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邦盛怒之下犹感诧异,仿佛面对的是一潭死水,让他无法捉摸纪空手所表现出来的冷静。也许只有在这一刻间,他才真正感到了纪空手的可怕之处,心惊之下,似有一分怯惧。
但纪空手心中却非常明白,自己并未堪破生死,也不是如刘邦想象中的冷静。他之所以能面对刘邦的剑锋夷然不惧,只是因为他拥有别人所没有的智慧。他已经算定,刘邦的这一剑绝对不会再往前刺。
刘邦是一个无情的人,对一个无情的人来说,这个世上还有他不敢做的事情吗?这一次,纪空手也许错了,错的代价,应该是他自己的生命。
但是纪空手却非常自信,他相信自己的判断,更了解刘邦的个性。正因为刘邦无情,像这样的人,根本不会为此而悲喜,更不会因为个人的得失而影响到整个大局。
纪空手的判断没有错,所以刘邦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后,终于还剑入鞘。
“骂得好!”刘邦恢复了本来面目,淡淡笑道:“若非如此,本公也不会成为今日的胜者,而你的命运依然还是掌握在本公手中!”
“只要你一日杀不了我,谁又能预料到将来会发生什么事情?”纪空手的眼中闪过一丝笑意,极是自信。
“本公不会杀你,至少在这几天中不会。不过本公要劝你一句,你是一个多情有义之人,万万不要因为你的轻举妄动而对虞姬造成不必要的伤害!”刘邦冷冷地道。
“你是怕我逃走?”纪空手笑了。
“本公并不担心,在虞府内外,本公布下的高手不下二三十人,任何一个都足以对付现在的你,不过就算你能侥幸逃走,本公还可以找人出气,只是到时候虞家上下不幸而亡,这笔账可得算到你的头上。”刘邦横了他一眼道。
“你是在威胁我?”纪空手霍然心惊道。
“本公既是你口中的无情之人,当然是说得出,就做得到。虞姬固然美若天仙,风华绝代,但若因你而成一堆白骨,本公也只有徒乎可惜,如此而已。”刘邦哈哈一笑,甩袖而去。
……
面对虞姬的痴心,纪空手想到刘邦临去时充满杀气的表情,心中不由得不寒而栗。他虽然也认为虞姬的说法不错,但是以刘邦多变的性格,谁也难保他不会改变自己的主意。
“怕只怕……”纪空手刚要说话,却被虞姬的小手堵上了嘴。
“你不要说了,顾忌太多只会误事,你现在只有一心一意地考虑你的事情,才不会辜负了我对你所费的这些心思。”虞姬带着鼓励的目光凝视着他,生怕他为了自己而改变已经实施的计划。
纪空手除了感激之外,已经没有任何言语可以表达他此刻的心境。他只是紧紧地将虞姬拥在自己的怀中,然后在意乱情迷中吻上了虞姬那红艳欲滴的香唇。
虞姬脸上羞红,情急之下伸出手掌,便要推开纪空手。可是心中虽然这般想着,手上却提不起半分力道,半推半就,两个人终于吻成一团。
对于这两个人来说,这无疑是他们的初吻,虽然动作生硬,但从对方身体的反应上彼此感到了真诚。纪空手听着虞姬吐气如兰、喘息正急的鼻息,顿有一种销魂蚀骨的感觉涌上心头。
他自小流浪市井,虽有浪子之名,却无浪子之实,后来遇上红颜,两人虽出于真心相爱,但他敬重对方,偶有亲热之举,亦是点到为止,从来不曾像今日这般与女人有过肌肤相亲。
他对虞姬的感情,由感激到真爱,一切都发乎自然,从不勉强,就像这初吻一般。等到他尝到女人滋味之时,竟是再也不肯放弃。
虞姬粉脸通红,被纪空手吻得娇喘吁吁,心中虽有几分羞涩,倒也好生欢喜,腰肢轻扭,热烈地回应着纪空手的每一个反应。
半晌之后,纪空手才恋恋不舍地离开虞姬灼热的红唇,两人依然紧紧相拥。
“我是你吻过的第一个女子吗?”虞姬心中有些诧异,又有几分甜蜜地道。
纪空手不好意思地笑了:“莫非在你的眼里,我真是风流成性的浪子?”
“不!”虞姬亲了一下他的脸颊,柔声道:“你能这般,我好欢喜,从今往后,我就是你的女人了!”
