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邦采取的是“外松内紧”的对策,所以他虽然在虞府附近布下了重兵,但丝毫没有影响到霸上小城的繁华市面。
虞姬与袖儿从府门出来,走不多远,便发现有人在暗中跟踪她们。虞姬心里清楚,以刘邦的实力,绝不只派这几个人来监视她们,这大街的人流中,说不定就有很多人是刘邦布下的眼线。
她不由心中一凛,保持着高度警觉,但脸上却没有一丝紧张的神情,轻松悠闲,就像是真的逛街一般。
事实上她前脚一离虞府,有关她的消息便通过不同的渠道汇报到了刘邦的面前。此时的刘邦人已不在军中,就在距虞府不远处的一座花园中,菊香正浓,而他却无心赏菊。
自从卫三公子作出牺牲自己的决定之后,他心里就像是被一块大石紧紧压住,紧张得几乎透不过气来。
他不能不紧张,毕竟卫三公子是他的亲生父亲,就算他冷血无情,也不可能目睹父亲的将亡而无动于衷。
在他知道自己真正的身世之时,只有十岁,从那一天起,他就明白,他已不再属于自己,他属于问天楼,属于他们要完成的大业。
于是在父亲的督导下,他开始了残酷而枯躁的训练,无论是在武功、韬略,还是在性格意志上,他都按照父亲的要求来磨炼自己,十年如一日,直到有了今天的成就。
在他的内心深处,其实他是十分理解父亲卫三公子作出的这个决定的。他们父子也许正是同一类人,担负着祖先的遗愿,为了复国大计,他们从来就不曾考虑过太多的个人利益,即使为了自己一生的理想付出宝贵的生命,他们也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既然付出,就要回报,这同样也是他们做人的原则。眼看鸿门赴宴的日期愈发临近,刘邦不得不更加小心,他不想让父亲卫三公子的头颅变成毫无意义的牺牲。
“虞家小姐先是到了一家点心铺,包了一包点心,又到了一家胭脂店,买了一盒产自西域的红粉唇膏,现在正准备到前面的牌楼……”一位属下正一五一十地向刘邦汇报着虞姬的每一个行踪,任何细节都不敢疏漏,甚至在哪个时间碰到了谁,说了几句话,都一一在列。
刘邦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皱着眉头,在思考着问题。在他的身后,除了乐白、宁戈之外,还有凤五、韩信,大家都屏住呼吸,不敢喘一口大气。他们无疑都是问天楼的核心成员,所以他们也是少有几个知道卫三公子的决定的人,当然不想在这个悲愤的气氛下,惹出一身不必要的麻烦。
“这几天来,虞姬在街上出现的频率实在频繁,笼统计算,这已是第十一次了。依你们的见识,这是否有些反常?”刘邦回过头来,扫视了众人一眼,提出了他的置疑。
“属下认为,纪空手既已伤病痊愈,虞姬又在这个时候频频出府,肯定内中有因,只是属下查阅了虞姬购买物品的名单,并未发现有任何可疑的地方。”乐白上前一步道。
“此刻的纪空手等若废人,又在重兵看守之下,如果换作是你,你现在最想做的事情会是什么?”刘邦思考问题的方式果然与众不同,他追本溯源,一句话点中了问题的关键要害。
韩信见得刘邦的目光盯着自己,忙道:“如果是我,当务之急便是要设法治愈体内的伤病,恢复功力,才敢奢谈其它,否则一切免谈。”
“幸好你不是纪空手。”刘邦冷冷地哼了一声:“本公以独门手法封制了他体内五处穴道,要想化解,谈何容易?纪空手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岂非太蠢了些?”
“是,属下愚昧!”韩信心中虽恼,脸上却不动声色。
刘邦似乎满意韩信的反应,所谓用人之道,恩威并施,他不想让韩信感到太过难看,是以放轻了口气道:“这也是人之常情,你能这么去想也属正常。只是纪空手为人狡诈,往往可以从不是机会的情况下创造出机会来,所以本公揣度,他此刻心中所想,还在于如何逃出霸上。”
众人无不愕然,乐白惊道:“以他现在的情况,要想逃出霸上,无异于登天之举,他若真有这种痴心妄想,那就太可笑了。”
“一点都不好笑了。”刘邦冷笑道:“事实上他的心里正是这么想的,否则他也不会让虞姬频频出现。”
说到这里沉凝片刻,接道:“自霸上一战之后,本公就封锁了关于纪空手的一切消息,所以他此刻是生是死,除了我们这些人之外,仅限于虞府的人知道。如果这个消息传将出去,一旦五音先生率众赶来解救,纪空手便有机会出逃。”
“那么我们何不封锁虞府,不准任何人出入?抑或,将纪空手带出虞府,转移到大营之中?”乐白不解地问道。
“如果我们可以这样做,本公早就做了,又何需你来提醒?可问题是本公不想因此与虞姬闹翻脸,日后她若下嫁项羽,本公必须借重于她。”刘邦道。
这个问题的确让人患得患失,深陷两难境地,就连刘邦也感到了棘手。就在这时,一名属下又匆匆前来禀报:“虞家小姐又到了徐家绸缎庄,正要进去,属下跟近的时候,被她盯了一眼,生怕引起她的疑心,所以回来请示将军。”
“立刻派人混入进去,凡是她的行踪,务必掌握!”刘邦命令道。
那人匆匆去后,刘邦沉吟半晌道:“此时距鸿门之宴不过数日,绝不能在这紧要关头出现纰漏,所以为了大局着想,凡是与虞姬有过接触或是说过话的人都必须严密监视,牢牢控制,一旦有可疑之处,立刻斩杀,不可有任何放过!”他的眼中隐露杀机,继续道:“同时在霸上内外,调派人手,严密监视来往过客。本公只有一个要求,宁可错杀一千,也绝不能放过一个!倘若有渎职造成疏漏者,休怪本公剑下无情!”
