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无法弥补
第十五章无法弥补

这是高手的直觉,更是一个超一流高手所拥有的预判能力,虽然谁也不知道刘邦的武功究竟如何,但不可否认的是,他绝对是一个超级高手。

“通知队伍立刻停止前进,等待探报的消息!”刘邦没有犹豫,而是迅速作出了反应,虽然他还不能确定这股杀气的来源,却可以肯定这股杀气的真实存在。

这已足够,只要证明了杀气的存在,就预示着危机的来临,虽然刘邦不能推断出危机爆发的时间,但他心里清楚,这将是他这一生中从未经历的一场大危机。

他下车观望,似乎想找到这股杀气的来源,可是当他静心运气,将自身发出的气机渗入空中时,他却惊奇地发现,自己根本就无法找到这股杀气的来源!也就是说,就在他下车的一刻,这股杀气竟然收敛无形,仿佛是这个世间从来都未曾有过这股气息的存在。

河水东流,舟楫横渡,轻风舞动,林木轻摇,放眼望去,这荒原之上一片美景,显得异常静谧,但这并不能消除刘邦心中的戒备之心。

此刻已是秋末冬初,黄花凋零,树木肃杀,在夕阳斜照之下,大地一片金黄。

刘邦并没有欣赏这种盎然秋意的雅兴,双手背负,昂首观天,看似极度悠闲,其实在用心去感受着那股杀气的再次出现。他相信只要那股杀气一旦出现,绝对逃不出他异常灵敏的感官捕捉。

可是他却失望了,他没有等到这股杀气的出现,却等来了探子的消息:“方圆五里之内,并无异常情况。”

“再探,范围扩大到十里之内!”刘邦冷冷地看着这十几名气喘吁吁的探子,丝毫没有一丝同情。

探子已去,樊哙却来了。

“禀沛公,属下已经率领手下准备好了架桥所需的树木,只待一声令下,可以在半个时辰之内实现通行。”樊哙走路便如一阵急风,就像他的人一样,永远保持着极高的效率。

“再等等看。”刘邦眼中露出一丝欣赏之意,一闪即没,代之而来的是冷峻:“你准备用三分之一的人马架桥,所需时间不变,其它的战士担负警戒,随时应付突发事件。”

樊哙脸上流露出一股诧异,并不明白刘邦何以会这般小心翼翼,不过他对刘邦的命令从不置疑,毫无条件地坚决执行。

刘邦继续在等待着那股杀气的出现,却依然一无所获,似乎那暴露杀机的敌人,突然间就融入了这荒原中的草木之间,让人根本无法察觉。

刘邦面对这种现象,甚至有些怀疑起自己的直觉只是一种错觉,心中暗道:“难道说自己这些天来一直处在高度紧张之中,才致使神经错乱,在判断上出现了误差?”

重新等到探子的回报之后,他决定不再犹豫,因为按照计划,他必须在今天渡过戏水。

“架桥!”刘邦发出了命令。

一声令下,近三百名战士霍然而动,十数人同时抬起一根巨木,步伐整齐地向河道冲去。

这些人无疑都是训练有素的战士,是以工程进展的异常顺利,其余的近六百名战士无不挥矛持戈,列队整齐,护住七八辆大车,对刘邦下达的命令不折不扣地执行着……

只有在这一刻,刘邦的脸上才微微露出了一丝笑意。这些问天楼的战士虽是江湖之人,但问天楼的纪律一向严明,是以这些战士更是刘邦十分器重的精锐,虽说人数不多,但身负武功,个个都可以一挡十。

“我有这般骁勇的战士,面对强敌,又有何惧?”他放下心来,对刚才的那股杀气已不似先前那般在意。趁此闲暇,他回头看了一下载着虞姬主婢的大车,却见张良一身儒衫,策马跟在车后,正指挥着一帮战士团团将大车围在中间,以防敌人偷袭。

刘邦不由得点了点头,很是满意张良能在短时间内作出如此反应。毫无疑问,此次鸿门之行的重点就在虞姬与卫三公子的头颅之上,张良能急他所急,事先防范,可见目力犀利,不愧是谋臣之才。

“若要得天下,像张良、樊哙这等良臣猛将该是多多益善才是,惟有如此,才可以分我之忧,不至让我费尽心血却徒劳无获。”刘邦有所感触地心中暗道。

樊哙大步行来,拱手见礼道:“沛公,桥已架好,还请示下!”

