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舍己救郎
第九章舍己救郎

幽香暗生的闺房中,琴声悠扬,勾起了听者心中一段情意绵绵的回忆。

“这是哪里?是天堂还是地狱?”这是纪空手苏醒过来心中想到的第一个问题。他的人深深地陷在一团纱帐锦衾之中,满鼻所闻,尽是处子玉体遗留下来的暗香。

在他的潜意识中,还记得那剑锋划过虚空时的锐啸。他有一百个理由认为自己绝无生还的机会,是以他不敢相信自己居然还活着。

他睁开眼睛看到的,并不是想象中的那种四面阴暗、潮湿冷清的囚室,而是置身于一间非常考究的女儿闺房之中。房内的摆设精巧而别致,处处显示着主人与众不同的雅趣与心思。

他依然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软弱无力,也感到自己的体内经脉有几处如针刺般的裂痛,可是他的手脚却是自由的,并没有带上沉重冰冷的镣铐。

眼前的一切让他感到迷惑。

他记得在竹林外的古亭边发生的一切事情,同时也记得那一日决战经历的风风雨雨,无论他的心思多么缜密,无论他的智慧有多么高明,也猜不透眼前的一切会与那一天发生的事情有何关联。纵然他不死,现在也应该是与囚室、镣铐为伍。

“难道说刘邦改变了主意?”纪空手在心中问着自己。以他对刘邦的了解,这种可能性绝对是微乎其微,难道是在他昏迷之后,事态的发展又起了变数?

他想不出来这变数究竟是什么。

幸好纪空手是一个心境恬淡的人,他享受生活,特别是经历了这一场生死大劫之后,他更觉得生命的宝贵,珍惜着自己活着的每一天。既然想不出,他就不去想,而是带着一种恬淡的微笑,去欣赏床头木几上绽放的那盆鲜花。

此刻已是深秋,盆里栽种的是一丛黄菊,嫩黄的花瓣散发出一股淡淡的菊香,让人心旷神怡。

“这间闺房的主人是谁?难道是……”想到这里,纪空手不禁苦笑着摇了摇头,为自己的念头感到了几分不好意思。红颜不会在这里,她应该随着五音先生他们呆在安全的地方,静观事态的发展,以卫三公子与刘邦的行事作风,肯定会将关于自己的一切消息封锁,根本没有传入江湖的可能,所以这里绝不会是红颜的闺房。

纪空手轻舒了一口气,心中暗道:“这样也好,免得她为我受到别人的伤害,要是这样,我可真是罪莫大焉了。”

他深爱红颜,不愿让自己的苦痛分担给爱人。对他来说,生与死并不重要,如果自己死了,也已无憾,但既然活着,他就一定要遵守自己的诺言,因为他答应过红颜,一定会活着去见她!

纪空手的心中泛起一丝怜惜,又多了一分骇怕:“如果自己就此死去,红颜会怎样?”他不敢深想下去,微一抬头,突然听到门外的琴音已止,一阵清脆的脚步声踏门而入。

他很想看看来人是谁,可惜他的头根本无力抬起,只能靠在枕上斜斜地盯视着床前的地板。

地板上赫然出现了一双绣花鞋,小巧精致,华美之极。

“这是一个女人,而且是个大户人家的女人。”纪空手这么揣测着,然后便看到了一张美丽的笑脸。

这张脸虽然美丽,却陌生得紧,纪空手相信这是自己生平第一次见到。不过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应该可以解开自己心中的太多谜团。

“公子,你终于醒了。”这个少女带着一份惊喜地叫道,在纪空手的微笑下,她的脸上生出一丝红晕,一付女儿家的羞态。

“你是谁?”纪空手问道。

“我叫袖儿,你可吓死人了,昏迷了七天七夜,总算醒了。”袖儿拍拍胸脯,一脸关切地道。

“原来是袖儿姑娘救了我,救命之恩,不敢言谢。”纪空手眼中露出一丝感激,又生出一丝疑惑,他始终不敢相信这样的一个弱女子会从刘邦的剑下救出自己,难道这其中另有蹊跷?

