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精英云集
第二十三章精英云集

当纪空手与五音先生登上这片群山的最高峰时,山川河流尽收眼底,那万亩之阔的忘情湖,就像是一块锦锻般镶嵌在这青山绿水之间,让人顿生天下之大、无可想象的豪情。

“只有置身于天地之间,人才会感到自己的渺小,同时才会感到世情的可笑。”五音先生有感而发,轻轻叹道。

“先生难道又想到了什么?是以触景生情,才会如此感慨?”纪空手与五音先生相处的时日愈久,愈发有一种心灵相通的感应,听其声而知其意,不由问道。

“是的,我想到的第一个人,就是大秦始皇,他之所以自称始皇,就是想把自己的这份基业传至千秋万世,可是他却没有料到,如今他的尸骨尚且未寒,大秦已经消失于这块版图之上,这岂不可笑?”五音先生道。

“有其一必有其二,先生要笑的第二个人莫非就是大秦权相,入世阁主赵高?”纪空手眼睛一亮,问道。

“知我者空手也。”五音先生微微一笑道:“赵高之可笑,在于不知满足,野心勃勃。如果他能知足,当今江湖,入世阁已列五阀之首,领袖江湖,指日可待。但是在他的心中,‘江湖第一人’这个称号已经不能满足他的欲望,他想要得到的,是那个‘天下第一人’的宝座!他却不知,要坐上那个位置,努力与实力已经不是最重要的条件,它需要的,是要掌握天命与道运!没有这两点,就算你最终得到,也只是一朝拥有,权势依然会从你的掌中溜走!”

他的每一句话看似点评别人,但听在纪空手耳中,倒像是警醒自己。纪空手的额上已有冷汗冒出。

“而我要笑的第三个人,就是卫三。卫三公子最大的悲剧,就在于他一生下来,背上便背负了复兴卫国大业的重任。卫三的武功,不可谓不高;卫三的城府,不可谓不深;卫三之狠,更是冠绝天下。说到无情,天下还有人比他更无情吗?可是他最终没有笑到最后,虽然此时刘邦势大,但群豪相争,鹿死谁手,一切都尚是未知之数,所以卫三的死未必就死得有什么价值。他似乎忘记了一点:一个国家之所以衰亡,就必然有其衰亡的道理。就像是涛天的狂澜,单凭一人之力想出手挽回,通常不是被狂澜卷走,就是淹死于狂澜之中,绝对没有第三种结局。”五音先生说到这里,心中似想到什么,不知不觉有了几分沉重,因为他忽然想到,自己所做的一切也未必就对,是对是错,没有到最后关头,谁也说不清楚。

纪空手默然无语,想到五音先生所评三人之中,除了始皇登上了梦想的巅峰之外,其余二人,无论他们曾经多么风光,地位是何等的显赫,但当他们迈向成功之时,这才发现,他们距登顶始终还差一步。

虽只一步,却仿如咫尺天涯,一步之差,恰是成与败之间最大的界限,根本不是人力所能跨越的。

“我这一生,最终会是一个怎样的结局?会如始皇一般,傲视天下,还是像赵高、卫三一样,最终留下遗憾?”纪空手忍不住思忖道,他不得不想,却找不到任何答案,因为这些答案都是在未来的时空当中,未到那一刻,他永远无法知道。

“我又何必知道呢?”纪空手突然哑然失笑起来:“我不过是一个流浪市井的小无赖,走到今天这一步,我应该知足了,得与失对我来说,难道就真的这么重要吗?”

五音先生诧异地看了他一眼,道:“你笑什么?”