众人无不心惊,唯唯喏喏之声中,领命而去。
“纪空手呀纪空手,你若真能在这种严防之下逃出霸上,我刘邦可真得佩服你了。”刘邦在心中冷冷一笑,实在想不出纪空手还有什么办法可以冲破自己布下的天罗地网。
徐家绸缎庄就在得胜茶楼的对面,虽然相距不远,却并没有受到任何的影响,生意一如往常。徐三谷站在柜台里面,虽然笑脸迎客,其实内心却如火焚烧,正为纪空手确切的消息而着急。
霸上虽小,却是历来兵家必争之地,当年五音先生经过之时,便留下徐三谷在此开店创业,建立据点,以备日后之需。现在看来,此举极有远见,实属明智之举,掐指算来,徐三谷这一呆下来,也已有二十年的光景。
这二十年来,他经营有方,财源广进,隐然已成大户人家,又娶妻生子,家庭美满,称得上是有福之人。只是他始终不敢忘记,自己终是知音亭的人,养兵千日,用在一时,他时刻准备着为知音亭尽忠报效的这一天的到来。
那一日纪空手从他的店后走出去,就再也没有回来过,没有人知道他是生是死,也无人知晓他此刻的下落。在徐三谷的心中,这虽然不是他的错,但他身为一方地主,竟然打探不到一点关于纪空手的消息,这让他感到一种深深的负罪感与内疚。
虽然他与纪空手接触的时间不多,但是他对纪空手有一种近乎五体投地的崇拜,每次看到这位充满朝气与智慧的年轻人时,他仿佛又看到了五音先生年轻时候的身影。在纪空手的身上,似乎有太多之处像极了当年的五音先生,更给人一种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感觉,这似乎也是徐三谷之所以崇拜纪空手的原因。
但真正让徐三谷认识到纪空手人格魅力的,是因红颜对纪空手的那片痴情。一个像小公主这般高傲而美丽的少女,竟然会对一个男人如此爱慕和倾心,这本身就说明了纪空手的魅力之大,而且在纪空手失踪之后的第七天,红颜为了他,竟然不顾生死,重新回到了霸上。
“无论如何,我都要找到他。”这是红颜说的第一句话,非常冷静,竟然听不出一丝悲伤。
徐三谷明白,在红颜的眼中,纪空手已是她的一切,如果说纪空手一旦死了,那么对红颜来说,她也就失去了生活下去的意义,所以徐三谷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她,即使付出生命,他也要将纪空手最终的消息打探出来,将它传送给她。
这是一个承诺,是徐三谷的承诺,也许在江湖上“徐三谷”这三个字并不响亮,但红颜却说了一句:“我相信你。”这才出城而去。
能得到小公主的信任,这对徐三谷来说,无疑是莫大的荣幸,同时也给了他莫大的动力。但是他没有想到,刘邦对消息的封锁是如此的严密,无论他使用什么手段,最终都令他一无所获。
“难道说纪空手已经死了?如果活着,他又身在何处?”徐三谷怎么也不敢相信纪空手会死,在毫无音讯的情况下,他也就更相信自己的直觉,可是假若纪空手没有死,最有可能藏在哪里?
他的思维一直处于走神的状态中,以至连虞姬的到来都没有引起他的注意。直到店中的伙计过来禀道:“老爷,虞家的大小姐来了。”他这才清醒过来,笑脸迎了上去。
“世侄女今日怎么有空来徐叔这里瞧瞧?难得你能光顾,瞧得上眼的东西就多挑几样,徐叔给你打个折扣。”徐三谷见过虞姬几面,又与虞府有些生意上的往来,是以见面极是热情。
“徐大叔这么客气,小姬可有些承受不起了。”虞姬赶忙行礼,她既知徐三谷的底细,好感顿生,一改昔日高傲的性子,便是徐三谷都感到几分诧异。
“所谓来得早不如来得巧,今天我庄子里正好到了一批吴越货色,无论是品相色泽,还是手工织技,都是一流的东西,我这就叫人送来供你挑选。”徐三谷眼见又进来几个客人,叫人招呼着,自己陪着虞姬来到了柜台前的茶几边坐下。
徐三谷之所以能够被五音先生委以重任,让他来到霸上独挡一面,说明他本身具有一定的实力。起初他并没有太多的警觉,可是待这几个客人进来之后,他一眼就看出了这些人是为虞姬而来。
“这可奇了,听说虞姬就要嫁给项羽了,谁还有这样的胆子,敢在太岁头上动土?”他听虞老爷谈过刘邦下聘一事,言语中虽然得意,但却有几分隐忧,原因是因为虞姬对这到手的荣华富贵并不热衷,根本提不起兴趣,这倒让徐三谷有几分刮目相看之感。
伙计送上几匹绸缎,供虞姬挑选,虞姬意不在此,但苦于这店堂上客人不少,一时也不好说话,只能悄悄地向袖儿递了个眼色。
直到这时,虞姬和袖儿才算真正领略了纪空手的厉害之处。她们虽然算不上江湖中人,但霸上相距咸阳并不遥远,关于纪空手以智计将胡亥与赵高这等显赫人物玩弄于股掌间的传奇,对她们来说并不陌生。在虞姬的心中,也许是在那一时,纪空手就开始占据了她的芳心,但是纪空手究竟有如何的神奇,她们都未曾真正见识过。