刘邦微微一怔,道:“怎么速度如此之快?”他自入关中之前,已经对关中各地的地势河流了若指掌,以戏水的河道宽度,若要架好一座木桥,半个时辰已是最少的时限。他绝对没有想到此桥架得如此之快,大大出乎了他的意料之外。

樊哙忙道:“这河道并不如事先预计的那么宽,河水也浅了许多,是以架起桥来并不费力。”

刘邦微一沉吟道:“莫非这是因为到了初冬时刻,正是枯水之期?纵是如此,据本公了解,戏水历年的水位纪录似乎也并没有这么少的流量!”

“属下也不明就里,也许是今年气候不同,是以流量减少也说不定。”樊哙觉得刘邦实在太过小心,畏手畏脚,怕东怕西,像是一个喋喋不休的太婆一般,浑不似他往日雷厉风行的行事作风。

“既然原因不明,我们就应该更加小心。”刘邦晃了晃头,似乎想打起精神道:“不知为什么,本公心里总有一丝不祥的预兆,觉得这地方总有些古怪,所以为了保险起见,传令下去,队伍分三拨行动,由本公与张良打头阵,你与韩信居中,宁戈护着虞姬押后,间距相隔百步左右,以最快的速度过桥。”

樊哙虽然心中觉得刘邦此举未免多余,但见他一脸肃然,只得领命而去。

军号响起,三军整装待发,刘邦缓缓地回头看了一眼队伍,大声喝道:“出发!”手腕一振,马鞭在空中旋了一个圈儿,当先向桥上而去。

踏上这临时架设的木桥,听着流水潺潺的声音,刘邦望着戏水两岸初冬的风景,也似乎为自己的担心感到多余。

他的目光所到之处,正是对岸的一片土地,光秃秃的枝丫伴着渐寒的河风,与荒原上大小不一的山石构筑了一种肃杀的基调。他的目的不在于这些山水,而是在乎那山水背后隐藏的东西,虽然他也觉得自己的担心有些多余,但在这种关键时刻,他宁可自己多余,也不愿意毫无防备地遭人袭击。

他一路小心地踏马前行,快至对岸时,突然眉锋一跳,看到了岸边的河滩上一种非常奇怪的现象。

若非是他在无心中看到,其实这种现象并不能引起他太大的注意,可是既然被他看到,却引起了他极大的兴趣。

这河滩之上,出现了两道水线。低的一道水线正是此时河水流过的痕迹,而高的一道水线却紧贴着河岸的草地。在这两道水线之间,除了一片光秃秃的鹅卵石外,还有水渍未干的痕迹。

这种现象若换在平时,绝对没有太大的问题,可是刘邦此时心中却吃了一惊,迅速地寻求这种现象存在的原因。

出现两道水线,这说明了河道落差的高度,在水线之间出现水渍未干,说明了这种水深落差的形成就发生在一二日之间。如果说此时是在雨水充足的夏季,河水暴涨暴落,尚有因可寻,可是问题在于,此时是在枯水的冬日,哪里来的这般大起大落的流量?

这只能说明,这一切只是人为而成!

想到这里,他几乎吓出了一身冷汗,大喝一声道:“加速前进,赶快过桥!”

他的话音未落,便听得河水上游传来隆隆之声,一道白色的苍龙奔腾而下,卷起怒涛无数,以风驰电掣般的速度冲泻而来。

刘邦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无论自己如何算计,最终还是落入了对方的圈套中。

瞬息之间,他全然清楚了对方的诡计:对方算准了自己等人通过戏水的地点,然后在河道上游选择了水道狭窄的一处,筑堤拦水,一旦自己等人架桥通过,立马决堤,以水淹为奇袭,可以达到事半功倍的奇效。

他不由恨起自己来,明明对方的诡计在樊哙架桥之后已现端倪,可是自己一时不察,竟然还是掉入陷阱。

不过他迅速清醒过来,知道此时不是后悔的时候,现在需要做的,就是怎样使己方的损失降到最低的限度。

他挥鞭奋蹄,跃上河岸,迅速发出指令,命令已经上桥的战士以最快的速度向两岸飞退,耳中听着怒涛惊吼,眼中所见狂浪滔天,水势之急,令刘邦感到人力的渺小,自己枉为一军之帅,却只有听天由命的份儿。

“哗……哗……”水声愈发逼近,从刘邦发现怒涛狂浪,到水势冲向木桥之时,整个过程最多不过三息时间。

三息的时间,是多么的短暂,数百名战士根本不可能在这个时间里作出太快的反应。当刘邦的示警声喝出,只有少数的战士迅速向桥的两端作出了进与退的动作,余者甚至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如潮之水卷起数丈巨浪,飞泻而下,由数百根巨木连接的桥身根本承受不了巨大的冲击之力,只听“轰……”地一声巨响,白浪冲过,木桥顷刻间化为无形。