“我在笑我自己。”纪空手道:“人有的时候总爱迷失自己,我也不例外,不过幸好我找回了自己。”

他这一句话说得似乎很富哲理,即使不是哲理,也如哲理一般深奥,但是五音先生显然听懂了他话中的意思,微微一笑道:“能找回自己的人,通常都是聪明的人,所以我们应该好好地利用一下这份聪明,来解开当年始皇布下的这个谜底。”

他放眼望去,只见群山之中隐约可见两条白练般的溪流蜿蜒而行,随山势而走,最终汇入忘情湖中。在湖畔的四周,一片苍翠,茂密的森林覆盖着整个平原,而在湖畔的一侧,无数条纵横交错的水渠连贯着平原下方的数十万亩良田,如此巨大规模的水利工程,当世之中,的确罕见。

“秦始皇之所以能成为一统天下的始皇,绝非偶然,他所做的一切事情,无一不是需要极富魄力的大手笔!”五音先生感叹道。

纪空手亦有同感,但是他此刻的注意力全部放在了如何取宝这件事情上,目光扫视着忘情湖四周的地形,希望有所发现。

“我忽然想起了车侯说过的一句话,要想揭开取宝之谜,我们似乎不能按照正常的思维来推理。”五音先生若有所思地道。

纪空手眉锋一跳,道:“如果你是始皇,你会怎样让你的后人来取走这份宝藏?”

“假如我是始皇,我的用意既然是让后人发掘宝藏,以此作为复国的基础,当然希望这个后人不仅要有一定的实力,而且要有非常聪明的头脑。惟有这样,他才可以担负起复国大业,让大秦基业得以延续下去。”五音先生似非常了解大秦始皇的个性与行事作风,是以很快将自己融入了角色之中,缓缓接道:“所以为了考虑这位后人的能力,我会将取宝的办法设计得非常巧妙,而且需要一定的人力才能完成它。只有这样,才可以证明他的聪明,也有一定的实力,同时也符合我一惯喜欢大手笔的风格。”

“既然是大手笔,必然就有迹可寻,可是我们为什么没有看到这种迹象呢?”纪空手问道。

“这只因为我们还不够聪明,没有摸准始皇的思想脉络,所谓‘一事通,万事通’,只要我们能突破一点,那么就可以融会贯通,迎刃而解了。”五音先生微微一笑道。

两人在峰顶上呆了半天,终究是一无所获,也不气馁,回到洞殿峡谷,却见车侯正指挥着手下搭建木房营帐,已经将峡谷建设得初具规模了。

纪空手大喜道:“照这种速度,只怕要不了多长时间,这根本之地就可大功告成了。”

车侯迎上道:“这只是雕虫小技而已,真正的考校手艺的地方是一些暗道机关,以及外围的暗哨关卡。不过有了土行的帮助,很多技术上的难题都已经得到解决,如果乐观一点,恐怕最多一月时间,就可以彻底完工,投入使用了。”

“土行?”纪空手“哎呀”一声道:“我倒忘了,说到土木工程,他可是一个不可多得的行家。”

五音先生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道:“身为统帅,最重要的就是要有识人之才,知人善用,不仅要知道手下每一个人的长处,也要了解每一个人的弱点,惟有如此,才能做到量才而用,否则不是高估了手下的能力,就是埋没了人才。”

纪空手心中一凛,道:“先生所言极是,空手一定谨记于心。”

车侯哈哈笑道:“音兄如此博学,我老车是最佩服的了,难得的是纪公子这样的人才,竟然如此谦虚好学。照这样下去,只怕当世之中还真的难寻对手了。”

他笑着走开,走不几步,又吆喝着忙碌起来。

五音先生深深地看了他的背影一眼,颇有感触地道:“车侯此人,为人耿直,最是忠义,他若将你当作朋友,便是死心塌地效命,我能得此人为友,不仅是我之大幸,亦是你之大幸呀!”

“这也许就是上天注定的吧。”纪空手微微一笑,他虽不信神佛,但对五音先生的“星宿运程论”已有了一点相信。

两人走了百十步,便见扶沧海正教授着上千精兵学习“巷战术”,五人一组,讲究配合,以无间的默契发挥最大的功效。

“兵不在多,而贵在精,少而精的兵力,最讲究战术配合,而扶沧海无疑是这方面的大行家。但两军决战,有了非常精妙的战术,如果没有正确的战略,想要获胜还是不行,所以你要学的,不是战术,而是统揽全局的战略眼光,以及驭人之术。”五音先生见纪空手看得饶有兴趣,忙提醒道。