“公子可高看袖儿了,袖儿哪有这样的本事,这都全仗我家小姐出面,才使公子化险为夷,袖儿可不敢贪功。”袖儿抿嘴一笑,柔声问道:“公子睡了这么些天,想必肚子早饿了吧?我这就吩咐厨房为你准备饭菜去。”

纪空手这才感到自己的肚子的确有些饿了,可是他心中的谜团未解,倒也不急于这一时,微笑道:“不知姑娘所说的小姐是谁?何以能让我从一个剑下亡魂的角色又还复了我做人的本来面目?如果姑娘不说的话,我只怕无心吃饭。”

袖儿犹豫了片刻,有些为难地道:“这可糟了,小姐吩咐袖儿不要多嘴,袖儿可不敢说,不过小姐人在门外,等她听到你醒来的消息,必定会来看你的,到时候你不就知道了吗?”

“那么就请姑娘替我相请你家小姐。”纪空手心里着实奇了。在他的记忆中,所认识的女人本就寥寥无几,而且能从刘邦剑下救出自己的人更是一个也无,这家小姐到底是谁?究竟有何能耐?这让纪空手来了兴趣。同时他更想知道,这是否是卫三公子与刘邦为自己设下的一个局?

“好吧,反正这些天来我家小姐也担心死了,我这就去告诉她这个好消息。”袖儿笑了笑,眼珠儿在纪空手的脸上滴溜溜转了一圈,这才走出门去。

纪空手微微闭上了眼睛,趁此闲暇,他试着调息了一下自己的真气,心中不由大骇。

他对自己的经络脉象作了一次简单的梳理,感觉到体内的真气已经恢复如初,脉象中的生机亦是旺盛异常,根本没有任何虚脱之相。但是当他提聚真气为己所用时,才发现在自己的经络中有五处受制的地方,完全禁锢了真气的发挥。

也就是说,他空有一身傲视天下的雄浑内力,却根本不能使用,完全与常人无异。这就像一个空有金山的富豪,步入人烟俱无的深山,毫无花钱之地一般。

“我虽不死,可这种状态又与死人有何区别?难道说卫三公子与刘邦饶我不死,就是想废我武功,然后再想尽办法来折辱于我?”纪空手思及此处,心中蓦升寒意,不由得不为刘邦的手段感到心惊。对付纪空手这样的人,也许死并不能威胁到他的什么,但用这种办法来折磨他,或许会有意想不到的奇效。

“如果你们真是这样想的话,那你们就错了,我纪空手虽然没有了武功,但有一条命在,同样会让你们感到头痛!”纪空手恨恨地思忖着。

就在他暗暗发誓的时候,一缕幽香淡淡地传入他的鼻中。房门推开,脚步声起,他感到有一条人影正向自己走来。

“这人是谁?自己对自她身上散发出来的体香怎会这样熟悉?”纪空手心中一惊,虽然未见其人,但他却从这缕香气中想到了什么。

等到他看到人时,才真的大吃一惊,因为他怎么也没有想到,这间闺房的主人竟然是在长街相遇的虞姬!

“你终于醒了。”虞姬看了一眼,很快就将目光移开,因为纪空手的目光正直直地逼视着她,这让她有种心跳的感觉。

“原来是你。”纪空手喃喃道,在一刹那间,他好像明白了许多东西。

“你也许会觉得奇怪,可是你如果知道那一天你们就在我家的后花园里打打杀杀,就不会用这种诧异的眼光看着我了。”虞姬笑得极为优雅,声音轻柔,煞是好听,就像是在耳边呢喃,让人感到耳中一阵酥痒。

“你家的后花园?”纪空手想起了那片竹林,那座古亭,那池沼假山,那流水花树……

“是的。”虞姬指着房中的一面窗户道:“推开窗从这里望去,你就可以看到那片竹林,所以那天发生的事情我都看在眼里。”

“是你就救了我?”纪空手的眼中闪现出一片迷茫:“可是……”

“没有可是。”虞姬的目光突然直视过来,蕴含着一种坚定,缓缓地道:“你不用问我,我也不会回答,我只知道,上天既然安排了一日之内让我们两次相逢,也许是因为你我之间的缘分未尽。”