其实就在她们出门之前,纪空手就已经对她们将要面临的问题作了预测,并且想好了应对之策,所以当虞姬看到身边始终有敌人监视时,丝毫不乱。
“袖儿,你看这些上好的绸缎,把我的眼睛都挑花了,你过来替我瞧瞧,到底是哪种花色更适合我。”虞姬站了起来,拉出一截绸缎在身上比划着,袖儿左右偏着头看了半晌,然后摇了摇头。
“这么说来,这一匹绸缎不适合我。徐大叔,不好意思,我得另外取一匹试试。”虞姬满脸歉意地向徐三谷笑了笑道,并顺手将零乱的绸缎递到了徐三谷手中。
“不碍事,世侄女既然喜欢,多试几次也无妨。”徐三谷接过绸缎,慢慢地将它揩抹整齐,重新裹团。
在袖儿的帮助下,虞姬搔头弄首,挺胸扭腰地试了半天,那几个佯装成客人的问天楼眼线只得硬着头皮在店里磨蹭半天,与她们耗着时间,只是神情尴尬,比受罪还难受。
虞姬向袖儿眨了眨眼睛,得意地一笑,为自己的捉挟手段感到十分开心。但就在这些绸缎来往传递间,徐三谷突然感觉到在绸缎之下有一只小手塞过来一样东西,他一怔之下,见到虞姬轻轻一笑,似乎有些明白,赶紧将这东西握在手里。
“这位大小姐来店里可不是第一回了,买卖干脆,出手大方,可从来不像今天这般忸怩,难道她心中有事,却只能以这种方式来告诉我?”徐三谷心里暗暗纳闷,怎么也猜不透虞姬的用意,更没有想到她会与纪空手有什么联系。因为他的身分十分机密,除了知音亭的少数几名核心成员知道外,外人根本就想不到。
好不容易将虞姬与袖儿打发之后,徐三谷心系这手心里的秘密,吩咐伙计看好店铺,自己一个人回到后院的厢房中,打开手心里的布条一看,不禁又惊又喜。
“纪在虞府,速来救援。”虽只八字,却让徐三谷激动得连手都在不住地颤抖,虽然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力功夫,但是自己毕竟付出了太多的努力,如今总算有了纪空手的消息,这怎能让他不感到这八个字的分量呢?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缓住自己的情绪,然后将布条重新裹紧,塞入一段精巧的黑色竹管里。
他不敢有半点耽搁,必须要将这消息尽快地传递出去,虽然霸上的城防森严,出入不易,但徐三谷并不在意,因为他压根儿就没有出城的打算。
知音亭一向有自己独特的传递消息的方式,那就是鹞鹰。鹞鹰不仅凶猛无比,而且飞得高,体魄强健,一般的风雨根本不能影响到它的飞行,因为鹞鹰难以驯化,所以敢用鹞鹰来传递消息的,只有知音亭一家,武林中再无分号。
这是因为知音亭里有吹笛翁,而吹笛翁正是驯鹰的高手,徐三谷的院子里恰好有一只鹞鹰,所以当徐三谷推开窗门,打声唿哨之后,它就“扑腾腾”地站到了徐三谷的肩上。
“鹰儿,所谓养兵千日,用在一时,你吃了我不知多少谷米,今日便请你为我跑上一趟,你可千万不要辜负了我,这可是关系到纪公子的性命呀!”徐三谷将竹管套系在鹞鹰的脚上,轻抚着它光滑的羽毛,又爱又怜地道。
这鹞鹰显是极通人性,扑腾了一下翅膀,似乎明白了徐三谷的用意。
徐三谷微微一笑,道:“如此便拜托了,请!”他双手一摊,鹞鹰一振翅膀,整个身体如箭矢标出,飞出窗外,向天空窜去。
徐三谷只觉心中有一块大石落地一般,浑身上下有一股说不出来的轻松,但这轻松一闪即没,代之而来的却是一种莫名的恐惧。
恐惧的来源是一种很奇异的声音,听上去就像是农家里常听到的弹棉花的声音,只是比它更响、更疾。
“嗤……”地一响,天空中隐起风雷,等到徐三谷明白发生了什么事的时候,他赫然看到了那穿透虚空的一支劲箭。
对于徐三谷来说,他并不是一个庸手,虽然这二十年来没有在江湖上走动过,但是该练的功夫一天也没有耽搁,他又怎会看到一支劲箭就感到了恐惧呢?
像这样的箭,就算来个三五支,徐三谷也绝对不会皱一下眉头,可问题在于,这箭的目标不在人,而是那空中的鹞鹰。
徐家绸缎庄虽然是一个专卖绸缎的铺子,但在徐三谷的调教下,里面的伙计并不乏高手,敌人对在这院中射鹰,这似乎证明了一件事情,那就是对方显然比自己的伙计高明,而且已经控制了整个局势。
徐三谷想到这里,冷汗迭出,但是他的目光更多的却是放在那支快箭上。
这箭显然是高手所发,又快又狠,直向鹞鹰的头颅一尺上空射去。这箭不是冲着鹞鹰而去,而是射向鹞鹰必经的虚空,这说明发箭之人无疑是个真正的猎手,他懂得在猎杀活物时必须保持的距离感,同时在瞬息间判断出自己的箭速与鹞鹰的飞行速度两者间的差距。只有这样,他才可以准确无误地命中目标。
像这样的箭法,任何人都已看出,鹞鹰活命的机率实在不大,甚至不会超过万分之一,就连徐三谷的心也提了起来,直往嗓子眼上冲。
也就是说,鹞鹰活着就是奇迹,而奇迹的意思,就是通常都不会出现的事情。
可是奇迹却真的发生了,它的发生,只在一瞬间,就在劲箭接近鹞鹰前的那一瞬间!