“可是我对此一窍不通。”纪空手尴尬一笑道。

“你不懂此道这无关紧要,重要的是你能听得进别人的忠告,这就行了。因为有一天当你需要作出战略决断的时候,你会发现在你的身边就会出现这样的一个人才。”五音先生胸有成竹地道。

便在这时,一声鹰啸,五音先生与纪空手同时望向天空,只见一个小黑点破云而出,在峡谷的上空盘旋几圈之后,突然向下俯冲,由疾渐缓,扑腾几下,落在了五音先生的肩上。

纪空手认出,这正是知音亭用以传递消息的鹞鹰。

五音先生从鹰爪上取出竹管,打开一看,脸色霍然一变。

“先生,信上说了些什么?”纪空手心中一惊,问道。

“这是从上庸传来的消息,说是昨夜子时,刘邦已率一彪人马悄然进驻上庸。”五音先生脸上的表情已是十分凝重,刘邦的行动显然与他的预想有所出入,在他的推算中,刘邦在巴、蜀、汉中三郡称王,当务之急,应该是顺应民心,安抚民情,然后才会着手发掘登龙图藏宝事宜。现在看来,刘邦显然改变了自己行动的步骤。

纪空手的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之色,道:“这未免有些反常,以刘邦的眼光,他不会看不到此时发掘登龙图宝藏是弊大于利,就算他能顺利得到登龙图的宝藏,消息传开,项羽又岂会眼睁睁看着他如此坐大?必然会派兵讨伐,这样一来,他根基未稳,地盘又不稳固,焉能是项羽之敌?”

“这也正是我感到奇怪的地方。”五音先生似有疑惑,陷入沉思之中。

“会不会刘邦发现了有人在打登龙图的主意,是以才甘冒风险,来个先下手为强呢?”纪空手的反应一向快捷,很快就提出了自己对此事的看法。

这种解释未必没有道理,虽然刘邦与纪空手看似在暗中结成了互为利用的同盟关系,但对刘邦来说,纪空手的威胁似乎更大于项羽。纪空手就像藏在他体内的一颗炸弹,随时都有引爆的可能。刘邦自然要处处提防,所以必然会派人监视纪空手一行人的行踪。

当刘邦得知纪空手等人落脚之处正与登龙图所示的藏宝地点相吻合时,他自然会怀疑到纪空手的动机。在刘邦看来,纪空手此时已如一头下山的猛虎,假如让他得到了登龙图中的兵器与财宝,无疑是再添双翼,刘邦当然不会坐视纪空手发展壮大。

“这未必没有可能。”五音先生认同纪空手的观点,道:“刘邦既然知道此刻取宝弊大于利,或许对他来说,此时上庸之行,取宝不是他的真正目的,而阻止他人取宝才是他此行的首要之急!”

“这样一来,岂不是也增加了我们取宝的难度?”纪空手道。

五音先生微微一笑道:“对我们来说,这又何尝不是一个好消息。我们正可以利用这段时间,专心琢磨这取宝之道。看来始皇当年所留下的这个谜,的确是个天大的难题,他的用意,本就不想后来人如此轻易地得到它。”

转眼已到冬至,天已渐寒。

洞殿峡谷之中,一切工程早已完工。在车侯与西域龟宗数百弟子的巧手施为下,只见以洞殿为中心,一座座精美的建筑掩映于花树之间,延伸数里,起伏连绵,直达森林边缘。

从表面上看,就像是王公贵族在山野之中营建的一个避暑胜地,但它其中的每一座建筑都暗合天地人三才的布道之法。一旦人力居中发动,进可攻,退可守,势如流水,生生不息,可以收到意想不到的攻防奇效。

峡谷之中,自有几股活水源头,在土行的建议下,开挖了几个大小不一的人工湖,一来可作战时蓄水之用,二来又可增添景致,而且在车侯的勘探之下,发现了除洞殿之外的几个大溶洞,稍加修整,便可蓄备粮草,储藏物品,平空多了几个天然的库房,以备军需之用。

