对望一眼,想到五音先生竟能从四大高手联手之下活着逃出,顿有匪夷所思之感。

“不过,五音先生已身受重伤,纪空手若想突围而去,恐怕只是妄想。”刘邦冷笑一声道:“若是连今天这样的机会尚且不能将他们置于死地,那本王真的要对这纪空手佩服得五体投地了。”

说话之间,他腰间的剑鞘发出一声“嗡嗡”之响,将其内心的杀机暴露无遗。

众人无不为之一愕,信心顿增,似乎根本没有想到刘邦的功力之深,精湛如斯。

但就在剑响的刹那间,林木间的一团暗影蓦然晃动,移前速度快如电芒。

刘邦冷哼一声,在剑响的同时,他的心里已生警兆,迎前几步,突然将身形一错,只感觉到一股锐利至极的劲风堪堪从身边掠过。

他没有犹豫,“铮……”地一声拔出剑来,但来人的出手快中有变,已然自另一个角度飞袭而来。

刘邦一退之下,剑锋划出一道扇形的弧度,准确无误地点击在劲风的锋端。

“蓬……”地一声闷响,令刘邦心中狂惊不已,因为他已听出,对方的兵器绝非金属。

“羽角木?难道说五音先生根本没有受伤?”刘邦一怔之下,却见对方已然飘出三丈,斜靠在一株古树上,神情悠然,风度翩翩,竟然正是五音先生。

“宫、商、角、徵、羽,是谓五音,这五音乃是音律中的根本,千年万代不会改变,如同五行相生相克,神妙无比,是天地变化的自然法则。而我既用羽角木为兵器,当以变化取胜,刘邦小儿,敢与我一战否?”五音先生淡淡一笑,豪气毕生,任谁也不敢怀疑,五音先生竟然会有内伤在身。

刘邦情不自禁地退了一步,心中惊道:“这是怎么回事?他明明身负重伤,怎么会不到两个时辰就发生了这么大的变化?莫非他受伤乃是使诈?”

思及此处,刘邦顿时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如果单单只有一个五音先生,他并不惧怕,但是再加上一个纪空手,两人联手,只怕今日就是一场恶战。

刘邦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让自己的心情尽可能地冷静下来。虽然在他的身后还有众多高手,但他更需要像卫三少爷那等级数的高手增援。

不经意间,他作出了一个手势。这是一个约定的暗号,随即便有一串烟花升上空中,耀眼夺目,照亮半空。

他知道,最多不过十息时间,卫三少爷就会赶到。他需要以绝对的优势来对付五音先生与纪空手,尽管纪空手此刻不在他的视线范围之内。

当卫三少爷带着影子军团出现在刘邦的身后时,每一个人的脸上都现出一种从未有过的讶然与骇异。因为他们明明看到五音先生在逃出乐道三友的制穴禁锢之后,根本就失去了还手之力,又怎会在数个时辰内,整个人又重新焕发出无穷无尽的生机,散发出近乎张狂的战意?

这是一个谜,悬在每一个人的心头上,平添出无尽的压力。

但对刘邦来说,他更想知道的是,纪空手现在躲在哪里?以五音先生与纪空手的智慧,他们所做的每一件事情都具有深意,甚至在不经意间就会让人掉入他们事先设计的杀局之中,倘若自己不思虑周全,一味冒进,只能是得不偿失,甚至有生命之危。

以刘邦的行事作风,他当然不会这样冒失,所以他只是静静地站在五音先生的面前,却用自己敏锐的灵觉去感知未知的杀气。

结果一无收获,这让他既感到惊奇又仿佛是在意料之中的事情,如果说自己这么容易就能找到纪空手的位置所在,那纪空手就并不为他所忌惮了。

但他却突然感到,此刻的五音先生,就像是一团被点燃的炸药,随时都有爆发的可能。

这当然只是刘邦的一种感觉,但这种感觉却异常清晰,让他不自禁地又退了一步,然后沉声答道:“你真的能与本王一战?”

“能与不能,只有战了才知,但若是你想与我一逞口舌,老夫倒情愿甘愿下风。”五音先生淡淡一笑,当他的羽角木横在手中时,谁又能心生半点小视?