箭破虚空的速度,就像是一道闪电,闪电要做的事情,便是撕裂云层。
箭也许撕裂不开云层,却能射中空中飞行的鹞鹰,但只能是普通的未经驯化的鹞鹰,而不是这一只。
这是一只经过了吹笛翁驯化的鹞鹰,吹笛翁不但是个武学高手,更是一个驯兽天才,所以他在驯化鹞鹰的过程中,就考虑到了鹞鹰在空中最易受到伤害的几种方式,有所针对地对鹞鹰进行了强化训练。可以这么说,凡是经过吹笛翁驯化过的鹞鹰,都有其独特的生存本领,这一只鹞鹰当然也不例外。
这只鹞鹰显然是通过空气中的振动意识到了自己将要面对的危险,所以就在劲箭及体的那一刹那,它突然滞空,同时有力的翅膀轻拍了一下箭尾,摇摆几下之后,重新起动,向天空深处窜去。
鹞鹰这惊人的表现让箭手几乎目瞪口呆,所以他几乎忘记了自己应该射出第二箭。等到醒悟过来时,这只鹞鹰已转瞬飞高,就像一个小黑点,已经逃出了箭矢可以企及的范围。
徐三谷的心顿时放了下来,但是他的神经还是绷得紧紧的。他非常清楚,自己的危机已经到了。
徐三谷这二十年来,始终在想着同样的一个问题:那就是自己是否能够善终?他一直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但他却懂得,一个江湖人既然踏入江湖,就要永不言退,不畏生死!
所以他的手边永远都放着一把斧头,锃亮而锋利。他此刻的大手已紧紧地握住斧柄,心里却想着爱妻与儿子的命运。
“他们现在怎样了?”这是徐三谷担心的事情,他不想因为自己而让他们受到任何的伤害,虽然这由不得他,但他还是想尽自己的一份心力。
“爹爹,救我。”一个稚嫩的童声在窗外响起,这让徐三谷感到了一阵窒息般的心悸。他不得不承认,对手无疑是真正的高手,针对自己此时的心理对症下药。人还未战,已占上风。
“不知是哪路高人大驾光临?来便来了,又何必以妇孺来要挟于我?这种手段,未免太卑鄙了吧?”徐三谷深吸了一口气,知道自己必须冷静。
“你说对了,我本来是想用这种卑鄙的手段来对付你的,可是现在看来,已经用不着了。”一个声音响起,语气中带着一丝愤怒,显然是因为鹞鹰的飞走令他交不了差,心中惊惧而怒。
徐三谷一听话音不对,心头“咯噔”一下,忙道:“你是宁齐!我与你无怨无仇,你何以要拿我的妻儿出气?”他对出现在霸上的人物一向有职业性的敏感,所以一听声音,便知其人。他素知宁齐性格暴躁,盛怒之下,难免会做出出格之举,不由为自己的妻儿担起心来。
来人正是宁齐,他带了几个随从一直在门外守候。虞姬脚一离开徐家绸缎庄,他后脚便闯将进来。
徐三谷的担心并非是没有道理的,事实上他已经从流动的空气中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血腥味。这种血腥味让他的心底产生出很不舒服的感觉,同时脸色也微微一变。
他不敢深思下去,只能行动。
“啪……”徐三谷甩手将桌上的一个笔筒掷出窗去。
“嗖……嗖……”数支劲箭破空而来,又快又准,在空中就将这瓷器笔筒击个粉碎,粉尘洒落一地,其反应之快,令徐三谷心寒。
这的确是一个很令人惊悸的现象,但对徐三谷来说,心寒之余,已经辨清了院子里几个敌人所立的方位。这对他来说实在是非常重要的收获,可以为他下一步的行动作好准备。
他采取的方式叫先发制人,或者说是偷袭也对。以少对多,只有先发制人,让对方的生力军尽量减少到最低的人数,他才有最终胜出的可能。否则,他是很难有活着的机会的。
院子里的空气仿佛已停止了流动,自箭响之后,便静得离谱,也许双方都感到了对手的厉害,所以有一种如临大敌的紧张氛围。
徐三谷虽然决定了出手的方式,可是并未马上出手,他在等待在最佳的时机里发出可以致命的一击。
他的呼吸紧张得近乎停止,手依然握住斧柄,“喀喀……”作响,似乎将自己体内所有的能量都提聚到了掌心。
握斧的手有些重,似乎感受到的绝不止斧头本身的重量,还有这斧头横过虚空所带来的那种压力。对于徐三谷来说,这二十年来的等待给他带来了一些新鲜与刺激,伴之而来的,当然会有紧张的压力。
手心已有渗出的冷汗,这已是一种压力的表现,不过徐三谷明白,自己的对手也绝不轻松。强者相逢勇者胜,他的心里蓦生一股不畏生死的勇气。
这股勇气来源于敌人的脚步,这已说明,自己的对手已经开始行动。他们或是轻视自己,或是没有耐心,无论是哪一种情况,都对徐三谷有利。
徐三谷的目光凝视着窗外的虚空,似乎渐渐地找回了二十年前行走江湖对那种应有的杀气,有一点适应眼前的气氛了。他的耳目也变得更加的敏锐,甚至可以测算对方现在与自己的距离。
窗外有树,已是深秋时节,树上还有零落的几片枯叶,有风吹过,卷起一片黄叶,如一只蝴蝶翻飞着扑向地面。
就在黄叶落地的刹那,徐三谷的手抓起了桌上的一个算盘,以飞快的速度掷出了窗外。
“嗖……嗖……”依然如前,几支劲箭射在算盘上,算珠向四方迸裂,惟一不同的是箭声之中,隐挟剑声。
徐三谷没有迟疑,纵身向外冲去。他没有跳窗,也没有寻门,而是硬生生地破壁而出。
“轰……”碎木激射间,一道霸烈的杀气飞溢空中,以奇快的速度旋飞了一个头颅。
空中顿时弥漫着一股让人欲吐的血腥味,夹着女人与小孩的哭声,打破了这一瞬间的宁静。