数百名战士身不由己,迅速被狂浪席卷而去,只有几十名水性好的战士强行搏浪,拼命挣扎,无奈在如此湍急的水流中,一切努力都是徒劳。

顷刻之间,数百名骁勇善战的勇士在这洪流冲击之下,没有作出一丝反抗,便葬身鱼腹。其情其景,惨烈之至,便是刘邦的脸色也陡然一暗,似乎不能接受这样残酷的现实。

但是他根本没有时间来宣泄自己心中的悲痛,就在这时,他又在莫名之中感到了一股浓烈的杀机!惟一不同的是,这股杀气已经很近很近,仿佛就在眼前的这片山石林木之中。

他的心中一凛,环顾身边,除了张良、韩信之外,就剩下几十名侥幸生还的战士,虽然这突至的洪流只卷走了刘邦三分之一的战士,可是余者全在对岸,隔着一条大河,根本不能起到救援之效。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直达肺腑,尽快地让自己从这场突变中冷静下来。他心里清楚,此时此刻,任何失误都有可能导致自己英名不再,对方既然已动杀机,那么真正的危险马上就会来临。

当他冷静下来时,心里忽然又涌现出一个问题:“对方是谁?是项羽还是纪空手?”

不过他很快就将项羽排除在外,原因十分简单,如果项羽真的有心对付他的话,无论采取什么样的方式,他都死定了,又何必这样费力地安排这个陷阱呢?

他与韩信的目光相对一起,半晌之后,韩信似乎明白了他的意思,脸色沉凝地点头道:“没错,只有纪空手才会想出这样可怕的陷阱!”

刘邦的牙齿顿时咬得“喀喀……”直响,恨不得将纪空手身上的肉一口一口地撕咬下来,方才解心头之恨!他怎么也没有料到,一个流落市井的小无赖,竟然会成为自己今生最大的对头。

他有很多的理由来恨纪空手:自从纪空手现身江湖以来,不仅与问天楼争夺登龙图,而且害得他为了取信项羽而不得不将自己父亲的头颅也作为释疑的证据献上,并使自己此时处于一种风雨飘摇般的险境!他甚至恨虞姬何以喜欢的是纪空手,而不是他刘邦!可是他从来没有想过,如果不是他先借神农之手想害死纪空手,纪空手又怎会不认他这个一向敬重的兄长与朋友呢?

有果必有因,这是一个非常简单的道理。做人如果不懂得这个道理,他又怎能做成一个真真正正的人呢?

就在此时——

“嗖……”地一声弦响,一支羽箭破空而出,如一道电芒迫至。这一箭不止是快,而且准,更让人心惊的是,当箭芒迫至刘邦面门一丈处时,突然箭杆一爆,斜分三支,一箭射向刘邦的胸口,另两箭却对准了刘邦的座骑。

“流星子母箭?!”刘邦心中惊叫了一声,会使这种箭法之人,出在西域龟宗,但能使得这般精妙者,这世间似乎就只有一个人,那就是车侯!

这箭不仅手法巧妙,而且力道奇大,一入虚空,便带出无数的气旋,呼啸而至……

刘邦没有拔剑,也不能拔剑,而是抬起了手,似乎想凭一只空手来接下这三点箭芒。他心里清楚,车侯的箭出,绝对是不同凡响,即使自己拔剑,也未必有十足的把握将之击落,可是他别无选择。

他此时身处险境,面临敌人的层层埋伏,已到了生死攸关之际,现在最需要的是鼓舞起手下战士的士气,惟此尚可一搏。

所以他的手已抬起,平伸虚空,体内的劲力瞬间提聚至整条手臂,关节暴响间,犹如一场即将爆发的大雪崩,随时准备崩裂……

风徐徐吹来,挤不进这充满霸杀之气的空间。既然挤不进,这空间里又怎会有风?

不仅有风,更有无数气流在交织窜动,犹如恶魔狂舞,更似群鬼跳动,整个空间充斥着一股浓浓的死亡气息。

地上的草木、泥石、枯叶、水渍,仿佛也在刹那之间变得狂野,疯狂地跳入空中,扭曲变形,幻生成一个巨大的漩涡,一个黑洞!

“呀……”就在这令人窒息的紧张时刻,刘邦发出了一声惊天暴吼,终于出手!