至少刘邦不能,也不会!他绝不敢将自己的声望与威信当儿戏,谁若是与五音先生一战,必须先要有失败的心理承受能力。

刘邦身为汉王,绝不允许有任何的失败,这是由他的身分所决定的,于是挑战五音先生的重任,只有交给卫三少爷来承担了。

卫三少爷别无选择,只有踏步向前,当他走到相距五音先生仅三丈之距时,倏然止步,因为他已感觉到了来自五音先生体内的那股杀意。

三丈的距离,并不是太长的距离,对五音先生与卫三少爷这等级数的高手来说,甚至算不上什么距离,但卫三少爷却不敢再行踏入,他心里明白,一旦自己强行挤入五音先生布下的气机之中,这三丈距离的空间绝对不会像现在这般宁静。

静,静至落针可闻,这是五音先生给卫三少爷的感觉。此刻的五音先生,就像是斜靠在大树边上的一尊精雕的石像,宁静得让人联想到子夜时分的苍穹。

刘邦已退到了声色使者的中间,静默无声,只是任由灵觉去感知这两大绝顶高手的精神世界。但是当他的灵觉触摸到这种精神实质的外围时,陡然发现自己根本无法深入进去。在五音先生与卫三少爷相峙对立当中,两人的气机与精神紧锁,构成了一个严密的整体,绝对不是外人可以擅入的,若是强行闯入,必将遭到两人最无情的摧毁。

静立,对峙,时间就这样一点一点地过去,突然间,两人的目光在不经意间悍然相撞,犹如迸裂出一串火花,迅速点燃了他们心中抑制已久的战意。

卫三少爷以电光石火般的速度骤然拔剑,剑锋抬起,却缓缓地遥指向五音先生的眉心。

一个简单的动作,用快慢两种截然相反的速度演绎,充分反映了卫三少爷对自己内力与剑法的驾驭能力。而五音先生眼芒一闪,捕捉到的却是卫三少爷的剑锋在上抬之际,以一种怪异的弧度作着几不可察的震颤。

这说明卫三少爷的心情并非像他表面所表现的那样平静,无论是亢奋还是怯懦,他的气机都将出现必然的裂纹,而这就是五音先生的机会。

五音先生良好的预判能力当然不会错失这个机会,身子陡然一挺,向前紧跨一步。

只需一步,就足可让卫三少爷感受到那难以承受的压力,于是卫三少爷一声长啸,再也无法保持这种静默的相峙,惟有主动出击。

剑出虚空,他的整个人已如清风般化入万千剑影之中,以一种扇面的弧度向五音先生展开了最猛烈的攻势。

攻势如潮,更如一道狂飙,挤入这密不透风的虚空,顿时打破了两股均衡之力构建的平静。

三丈的距离,简直不是距离,在卫三少爷的眼中,根本就没有任何距离可以妨碍他的攻击,他惟一担心的,是五音先生的眼睛。

这是一双空洞深邃的眼睛,仿如深海般宁静,让人无法揣度其深,更无法掌握它的流程。但谁都知道,暗流的爆发往往就隐藏在宁静的背后,只是谁也不能预料它爆发的时间。

爆发,其实只在一笑之间。

当五音先生的脸上泛出一丝淡淡的笑意时,羽角木已然出现在虚空之中,自一个玄奇莫测的角度缓缓而出,看上去是如此的平淡,如此的普通,但所指的破点,却让卫三少爷严密的剑影中真的出现了一道裂痕。

那是剑影中的裂痕,更是气机中的破绽,卫三少爷根本没有想到五音先生的目光如此敏锐,出手更是精确无比,为了弥补这点破绽,他惟有退。

一合未交,他的人已退出七尺,这在卫三少爷的记忆中,是从未有过的耻辱。

他惊骇之下,却见五音先生身形依然保持不动,只是脸上的笑意更浓,浓似醇酒。

他无法忍受敌人对自己这般藐视,于是一退即进,剑身再扬,企图以变化莫测的剑路与攻击角度来破袭羽角木的布防。

这是他一生的心血所致,剑法的名称就叫“无影术”。他之所以取这样的一个名字,是因为他知道,作为一个影子,只有无影,才是影子追求的最高境界。

名叫无名,剑自然无影,当剑入虚空的一刹那,连剑的本身也消失在虚空之中,化为一片虚无,有的只是那犹如怒潮般的剑气。

沙石、散雪、断枝、败叶,随剑气而起,漫舞空中,形如一个巨大的漩涡在高速飞旋。当它强行挤入到五音先生三尺范围内时,突然炸裂,在漩涡的中心,乍现了一点足以惊魂的寒芒。

卫三少爷的剑锋终于再现,当它出现在虚空的那一瞬间,连卫三少爷自己也觉得这是近乎完美的一剑。

可是,令他不可思议的是,这近乎完美的一剑最终未能刺出,不是不能,而是不敢,因为他一眼就看出,当自己的剑芒插入五音先生的咽喉时,五音先生手中的羽角木早已洞穿了他的心口。

他惟有再退!