徐三谷毫不手软,一旦得手,斧锋斜劈,照准自己左方的敌人杀去。他心里十分清楚,此时此刻,时间对他非常重要,只有在有限的时间里尽量地消灭敌人,他才有可能救出妻儿,解救自己。
猎手永远都是猎手,无论他手中的武器放下了多久,只要他再拿起来,就永远可以对猎物构成致命的威胁。
“呼……”他的大斧一出,在空中掀起一道狂飙,猎猎作响,带出的是一种无法形容的惨烈与霸道。
“噗……”只听到骨骼被斩断的声音,掩盖住了那一声自喉底发出的惨呼,又一个敌人死在了徐三谷的斧头之下。
但徐三谷的动作还是不能有一点的停缓,必须继续,因为他又听到了弓弦之音。
“嗖……”只有一支箭闪出,来自于院中的一棵大树之后,寒芒惊现于虚空,照准徐三谷的喉头窜至。
徐三谷没有想到对手还能发出这么快的箭,等他发现箭芒之时,箭已挤入了他的三尺范围。
他如果向右一避,可以轻松地化去这一箭的袭击,事实上他也是这样计划的,可是等他就要起动身形之时,忽然感觉到这个计划是错误的。
在他的右手方,还有宁齐,他紧握禅杖,就是等着徐三谷的这一避。
宁齐与他的这几个随从都可以算得上是好手,经历的大小阵仗实在不少。虽然徐三谷的先发制人非常突然,也极具成效,但宁齐他们并没有因为死了两个同伴而乱了阵脚,而是在瞬息之间寻找到了他们在配合上的默契。
徐三谷惟有临时应变,他没有向右避让,而是向前疾冲,在间不容发之际,以斧锋对准了已到眼前的箭芒。
“叮……”箭斧发生剧烈的撞击,产生出一线耀眼的火花,顺着徐三谷的脸颊堪堪而过,徐三谷只觉脸上有一阵针刺般的疼痛,鼻间还闻到了一股烤肉的糊味。
可是他没有心思去考虑自己的脸是否破相,再美丽的东西,都要靠生命来维持,没有生命,一切都是枉然。
是以他怒啸一声,借着俯冲之力,将大斧高高举起,猛然向那棵大树斜劈过去。
他这一斧没有花俏,没有变招,完全是直来直去,根本不像一个高手所为,但斧锋所带出的惊人力道,端的霸烈无比。
“轰……”大树拦腰截断,轰然倒下,枝断、叶碎,尘土弥漫了整个后院。
但是徐三谷的心中却大吃一惊,虽然目不视物,可是却有两股惊人的杀气夹击而至,一前一后,攻击有度,令人防不胜防。
徐三谷心中一声叹息,明白自己袭击的最佳时机已经过去,在自己的努力之下,虽然斩杀了两名敌人,但是胜势却不在自己一边。
他猛提一口真气,借势纵入刚刚倒下的断树中,然后脚尖一点,凭着枝丫的反弹之力,如大鸟般向院墙纵去。
他的反应之快,的确出乎宁齐的意料之外。但是宁齐根本就没有追击,只是冷笑一声道:“看来你是不想要你的娇妻爱子了。”
他身后的随从手上用力,顿时传来女人小孩的惨呼声,如一把利刃般插入徐三谷的心坎上,令他陷入两难之境。无奈之下,他脚尖一点,折身飘落在宁齐的身前一丈处。
“你究竟想干什么?”徐三谷近乎悲愤地怒斥道,他无法做到无情,无法看着自己的妻子儿女就这样地死在别人的手里。虽然他心中十分清楚,自己也许改变不了这样的结局,甚至连自己的生命也有可能搭进去,可是他别无选择。
“你应该知道我想干什么,又何必明知故问?我想问你的是,你放飞鹞鹰,到底想传递什么消息?又想传送给谁?你只要老老实实地说出来,我或许可以考虑放你一马!”宁齐冷冷一笑道。眼看自己的同伴惨死在徐三谷的斧头之下,他当然不会放弃报仇的念头,可是就这样杀了徐三谷,他觉得太便宜了对方。他喜欢玩这种猫捉老鼠的游戏。
“我是不会说的,如果你有种的话,我们不妨站出来单挑!”徐三谷明白此刻的处境,所以想激怒对方,看看是否能寻到机会。
“你想和我单挑,是吗?”宁齐狰狞地一笑,突然扬起手来,一巴掌扇在徐三谷的儿子脸上,这个五六岁大的小孩“哇……”地吐出一口鲜血,连哭都没有哭出来,就被打晕在地。
徐三谷大吼一声,双眼发红,便要抢上前去,却听“铮……”地一声,一把快刀已经架在了他女儿的颈上。
“放下你的斧头,束手就擒,否则可别怪我刀下无情!”宁齐的眼中露出一丝凶光,满脸全是杀气。
徐三谷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道:“放不放下我手中的斧头,我都是死。”
“但是你没有选择。”宁齐的脸上露出一种冷酷得近乎毫无人性的笑意,他算准了徐三谷心里的弱点,为了妻子儿女,徐三谷明知不可为之,也必须选择这条路走下去。
“是的,你说对了,我根本没有选择。”徐三谷深情地凝视了一眼自己的妻儿,狠狠忖道:“自从五音先生将我从路边拣回的那一天起,我就对自己说:我徐三谷这条性命,是先生给的,只要为了先生,我随时都可以献出自己的生命!”
他的目光透过眼前的景物,仿佛看到了苍穹深处,凄凉一笑道:“没有先生,哪里会有我?没有我,又哪里会有妻子儿女?所以为了先生,我只好对不起他们了。”说到这里,他的脸上已流下了一行清泪。
他的妻子只是一个生于乡间没有见过世面的女人,也许能够嫁给徐三谷就是她这一生中最大的骄傲。在她的眼中,无论是徐三谷,还是儿女,都是她一生的依靠。此时此刻,虽然她不明白自己的丈夫究竟在说什么,可是她的眼里,却充满了对丈夫的信赖。她始终觉得,无论徐三谷作出怎样的决定,她都无憾!无悔!