纪空手默然无语。

他相信这一切并不是刘邦所设的局,在虞姬的眼中,有一种似曾相识的东西,纪空手曾经不止一次地在红颜的眼中见过,这种东西纯出真心,没有半点作伪的成分,反而让纪空手大吃一惊。

“能让这位闻名天下的美女爱上了自己?”纪空手顿时感到了一种尴尬的心境,对他来说,红颜已是他的一切,在他的心中,已经容不下任何女人。也许这只是他的一种错觉,但任何人要想在刘邦的手里救出自己,都绝非易事,没有一定的代价,根本不可能让刘邦放过自己。

只有爱,才会让一个女人不顾一切,可是虞姬付出了怎样的代价,才换来自己的生命呢?

他蓦然记起了这些天来流传于霸上的一个消息,这是一个美人配英雄的故事,故事的主角就是虞姬与项羽,刘邦屯兵十万驻扎霸上,据说扮演的就是护花使者的角色。

美人通常都喜欢英雄,但是虞姬是否会嫁给项羽,这是只有虞姬自己才知道答案的问题,难道刘邦之所以不杀纪空手,是因为他得到了虞姬的一个承诺?

“你在想些什么?”虞姬的眼神一阵迷离,她总觉得自己并不是一个害羞的女人,可是只要看到眼前的这个男人,她就有些意乱情迷。

“我想的很多,但是你既然不叫我问,我就不问,所以我现在只想有一碗可以填饱肚子的米饭,来治治我的饿病。”纪空手笑了笑,他尊重那些自爱的女人,所以不想违背女人的意愿行事。何况问与不问,他都知道虞姬有恩于自己,又何必一味强求呢?

“你真的是一个很洒脱的男人,不过我可以告诉你,只要再过一个月,你纵然不问,这些问题也会不问自明,所以你大可不必急在这一时。”虞姬的眉间似乎生出了一丝烦忧,虽然一闪即没,但看在纪空手的眼中,却隐隐生疼。

“虽然我不知道你究竟为我做过什么,但是凭着我的直觉,我还是应该向你说一句话。”纪空手深深地看了虞姬一眼:“那就是多谢!”

虞姬淡淡一笑道:“这两个字本不该从你的口中说出来的,因为不论我做了什么,都从来没有把你当成外人看待,只有感情生分的人,才会相互言谢。”

她的话虽然轻柔,却让纪空手的心里生起一种异样的感觉。他从来就没有见过一个女人会这样大胆地表露出自己的情感,难道说这就是一种缘分?

“你也许会把我看作是一个唐突的女子,或者是一个生性多情的女人,但是我可以告诉你,我这一生中真正喜欢的男人,只有你!”虞姬的目光流连于那一丝秋菊之上,仿佛是自言自语一般,款款地倾诉着自己的情思:“这未免有些突然,有些奇怪,可是当我明白了自己的心迹时,我的心里却非常的平静。因为我知道,喜欢上一个人是不需要理由的,更没有掩饰自己情感的必要,爱就爱了,此生才会无悔。”

“可是……”纪空手从来没有听到过如此胆大的表白,但是他的心里并未有半点讶异,就像虞姬的每句话都是天经地义一般,很自然地就让他接受了这种匪夷所思的想法。

“可是你还有红颜,是不是?”虞姬的目光注视着纪空手,变得大胆而直接。

“你怎会知道?”纪空手的脸红了一红道。

“如果说一个人昏迷了七天七夜老是叫着同一个人的名字,我想不知道都难。”虞姬的心中泛起一股醋意,酸酸地斜了他一眼道。

“这么说来,我昏迷不醒的时候一直是你在照料着我,这实在太难为你了。”纪空手心存感激地道。

“你何必这么客气呢?”虞姬淡淡笑道:“我做的都是我认为该做的事情,其实我几个月前就听说过你与红颜的故事,从那一天开始,我就一直在心中揣测着你的模样。”