他的出手之快,根本无法用言语来形容,所拿捏之角度,更是妙至毫巅。当他的手臂一振时,就仿佛在虚空中同时多出了三只手,一抄之下,箭芒尽没无形。

天地似乎在瞬息间陷入一片死寂。

谁也没有想到刘邦的功力之深,竟然一精至斯,纵是车侯射出的“流星子母箭”,也只能震得他身体晃动了一下,浑似没事一般。

“有容乃大!”刘邦手下的战士无不大声惊呼,精神也为之一振。他们跟随卫三公子多年,也曾经见过卫三公子的出手,可是当他们见到此刻刘邦的出手时,才惊喜地发现,刘邦对“有容乃大”的理解,似乎已在卫三公子之上。

这简直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惟一的解释,只能说明刘邦对武道的理解有一种天才般的悟性,也就是说,刘邦是个天才,一个练武的天才,甚至是百年不遇的奇才。

这是他修成“有容乃大”以来的第一次出手,因为这是车侯的“流星子母箭”,所以他已是全力以赴,但饶是如此,他体内的气血依然翻涌不停,若非他用一口真气镇住,只怕当场吐血。

“好手法,好功夫!”一个熟悉的声音突然在一片山石之间响起,伴着几声稀稀落落的掌声,纪空手悠然地站到了十丈开外的一块草地上。

他的脚步不丁不八,虽是随意地一站,但整个天地却仿佛为之一暗。

纪空手的脸上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似乎他面对的不是刘邦,不是韩信,不是数度想将他置于死地、背信弃义的兄弟,而是面对的是多年不见的朋友。他双手缓缓地背负于后,意态悠闲,如观花赏月,身上丝毫不沾一丝杀气。可奇怪的是,他似无心插柳,但是他的人一出现,整个人便自然而然地带出一股无可匹御的王者霸气,犹如云天之外的苍龙,凌驾于万物之上。

在场的每一个人似乎都为纪空手带来的气势所震撼,虽然这种气势并不霸烈,也不疯狂,但正是这种近乎于无形的气势,却显示出了一种势不可挡的信心。

刘邦人在马上,眉锋一跳,与此同时,数十匹战马“希聿聿……”地狂嘶起来,仿佛禁受不起这气势带来的压力,显得无比狂躁。

“这是纪空手吗?数日之前还是任人摆布的纪空手,怎么会忽然一变,成了摆布他人的纪空手?”刘邦缓缓地吸了一口气,压制住胸中翻涌的气血,在心里不住地问着自己。他怎么也不敢相信,站在自己面前的这个人,半个月前就只剩下了一口气。

可是当他看到纪空手那嘴角处泛出的满不在乎,很是自信的笑意,他就知道,眼前这人的确是如假包换的纪空手,因为只有纪空手,才有这种招牌式的笑容。

“我也许犯下了一个永远都无法弥补的大错,而这个错误会让我后悔一生。”刘邦心里“咯噔”了一下,情不自禁地忖道。当日在虞府的后花园中,他完全可以杀了纪空手的,可是却没有这样做,因为他并不想因此而得罪虞姬。其实在他的心里,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是因为他太自信自己的制穴手法了,以为受了他制穴手法的人,永远都只可能是一个废物。

用如一个废物般的纪空手来控制虞姬,这个想法在当时那种情况下并没有错,而且绝对划算。可是到了今天,刘邦的心中隐隐生出了一丝后悔之心,就像一个从来都是大赢的商贾,做了第一桩亏本的买卖。

“刘兄、韩兄,我们又见面了!这天下说小不小,说大不大,为什么总是要让不想见面的人总是遇上呢?”纪空手的神情中多了一份调侃,显得极是从容。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有些人总是阴魂不散,死缠烂打,让人想不见面都难。”刘邦微微一笑,话有所指,语带讥讽。

“有这等不知趣的人么?他莫非是不想活了?以刘兄方才那接箭的功夫,再加上这位韩兄惯使的身后剑,天下有谁敢这般纠缠?”纪空手故作惊讶地道。

“纪少所言,实在风趣,本想多谈几句,只是天色渐晚,本公还有要事待办,这便失陪了。”刘邦心系对岸虞姬的安危,不想与之废话,反而以退为进,逼得纪空手先行出手,他再随机应变。

“这就是刘兄的不是了。”纪空手依然不慌不忙地道:“故人相逢,不愿多谈也就罢了,总不能收了故人老大的一份见面礼,却连谢也不道一声,未免不合情理吧?”

他此话一出,刘邦能忍,但他手下的战士却早已破口大骂起来,经历了刚才九死一生的场面,见到仇人,便是再好的涵养只怕也只有暂时丢到九霄云外。

“你想怎样?”刘邦大手一挥,压下了众人骂声,冷冷地道。

“我想怎样?哼!”纪空手脸色陡然一沉道:“我想要回登龙图,你能给吗?我想要回虞姬,你甘心吗?我还想要你去死,你情愿吗?”