她多想再看一看丈夫的眼神以及那足以让人产生依赖感的笑脸,可是她没有看到这些,她只看到了徐三谷流下的泪水。
宁齐没有想到徐三谷竟然作出了这样的选择,心中愤怒之余,同时也感到了一种深深的震撼。他简直觉得这太不可思议了,一个男人真到无情时,可以一绝如斯。
“既然如此,我只有成全你!”宁齐退了一步,缓缓地抬起手来。
“你动手吧!你杀了她们,免得我心中再有顾忌!”徐三谷的目光下移,终于与宁齐的眼芒在虚空中悍然交触。
宁齐浑身一震,仿佛看到的是夜幕中的两点寒星,凄冷无比,又似看到一双饿狼般的眼睛,眸子里绽放着近乎狂野的无情。
这是徐三谷的眼睛吗?宁齐在心中问着自己,他明明看到了那双眼睛中有泪,可瞬息之间,他分明看到了其眼中带血。
宁齐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手中的兵器,不知为什么,他的心中竟然生出一丝莫名的恐惧。
“嗥……”在这沉闷之极的虚空中,徐三谷陡然发出了一声锐啸,声如裂石之金,响彻了整个空间。
宁齐的手禁不住颤抖了一下,往下一滑。
这是他的一个下意识的动作,但在他的随从眼中,却代表了一个信号,也是命令。
“呼……”刀势之快,如旋风扬起,一个女人的头颅横飞空中,鲜血如雨,随风凄迷。
徐三谷的心陡然一沉,整个人如一头魔豹般标前而出,没有人可以形容他的速度,正是悲愤激起了他潜伏体内的所有能量。此时的他,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以血还血,以牙还牙!
徐三谷算不上是江湖中的一流好手,即使是让他与眼前的对手宁齐相比,似乎也要略逊一筹。
宁齐当然看到了这一点,所以他一直充满了必胜的信心,绝不相信以徐三谷的功夫就可以逃出他的手掌心。
可是徐三谷这悲愤中的突然爆发,却让宁齐好像忽然间失去了这种自信。不仅是因为这弥漫空中的血腥,更是因为这随风而来的杀机。
很浓很浓的杀机,浓得如一坛开封的烈酒,在刹那间充斥着每一寸的空间,整个天地仿佛都变得肃杀无限,只因为这空中多了一把斧头。
一把充满着无限杀机的斧头,涌动着激情,涌动着生机,如愤怒的浪潮漫过空际,完全超出了兵器所能企及的范围。
宁齐霍然变色,在退的同时,他感到了有风,非常猛烈的风,鼓动得自己的衣衫猎猎作响,似有阵阵寒流在不停地窜动。
“呼……”当徐三谷的斧锋劈入虚空中涌动的气流之中时,他吼出了自己心中压抑不住的悲愤,斧势也因为这惊人的一吼,变得那么霸烈,那么狂野,似有摧毁一切的气势。
宁齐想不到一个人在悲愤之下竟有如此巨大的潜力,但是他却不相信徐三谷的这一斧就能要命。他的禅杖并未出手,在他的身后却响起了弓弦之声。
“嗖……”弦松,箭出,划破虚空,强行挤入这斧影之中。
“叮……”一声金属的脆音响起,却被徐三谷带出的杀气绞得不成音调,破碎成虚无的东西。
没有人知道,到底是箭撞到了斧,还是斧劈到了箭,箭斧撞击之下,只阻碍斧头缓了一缓,却幻生出一排斧影向宁齐劈将过去。
但对宁齐来说,只要能阻缓一瞬的时间,已经足够,他将全身的功力迅速提聚,手臂一振,禅杖已如恶龙般迎向斧影的中心。
“当……”宁齐毫无花俏地与对方硬拼一招,只觉胸口一闷,一股巨力撞向胸口,几欲吐血,两人都跌退数步,但徐三谷并没有调息一下内气,而是强撑着一口真气,重新扑上。
“疯了!他简直疯了!”宁齐心中大骇,只要学过内力的人都知道,像徐三谷这般死撑下去,正是内家高手的大忌,一旦真气走岔,立马走火入魔,无药可救。但是徐三谷这样做,却赢得了时间,抢得了先机。
“他是想与我同归于尽。”宁齐终于明白了徐三谷的用意,爱妻已死,徐三谷根本就不想再活下去,他只想在自己临终前找个人垫背。
宁齐倒地一滚,虽然狼狈,却避开了徐三谷这一扑之势。他可不想替人垫背,是以左脚跟着侧踢而出,扫向徐三谷的腿弯。
他的本意,是要徐三谷知难而退,他才可以站住脚跟与之一拼。这本无可厚非,可是他却忘了,徐三谷既然连命都敢不要,又怎会在乎他踢来的这一脚?
“喀……”徐三谷闷哼一声,腿骨正被宁齐一脚踹中,发出断裂声响。但他身形一个踉跄,继续向前扑去,凛凛斧锋依然斜劈而下。
剧痛只是让他的脸扭曲得变形,却丝毫没有减缓他出手的速度。宁齐出于本能地挥起他的禅杖,想阻住斧头的去路,但徐三谷的斧头偏了一偏,正好劈在了宁齐的头部。
“哗啦啦……”惨不忍睹的一幕陡然出现,宁齐的头就像是一个熟透的西瓜,被人一拳打爆,头骨碎裂,脑浆迸射。红白两色交织一处,混成一种令人心悸的恐怖。
可是徐三谷并没有逃过宁齐挥出的最后一击,他本来可以避让开来,但他没有那样做,因为他心里清楚,要杀宁齐就不能放过任何机会,否则机会一失,永不再来。
所以他的胸口遭到了宁齐禅杖的重重一击,心脉已是寸断。他感觉到自己的生机正一点一点地离体而去,惟有的一点意识,也渐渐浑浊不清……
这场面让宁齐的那两名随从看得目瞪口呆,就像做了一场恶梦。他们涉足江湖已久,这种场面并不少见,但这样残酷、这样悲烈的战斗,他们还是生平仅见。
这的的确确就是一场恶梦,以至于当宁戈出来时,他们都没有发觉。
宁戈只是冷冷地站立在宁齐的尸体旁边,一言不发。看着又一个自己家族的成员死在自己的面前,他的心情实在难受。
“你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宁戈皱了皱眉道。
“回宁爷,我们奉命跟踪虞家小姐,看到虞家小姐进了这绸缎庄里,呆了较长时间,宁齐便生了疑心,说是要进来看看。”其中一个随从赶紧答道。
“这人难道真的有可疑之处吗?”宁戈看了看徐三谷双目圆瞪的脸道。
“起初倒不觉得,只是宁齐说,这家绸缎庄也算是霸上的有钱人家,既然沛公有令,宁可错杀一千,也不能放过一人。就算将这家人错杀,大伙儿也好发一笔横财,于是便闯将进来,谁料这人正在这院里放鹰,一见我们,一言不合便打了起来。”那名随从道。
“放鹰?”宁戈心中一惊道:“放的是哪一种鹰?”