“那一定令你大失所望了。”纪空手微微一笑道。

“恰恰相反。当我在那一天与你于长街相遇的时候,我就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总觉得自己在哪里见过你,不知为什么,那一刻我忽然有一种想与你长谈一次的冲动,可是出于羞涩,我没有这样做。后来回到家中,我便后悔了,不住地埋怨自己,为自己一时的怯懦感到懊悔。因为我明白,有些事情是不能错过的,也许在你的一生中只会出现一次,一旦失之交臂,便没有再度把握的机会了。”虞姬说着,每一句话都显得非常自然,就像是与情人间的促膝而谈。她的每一个表情,包括每一个眼神都在表露着她的情感,那就是她深爱着纪空手,就像是情人间的思念。

这也许就是世人常说的一见钟情。

在这个年代的少男少女,经历了春秋战国时期的“百家争鸣”时代,社会风气比较开明,道德规范也才见雏形,男女间的感情并不隐晦,敢爱敢恨正是这个时代赋予青年男女的一种热情。但饶是如此,敢于像虞姬这般落落大方表明自己心迹的少女,毕竟少见,也许她正是这个时代的另类。

纪空手只能保持沉默。

“然而上天还是眷顾了我,让你来到了我的后花园。当我站在这个小楼上看到你的时候,我在心里暗暗地告诫着自己,这一次我不能再错过了,至少应该让你明白我对你的这片感情。”虞姬的脸上泛出一片红晕。

“我有何德何能,能得佳人如此青睐?”纪空手有些惶然,人说最难消受美人恩,对纪空手来说,这感情不知也罢,知道了反而徒增伤感。

“我丝毫没有怪你的意思,尽管你不会接受我,但我也觉得挺开心,因为能够当着自己喜欢的人说出藏在心里的话,毕竟也是一件挺快意的事情。”虞姬苦笑着,她的眉间似有一层哀怨。以她的细心,当然不会不知道纪空手对红颜的感情,所以她只怨造化弄人,恨自己不能在红颜之前与纪空手相识。

事实上她非常清楚在自己与纪空手之间的缘分已尽,根本就不再有偕老一生的机会。当她在那一天发出惊呼的那一瞬间,就知道自己与这段感情终将无缘。

她一直都在关注着生死垂危的纪空手,当纪空手人从竹林窜出之时,她的一颗芳心便紧随着他,随着事态的发展进程而起落。她当时就在想:“这个男人的体内究竟有一股什么力量在支撑着他?面临弱势,面临生死,他还能如此从容地面对。”她只想让他走过来,走到自己的身边,只要有他陪伴,是生也好,是死也罢,自己心中再不计较。

可是纪空手根本无力再走这段路了,然后她便听到了剑破虚空的那声锐啸。不知为什么,她忽然间感到自己平空生出一股惊人的勇气,惊呼了一声:“手下留情!”

刘邦的剑锋停在距纪空手咽喉的三寸处,只差三寸,悬凝空中。

三寸的距离,就是生与死的距离。

虞姬只觉得自己的心几乎涌到了嗓子眼上,怦怦地乱跳个不停。此刻她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如果纪空手死了,她不知道自己是否还可以独活下去,可就算活着,她一定也会抱憾终生。

穿过数丈距离,刘邦的眼芒冷冷地落在了花容失色的虞姬的脸上,看到自己心爱的女人竟然如此关注着另一个男人,他的心如刀割般疼痛,真恨不得这一剑继续前行,将这个男子彻底摧毁。

可是他没有这样做。

他是刘邦,是做任何事情都非常智慧的刘邦。此时此刻,他绝不敢得罪虞姬,他需要施行“美人计”取信于项羽,而虞姬是这个计划中最重要的一环。

他权衡轻重之后,终于笑了。

“虞小姐莫非认得这个人?”他的心中有几分诧异。

“是的,他是我的一个朋友,不知他何以得罪了沛公,以至竟使沛公对他赶尽杀绝?”虞姬舒缓了一口气,这才恢复常态道。

“他是否真是你的朋友,本公不想追究,本公只想知道,他对虞小姐是否重要?”刘邦想到自己数次为项羽提亲俱遭婉拒,眉头一皱,心中顿时有了计较。

“重要与否,难道有什么区别吗?”虞姬感到不解地道。

“当然有区别,对本公来说,此人乃是平生最大的一个敌人,假若今日手下留情,无异是纵虎归山,徒增无穷后患。但是如果此人确实在小姐心中占有重要的一席,本公却又要另当别论了。”刘邦缓缓地收剑回鞘,走到小楼之下,仰头而道。