但真正让人叫绝的是,峡谷口上,并没有修筑高墙城河以拒敌,但以峡谷为中心,方圆百里之内,车侯命人在各个方向布置了上百个可供眺望与监视之用的暗哨。这些暗哨中,或布下人眼以观察动静,或布下机关以防敌侵入,犹如一张庞大的蜘蛛网,只要有人贸然闯入,峡谷中的战士就可在最快的时间内作出反应,使得整个峡谷的安全布防做到了极致。

在红颜的调教之下,借狼兄之威,峡谷内外的上千只猴子也训练有素。在驯养一段时间之后,放回森林,只只都显得机警异常,一有异动,随时报警,完全成了通风报信的好手。纪空手灵机一动,更是从中选出了九只极通人性的灵猴,加以调教,美其名曰“信使九君子”。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即使是分布各地的情报网,也在按照原定计划一一设立。随着时间的推移,由于取宝之道始终未曾解决,资金上开始出现了紧缺的态势。

即使以知音亭、南海长枪世家,以及西域龟宗之财力,依然难以应付这数千人的日常开支和各项建设的大量投入。这样一来,对登龙图中的藏宝,他们也就起了势在必得之心,绝不容许出现意外。

这一天起来,纪空手在峡谷中巡视了一圈,经过后生无的账房时,却见后生无左手拿着账本,右手拨着算盘,正“噼哩叭啦”地一阵猛敲,脸上的表情十分严肃。

纪空手对后生无委以账房之职,乃是听取五音先生“知人善用”才萌发此念的。因为神农当日收这几名弟子时,就已经想到了日后要争霸天下,是以才网罗了各种精英,譬如土行,精通土木工程;譬如后生无,擅长经营之道;譬如公不一、公不二兄弟,对于驯马征粮各有一套……

纪空手悄然来到后生无面前,见他眉头紧锁,知其所遇麻烦不小,轻咳一声道:“你一大早起来就钻入账房忙碌,当真是辛苦你了。”

后生无倒吓了一跳,赶忙跪拜道:“我既被公子委以重任,敢不尽心尽职吗?只是如今我们的财力亏空,只怕再过半月,就会难以为继了。”

纪空手点点头道:“我已经知道了详细的情况,所以才会派土行与水星这些日子随着车宗主一道,去勘查忘情湖的地形地势,以期找出取宝之道。只要登龙图中的宝藏一到我手,自然就能解眼下这燃眉之急了。”他扶起后生无,两人相对而座。

“公子,我有一句话,如鲠在喉,不吐不快,不知当讲不当讲?”后生无看了纪空手一眼,吞吞吐吐地道。

“但讲无妨。神风一党的弟兄既然奉我为主,就无须见外。”纪空手微微一笑道。

后生无鼓起勇气道:“依我之见,就算我们得到了登龙图中的宝藏,假如不在经营上有所变通,迟早也会坐吃山空。”

“说下去!”纪空手顿时来了兴趣,鼓励他道。

后生无平添几分自信,道:“我自小研究经营之道,总结出一个经营钱财的至理,那就是钱财要想由小变大,靠的是‘流通’二字,而不是积存。只有将钱财流通起来,以钱生利,才可以最大限度发挥出钱财的功效。而钱财一旦积存起来,便如一潭死水,也许它不会少,却难以增加,一旦有急用之需,自然只能从老本中取用,日久天长,也就会有蚀亏之象了。”

纪空手一生难得和钱打交道,听到后生无的这番见识,极是新鲜,连连催他接着说下去。

“而我们此刻的钱财,就如一潭死水,只出不进,早晚会显干涸。与其如此,我们何不将它变作一潭活水,在源头上大做文章呢?只要源头不断,就可以任我取用,而且只会越用越多,永不干竭。”后生无很是兴奋地道。

“这也正是我所考虑的问题,只是我对经营之道十分生疏,倒想听听你的高见。”纪空手虚心请教道。

“我仔细研究了一下我们钱财账目的进出情况,发现我们在布置每一个情报点时,只有支出,从无进账,这便是我们管理上的最大弊端。如果我们将每一个情报点都经营成可以赚钱的店铺,这样一来,无疑就给我们的钱库中平空添加了数百个源头。只要有活钱流入,日后我们纵有再大的开支,也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后生无道。