“就是那种经过了驯化的鹞鹰,我们放箭都奈何不了它,可见那畜生是经过高人指点,肯定大有名堂。”那名随从道。
宁戈久走江湖,当然明白利用鹞鹰来传送消息的只有知音亭中人,而知音亭与纪空手关系一向密切,说明今日发生的事情十有八九与纪空手有关。
按照规矩,鹞鹰既然飞走,纪空手人在虞府的消息已经走漏,他应该立刻向刘邦禀报,也好早作防范,可是宁戈却沉吟半晌,改变了主意。
“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你们跟着宁齐也有些年头了吧?”宁戈脸色一变,缓和了不少。
“宁爷的记性可真是不错,我们是宁齐娘舅的亲戚,跟着他也有四五年的光景了。”那两名随从怔了一怔,点头哈腰道。
“你们的家中还有谁?”宁戈在这个时候拉起家常来,让人觉得不伦不类。
“我们家中父母俱在,还有几个兄弟姐妹,日子过得虽然苦些,但是我们每个月都会带些钱回去贴补家用,也还过得下去。”两名随从道。
宁戈笑了笑道:“既然你们对眼下的一切还觉得满意,那么我就要提醒你们二位一句,对今天你们所见到的任何事情,都不能让别人知道,否则的话,只怕小命不保!”
那两名随从吓了一跳,对视一眼之后,其中一人道:“宁爷的话我们不敢不听,不过,您能告诉我们这是为什么吗?”
“沛公的为人想必你们都听说过了,我就不必再重复了。”宁戈一脸肃然道:“如果让他知道纪空手的消息竟然是从你们的眼皮底下走漏出去的,那么宁齐的死不仅毫无意义,就是你们也很难逃出渎职之罪的干系!”
“可是这并不能全怪我们,毕竟我们也尽力了。”那名随从有些不以为然地道。
宁戈的眼中射出一股咄咄逼人的厉芒,盯在此人脸上,良久才道:“如果你知道纪空手此人在沛公心中的地位,你就不会说出这种话了,所以我希望你们最好还是听话一些。”
他之所以做出这样的决定,也是无奈之举,因为他明白,刘邦既然派出大批人马严防死守,就是不想让有关纪空手的消息传送出去,一旦被他发现消息走漏,盛怒之下,难免会迁怒于宁齐这一帮人,甚至殃及自己,所以宁戈出于明哲保身的目的,思考再三,决定将这件事情隐瞒下去。
等到虞姬与袖儿回到虞府时,已是华灯初上之时,纪空手人在小楼之中,双手背负,抬头望月,眉间似有一种忧愁。而在他的手中,捧着的正是虞姬常弹的一张古琴。
“你怎么啦?”虞姬压下自己心头的兴奋,悄然站到纪空手的身后道。
“刘邦来了。”纪空手迟疑半晌道。
“他来干什么?”虞姬脸现憎厌之色道。
“他让我告诉你,三日之后,就是迎亲之时,他将亲自护送你前往鸿门。”纪空手道。
“这只是他一厢情愿的想法,只要你能逃出霸上,他又能奈我何?”虞姬皱了皱眉头,似有几分得意地笑了。
“你真的对我那么有信心?”纪空手回过头来,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道。
“这句话应该这样说,我从来就没有对你失去过信心。在我的眼中,这世上的事情根本就没有什么能够难得倒你。”虞姬轻轻地接过纪空手递来的古琴,置于茶几之上,莞尔一笑道。
“你若是这样想,可让我多了几分诚惶诚恐。说实在的,我此刻功力已废,若想从高手如云的霸上逃走,无异难如登天,我的心中毫无底气。”纪空手苦笑道。
虞姬诧异地看了他一眼,道:“这可不像我的纪大哥所说的话,想当日你在众敌面前,连死都不怕,此刻怎地畏首畏尾起来?”
纪空手轻叹一声,没有说话。
虞姬心头一亮,霎时明白了纪空手的心思,不由感动地道:“你是因为我?”
“是的,我并不想为了我而让你和你的家人受到任何伤害。我已经亏欠你太多,又怎能再让你去承担这份风险呢?”纪空手由感而发,轻轻地拉住了虞姬的小手,将自己的一腔深情全注入在这么一个细微的举止。
“有你这句话,我就知足了,这说明你是真心待我。”虞姬的俏脸上抹出一层淡淡的红晕,在朦胧的夜色下,显得特别娇艳:“既是两情相悦,就谁也不亏欠谁。能为自己所爱的人做一些事情,即使付出代价,我也无怨无悔!”
“话虽是如此说,可是我又怎能忍心看着你去冒险呢?一旦我逃出霸上,刘邦首先要对付的人,就必定是你和你的家人。”纪空手提出了自己心中的担忧。
“我已经想好了应付刘邦的办法,只要你一走,我就装病不出,拖他个十天半月,等着你来接我。”虞姬轻靠在纪空手的怀中,眼中闪出迷离的色彩,仿佛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到了那个时候,我和红颜姐姐一起陪着你,三人同处,隐居山林,过着神仙般的日子,尽情逍遥,岂不惬意?”