“其实在我的心中,你早就是我的女人,又何必要等到现在?”纪空手抚着她的秀发,爱怜地道。
虞姬的脸儿一红,眼光变得迷离起来,突然搂着他的脖子道:“既是如此,你现在便要了我吧,只有这样,我才会感到心里踏实。”
“我又何尝不想呢?”纪空手轻拍着她的香肩道:“我只怕这么做了,会对不住红颜。在我的心中,你和红颜都是我最重要的女人,我不想让你们受到半点伤害。”
虞姬深情地凝视着他,柔声道:“你能这么说,我好开心。只愿你这一去后,早日来接我相聚,到了那个时候,你可不能再拒绝我。”
纪空手吻了吻她的脸颊,道:“真要到了那时,纵是你不情愿,我也不会放过你。”
两人卿卿我我,说了半夜情话,然后相拥而眠。在他们的心中,虽然都爱极了对方,但彼此尊重,更显情真,一吻之后,已让他们彼此间再无任何距离。
随后几天中,两人始终相聚一处,舍不得再有分开的时候,除了谈情说爱,纪空手每日必做之事,便是守在窗前等待。
他相信,只要五音先生得到了他的消息之后,必会想方设法地与自己取得联络,虽然这些天来虞府的戒备更加森严,但以知音亭传送消息的手段,要办成这件事情并不困难。纪空手此刻惟一担心的是,就是关于自己的消息并未传出霸上。
这种担心并非绝无可能,如果事态真是如此,那纪空手也只有听天由命了。
但是这种担心并未持续多久,就在距鸿门之期不过一日之时,天色将晚,纪空手在窗前看到了一只鹞鹰的出现。
“它总算来了。”纪空手终于放下了自己一直悬着的心,微笑着对虞姬道。
“它怎么能够找得到你?”虞姬感觉到这实在有些不可思议。
“这就是知音亭与众不同的地方,像这种鹞鹰,经过高人驯化之后,只要你给它一个人平时佩戴的饰物或是穿着的衣物,它就可以凭着气味来寻找到这个人的下落。这看似神奇,但只要你舍得下一番心血,也能够创造出这样的奇迹。”纪空手耐心解释道。
鹞鹰在空中盘旋数圈之后,突然俯冲而下,如一道闪电掠入窗口,扑腾几下,站到了纪空手的肩上。纪空手从它的脚上取下一根墨色竹管,从中取出一块帛布,仔细看了一遍。
“明日卯时,他们将在东城门外接应。”纪空手缓缓地道。
“也就是说,你我相处的时间已经无多?”虞姬突然生出一种不祥的预兆,心中颤栗了一下,蓦然惊惧。
纪空手轻轻地吻了她一下,微笑道:“这只是短暂的分离,要不了多久,你我又能再聚一起。”
“可是不知为什么,我此刻的心里好怕好怕,莫非有什么预示?”虞姬紧紧地抱住纪空手,眼中似有几分慌乱。
纪空手爱怜地将她拥在怀中,道:“事不关己,关己则乱,你不要胡思乱想,虽说我的功力已失,但要逃出霸上这个小镇实非难事,你应该对我有信心才是。”
虞姬幽然叹道:“我当然对你有信心,只是世事难料,由不得人家心里不担心。”
纪空手知道虞姬的担心不无道理,凭他现在的功力,假如硬闯,只怕连虞府也出不去,又何言逃走?不过他的心里早有计划,当下对虞姬一五一十地道明。虞姬听了,心头轻松了一些道:“如果事情真的能如你所言,那是再好不过了。只是有些枝末细节上的问题还需斟酌一番,免得到时露出破绽,便要前功尽弃了。”
“此事事关你我一生的幸福,我岂能有半点大意?”纪空手自信地一笑,显得胸有成竹,当下取来软帛笔墨,写上几行字,然后装入竹管中。
鹞鹰重新飞入天空时,已经带走了纪空手的行动计划。他在嘴上虽然不住地安慰虞姬,对明天的行动充满信心,但在他的心里,却并不像他脸上表现出来的那般轻松,有了刘邦这样的对手,谁也不可能胜券在握,即使是纪空手也不例外。
夜已黑尽,苍穹显得深邃而遥远,遥望天之尽头,谁又能读懂未来的玄机,将来的变数?
霸上的清晨宁静而悠闲。
已是深秋季节,长街之上,略显清寒,偶有牛车走过,伴着几声寂寥的吆喝叫卖声,勾勒出一幅美丽的小城风光。
乐白站在相距虞府不远的一间店铺里,隔窗而望。这间店铺原是一家胭脂店,为了方便监视虞府动静,就被乐白率人临时征用了。
眼看天将放明,漫漫长夜又将过去。乐白熬了这一夜,已有了些许睡意,可是想到刘邦的再三嘱咐,只得瞪着微微发红的眼睛,强撑下去。
他与纪空手交过手,是以能够理解刘邦何以会这般紧张,如临大敌。在他看来,假若纪空手不是功力受制,凭自己与手下的这点人马,实是很难限制他的自由,何况知音亭的精英们音讯全无,若是让他们得到纪空手人在虞府的消息,那么就有可能随时随地出现在自己的面前,真正让人防不胜防。
惟一让他感到欣慰的是,今日已是鸿门之期,像这般熬更守夜的日子很快就要结束了,他也可以轻松一下,以解这些天来提心吊胆的劳苦。
他微微地眯了一下自己的眼睛,刚要接过属下递来的早点,忽然从门外走进一个人来,他抬眼一看,不由吃了一惊。
来人竟然是卫三公子,数日不见,他的人憔悴了些,但双目炯炯,精神依然矍烁,可见这些日子他也没有闲着。
“属下参见阀主!”乐白赶紧伏地跪拜。
“免了吧!”卫三公子一挥袖道:“非常时刻,无须多礼,这些天来,你可看出了一些动静?”
“属下谨遵沛公之令,严防死守,不敢有半点懈怠,所幸未出一丝纰漏。”乐白站起身来,言下有几分得意之色。
“越是风平浪静之时,就越是会有意外发生,你可不能大意。”卫三公子横了他一眼道:“今日午时,便是沛公携虞姬奔赴鸿门的时间,我可不想在这几个时辰内让人坏了大事。”
“纪空手此刻功力已废,想要坏事只怕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照属下看来,应该不会有事发生。”乐白答道。
卫三公子沉吟片刻,摇了摇头道:“纪空手从外相观之,似乎是凡事满不在乎,其实心细如发,意志若铁,绝非屈从命运的软弱之辈。说到他的武功,这绝不是他让人感到可怕的原因,试想以胡亥、赵高这等大高手尚且都栽在他的手上,比及武功,他又岂能与这二人相提并论?可是他却凭智计成为了最终的胜者,这不能不说明此人的智慧已经超出了你我的想象。”
“阀主的意思是……”乐白听出卫三公子话里的弦外之音,忙道。
“如果我所料不差,纪空手也许会在这几个时辰之内有所动作,所以你必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绝对不能让纪空手逃离虞府半步。”卫三公子断然道。
“可是万一纪空手在虞府的消息走漏,一旦知音亭的高手赶来接应,只怕凭属下的这点人手恐有不足。”乐白不得不说出自己心里的隐忧。
“对于这一点,你大可放心,我已经与沛公商量布置妥当了。此刻的霸上,完全控制在我们的手中,城中稍有风吹草动,可以在瞬息间将之平息,不留后患。”卫三公子的眼睛眯了一眯,一股杀机硬挤出来,便是乐白亦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店中的气氛一时沉闷下来,卫三公子似乎也感到了这份紧张,缓缓地踱了几步,回过头来道:“你跟随我也有三十年了吧?”