“可是并非每一个情报点上的人都懂得经营之道呀?”纪空手也兴奋起来,同时亦看到了这个计划中的一点漏洞。

“经商之道,在于开窍。其实每一个人生下来,就接触到了商道的方方面面。说得简单点,经商之道就是买卖,买进卖出,赚取差价,只要有我指点,即使足不出户,也能让每一个店铺变成生财之源。”后生无信心十足地道。

“如此最好。”纪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嘉许道:“这件事就交给你全权打理,立马着手去办,我再找先生商议一下,然后答复于你。”

后生无笑道:“这事无须准备,只要有钱,加上我的眼光与对商机的把握,保证可以稳赚不亏。”

纪空手微微一笑,离开账房,便向五音先生独居的小院走去。

刚要敲门,却见乐道三友迎出来道:“先生算定公子会来,特意留言,要公子上峰顶一见。”

纪空手一怔之下,心道:“眼看天要下雪,先生何以还要登高观景?莫非又生出了什么变故不成?”当下也不犹豫,登上峰顶。

远远望去,五音先生人在峰巅之上,傲立如一株古松,衣袂飘起,呼呼作响,好似神仙飘逸。直到纪空手走到近处时,才发现他眉宇紧锁,苦苦思索,好像遇上了一个大难题。

“我正有事要找先生,却没有料到先生一个人独自上了峰顶。”纪空手在五音先生身后七尺站定,恭声道。

“哦,你来了。”五音先生似是不经意地看了他一眼,随即重新将目光投向那深邃的天空,喃喃而道:“奇怪,奇怪。”

纪空手顺着他的目光所向望去,看不出个所以然来,不由莫名道:“先生难道又看到了什么怪异的天象吗?”

“正因为什么都看不到,我才觉得奇怪。”五音先生带着几分诧异道。

纪空手心中一动,道:“此时尚是白昼,星光暗淡,自然不可辨认,也许到了晚间,就可以见到了。”

五音先生摇头道:“一年之中,每逢第一场雪时,天上的星月是最为清晰的时候,它往往可以在这一天蕴示着一个人一年的运程。我年年都屡试不爽,惟有今天,却什么也没有看到,这岂不是咄咄怪事么?”

“或许是时辰未到也未为可知。”纪空手微笑道:“我有一事,想与先生商议。”

“是么?”五音先生恢复常态道:“这也巧了,我也正有事情要找你哩。”

“那么还请先生先说吧。”纪空手道。

“不,先让我听听你的事情。”五音先生道。

纪空手也不推辞,当下便将后生无的话一一转述出来,五音先生眉锋微动,听得十分仔细。听完之后,沉思半晌,方才叹道:“神农这一生中惟一可取之处,就在于有识人之才,像后生无这样的经营之才,放眼天下,也是少有啊!”

“这么说来,先生是同意后生无的计划了?”纪空手非常高兴地道。

“近些日子来,我也在为这日益亏空的钱库发愁,此际正是我们创业之初,银钱花费,不可避免,但若是没有生财之道,这样坐吃山空终究不是长久之计。还好,幸亏还有一个后生无,有了这么一个擅长经营之道的财神爷,也就可以解决我们的后顾之忧了。”五音先生点点头道。他身为世家传人,虽然见识广博,却犯了世家子弟最常见的一个毛病,就是不善于理财。当日他一人独掌知音亭时,以他家业之大,要供养千人门客弟子也不显山露水,可如今数千人聚在一起,加上大兴土木,筹备粮草,祖上的家财再大,也难以为继了。

“既然先生同意,我这就吩咐后生无着手办理。”纪空手兴冲冲地便要转头而去。

“慢!”五音先生止住了他的脚步道:“此事虽急,犹可暂缓,可眼前有一件事情,却需要你立刻作出决断!”

纪空手从来没有见过五音先生如此严肃的表情,心中一惊,道:“难道出了什么事情?”