刘邦心存怎样的居心,虞姬又怎会不知?正因为她十分了解刘邦的为人,是以才婉言谢绝了刘邦送来的“荣华富贵”。对于一个女子来说,美女配英雄,这本是身为女人再好不过的归宿,但是虞姬却不想因此而成为刘邦手上的一颗可以利用的棋子。

刘邦正是看到了这一点,所以才想趁人之危,逼虞姬就范。作为一个男人,他当然注意到了虞姬对纪空手的关切之情,以此作为要挟来进行一场政治交易,他认为这不失为一条上上之策。

“你想怎样?请直说吧!”虞姬心中十分矛盾,可是当她看到已经昏倒在地的纪空手时,再也没有半点犹豫。

“痛快,本公就喜欢和爽快的人说话。”刘邦淡淡笑道:“你若想救回他的一条性命,只须答应本公一个条件,本公立马将他送入小楼,全凭小姐处置。”

“你无非是要我下嫁项羽!”虞姬冷哼了一声道。

“不仅如此,还望小姐在项公面前替我美言几句。当初本公与项公在楚王面前约定,谁先攻入关中,便封谁为关中王,如今看来,项公对关中已是势在必得,本公只有退而求其次,想请项公封我为汉中王也就罢了,不知小姐可否应允?”刘邦说出了他的真正意图,此时天下大势正是大秦将亡之时,以他的实力,倘若不退守一地,保存实力,难保不被项羽吞并。是以他此计看似求退,实则以退为进,深谋远虑,显示了他独到的战略眼光。

“沛公这也太高看小女子了吧?就算我肯嫁于项羽,谁又能保证一定可以得到项羽的宠爱呢?”虞姬苦笑一声,她的心已全在纪空手身上,为了他,她不惜付出自己的一切。她总认为,爱一个人,本就不求回报,而是一种付出,惟有如此,才是真情。

“这一点小姐大可不必担心,以本公对项羽的了解,他既然要本公替他求亲,说明他对小姐肯定是一片痴情。”刘邦极有把握地道。

“好!既然你这么说,我可以答应你,只是你又怎能保证这位纪公子的安全呢?”虞姬看了看纪空手道。

“为了表示本公的诚意,本公这就将他送入小楼之中。一个月后,小姐下嫁之日,便是他重获自由之时。”刘邦心中虽恨,但也是无法可想,只能无可奈何地提出自己的承诺。

“那就一言为定。”虞姬心中虽然酸楚,但因为自己的付出换来心爱的人重新获得自由,不由得又生出几分欣慰。

刘邦抱着纪空手上了小楼,将他放入虞姬的香帐之中,脸上不无妒色地道:“此人能得小姐青睐,实是几生修来的福分,本公却有一事不明,想向小姐请教一二。”

虞姬吩咐袖儿端来热汤,替纪空手揩拭着脸上的血迹,半晌才道:“希望这是你最后一个问题。”

“本公实在弄不明白,小姐从来没有离开过霸上,又怎会与此人相识?不仅如此,如果本公所料不差,小姐对此人绝非是一般的朋友关系那么简单吧?”刘邦道。

虞姬深情地凝视着纪空手,缓缓说道:“一个女人的心思,有的时候连她自己也琢磨不透,何况你呢?她若是喜欢上一个人,也许只要看上一眼就足够了,因为她是凭着自己的直觉去读解这个男人,但若是她不喜欢一个人,就算让她与之相处十年,也是徒然。”

“是吗?本公还是不太明白。”刘邦的脸上露出尴尬的笑意,狠狠地瞪了一眼昏迷不醒的纪空手,摇了摇头,向门外走去。

“你是无情之人,所以永远不会明白。”虞姬冷冷地一笑。

当刘邦走出小楼,楼外已是重兵密布。他沉凝片刻,下令三千弓箭手先行出城回营,然后叫来乐白道:“从今日起,你亲率问天楼的人马封锁整个虞府,没有本公的命令,任何人都不得擅自出入!”