“回阀主,属下从十七岁后就追随阀主,屈指算来,已是三十四年零七个月了。”乐白怔了一怔,弄不明白卫三公子何以会说起这件事情。
“难得你记得这般清楚,可也真是难为你了。你还记得当日我要派人去入世阁卧底,为何最终会选定你的原因吗?”卫三公子的目光越过窗口,望向天边,仿佛回忆起不少往事,在这一刹那间,他忽然发觉自己真的老了。
只有老人,才会沉湎于过去,沉湎于回忆,乐白只觉得今日的卫三公子有些古怪,完全没有了往日雷厉风行的作风,这让他的心中顿生疑惑。
“当时属下也非常纳闷,想到与属下一起的人中不乏有武功高强、智计多变的人物,何以阀主偏偏就看上了我呢?”乐白小心翼翼地说道。
“是的,在凤、申、成、宁四大家族中,你的条件确实不是最突出的,当日我在作出这个决定的时候,确也犹豫过。毕竟去入世阁卧底绝非易事,以赵高的精明,要想得到他的信任,不花费一番心血是难以达到目的的。而我最终还是选择了你,不为别的,只因我相信你对我问天楼的忠心!”卫三公子拍了拍他的肩道,一脸欣赏之意。
乐白浑身一震,只觉得全身的血液一下子涌上头部,几乎沸腾起来,非常激动地道:“这只是属下应尽的本份。”
卫三公子道:“你们成家追随我卫国亦有百年历史了,说起来你我本是主奴关系,奴才为主子做事,似乎是天经地义之事。但是我却知道,这二十年来,你受了多大的委屈,又历经了多少困难,付出的代价远远超出了奴才对主子尽忠的范畴,这已让我感动不已。更让我欣赏的是,自登高厅一役之后,你回归问天楼,从不居功自傲,而且无怨无悔地做好自己的每一件事情,真是不枉我对你们成家的恩惠。”
他的话虽然说得很慢,却带着一股深情,表达着自己心里的感激之意,听得乐白泪水夺眶而出,只觉这二十年来蒙受的委屈能得主子理解,也算物有所值了。
但是他隐隐觉得,以他对卫三公子的了解,这数十年来,还从来没有见过卫三公子像今天这般对自己的属下如此推心置腹。这让乐白既有受宠若惊的感觉,也有一种迷茫似的困惑。
“我已老了。”卫三公子轻轻地叹息了一声。
乐白心中怦然一动,知道卫三公子终于说到了正题。
“人生其实就像一个舞台,你方唱罢我登场,一出戏完,主角就该下场,没有人可以永远地做每一出戏的主角。”卫三公子苦涩地笑了一笑道:“所以到了今天,也该是我离开这个舞台的时候了,无论发生了什么事情,你一定要牢牢记住:忠于沛公就是忠于我,就是忠于问天楼,只有沛公才能带领你们去完成我问天楼多年未竟的夙愿,才能争霸天下,逐鹿中原,舍此再无二人。”
乐白心惊之下,痛哭流涕道:“阀主何出此等不祥之言?以您之能,正是率领属下打拼天下的时刻,何必这就隐退而去?”
“谁说我要隐退,我只是去完成一个只有我才能完成的任务,这个任务太过艰巨,是以我才事先交待几句,以防不测。”卫三公子轻叱一声,眉头皱到一起。
“既然任务艰巨,属下愿意代阀主出马!”乐白道。
卫三公子摇头道:“此事非我莫属,别人是帮不上忙的。”
他深深地看了乐白一眼,欲言又止,终于长叹一声,甩袖而去,只留下乐白一人独自站在店中,始终猜不透卫三公子话中的玄机。
“成爷快看!”就在这时,一名属下低声招呼道。
乐白抬眼望去,只见虞府大门洞开,从门中走出一群家奴模样的人来。在一名管家的带领下,一拥而出,看情形,似要上街走上一遭。
“难道这些奴才没有听到沛公的命令吗?给我拦住了,不准一人擅自出入!”乐白皱了皱眉道。
可是事态的发展并不如乐白想象中的那么简单,过了半盏茶的功夫,几名随从匆匆进来,上气不接下气地禀道:“报告……成……爷,大……事……不好了!”
乐白心中一惊,道:“发生了什么事?”
“纪……空……手……不……见……了!”随从们脸色俱变。
“什么?”乐白听在耳中,犹如一道霹雳,震得浑身呆若木鸡,好半晌才回过神来道:“这是多久发生的事情?”
其中一个随从缓过气来,赶紧答道:“属下听了这个消息,觉得事情重大,马上跑来,没来得及问个仔细。”
乐白心里好不惊惧,明知此事若是属实,自己绝对难以逃脱干系,当下再不犹豫,马上命令道:“你马上到大营中向沛公报告,立刻封锁全城各个要道,其余人等随我来!”
他抢先出了店铺,如一阵风般赶到虞府门口,远远见得门口围了一大群人,各持枪棒,显得群情激愤,其中那名管事模样的人更是急红了脸,正与乐白布下的守卫争论着什么。
“好啦,好啦,成爷来了。”众人听到脚步声响,纷纷让出一条道来,任由乐白从容进入。
乐白心中虽急,但神色丝毫不乱,深知遇事之时越是镇定,就越能从复杂的局面中理出头绪。当下走到那名管事面前,沉声道:“嚷什么,有事就一一禀来,这般吵闹,谁听得清?”