这一次他真的感到了一丝恐惧,更有一种心理上的失落。他之所以恐惧,是不敢相信自己与五音先生相较竟然会有如此大的差距,当他竭尽全力攻出自以为是势在必得的一击时,五音先生总能悠然轻松地将之化为无形。

而就在这时,刘邦的眼神却陡然一亮,似乎看到了五音先生的破绽所在。

当卫三少爷攻出两式近乎完美的剑招时,从刘邦的角度来看,也是难以破解的上佳之作,可是都被五音先生仿如信手拈花般一一破解。刘邦大惊之下,不得不承认五音先生对武道的领悟达到了常人根本无法企及的地步。

不过,在刘邦的心里,却感到了一种莫名的困惑,始终觉得五音先生在破解卫三少爷剑招的过程中,似有手下留情之嫌。他当然不相信五音先生会对卫三少爷手下留情,惟一的解释,只能是五音先生力不从心。

思及此处,刘邦的心里顿时一亮:五音先生的确受了极重的内伤,他之所以能逼退卫三少爷的攻击,全凭招式的变化。如果卫三少爷不顾及五音先生的招式,而是直接以内力比拼,当可收到意想不到的奇效。

当刘邦想通此节之后,当然不想放过这个名扬天下、树立声威的机会,因为对手是威震江湖的五大豪阀之一,只要将之击败,这一战带给自己的名望简直不可估量。

所以他决定亲自出手!

卫三少爷正愁没有台阶可下,难得刘邦愿意接这烫手山芋,心中当然是巴不得,赶紧退到了战圈之外。

刘邦跨前一步,横剑于胸道:“先生既然有心与本王较量,本王岂可辜负了先生这番美意?就让本王亲自领教羽角木的变化吧!”

他既有心拣这现成的便宜,所以话音一落,根本就不等五音先生说话,手中的长剑已然缓缓刺向虚空。

五音先生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与惊骇。他是当局者,当然能够感受到刘邦这一剑所带来的气势与压力。他能瞒得过卫三少爷,终究还是骗不了刘邦,于是,他的脸上泛出一丝淡淡的苦笑。

刘邦捕捉到了五音先生表情上的这一细微变化,这也更加坚定了他所作出的判断。所以,他不再犹豫,加快了出手的速度。

长剑破空,空气仿佛被它撕裂,如一锅搅动的沸水,又似万马狂奔,使这郁闷的雪夜变得充满杀意,犹如地狱鬼府。

碎雪激卷,乱石横飞,刘邦的身影虽在剑气之后,却被自身的剑气所吞没,在飞旋中化作一道狂飙,以快得无可形容的速度向五音先生奔杀而去。

这是刘邦的剑,舍弃了变化,还原于真实的一剑,以最简单直接的方式攻出,却可以惊天动地,可以让威震江湖数十年的五音先生色变!

五音先生色变,却无惊、无惧,仿佛多了一丝亢奋,以至于脸上多了一层淡淡的红晕。

然后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当这团剑影逼杀至他身前七尺时,突然暴喝一声,便见在这段虚空之中,奔涌出一道劲气的洪流,以无匹之势迎向了刘邦的气势锋端。

这是羽角木,充满着活力,更带着沛然不可御之的气势的羽角木,未知起始,不知终点,仿佛天上地下,惟它纵横。

只此一招,已展现五音先生一生的武学修为,更是他体内残存潜能的最后爆发。

五音先生消失了,刘邦也消失了,当两股劲流悍然相撞时,他们就消失在这气旋飞涌的虚空。

“滋……滋……”之声不绝于耳,正是气流在高速撞击中产生的磨擦之声,虽然没有众人想象中的暴裂疯狂的炸响,但虚空仿佛凝固,不再有空气的流畅,那无尽的压力,充斥着每一寸的空间,挤压得场中每一个人在倒退之间,都恍若窒息,呼吸难畅。