“这其中是否也包括了虞公夫妇以及小姐?”乐白问道。

“他们不在此例。非但如此,你们只能严密监视他们的行踪,不可有半点怠慢,倘若有得罪之处,你就提头来见!”刘邦一脸阴沉地道。

“可是万一纪空手伤病痊愈,只怕属下这些人手难以应付。”乐白想到纪空手之勇,依然心有余悸地道。

“这一点你大可放心,所谓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本公岂能真的纵虎归山?在他的身上,本公早已做下手脚,除非神农再生,否则你我就再也看不到那个骁勇善战的纪空手了。”刘邦狰狞一笑,只有这时,他才感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快意。

他之所以答应饶纪空手不死,虽然是想利用虞姬来为他争取在项羽面前取得信任,但在很大程度上也是因他有一套“封穴闭经”的手法,这套手法极为阴毒,难练得紧,乃问天楼不传之秘,一旦用于人身,可使内家高手在顷刻间变成常人,只是没有太大的实战性,是以极少使用,江湖中人更是知者甚少。

但在此刻用于纪空手的身上,却是再合适不过了。一来纪空手人已昏迷,毫无反抗之力,刘邦只须在抱他入楼时,即可得手,二来又可遮人耳目,不让虞姬起任何疑心,这样一来,纪空手功力尽废,以一个废人来换得一个活生生的大美人,然后将之献给项羽,这等买卖可谓划算。

虞姬眼见纪空手昏迷不醒,早已方寸大乱,哪里想到刘邦会有这等手段?不过在她的精心照料下,眼见纪空手的状况一天好似一天,心中也着实欢喜。

纪空手又哪里知道虞姬为了自己所付出的代价,他虽然猜到了一点,可真正让他感动的却是虞姬对自己的这番真情。

在虞姬与袖儿的陪护下,又过了数日,纪空手终于可以起床行走了。虞公夫妇虽然觉得女儿的行为太过离经叛道,然而爱女心切,也就任着她的性子行事,倒也相安无事,只是虞府内外有人监视,使得府中上下的气氛略微紧张了些。

在这几天中,纪空手数次调息体内真气,都未成功,始知刘邦用在自己身上的手法绝非一般,心里虽然着急,但为了不让虞姬担心,却也隐忍下来。

虞姬为了博他开心,每日总是陪他抚琴弄歌,偶尔兴之所致,亦来一段长袖舞,令纪空手大开眼界。自从那一日他明白虞姬心迹之后,不知不觉中,他也渐渐地在心中生出几缕情愫,只觉得虞姬在自己心中的地位愈来愈重,对她更加难以割舍。

但是随着时间一天天地过去,虞姬的笑脸愈发少了,眉间的愁丝却不减反增,等到纪空手明白了事实的真相时,此刻距虞姬下嫁之日不过十天之数。

惟有此时,纪空手才明白虞姬为了自己所付出的牺牲是如何之大。一个女人,为了自己所爱的男人却要下嫁给一个她所不爱的人,这是何等凄美的传说,又是何等感人的故事,若非真爱,谁又有这般情怀。

不过他是纪空手,纪空手是绝对不能容忍这种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的,虽然他功力尽废,可是他还有头脑。

他始终认为,自己之所以能让对手害怕,并不是因为高明的武功。在很多情况下,拥有超人的智慧远比武功要管用得多。

是以,他决定用自己的头脑来改变虞姬的命运,要想让虞姬不守承诺,就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在她下嫁之前,他必须平安地离开虞府,离开霸上。

一个功力尽废的人,要想从如云的高手之中逃脱,除非是出现奇迹。

不知道纪空手这一次是否也能创造这个奇迹?