那名管事虽是奴才身分,但神情不卑不亢,仗着主子的威风,只是向着乐白躬了躬身,并未行跪拜大礼。
“在下乃虞府的管家虞左,见过将军。”这名管事打量了一眼乐白,这才自报身分。
“你既是虞府的管家,就该听说过沛公军令,如此聚众闹事,难道不知这是死罪吗?”乐白已经顾不得计较此人失礼之处,大声斥责道。
“将军误会了!虞某绝非有心违抗沛公军令,只是一时情急,所以才会与各位军爷争上几句。”虞左答道。
“有什么事情?说来听听!”乐白道。
“在下一大早起来,想到今日是我家小姐的应诺之期,便召集府中的下人忙碌起来,打扫庭院,采办货物,剪枝修花,装饰摆设……整整忙了一个大早,刚想休息一会,便听到我家小姐的贴身侍女袖儿跑来说道:那位囚禁在小姐闺楼中的纪公子昨夜还好好的,可是到了今晨之时竟然不见了踪影。在下听了,心想这还了得?赶紧禀明了老爷,我家老爷便派我四下寻找。”这虞左是个慢性子,说话慢条斯理,差点没让乐白急死。但事关重大,乐白只有耐着性子听他说完,同时在心里不住地盘算着应对之策。
“这么说来,你们老爷已经知道了纪空手失踪的事情?”乐白好不容易听完了虞左的说话,问道。
“不仅知道,而且还晓得这位纪公子十分的重要,乃是我家小姐从沛公手中请来的贵客。”虞左点了点头道。
乐白听他这么一说,显然并不知其中内情,也就懒得与他纠缠,摆摆手道:“罢了,我也不与你多说,快带我去见你家老爷和小姐。”
虞左摇头道:“在下可不敢去,此刻老爷与小姐正在气头上,难保不会在我身上发气。”
乐白气得双眼一瞪,道:“你怕受气,就不怕掉了脑袋吗?若是这位纪公子真的失踪了,只怕你担待不起!”
“你也用不着这么吓唬我,这些天来虞府上下都有你们的人守护,戒备森严,他一个人又能跑到哪里?说不定一不留神,他自个儿又出现了也说不定。”虞左疲懒地笑了笑道。
“如果真是这样,那就阿弥陀佛了,可就怕事情不如你所想!”乐白又气又急道:“你们可仔细地搜查过?”
“搜了,里面全部搜了个遍,也没见着人影,所以我家老爷才派我带人来外面搜查,可是偏偏遇上了这些军爷,死活不让我们出这个门口。”虞左斜了一眼门口的守卫,气咻咻地道。
乐白听了,掐指一算,惊问道:“你们发现纪空手失踪之后到此时,已有几个时辰了?”
虞左微一沉吟道:“也没多长时间,仔细算来,也就一个时辰吧。”
乐白恨不得一把将他掐死,怒道:“过了这么长的时间,你也不向我的属下禀报!”
“这可怪不得我,只是我家老爷怕拿不准,所以不便张扬,想叫在下先四处寻寻,万一找着了,也免得让人笑话我们大惊小怪的。”虞左抬出了虞家老爷的牌子,倒让乐白不好说话,只是气得一甩袖,便要带人往里闯。
虞左却一把拉住了他的袖子,叫起屈来:“成爷,你自管自进去了,也得吩咐你的手下一声,在下接了我家老爷交下来的差事,若是完不成,可是要砸了自个儿的吃饭招牌的。”
“凭你们几个也能查出什么动静来吗?”乐白不屑地看了他一眼。
虞左满脸堆笑道:“俗话说,人有人路,蛇有蛇路,成爷何必这般小瞧于我?再说我家老爷既然吩咐下来,我们这些做奴才的只有尽了心,尽了力,想来老爷才不会太为难我们,成爷虽然也是个爷,不是还在沛公手下当差吗?应该不难理解这其中的道理吧?”
乐白此刻一心都放在纪空手身上,哪里还有心思与他纠缠?再一想,这虞左及其下人们都是霸上土生土长之人,纵然找不到纪空手,只要寻到一点蛛丝马迹,也对事情不无裨益,当下思罢,挥手道:“既然如此,你们就在这近处打听打听,看看是否有人发现一些异样的动静。”
他大步走入门内,与分布在虞府各处守候的人员汇合。此刻他的心中最想知道的是,以纪空手的现状,若是欲神不知、鬼不觉地逃出虞府,无异于难如登天,假如纪空手真的不在虞府,那么他是怎样逃出去的?
“不可能,绝不可能!”当问天楼安置在虞府监视的一干人等聚到一处时,每一个人几乎都这样说着。
就在刘邦应诺将纪空手交到虞姬手里时,他就对整个虞府的地形作了周密的勘查,从而在各个要害处设点布控。可以这么说,只要虞府一有风吹草动,绝对逃不出这些人的耳目。是以他们一听到乐白说出纪空手失踪的消息,无不大吃一惊。
“现在不是信与不信的时候,而是必须找到纪空手,否则的话,你我都要吃不了兜着走。”乐白哪里还有心思听他们辩解?赶紧分布人手,对虞府展开了地毯式的搜查。
眼看搜到虞府内院门口,一个身材肥胖的富态之人从门内出来,拦住乐白这一行人道:“此处乃是我家眷所居,各位将军请止步!”
乐白定睛一看,认得此人正是虞姬之父,霸上有名的富商虞山。耳中记起刘邦的再三嘱咐,当下不敢失了礼数,拱手道:“在下乃沛公麾下的将军乐白,见过虞老爷子。”
“将军是来下聘礼的么?怎么不见沛公前来?今日既是小女出嫁之日,呆会儿还请各位将军多饮几杯才是。”虞山笑呵呵地说道,仿佛并不知道纪空手失踪一事,装得浑似没事人一般。
“这杯喜酒原是要来叨扰的,只是我此刻有要事在身,必须进入内院看看,还请虞老爷子恩准才是。”乐白虽然心急如焚,但在表面上不得不敷衍行事。他可不想得罪虞家父女而遭到刘邦的斥责。
“这可不行,小女现在正在梳妆打扮,兴致好得很哩!她一向任性惯了,万一你们进去惹恼了她,只怕大喜之日就要改期了。”虞山的语气虽然显得平和,但着实厉害,这一番话下来,乐白等一干手下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妄动了。
凡是问天楼的属众,谁不知道刘邦为了取悦虞姬,几乎达到了百依百驯的地步?对于刘邦来说,项羽既然表明了自己对虞姬的爱慕之情,那么虞姬此人就是项羽难得的弱点所在。只要好好利用,未尝不可收到奇效之功,而他的属下们在进入虞府之前,也再三接到刘邦的训诫,那就是无论在什么情况之下,都不可对虞家父女有半分得罪,若有违者,一律军法楼规处置,所以他们一听到虞山说出这种话来,都觉得为难之极。
乐白之所以觉得为难,是因为他深知纪空手在刘邦心中的地位。如果真的让纪空手平空失踪,那么无异于纵虎归山,他也很难在刘邦面下有个交代。所以他皱眉之下,权衡利弊,还是开口道:“老爷子只怕还不知道贵府上发生了什么事吧?”