一切都变得如此诡异,两股异流在虚空中幻化成龙,闪烁互动,在最牵动人心的一刹那,异流若两头好斗的公牛,轰然相撞一处。

惊心动魄间,一阵惊天动地的裂响,炸响于半空之中,震动着每一个人的耳膜,存留于所有人的心中。

所有的战士都骇然而退,包括声色使者和影子战士。从他们惊而不乱的后退方式来看,他们无疑都是训练有素、久经沙场的优秀战士,但即使如此,在每一个人的脸上依然对眼前发生的一切表示出难以置信的神情,甚至是怀疑与困惑。

地面上的积雪泥土有若风卷残云,尽数被狂猛的气流激上半空,在扭动变形中散落四野,而尘土雪雾淡去,两条人影重新出现在地面,重现于他们原来的位置,有若两尊屹立已久的雕塑,从来就未曾移动过一般。

五音先生依然是五音先生,刘邦还是刘邦,他们不曾有变,变的只是这密林中的其它东西,包括雪夜中宁静。

刘邦的剑在手,遥遥指向五音先生的眉心,他的神情镇定而冷漠,就像一块千年寒冰,根本不参杂任何的感情。

一缕鲜红的血液从刘邦的嘴角流出,滴哒之声不绝,显示着他已受了极重的内伤,难道在这场他认为必胜的决战中,最终的败者竟然是他自己?

没有人知道最终的结局会是什么,包括卫三少爷。当卫三少爷将目光移向数丈外的五音先生时,五音先生的意态依然悠闲,恬静自然中带着一股莫名的神情。

天地在刹那间静寂了下来。

五音先生的心中溢出一丝苦涩,一种无奈,甚至是一种苍凉。他知道,自己的生命就要结束了,当他决定以死来捍卫自己毕生的荣誉时,便将自身体内惟一可供生命延续的真气完全催发出来,企图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写下最悲烈的一笔。

他几乎已经做到,可惜,只差一线,因为他的对手是刘邦。在他的眼中,一直认为刘邦的武功是一个谜,一个无法揣度的悬念。因为以他对卫三公子的了解,他使终不信卫三死前会浪费自身的功力。所以当他以自身最后的力量驱动羽角木击出必杀一击时,虽然得手,但他事实也证实了他的想法是正确的,刘邦体内真气爆发的反震之力已经将他的每一根经脉震得寸断不续。

不过,刘邦虽然得到了卫三公子的功力,但在五音临死的一击之下也不可能安然无恙,体内必然会留下不可归原的暗伤。

因为这是要换取五音先生生命所必须付出的代价。

“你可以去了。”刘邦冷冷地看了五音先生一眼,虽然嘴角的鲜血四溢,但他还是开口说了这句话。

“是的,我……可……以……放心地……去了。”五音先生淡淡一笑,脸上根本就不见凄凉。

这本是一句平淡的话,却让刘邦蓦然色变,他陡然间想起了纪空手。

这里所发生的一切实在反常,反常得让刘邦有一丝惊诧。当五音先生竭尽全力攻出这最后一击的时候,纪空手呢?他又在哪里?他绝对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五音先生送命!

这似乎只有一个解释,那就是纪空手根本不在这里!

纪空手不在这里,那会在哪里?如果他真的逃过了此劫,这对刘邦、对问天楼,甚至整个汉王的军队来说,都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事情。

刘邦大惊之下,正要下令展开搜索,却见五音先生微微一笑,摇了摇头道:“迟……了,一切……都迟了。他……就像是……一条离水……的蛟龙,已……经……遨游在……九天……之上。”

他勉力说完这些话,整个人便若山岳般轰然倒下。

他终于死了,这位曾经叱咤风云、纵横天下的五阀之一,知音亭当世之主终于闭上了自己的眼睛。他走得是那么匆忙,甚至没有留下任何东西,但他留在世人记忆中的,是一段故事,一段传奇,以及脸上那一丝淡淡的笑意。

与此同时,当五音先生倒下的那一刹那,纪空手的心猛然一跳,似乎感到了一股强烈的悲情涌上心间。

他没有犹豫,强忍着泪水,迅速自另一个方向绕到大钟寺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