霸上城外,大军主帅营帐中。

一方主案之上,置放着一张摊开的帛书,主案两边,跪坐着卫三公子与刘邦,两人的脸色十分严肃,眉头紧皱,显然是在为一桩棘手的事情感到烦恼。

这两人都是城府深远之人,智慧过人,假若连他们都不可能解决的事情,那的确是件棘手的事情。

“直到今天,我才发现当日在樊阴时犯下了一个多么可怕的错误。”卫三公子轻轻地叹了一口气道。

“谁也想不到会是这样的结果,您又何必自责呢?”刘邦劝慰道。

“我身负复国大计,卧薪尝胆数十年,就是为了要在今日的乱世之中打造一片属于我们的天下,假若是为了自己当初一个错误的决定而让这复国大业毁于一旦,我岂止是自责,简直该死才对!”卫三公子的眼中流露出一丝懊悔,这在他的身上实在少见。

“现在想来,如果我们不杀纪空手,也许会少了这样的一个大敌,更多了一个真正的强助,这么看来,当然是一件非常划算的事情。但放在当时,纪空手无论在智计上,还是功力上,都不显山露水,实在没有太大的利用价值,更何况他亲手为我策划了‘造神’计划,留下只能是徒增后患。”刘邦的眼睛眯了一眯道:“所以说,我们的决定并没有错,只是此一时彼一时罢了。”

“唉,可惜呀,假若当时我能预见到这一点,也就不至于弄到今日这般头痛的地步。”卫三公子叹道。

刘邦诧异地凝视了卫三公子一眼,道:“您老今日怎么啦,唉声叹气的,这可不是您老的行事作风。我记得您老曾经对我说过这么一句话,在一个英雄的身上,永远找不到‘后悔’这两个字,可是……”

“也许我真的老了。”卫三公子的表情似乎无奈地苦笑了一声,只有在这一刻,刘邦才发现他的双鬓已白,满是华发,眉间写尽沧桑,再也不是往昔那叱咤天下的一代枭雄了。

刘邦不忍再看,低下了头,在他的心里,忽然泛起一丝难以压抑的颤栗。

等他再抬头时,却见卫三公子又回复了他一惯的冷峻,手指帛书道:“我们现在还有足够的时间来弥补我们犯下的过失。依你之见,项羽这封信函的意图究竟是什么?”

“他的信函中虽然用词客气,邀我赴鸿门一见,但是我想,他最终的目的是要夺去我的兵权。”刘邦思索良久,这才说道。

“也就是说,他对我们已起了疑心,纪空手在霸上一战为我们造成的隐患终于还是发作了。”卫三公子冷哼一声道。

“是的。据我所知,项羽直到今日才遣人相约,是充分利用了这段时间,在霸上通往各地的交通要道上设下重兵,对我大军形成了合围之势,假如我军与之硬抗,在实力如此悬殊的情况下,极有可能遭到全军覆灭的可能!”刘邦分析着他所知道的消息,掂量着战与不战的利弊。对他来说,此刻无疑是生死关头,任何一个细微的失误都有可能令他前功尽弃,这样的结局,当然不是他与卫三公子希望看到的。

“既然不能抗衡,就只有冒险赴宴,向他释疑。可是你有多大的把握能够让项羽确信你与问天楼毫无关系?”卫三公子问道。

“我的手上,只有虞姬这一张王牌,是否成功,就要看我们的运气了。”刘邦淡淡笑道。

卫三公子沉默半晌,方才缓缓地道:“我这一生中,从不相信命数,也不相信这世间确有运气的存在。只有无能的人,才会将自己的命运寄托在这本无一物的运气当中。所以我想,我们还得靠我们自己,才有机会逃过这一劫难。”

“我已经想了很久,实在没有太大的把握,如果万一不成,我们就只有放弃,再等待机会,以图东山再起。”刘邦无奈地苦笑着,说出了他心中的打算。对他来说,要放弃自己多年苦心经营的事业,这无疑是一件比杀头还要难过的事情。

“不行,这一次已经是我们最好的机会,只要化解了眼前的这场劫难,最多不过两三年时间,这天下便是我们的天下,我又怎能轻言放弃?”卫三公子摇了摇头,断然否决。

“可是就算虞姬屈于我们的要挟,尽心替我们说话,可在时间上还是来不及了。虞姬下嫁之日,也是我赴鸿门之时,她纵有万千风情,又怎能在一日之内让项羽着迷其中,言听计从?”刘邦轻叹一声,摇头道。

卫三公子站将起来,双手背负,一个人在大帐之内来回走动,突然想到什么,问道:“张良何在?所谓一人计短,两人计长,既有这样一位可定乾坤的军师,何不求教于他?”