他这是明知故问,其实他在虞左的口中知道虞山已对纪空手一事有所耳闻,所以有心试探一下。
“我这府上一向平安得很,怎么会有事情发生?”虞山一脸诧异地问道。
“您是真的不知?”乐白有些糊涂了,实在搞不明白他是真的不知还是在装傻,赶紧问了一句。
虞山皱了皱眉道:“将军有话尽管直说,何必和我打哑谜呢?”
“好,那我就斗胆相问了。”乐白等的就是这一句话,沉声道:“虞老爷子,请问您今天可曾见过纪公子?”
虞山的回答却令所有人大吃一惊:“你原来是为了这件事情而来,怪不得会这般大惊小怪,不过你大可不必着急,他此刻正在院里赏花散步,一点事儿也没有。”
“什么?”这下乐白可真的弄糊涂了,简直不明白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与众人相视一眼,追问道:“此事当真?”
“莫非你们还信不过我?”虞山拂然道。
“不敢!”乐白的心顿时放下了一半,赶忙陪罪道:“能否让我进院看上一眼,也好向沛公有个交代?”
虞山迟疑片刻,看看众人,却不做声。
乐白顿时会意,忙道:“就我一个人进去,绝对不敢惊动小姐。”
虞山微微一笑道:“如此最好,不是我对各位放心不下,实是我这个女儿一向被我纵容惯了,心性乖张,万一各位惹怒了她,谁也猜不透她会做出怎样出格的事儿来。”
当下他领着乐白进了内院,一路走来,大小屋宇井然有序,分布罗列,缀以园林花树,小桥流水,假石飞瀑,有一种说不出的雅致。
乐白心中有事,对眼前美景无心欣赏,倒是心中有一团乱麻一般,半天理不出一个头绪,昏昏然地走到一座古亭边,却听虞山压低声音道:“将军请看,那一位不正是纪公子吗?”
乐白顺着虞山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数十步外,的确有一个背影出现在一丛花树间,他与纪空手有数面之缘,凝神看去,只觉得这背影确与纪空手极为相似。
“这可奇了,如果说此人就是纪空手,那么虞左的话便是一派胡言,可是虞左这样做,究竟又是出于什么目的呢?”乐白心中问着自己,又恐单看背影,不能确定此人身分,所以耐下心来,想等此人转过身。
可是这一等,至少耗去了半炷香的功夫,这人似乎是有意要与乐白作对一般,竟然对着一丛花草看个不停,就是没有要转身回头的意思,正当乐白心中生疑时,这人终于回头。
以乐白的功力,数十步远的距离实在算不了什么,他一眼看去,认出此人就是纪空手,不由得松了一口大气。
虞山见了他这副神情,微微笑道:“将军只怕在这一刻才信了老夫所言非虚。我家小女既然答应了沛公,又岂能失信于人?将军此番可放心了。”
“我也是情非得已,还望得罪莫怪。”乐白神色颇有几分尴尬地道。
他心中依然存有几分疑惑,想了一想道:“其实我此刻进来,原是信了贵府管家的话,说是纪空手已经失踪,我这才一时情急,做出冲动之事。现在想来,心中还是好生奇怪,实在不明白贵府管家何以要与我开这种玩笑。”
“有这等事么?”虞山奇道。
“这是千真万确的事,如果老爷子这会儿得闲,不如我们一同出去,找他问个明白。”乐白虚惊一场,对虞左殊无好感,便想趁机让他受些责罚。
虞山正要答话,忽然听到身后有人沉声道:“怕只怕那虞左所言俱是事实,而眼前之人绝非是那纪空手。”
乐白一听,浑身一震,便要弯身跪伏,却被一股大力一抬,再也跪不下去。
“此时请罪有何用处?当务之急,是要寻找到真正的纪空手!”那人冷笑一声,显得极是冷静。
虞山回头来望,脸色微变,认出此人正是权倾一时的沛公刘邦。
“照沛公所言,莫非有怀疑老夫之意?此人明明是纪空手,何以又分出真假来?”虞山似是坠入一片云里雾里,一头雾水,言语中有忿忿不平之意。
刘邦并不因此而动气,反而拱手见礼道:“本公绝无此意,只是那纪空手生性多智,易容手段又是十分高明,假若他能找到替身,便可使这金蝉脱壳之计。”
乐白不明白刘邦何以能如此肯定眼前之人不是纪空手,那人回头之时,乐白也算看得仔细,觉得与纪空手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哪会有真假之分?但是刘邦既然如此肯定,他下意识里也不由得犹豫起来。
他的意识之中,还有一层吃惊的原由,那就是刘邦的武功。他原以为,虽然自己从来不曾见过这位沛公的身手,但年龄所限,纵是厉害也不过如此。可是到了此时此刻,他才明白,刘邦的武功远胜于己,简直达到了高深莫测的地步,否则绝不至于让他欺近到自己身后三尺之地,自己还浑然不觉。
“金蝉脱壳?”虞山似乎吃了一惊道:“沛公何以一定要认定此人便是替身?”
刘邦冷冷一笑道:“他虽然外形容貌与纪空手一致,几无破绽可言,但他的精、气、神比之真正的纪空手来说,可谓有天壤之别。”
他此言一出,乐白再抬眼望去,只觉眼前此人的确没有纪空手身上特有的霸气,更少了纪空手那份遇事不乱的从容。他心惊之下,不由得对刘邦又添了几分佩服。
“属下这就将之擒下,细细盘查。”乐白一按腰间剑柄,便要上前。
虞山顿时也慌了手脚,急得直跳道:“这可如何是好?若是这纪空手真的逃出了我的府上,却叫老夫如何向沛公交待?”