“要我死?”刘邦眼芒一寒,冷笑道:“就凭你吗?”

“是的,对付你这位名动天下的沛公,有我这位淮阴街头的小无赖便足矣。可是,你敢吗?”纪空手狂傲大笑起来,似乎有意在激怒刘邦。

刘邦缓缓地下了马,脸色变了一变,无论他的心机如何深沉,当他听到纪空手的这句话时,也不可避免地动了真气。

他缓缓地向前走了七步,不多不少,刚好七步,每一步的间距似乎都经过了精确的计算,然后才稳稳当当地站立不动。

当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认为这是刘邦即将出手的先兆时,他却笑了,心平气和地笑了。他利用这走出七步的时间让自己的心冷静下来,思索着纪空手这样做的目的,这是卫三公子临终之前再三嘱咐的,只有制怒,才能不犯错误,他觉得这个方法的确不错。

因为他似乎看出了纪空手的用意。

就在众人都认为他不会动手的时候,他果然没有动手,而是出脚!

“轰……”他一脚踹起一块重达数百斤重的巨石,呼啸着向纪空手冲去,当这块巨石快到纪空手面门时,却突然下坠,重重地向地面砸去。

这方圆丈余的地面似乎是空心的,根本经不起这巨石下坠的力道,轰然坍塌,尘土漫舞之下,一个大坑仿如恶兽的大嘴,赫然出现在众人的眼前。

烟尘散尽时,眼快之人甚至看到了坑底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刀锋,刀尖向上,寒光凛凛,富于想象的人不由得打了个寒噤,都在心中思忖着:“假如这不是一块石头,而是人……”

“你故意激怒本公,无非是想让本公再次落入你的陷阱。”刘邦不动声色,淡淡地道:“虽然这种陷阱对本公无用,可是当本公踏入之时,难免心惊。这样一来,你出手的机会就来了,是不是?”

纪空手并未对自己的意图暴露感到意外,而是拍掌笑道:“聪明,一猜就透,有你这样的对手,实在是一件有趣的事情。”

“可是本公却觉得这实在无趣,此时此地你已占尽优势,何不痛痛快快地与本公大战一场,岂不快哉?”刘邦的手已按在了剑柄之上,这一次他再也不想放过纪空手,因为如果是一对一的决战,他自问应该有七成胜算。

“不行!”纪空手好像并没有感觉到刘邦身上涌出的杀气,摇了摇头道:“至少现在不行,我还要再等下去。”

“等?你还等什么?”纪空手的话让刘邦吃了一惊,一股诧异之色出现在刘邦的脸上。

“我在等一个动手的信号。”纪空手笑了笑道。

“如果本公不愿意再等下去呢?”刘邦冷哼一声道。

“那就只有动手。”纪空手的回答出乎刘邦的意料,但是纪空手后面的话似乎却击中了刘邦的要害:“不过我想,你绝对不会这么做,以我对你的了解,在你还没有完全猜到我的意图之前,绝不会主动出手。”

刘邦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线缝,厉芒逼出,凝视着数丈之外的纪空手。他不得不承认纪空手已经琢磨到了自己的心理,事实上,他看上去步步紧逼,却是采取的后发制人的战略。

他一时无言,默然以对,但是他并不是消极等待,而是充分利用这点闲暇,将自己的气机渗入虚空,去感受纪空手身后那段空间的异动。

纪空手似乎看穿了刘邦的意图,淡淡一笑道:“其实你大可不必如此费神,我可以告诉你我的身后并没有埋伏,就连车侯,他也是一时好奇,想试一试你的武功而已,现在只怕他已在数里之外了。”

刘邦当然不会相信纪空手筑堤拦水,煞费苦心,只是为了消遣自己,他不急,他有时间等待下去。身后的河水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平静,惟一的区别,只是水面抬高了数尺而已,等到对岸的人马跨过河来,到了那个时候,就算纪空手不动手,他也会主动出击。

“沛公,这小子太嚣张了,让属下来会会他。”韩信却等不及了,一抖剑柄,跨上一步道。

“不用。”刘邦一摆手道:“既然纪少觉得这样有趣,我们就奉陪到底。”

纪空手拍掌道:“好,刘兄不愧是刘兄,有这种耐心,纪某实在佩服。顺便想说一句,刘兄这样等待下去,绝对是物有所值,到时你便知道纪某所言非虚。”他神秘地一笑,但在刘邦的眼中,仿佛没有比看到纪空手这张笑脸更为头痛的事情。