五音先生从袖中缓缓取出一封书函,递出道:“这是刘邦发来的信函。”

纪空手打开一看,只见上面写道:“五音先生、纪少:鸿门一别,已近半载。昔日恩怨,自口结同盟始,已是前嫌尽弃,一笔勾销。为了表示本王结盟的诚意,今有登龙图宝藏,欲与二位分享,望在腊月十五上庸城相会,切记莫误。”

署名为“汉王刘邦亲笔”。

书函之中,除了年月日外,还有一枚汉王图章。纪空手曾在沛县之时见过刘邦的字样,辨明确为真迹,不由心中生疑,笑将起来:“这可真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以刘邦的为人,他肯将到手的宝藏分出一半给我们,真是难得。”

“你不信?”五音先生道。

“打死我也不信!”纪空手断然道。

“他应该知道你我不会相信,可还是发来书函,这是为什么呢?”五音先生沉吟片刻,突然眼睛一亮道:“难道他算准了我们必去?”

“我们能不能不去?”纪空手道。

“不能!”五音先生没有一丝犹豫就答道:“登龙图上的宝藏,我们是势在必得。没有登龙图上的财力与兵器,我们根本就没有机会去争霸天下!”

“可是谁又能保证刘邦就真的有了取宝之道?以我们二人的智慧,穷数月心血,尚且一无所获,凭什么刘邦就一定会比我们聪明?”纪空手就事论事,提出了自己心中的疑惑。

五音先生淡淡笑道:“刘邦或许没有我们聪明,却不意味着他不能有取宝之道。他的手中,有我们所没有的登龙图真品,假如真的如车侯所说,始皇当年用隐形药水将取宝之道写在登龙图上,也未必没有可能。”

“即使刘邦有了取宝之道,你相信他会将这个秘密告诉我们吗?”纪空手道。

“不会,他当然不会,他只会处处提防我们!结为同盟只是一纸空文,谁相信它谁就是天下第一号大傻瓜!”五音先生笑道。

“幸好我们都不是傻瓜。”纪空手也笑了。

“可是在我们两人之中,却有一个神偷,他曾经成功盗过一次登龙图,假如再来一次,你猜他还会不会成功?”五音先生终于说出了他的意图。

“我不知道别人会怎么想,但我对他却充满信心!”纪空手一拍胸口,非常自信地道。

五音先生满意地点了点头,道:“有你这句话就已经足够了,接下来我们就要布署一下,做到绝不空手而回,却要全身而退,让刘邦吃个哑巴亏。”

“可我还是想不明白,刘邦发来书函的真正用意是什么。”纪空手在每一次行动之前,都希望能把对手的每一种意图了解清楚,因为他知道,只有尊重对手,才能最终战胜对手。

五音先生的脸上也绽开了笑意,道:“不管他有什么意图,自卫三公子死后,问天楼在高手方面已失去了与我们抗衡的实力,虽然刘邦手上兵多将广,但军中仍无真正的一流高手。凭他们现在那些人的实力,如你我想突围而出,应不成问题,就算是刘邦亲自出手,似乎也已无法对我们构成任何威胁。”

“即使如此,为了以防万一,我们还是要带足人手,若情况有变,也好应急。”纪空手觉得今日的五音先生似乎有些古怪,失去了往日的那份稳重,多了一些年轻人的冲动,是以他不得不谨慎一点。

五音先生却摇了摇头,固执己见地道:“我们此行,既然是以盗图为主,一切还是隐密一些为好,何况人多了,退起来容易暴露,不如人少那么抽身迅速。”

纪空手仔细想来,也觉此言有理,而且问天楼已走向没落,这是不争的事实。就算刘邦有心要对付他们,只怕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好吧,那么我们几时上路?”纪空手被一阵山风一激,顿时生出一股豪情道。

“雪下的时候,我们就可以启程了。纵马踏雪,一路观光而去,岂不惬意?”五音先生仿佛不是去赴龙潭虎穴,倒更像是踏雪赏梅,神情一片悠然,显得轻松至极。

“就我们两人吗?”