“您真的不知内情?”刘邦的眼中露出一丝诧异之色,深深地打量了虞山一眼。
“老夫若是知晓内情,岂容他们这般胡来?照这情形来看,只怕小女也脱不了干系。”虞山跺脚道,他显然意识到了这事态的严重性,假若惹恼了刘邦,只怕自己一家上百口人便是斩尽杀绝之局。
“你既不知情,本公便恕你无罪,即使有小姐参予此事,本公也不怪罪于她。你现在只管操心眼下府上的安排,到了午时三刻良辰之时,本公将亲代项大将军来向贵府小姐下聘。”刘邦微微笑道,似乎不在意纪空手此时的去向,虞山怔了一怔,赶紧谢恩而去。
亭边只剩两人,乐白望了望虞山的背影,心生疑惑道:“难道这事儿就这么算了?”
刘邦冷笑一声道:“本公之所以不让你去抓人,一是怕惊动了虞家小姐,二来抓住假的有何裨益?到时候抓鬼容易放鬼难,倒不如不去理他。我们当务之急,还是要将纪空手的行踪查明才是道理。”
他当先出了内院,与手下人马集齐,来到了虞府门外。众人跪伏一地,纷纷请罪。
“罢了,你们都起来吧!”刘邦皱了皱眉,一挥手道:“本公有几句话要问,你们不可有任何隐瞒,只要抓到了纪空手,本公就算你们将功折罪。”
众人无不谢恩而起。
“本公刚才来时,听了你们的陈述,心中着实奇怪。这虞府上下,内有你们把守各处要道,外有乐白率部封锁戒严,防范之紧,简直滴水不入,这纪空手绝不会无缘无故就失踪不见,除非他会上天遁地。”刘邦说得极是缓慢,似是边说边在理清自己的思路,一字一句地道:“而纪空手的武功,已经被本公废去,纵算他以前能飞,只怕到了现在,也只能与常人一般,在路面行走。这就怪了,你们既然谁也不曾见过他的出入,他又怎么就会从你们眼皮底下消失呢?”
众人浑身一震,同声道:“属下敢以性命担保,的确是不曾见过这纪空手。”
“本公并不是不相信你们,而是想提醒你们一句,这纪空手或许并不是以他的真面目示人,假若他经过易容装扮,你们能识得出来吗?”刘邦淡淡地道。
“沛公之意,莫非是……”其中一人欲说又止,似乎不敢乱加揣测。
“本公之意,是想问你们,从昨夜到今晨,从内院到外院,除了纪空手之外,你们看到过有谁出入?”刘邦皱了皱眉,渐渐失去了耐心。
众人相视一眼,各自搔头冥想。过了半晌,有人道:“属下记起今日一大早的时候,曾经看到过虞家小姐的贴身侍女匆匆出了内院,不一会儿,又带着管家虞左回来。”
“虞左?”刘邦的眼芒陡然一亮道:“说下去。”
“这虞左在内院呆了一会儿功夫,然后出来便叫嚷着纪空手失踪了,吩咐下人四处查寻。属下心想,这纪空手失踪在前,而此事发生在后,两者应该没有太大的干系,所以便没有放在心上。”那人嗫嗫嚅嚅半天才把话说完,刘邦的脸色已是变了数变。
乐白看在眼中,陡然间想到什么,急忙说道:“会不会这问题出在虞左身上?”
刘邦心中一动,沉声道:“本公记得韩信曾经说过,在登高厅上,纪空手就是装扮成格里的模样混入厅内的。他到相府的时间并不长,与格里见面的机会也不多,却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学得形神兼备,以至于连赵高等一干入世阁高手都识破不了,可见此人在易容术上确有其独到之处。以此类推,本公认为,这虞左的确有可疑之处。”
“糟了!”乐白脸色一变,陡然惊叫起来。
“何事这般大惊小怪?”刘邦斜了他一眼,脸上现出不悦之色。
“假如这虞左确是纪空手所扮,那属下的罪责可就大了。”乐白不敢隐瞒,当下将虞左已经出府一事悉数禀明。说话当中,背上已是冷汗涔涔。
刘邦的脸色铁青中透着无情,正当众人以为他就要发作之时,他却沉吟片刻,忽然间笑了。
“你虽然违抗本公的军令,擅自放人出府,但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这至少可以让我们少走不少弯路。”刘邦不慌不忙地道:“如果本公所料不错,这内院中的纪空手只怕就是虞左所扮,而纪空手已经扮成虞左逃出了虞府。”
“属下这就带人追查下去,此时距他出府不过一炷香的时间,谅他脚程再快,也难以混出城去。”乐白赶忙请缨,希望能将功赎罪。
刘邦似乎并不着急,胸有成竹地道:“他跑不了,本公早已下令封锁城门,以他此刻的身手,要想越墙而过,谈何容易?”
“沛公神机妙算,运筹帷幄,属下佩服之至。”乐白由衷赞道,众人附和,一时间颂声四起。
刘邦一摆手道:“此时可不是捧我的时候,你们现在就沿纪空手逃走的方向追下去,而本公立马调人,对全城来个彻底搜查,本公不信,他纪空手还能飞出我的手掌心去!”
乐白等人俱要领命而去,却听长街上传来一阵马蹄声响,定睛一看,竟是军中信使。
“何事如此紧急,竟然要劳动信使?”众人心中嘀咕着,各自猜疑。毕竟这军中信使只在行军打仗时专供各部联络所用,此刻人在城中,未免有些小题大做。
但这阵马蹄声未近,又从另一条长街响来蹄声,蹄声如雨,震得街巷俱响,不一会儿,竟然从四个城门的方向都有信使飞驰而来。
“难道出了什么大事?”就连刘邦心中也纳闷不已,一脸诧异。
等到四骑飞至,翻身下马见礼时,刘邦忙道:“无须多礼,速速报来!”
这四人一一禀道:“东门外发现了纪空手!”
“南门外发现了纪空手!”“西门外发现了纪空手!”“北门外发现了纪空手!”
此话一出,众人大惊,谁也没有料到,失踪的纪空手竟然出现了,而且一现就是四个,谁也弄不明白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刘邦没有算错,乐白在虞府门口所见的虞左,的确就是如假包换的纪空手。
只有易容,才是纪空手能够逃脱的惟一机会。纪空手知道这一点,关键的问题是,他借用谁的形象才能顺利混出虞府?