如果说刘邦知道真相的话,他一定会大吃一惊:所谓真真假假,虚虚实实,纪空手或许以前说过假话、谎话,可是这一次,他的的确确说了一个大实话,那就是此时此刻,在这河的对岸,真的只有他一个人。

因为纪空手这一次的目标并不是刘邦,而是虞姬,所以他埋伏的重点,是在河岸的那一方。

当扶沧海率领神风一党归来之时,正是刘邦离开霸上的时间。

在峡口的一处高地上,五音先生、车侯、扶沧海和纪空手、红颜五人席地而坐,讨论着下一步的行动方案。

五音先生看了一眼纪空手,沉默半晌道:“告诉我,你是否已经决定了?”

他的话很突然,让不知内情的车侯、扶沧海吃了一惊,但纪空手却知道他所问的话题,与红颜相视一笑道:“是的,我已经决定了。”

五音先生缓缓地站了起来,双手背负道:“其实一直以来,我都认为你并不是争霸天下的最佳人选,虽然你对武道的理解愈发深刻,而且智计过人,假若是争霸江湖,成就必在五阀之上,可是争霸天下,你却少了一份无情,一份毒辣。”

他的话说得很慢,却精辟地剖析着纪空手性情上的优点与缺陷,引得在场的每一个人都侧耳倾听,颇以为然。

“音兄所言极是,对此我有切肤之痛的感受。”车侯深有感触地道:“就算是争霸江湖,如果你下手不狠,心肠不毒,只怕也难有作为。以我龟宗为例,当年若不是我念在李秀树与我有同门之谊,一时心软,又怎会造成今日龟宗两分之局?而更恼人的是,他另立北域龟宗不过十数年的光景,仗着自己是高丽王室成员,其声势迅速壮大,竟隐然有与我西域龟宗形成分庭抗礼之势。”

“车兄不必自责。”五音先生似乎深知龟宗这些年来的历史,沉声道:“当日你不杀李秀树,乃是重情,今日他反过来意欲吞并西域龟宗,虽为不义,却是形势使然。”

车侯一怔道:“此话怎讲?”

“高丽虽小,又是蛮野之邦,但它毕竟是有国有君,李秀树一向野心勃勃,他之所以自小舍弃荣华富贵,投身龟宗,只是想借龟宗的势力,先取高丽,再虎视眈眈,逐鹿中原。”五音先生摇了摇头道:“权势一物,可以让人丧尽天良,若是为一己之私而争天下,试问车兄,那人又还有什么事情做不出来呢?如果我所料不错,不出两年,这李秀树必然携北域龟宗进入中原。”

车侯“哎呀……”一声,脸上不无担忧之色道:“若是如此,只怕这北域龟宗的子弟难有保全之策,终有一日,他们是难回故土了。”

“这就是我们与项羽、刘邦、李秀树等人最大的不同之处,纵观历史,凡能成就一代伟业者,多为无情之人,为了追求权势,可以不择手段,更可无情无义。也只有这种人,最终才可以无情于天下,将百万臣民踩于脚下,开创其帝王霸业,留名史书。”五音先生的眼芒一抬,穿过眼前的虚空,浏览那悠悠白云,良久才道:“这也是我息隐江湖数十载得出的一个结论,江湖人言,五音是心伤亡妻之痛,是以才归隐江湖,这委实不错,亦是我当日归隐的初衷。可是当我目睹天下乱势,百姓陷于水深火热之中时,我其实一直在寻求一种王者之道,寻求一个仁义之君,以求能平息天下战乱,从此歌舞升平,让百姓耕有其田,居有其所,安居乐业,开创前所未有之盛世,这就是我重出江湖最大的心愿。”

他的目光锁定在纪空手的脸上,一种亢奋的情绪油然而生道:“这看上去实在是非常的矛盾,完全是没有共同之处。试想一下,以无情之人大治天下,只能是苛政横行,又怎能开创一个太平盛世?而以有情之人争霸天下,追名逐利,杀孽横生,又怎能算得上是有情之人?我一直想从这两者之间找到一个契合点,历多年思索,终至无果。可是到了今天,我也幡然悟道,或许我这多年的苦思一开始就走入了一个歧途,试图从人性上去诠释这王者之道,殊不知这王者之道最重要的是运势。而你,正好就具备了这种运势。”

“运势?”纪空手的眼中闪过一丝疑惑神情道:“莫非这就是你最终同意我去争霸天下的原因?”