“以刘邦的行事作风,只怕并不容易对付。”纪空手摇了摇头道。
“像刘邦这样的枭雄,既然想利用我,自然不会轻易地得罪于我,否则他也不会答应让你在我的小楼里疗伤休养。对于这一点,我心中有数,你大可不必为我担心,而是应该集中精力多放在如何逃走的问题上。”虞姬一脸肃然道:“对于我来说,真正可以用来要挟于我的,只有你,只有为了你,我才会不顾一切地牺牲自己!”
纪空手承认虞姬所言不无道理,也为虞姬的真情流露而情动不已。但是刚才刘邦与自己的对话犹在耳边,仿佛在他心头抹下了一道阴影。
刘邦进楼的时候,纪空手只是静静地坐在窗台的一盆盆栽前,欣赏着虞姬妙手而成的佳作,谁也不知道他的心里在想些什么,十分的投入,以至于连刘邦的到来也丝毫未觉。
“一个曾经叱咤风云的人物,竟然被人走到身边而没有一点的反应,这是否是一件可悲的事情?”刘邦对纪空手此刻的状态十分满意,心里也踏实了许多,虽然他对纪空手的谋略才智有所忌惮,但他始终认为,任何一个精妙的计划都是需要一定的实力来完成,否则就是纸上谈兵。以纪空手的现状,若想逃出他的掌握,除非出现奇迹。
纪空手并没有因为刘邦的突然现身而感到诧异,只是淡淡一笑道:“我可悲吗?好像不是这么回事,一个武功尽废的人,尚且可以劳动数十名高手的大驾,日夜守候,像这样的人,骄傲还来不及,又怎会可悲?”
“你应该清楚,本来本公是不会让你活在这个世上的,你之所以现在还能站着与本公说话,绝不是因为你有什么能耐,而是因为一个女人的面子!”刘邦的脸上流露出一丝不屑之色,冷哼一声道。
“你不求于人,又怎会受制于人?虽然靠着女人的颜面才能求生并不是一件什么光彩之事,但是比之沛公集三千神射手外加问天楼诸多高手来对付我区区一人,我觉得自己丝毫不觉有羞耻之感,难道你不这样认为吗?”纪空手缓缓地回过头来,眼中逼射出一道厉芒,正与刘邦的目光在空中相对。
就在这一瞥中,刘邦的心中生出一丝奇异的感觉,仿佛自己面对的并不是一个功力全无的废人,而是直面的是一位极具威胁的高手。眼前的这个人虽然什么也没有做,但只要真实存在着,就会对任何对手造成不可名状的威胁。
“本公可不想与你作无谓的口舌之争。今次前来拜会,是想提醒你一句,希望你能听得进去。”刘邦避开纪空手咄咄逼人的眼芒,将目光移到那盆盆栽之上。那盆栽的枝叶经过修整,配以窗外的风景,隐有孤傲之态,似乎正合纪空手此刻的心态。
“是么?那我可真要洗耳恭听了。”纪空手带着一股嘲弄的味道,淡淡笑道:“昔日你我还是朋友之时,记得你每次向我指点迷津,总是要我往黄泉路上走上一走,而今我们是互不相容的敌人,那么你的提醒或许就是金玉良言,由不得我不去听了。”
刘邦似乎又想到了过往的事情,轻叹一声道:“这不能怪本公无情,真要怪罪,也只能怪你自己太过聪明,知道的事情太多,所谓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有些事情虽非本公的本意,但是形势所逼,不得不如此为之,因此你不必埋怨,只能认命。”
“这就是你做人的道理,也是你办事的逻辑?”纪空手压抑着心中的怒火,冷笑道:“你要杀人,错却不在于你,而在于我。理由呢,就是你认为我应该死,我就不得不死,根本不需要任何理由。你一心想做的,就是成为能够操纵别人生死的人,惟有如此,才能满足你心中贪得无厌的欲望!”
“知我者纪少也!”刘邦面对纪空手的讥讽斥责,不怒反笑,拍掌道:“你能这样想,就说明你还不算迂腐,孺子可教。人活在这个世上,要想好好地活下去,单凭聪明的才智,骁勇的武功远远不够,最重要的一点是要认识你所生存的这个时代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时代,只有认识到了这一点,你才可以套用一句老话,那就是适者生存!”
“按你的理解,这会是一个什么样的时代?”纪空手嘲弄式的笑道。
“此际暴秦将亡,列强崛起天下,正是一个乱世的时代,旧有的秩序在一一打破,新生的格局在寻求组合。在一切行为没有得到有效的规范之前,人所拥有的行为准则以及道德标准都已荡然无存,惟一可以衡量的方式就是汰劣留强,强者为王。只要你拥有绝对的力量,你就是对,否则你永远都是错!”刘邦一字一句地道,脸上流露出不可一世的傲气,仿佛在他的眼中,他就是这个乱世的强者,根本不容别人有任何的置疑。
“我明白了,原来你不是人。”纪空手沉声道。
“你敢骂本公?”刘邦的脸陡然一沉,眼中尽露杀机。
纪空手夷然不惧,微笑道:“我不是骂你,实是因为你的所作所为与禽兽无异。只有在自然界中,才会崇尚暴力,才会出现强存弱亡的现象。禽兽之所以无情,是因为它们没有情感,没有意识,不知道这世间除了暴力之外,还有仁义,还有情爱。而你却不同,你明明知道这世间除了暴力之外,还有许多可以值得珍视的东西,但是为了达到你个人的目的,你却置之不顾,非要做出禽兽之举,所以我说,你根本不是人,只是一个连禽兽都不如的东西!”
刘邦的脸色一连数变,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锵……”地一声,他霍然拔剑,直指纪空手咽喉!
剑锋一出,整座小楼一片肃杀。
只有纪空手的脸,丝毫未变。
谁的心里都十分清楚,只要刘邦手中的剑再往前一尺,纪空手便是一具尸体。
在如此危急的形势之下,纪空手的面色如古井不波,难道对他来说,生死这样的大事已不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