能够在这个非常时期自由出入的人,除了虞姬与袖儿之外,只有虞山夫妇。以纪空手的手段,若是装成虞山,可以达到天衣无缝的效果,可是纪空手压根儿就没往这方面去想。他始终认为,他亏欠虞姬已经太多,不能再为自己而连累到虞姬家人。
于是他想到了虞左,因为除了虞山夫妇之外,能够出入内院的男人只有虞左,而且虞左的外形与自己有几分相似,易容起来并不费力,如果用他来作替身,实在是再恰当不过了。
他心中拿定主意,便与虞姬主仆商谈起行动的细节。经过一夜长谈,几经斟酌,终于确定了整个行动的方案。
他首先将自己扮成了虞左,然后由袖儿出面,将虞左召入内院。虞左心知此事凶险,但碍于虞姬之命,只得遵从。这样一来,他与纪空手互换了身分。
纪空手装成虞左之后,一面放出自己失踪的消息,一面大张旗鼓地召人四下搜索,无非是想混淆视听,让敌人确实以为自己已经逃逸。这样一来,使敌人有先入为主的思想,从而产生麻痹,在防范上有所疏漏。
乐白果然中计,他绝对没有想到眼前的虞左就是纪空手,心急如焚之下,经不得纪空手一阵慢条斯理的软磨硬泡,居然同意了纪空手率人出府的要求。
纪空手人一出府,自己的计划便算实施了一半,但要怎样在短时间内逃出霸上,依然是一个非常严峻的问题。
霸上城此刻气氛紧张,街道之上到处可见问天楼的战士与刘邦的军士策骑来回巡逡。纪空手找个借口,摆脱了虞府家丁,转入了东门口的一条街道。
这条大街非常宽敞,聚集了不少老字号的店铺,既有粮行、油坊,亦有酒楼、茶馆,人气极旺,很是热闹。纪空手观望片刻,突然拐进了一家专卖生油的作坊里。
作坊里有几个伙计正在忙着榨油出货,根本没有人注意到纪空手的出现。纪空手也不理会,径自来到了后院的一栋楼前,刚要敲门,却听得门“吱吖……”一声开了,吹笛翁便要跪拜相见。
“时间无多,吹笛先生不必拘礼。那日别后,小公主与你们一切可好?”纪空手赶紧扶住吹笛翁道,他对吹笛翁的出现并不感到吃惊,因为这正是他计划中的一部分。
“承蒙公子惦记,我们一切都好,只是小公主前些日子未得公子消息,茶饭不思,心中着急,直到接到了徐三谷传出的消息之后,这才放下心来。”吹笛翁微微一笑道。
纪空手心中一暖,缓缓而道:“我想她也想得好苦。”他此刻听到红颜对自己的这番痴情,令他又想到了虞姬,最难消受美人恩,此时此刻,他的心中正是这种两难取舍的心境。
“幸好这种相思就要结束了,再过一会儿,公子就可与小公主面对面地谈心了。”吹笛翁轻笑一声,带着纪空手来到了楼层高处。
纪空手微感诧异道:“当务之急,我们还是尽快想办法出城。我这套金蝉脱壳之计,只能蒙人一时,时间一长,刘邦自然有所察觉,到时想走只怕就来不及了。”
“公子不必担心,五音先生已经安排好了一切,万事俱备,就等你的人一到,我们就可出城。”吹笛翁似乎胸有成竹,不慌不忙道。
纪空手不由大喜道:“五音先生不是已经入川了吗?他老人家怎地也到了城外?”
吹笛翁道:“他听说你失踪的消息之后,便日夜兼程地赶来,后来听到你为了掩护众人撤退,而一人留下断后的义举,大赞你有情有义之外,还说了一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纪空手听他说话支吾,微笑道:“你我又不是外人,有何顾忌?”
吹笛翁尴尬一笑,道:“先生道你是一条真汉子,真英雄,却不是争霸天下的人物,因为争霸天下者,绝不应有七情六欲。此话虽说有些刺耳,却是先生的一片苦口良言,它的确是道出了这权谋相争的真谛。”
纪空手心中一震,蓦然又想到了张良评点自己的原话,黯然想道:“无论是五音先生,还是张良,这二人都是拥有大智慧的智者,远见卓识,目力惊人,看人之准,只怕少有人及,他们既然不约而同地认定我绝非是争霸天下的材料,难道说我真的就与这天下无缘吗?”
他意志坚强,一生自信,纵然面临再大的困难,也敢于面对,永不气馁。但在这一刻,他忽然怀疑起自己来,在心里面悄然问着自己:“难道说一个人只有做到六亲不认,无情无欲,才能成为天下之主吗?”
他隐隐觉得,这也许有点道理,因为历代王者,哪个不是自称自己为“孤家寡人”呢?只有将自己绝情于天下,才能使自己成为与众不同的天之骄子,这也许就是真正的王者之情。
他继而想到,以五音先生的文韬武略,权势财富,足可一争天下,称霸江湖,何以他会在自己鼎盛之时,决然退于巴蜀这样一个弹丸之地,甘心平淡,安于归隐?难道这一切真的是人们传说的是为了情而勘破世理吗?会不会是他早就看到了自己人性中的弱点,看出了自己不是绝情之人,所以才不作这逐鹿中原的非分之想?
“也许五音先生所说是对的。”纪空手喃喃而道,边走边想,放眼看到一块大的平台出现在脚下,这平台之上,出现了一个令纪空手感到非常新奇的东西。
他首先看到的,是一个用新竹篾片编织而成的大竹篮,在篮的中央置一火盆,盆里放有数十斤重的黑油备用。在竹篮的四周,各系一条儿臂粗的缆绳,与一个用真牛皮缝制的巨大口袋相连。纪空手从来没有见过这种物事,更不晓得它的用途何在,只是心头纳闷,不明白吹笛翁在这个非常时刻带自己来此的原因。
“先生在弄什么玄虚?这倒让我有些糊涂了。”纪空手看到吹笛翁冲着自己微笑,搔了搔头,任他机智过人,思虑周密,也想不出个中玄机。
“我们若要出城,一切就全靠它了。”吹笛翁从怀中取出一块火石,神秘一笑道。
“靠它?”纪空手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于是抬眼盯视吹笛翁,却发现吹笛翁根本就没有开玩笑的成分。
“公子可千万不要小看了它,这可是先生花费了十年心血才琢磨出来的东西,经过了千百次的失败之后,终于研究出来的飞行器。”吹笛翁得意地一笑,显然是为五音先生拥有这般超人的智慧而感到骄傲。
“飞行器?”纪空手更是莫名其妙了:“你是说就凭这些东西可以像鸟儿在天空中飞行,我不是在听你说梦话吧?”