“是的,你已经具备了这种良好的运势。”五音先生一字一句地道:“自你出道江湖以来,你有没有发现,你踏出的每一步都是别人这一生中可遇而不可求的。首先是丁衡在你生命中的出现,他身为天下第一神偷,天地之大,何处不可容身?却偏偏机缘巧合,到了淮阴,而且认识了你。据说丁衡性情怪僻,从不收徒,他与你虽非师徒之谊,却将他一生最得意的‘见空步’与‘妙手三招’倾囊相授,这难道是一种巧合?与其如此,倒不如将它归于运道;其次便是玄铁龟中的秘密,自玄铁龟现世以来,不知经历了多少人的手,其中不乏有聪明绝顶之士,可是他们穷尽一生心血,最终却毫无收获,而你却能在无意之中窥得内中玄机,尽收其精华所在,这又岂能是一个巧合可以解释得清楚的?”

他的每一句话都有根有据,具有很强的说服力,而且思路清晰,显然是经过深思熟虑之后才说出这番话来的。

“但单凭这些,并不能说明你有好的运势,而只能是你的运气不错,如此而已。所谓势者,乃是一鼓作气。正如高山滚石,只有当大石从高山滚下,以它本身的力道,借助高度与速度的条件,才能形成锐不可挡之势。”五音先生淡淡一笑,斜了一眼近靠在纪空手身上的红颜道:“接着你又遇上了红颜。我一直感到很奇怪,以我女儿一向眼高于顶、视男子为无物的性情,怎么会凭数面之缘便看上了当时落魄江湖的你?也许可以说这就是一见钟情,两情相悦,可是有些人相处一生,却依旧互不了解,这难道也是一种巧合?”

红颜甜甜地一笑,与纪空手相视一眼,不胜羞怯,低下了螓首。

五音先生微微笑道:“现在想来,你能认识红颜,其实是你的运道向运势的一个转变,这就叫借势。借着这个势头,你几经磨难,不仅能在这乱世之中得以生存,而且随着登高厅一役的结束,你得以扬名天下,构筑了你争霸天下的势力,从而稳成五阀之外的又一股强大力量。”

“可是,我却失去了登龙图。”纪空手的眼神一黯,甚为惋惜。他始终认为,只要拥有登龙图,就得到了支撑他这股势力的财富与兵器。这两样东西在暴秦之后的乱世,都是奇缺之物,谁若得之,必平添三分把握。

“在你眼中,失去了登龙图是一件非常可惜的事情吗?”五音先生问得很是奇怪,不要说纪空手,就是车侯、扶沧海也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当然!”纪空手道:“有了登龙图,我想我们就可以建立起一支强大的队伍,问鼎天下,指日可待。”

五音先生摇了摇头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其实过早的得到登龙图,并不是一件好事,反而会成为众矢之,引火自焚,招来很多不必要的麻烦。而我们现在主要的精力应该保存实力,然后伺机而动,这才是真正的上上之策。”

扶沧海一直没有说话,听到这里,有些不解地道:“世伯的每一句话说得极是精辟,让小侄有茅塞顿开之感,只是对这后面的意思有些不太明白。照理来说,此刻大秦将亡,项羽、刘邦的势头正盛,我们应该奋起直追,扩张自身的实力才对,何以反而采取保守观望的策略?”

这也是悬于众人心中的一个问题。

五音先生的目光从每一个人的脸上巡逡一遍,缓缓而道:“问得好,不过我也有一个问题想问问你们,如果我们现在起步,着手扩充实力,需要几年时间才能赶上刘、项二人的势头?”

扶沧海道:“在座的诸位,都是当今江湖上最有实力的人物,就拿纪大哥来说,自登高厅一役之后,声名之隆,一时无人可及。再加上世伯的知音亭名列五阀之一,又有车宗主的西域龟宗相辅,如果按最保守的估计,五年之内,我们可以筹到一支完全可以与刘、项抗衡的军队。”

五音先生摇了摇头道:“这不是最保守的估计,而是最乐观的估计。开营征兵,行军打仗,绝不同于江湖上的开宗立派,它不仅需要深谙指挥之道的将才,还要有与之配套的战略战术,加之军饷粮草,一应后勤,平日训练,屯兵地形……这些无一不是需要有专门的人才,更是门门都有学问,而且就算我们做到了,谁又能保证五年之后就足以与刘、项两路大军抗衡?”顿了顿,又接道:“况且最重要的是,我们争霸天下的宗旨,就是平息战乱,解救百姓于水火,开创一个太平盛世,又怎能添薪加火,反而让战火越烧越旺呢?如果说我们这样做了,岂不是为求目的而不择手段?与刘、项二人又有何区别?”