“如果你觉得不够热闹,那就再带上乐道三友吧。有我们这五个人,相信就是刘邦的数十万大军,也休想拦阻我们前进的脚步!”五音先生意气风发地道。

天上飘起了鹅毛大雪,随风而旋,大地已是一片银白。

纪空手与五音先生并骑而行,已到了上庸城外,突然传来一阵马蹄踏雪之声,由远及近,一彪人马自城门窜出,如疾风般到了他们面前,这才勒马停住。

纪空手与五音先生对视一眼,相顾而笑,因为他们已然看清,当先一人,正是刘邦。

此时的刘邦,已是汉王身分,穿着举止更具王者风范,可是当他人快近前时,远远便拱起手来,一脸堆笑道:“鸿门一别,可想死本王了,今日天降瑞雪,本王疑是有贵客临门,想不到还真是天遂人愿,迎来了先生与纪少。”

“汉王相召,我等平民百姓敢不从命?”纪空手见他如此谦恭,微微一怔道。

“纪少又说笑话了,本王请二位前来,的确是有要事相商。”刘邦一挥手,命令属下掉转马头,上千骑兵竟成开路先锋,浩浩荡荡沿来路而返。

“看汉王这等声势,正是如日中天,难道还有什么事情用得上小人帮忙吗?”纪空手看着他摆下这等排场,不冷不热地刺了他一句。

“纪少这么说话,本王可真要汗颜了。这半年来,本王静心反思,想起你我兄弟一场,最终却落得这么一个下场,实在为自己的行为感到羞愧,所以此次纪少既然来到上庸,就一定要给本王一个改过的机会,也好让我们兄弟尽弃前嫌,一致对付项羽这个大敌。”刘邦陪着笑脸,低声下气,态度显得极是真诚。

纪空手的心里很是诧异,万万没有料到刘邦会放下汉王的身分与架子,如此地委曲求全,这种反常的举动,反而让纪空手更生提防之心,忖道:“以我对刘邦的了解,他绝对不是一个可以轻易向人低头的人,他这么做的原因,不是别有用心,就是有求于人。可是以他现在的身分地位,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他还需要求人吗?”

纪空手带着这个疑惑,在刘邦的陪同下,进了上庸县衙。

此时的县衙内外,早已是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将整栋建筑围得严严实实,滴水不漏。

进了大厅之后,屏风挡寒,火炉生暖,大厅上摆下两排座椅,刘邦让纪空手与五音先生在客位落坐,然后自己才坐到主位相陪。

乐道三友则保持着高度的警觉,站在五音先生之后,以保证一有异动,他们能够在最短的时间内作出反应。

“我想汉王请我们今日前来,不只是为了叙旧这么简单吧?”五音先生暗暗观察之后,确信在方圆十丈之内没有任何敌方高手,这才松缓了一下情绪道。

“当然,除了书函中提及的登龙图一事外,本王还有一事要相烦两位,只是今日我们故友相逢,应该先叙旧情,然后再谈公事才对。”刘邦拍拍手掌,便有几位侍婢送上热茶。

纪空手与五音先生相望一眼,都想看看刘邦的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是以静下心来,耐下性子陪他闲聊。

“半年不见,今日的沛公已非昔日的沛公可比,拥兵数十万,坐镇巴、蜀、汉中三郡,受封汉王。放眼天下,除了西楚霸王之外,只怕无人可比。”五音先生轻品一口热茶,淡淡而道。

“先生将本王与项羽相提并论,实在是高看本王了。论及武功,本王不及先生;论及心智,本王不及纪少;论及兵法谋略,本王不及我的谋臣张良;论及统兵打仗,本王不及韩信;论及治理百姓,筹粮理财,本王又不及我的朋友萧何、曹参。像本王这样一个无用之人,能登上今日之高位,只能用两个字来形容。”刘邦微微一笑道。

“倒想请教。”五音先生道。

“侥幸。”刘邦苦笑一声道:“若非侥幸,又是什么呢?本王每每想起,自沛县起兵以来,直到今日,如果不是运气使然,本王只怕早已是孤魂野鬼一个,又哪里还能坐在这里与二位说话叙旧啊?”