吹笛翁并不介意,事实上当他第一次看到这种装置飞上天空的时候,也有恍如一梦的感觉。所以他没有多言,而是打燃了手中的火石。
“嗤……”火星溅到黑油上,顿时冒出一股浓浓的黑烟,纪空手一不注意,呛得连咳数声。
“这……这是……通知……他……他们前来……接应的……信号吗?”纪空手依然如坠迷雾之中。
吹笛翁笑了笑道:“一时半会,我也说不清楚,只要公子耐下性子等上半盏茶功夫,自然就可以明白我的用意了。”
纪空手脸上露出一丝担心之色道:“此刻刘邦只怕已经率领人马对全城展开了大规模的地毯式搜索,一旦被他们发现这里有异样的情况,只怕我们还没有逃离此地,就已经被他们围得水泄不通了。”
吹笛翁不慌不忙地道:“公子进来之前,可曾有人向你问起过身分?”
“没有,我简直是如入无人之境。”纪空手也觉得有些奇怪。
“不过我可以肯定,只有公子,才能享受如此待遇,换作他人,绝对是寸步难行!就这一会儿的功夫,在店铺里只怕早已洒满了香油,不仅地滑难行,而且随时可以点火烧油,阻住任何人的进入。”吹笛翁说出了之所以要在这个油坊与纪空手见面的原因。
纪空手摇了摇头道:“火虽然能阻住敌人进入,但也能阻止我们出去。这样一来,我们岂不是要活活烧死?”
“如果公子真让这把大火烧死,小公主要我赔命,我就算有九条命也担待不起。”吹笛翁诙谐地道:“我只想这把火能阻住敌人,为我们赢得一点时间。”
纪空手还要再说什么,突然“咦……”了一声,满脸惊奇。
原来那竹篮里的火盆燃烧片刻之后,滚滚黑烟顺着口袋的袋口灌入进去,使得原本干瘪的真皮口袋渐渐鼓涨起来,形成了一个大的球体,把这个平台的空间挤得满满当当的。纪空手与吹笛翁站在它的身边,就像是蚂蚁与鸡蛋之别,大小相差之大,令人咋舌。
“我明白了。”纪空手惊喜地叫道:“利用黑油的热力与浓烟灌入这真皮口袋,使口袋产生向上的浮力,然后升空,我们就可以像大鸟一样从天空飞离霸上了。”
“公子果然聪明,竟然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窥出道理所在。只是这口袋虽然鼓涨起来,但要让它产生向上的浮力,还需一定的时间。”吹笛翁显然听到了远处传来的一阵马蹄声与吆喝声,知道敌人已至,不由脸显忧色。
纪空手道:“先生所带的人手只有三五人,要想阻住敌人大队人马并不容易,只怕在时间上来不及了。”
吹笛翁道:“这几个人的任务就是负责放火烧油,然后撤退。刘邦之意在于公子,他们要想脱身并不太难。”顿了一顿,又接道:“若真是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我还可以阻挡一阵。”
说到最后这句话时,吹笛翁的眼中闪烁出一股复杂之情,纪空手看在眼中,不由大是感动道:“不,你我共同进退,我岂能为了自己个人的安危而置先生于险地?”
吹笛翁淡淡一笑道:“公子是一个至情至诚之人,能为公子做一点事情,一直是我最大的心愿,今日这个机会来了,我又岂能错过?再说了,就算我力拼众敌,也绝对不是毫无生机,至少还可以见机而退。”
说到这里,忽然听到有人高喊:“楼上有人。”接着又听到一阵:“哎哟,哎哟……”的惨呼之声,显然是敌人踩到油上而滑倒。吹笛翁沉声喝道:“放火!”
“呼……”此声一出,便见小楼四周顿时燃起一片烈焰,火势之大,窜出三尺火苗,就连这小楼高层也感到了一股迫人的热力。楼下一片混乱,传出刀戈之声与弦响之音,更有人大呼小叫起来。
与此同时,那巨型口袋的气体已经充至极限,开始摇晃着离地而起,吹笛翁大喜道:“公子快跳上去,时不待我,勿要犹豫!”
“可是……”纪空手哪里做得出这等只顾自己的行径?一时间脚下竟然不动。
吹笛翁急了,一把抱住纪空手,将他放入竹篮上道:“这飞球是以漠北熊皮多层缝制,更经特别加工,可承受百步外弓箭而不受损,但却使其重量增加,只能载上一人。若是两人都走,重量太大,只怕都无法离开,公子不要再矫情了。”
纪空手心中一凛,知道若再耽搁下去,也许连一个人也离不开这凶险之地,当下哽咽道:“那……那……请……先生……多加保重。”
吹笛翁点了点头,微微一笑道:“我认识不少的江湖术士,他们都说我不是一个短命的人,公子大可放心。”说完“锵……”地一声,拔出了腰间的长剑,接道:“还请公子向五音先生带上一句话,就说我吹笛翁无论在什么时候,都绝对不会辱没我‘知音亭’这三个字!”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心里已经有了一种不祥的预兆,可是他全然不惧,整个人如一株挺拔的苍松,眼芒射出,目视着这气球一点一点地离地而起,渐渐升向天空。
一尺、三尺、七尺……
纪空手望着人在脚下的吹笛翁,不知为什么,他忽然感到了有一种东西缓缓地在心间蠕动,让他的血脉贲张,让他的热泪横流。
他明白,这种东西叫做“感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