五音先生的话引起在场的每一个人的共鸣,可是另一个问题也就应运而生了:为了达到不扰民的目的却又无所作为,这并非是他们这些人走到一起的目的。为了怕跌倒而不去走路,这种愚人之举,根本就不是他们愿意做的。

他似乎看穿了每一个人的心思,淡淡一笑道:“其实我们坐地观望,并不是毫无作为,而是等待机会。我之所以有这样的想法,是因为这几个月来,空手每逢大难,都能逢凶化吉,甚至于刘邦独门的制穴手法,也被他在无形之中得以化解。如此好运连连,是不是预示着他的运势已成?如果真是这样,我倒有一个大胆的计划,可以一试。”

对这个计划,其实当时还在咸阳之时,他就开始策划,只是关系重大,所以他深埋心中从来没有向第二个人说起。即使是现在,他也没有打算全盘托出的意思,这并不是他不相信车侯、扶沧海,而是此事着实有些骇人听闻,更关系到今后天下的形势,他不能不小心谨慎。

“而这个计划,在时机没有成熟之前,我不会告诉第二个人,如果你们相信我的话,那么今日刺杀刘邦的行动,我们就要取消,而且必须马上离开关中这块是非之地,退守巴蜀,再行观望。”五音先生近乎是信心十足地道。

对他的提议,除了纪空手之外,没有人有半点不服之意,虽然他们根本就不知道这究竟是一个怎样周密而有效的计划,但五音先生的为人与声望,他们却从不怀疑。

“空手,你不相信我么?”五音先生的目力惊人,一眼就看出纪空手有所犹豫,他并不介意,而是微笑地征询道。

纪空手忙道:“我虽然不知道你所说的这个计划的内容,但却相信你所说的每一句话,经过这些日子的共处,使我更加认识到您有一颗悲天悯人、心怀天下的善心。我之所以犹豫,是因为我自己的事情,而这件事,无论如何,我都必须去做,否则我一定会抱憾一生。”

红颜看了他一眼,似乎明白纪空手要说的事情,可是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来,紧紧地握住了纪空手的手。

“说出来吧!你的事就是我们大家的事。”五音先生用慈爱的目光看着他,就像是父亲看着儿子一般。

纪空手感激地看了红颜一眼,这才缓缓说道:“我们可以不杀刘邦,但我却必须在他到达鸿门之前,将一个人带走!”

“你说的人是虞姬?”五音先生淡淡一笑道。

“是的,这是我对她的承诺。”纪空手看不出五音先生的神情是喜是怒,壮着胆子道:“她可以为了空手不惜一切,空手又怎能轻言辜负?大不了赔了这条性命,也要将她救出!”

五音先生的脸色一沉,没有说话。

纪空手紧紧地把住红颜的小手,相视一眼,满怀歉疚地道:“对不起,我只能这样,换作那个人是你,我也会毫不犹豫地做出这样的决定。”

“我知道,纪大哥,我从来就没有怪你。”红颜深情地道:“我愿意跟着你一起前去,去看看那位有情有义的奇女子。”

纪空手的眼中似有一丝激动的泪光闪现,轻轻拍了一下红颜的香肩,以示感激,然后站起,深深地向五音先生行了个礼,道:“我明知说出一定会惹您老人家生气,可是我还是说了出来,希望您能原谅我的行为。”

五音先生似乎从沉思当中醒来,怔了一怔道:“你在说什么?我不明白,我只是在想,要想从刘邦的手中救出虞姬,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此事只怕要好好计划一番才行。”

纪空手不由大喜道:“难道您一点都不为这件事情生气?”

五音先生微微一笑道:“我高兴还来不及呢,又怎会生气?这证明了我女儿的眼力不错,没有看错人!”

“父亲,此话怎讲?”红颜一脸释然,笑眯眯地靠了过来。

五音先生轻抚着她的一头黑发,爱怜地道:“你纪大哥的确是一个有情有义的好汉子,绝非薄情之人,他能对虞姬如此,对你自然也不例外,这就让为父放心了。”

纪空手忙道:“先生能够如此理解,实在让空手感激不尽,事不宜迟,我想我现在就要动身前去,赶在刘邦之前布置一切。”

扶沧海也站了起来道:“我马上召集神风一党随你同往。”

五音先生微一沉吟,摆摆手道:“你们不必心急,此事我已有了计较。”他说出了自己初步的行动计划,几经斟酌之后,终于定了下来。

“此事只许成功,不能失败!否则我们有何脸面去面对这样一位有情有义的奇女子?”这是五音先生说的最后一句话,说完之后,数百人按计行事,悄悄地赶往戏水,在经过一夜的忙碌之后,只等着刘邦一路人马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