“看似侥幸的东西,其实都有它必然的道理。”五音先生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道:“虽然你每一样都不及于人,但是你却可以把这些你所不及的人召之麾下,归为己用,单从这一点看,你的成就应当在这些人之上。”

刘邦的眼中闪过一丝得意之色,毕竟当世之中,能够得到五音先生亲口赞赏的人并不多见,自己有幸成为其中之一,绝对是可以炫耀的资本。

“先生太瞧得起本王了,本王哪里担当得起?”刘邦摆摆手道:“倒是纪少武功高强,心智又高,加之有先生辅佐,日后的成就必定非凡。”

纪空手微微一笑,却不作声。他听刘邦提到韩信,心中不由一动:“韩信竟然能够得到项羽的赏识,封为淮阴侯,这倒是奇事一桩,想必这其中也有沛公的一份功劳吧?”

其时韩信虽然受封未久,但他统兵打仗的才能已经锋芒显露,这固然有他极赋天质的一面,在蚁战之中领悟的兵道之术也对他的指挥才能不无裨益。是以在短短半年时间内,他不仅拥兵十万之数,而且占领了江淮大片土地,风头之劲,已隐然直追刘、项二人,假以时日,按这种势头发展下去,他未必就不能与刘、项并驾齐驱,同争天下。

纪空手一向关注天下大势,自然对韩信的现状有所了解,是以他犹豫片刻,还是忍不住问道:“韩信能够受封为淮阴侯,迅速崛起于江淮,这恐怕也是沛公深谋远虑的计划之一吧?”

刘邦微微一惊,不过很快恢复了常态道:“反正二位也不是外人,本王亦无须隐瞒。以项羽的实力,本王若想与之一争高下,最多也只有一成胜算。但是若有一支与本王同样强大的力量对项羽形成夹击之势,胜算却可增至六成。这是因为两面作战,战线拉长,项羽必然一心二用,导致顾此失彼。所以本王思虑再三,才决定将韩信推荐给项羽,同时在暗中加以扶植,这样就等于在项羽的后方埋下了一步暗棋,只要战事一起,项羽就会背腹受敌。”

他这个计划无疑是极端机密之事,竟然对纪空手二人和盘托出,这就更让纪空手和五音先生弄不懂刘邦的用意了。

“难道说这半年来,刘邦真的改过自新,把自己当成了同盟的朋友,而不再是生死大敌?”这个念头只在纪空手的脑海中一闪而过,很快就被纪空手非常冷静地加以否决了。在二人之间,恩恩怨怨已到了无可化解的地步,霸上鸿门之时,他们结下的可是“杀父之仇,夺妻之恨”,就算刘邦修练的是“有容乃大”之武学,恐怕仍容不下这段仇恨。

纪空手相信自己的判断,所以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一笑,静观其变。

“这是一个不错的计划,用心良苦,实施起来的难度也颇大。要让韩信得到项羽的赏识不难,难就难在让项羽如何才能信任韩信。韩信能走到今天这一步,看来汉王是花费了不少心思的。”五音先生道。

“谁说不是呢?以项羽的智慧,要想蒙蔽他实在很不容易。不过在当时的情形下,项羽最不希望看见的是让韩信留在本王身边,只要抓住他这个心理,对症下药,他也难免不钻入本王所设下的圈套之中。”刘邦微微一笑,但想到当日在鸿门大营中,那种剑拔弩张的紧张气氛依然让他感到了窒息之感。

“这么说来,项羽这是养虎为患了?”五音先生道。

“对每一个敌人来说,韩信都是一只随时可以让人感到害怕的猛虎,他所具有的威胁性与破坏力,在这半年之内已然显现在世人面前,这已成无可争议的事实。”刘邦掩饰不住自己对韩信的欣赏之意,颇有几分自豪地道。

“我同意你的观点。”五音先生对天下大势的走向了若指掌,当然也看到了韩信这半年来取得的一系列成就。可是他眉头一皱,随即话锋一转道:“不过,不知汉王想过没有,韩信对项羽来说,是养虎为患,但对汉王来说,也何尝不是呢?”

他这句话看似是离间刘邦与韩信之间的关系,但道出的却是实情。可是刘邦并没有他想象中的反应激烈,而是淡然一笑道:“先生所言极是,但是本王权衡再三,最终还是相信了韩信的忠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