刘邦道:“此人的确是一个人才,可惜的是他听了情况之后,只说了一句话,只怕于事无补。”

“哦。”卫三公子惊诧地道:“说来听听。”

“他说,能成大事者,必须无情!”刘邦迟疑了片刻,吞吐不定地说道。

卫三公子浑身一震,显然明白了张良话中的意思,而刘邦之所以吞吞吐吐,恐怕也是基于这层意思。

卫三公子的眼芒直射,与刘邦的目光在虚空交触,一触即分,在这一刻间,他的心情陡然激动起来,因为他终于作出了也许是他这一生中最重要的决断。

刘邦脸上无光,黯然低头。当他与卫三公子对视的刹那,他读出了那双眼睛里所蕴含的坚定与决心。

他已无话可说。

“我记得有一句话叫‘英雄所见略同’,意思是说但凡英雄,他们看待问题的眼光大致不差。无论张良,还是纪空手,不管他们是友是敌,在我的心中,他们无疑都是这个时代的英雄,如果连他们都认定我们只有一条路可走,那么我们只怕是别无选择了。”卫三公子淡淡一笑,目光中的凄凉依然掩饰不住。

“不,我们还可以重头再来。”刘邦抬起头来,他的眼中已满噙泪水。

“我已经老了,再也没有这份勇气与耐心了。”卫三公子摇了摇头道:“这让我想起了数十年前一件轰动天下的传奇。燕国太子丹为了策划行刺秦始皇的大计,请来了当时的天下第一剑客荆轲,荆轲提出,要想接近始皇,必须借助两件东西,缺一不可。于是太子丹便问:‘是哪两样东西?’荆轲道:‘督亢的地图,樊於期的人头。’樊於期乃大秦叛将,为始皇所恨,投靠燕国为将。为了报自己一家的灭门之仇,樊於期毅然舍身献头,促成了荆轲赴秦之行。虽然荆轲最终失手,但樊於期的惊人之举,无疑是江湖上最热血的一段传奇。”

“父亲,不要说了!”刘邦惊呼道,他已是满脸泪水,语带哽咽。

他与卫三公子竟是父子!这的确让人觉得匪夷所思,虽然合理,却不合情,是以没有人会猜到他们之间会是这样的一层关系。

所谓合理,是因为问天楼如此全力襄助刘邦,甚至不惜牺牲问天楼的利益,假若他们不是父子,以卫三公子的性格为人,又怎会甘作人梯?

所谓不能合乎于情,是因为刘邦既是卫三公子的亲生儿子,卫三公子纵是一代豪阀,毕竟也还是一个人,他又怎能安心将自己的儿子交到别人的家中抚养?而且一养就是二十年呢?

没有人能够了解卫三公子的心态,也许只有他们父子之间才有这种近乎畸型的亲情,但也只有他们是父子,才可以解释刘邦何以会从沛县的一个小小亭长一变而成为可以争霸天下的风云人物。

卫三公子带着怜惜的目光深深地看了刘邦一眼,脸上的肌肉因为激动而抽搐了几下,缓缓地道:“我等着你叫我这个称呼,已等了二十多年了。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但是为了我问天楼的百年大业,为父只能选择这样去做,你可明白为父的用意?”

“孩儿明白。”刘邦紧咬嘴唇,点着头道。

“你明白了什么?告诉我。”卫三公子冷冷地道。

刘邦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眼神紧盯在卫三公子不动的背影上,一字一句地道:“因为我不姓刘,而姓卫,是卫国王室的后裔,更是问天楼阀主卫三公子的儿子!所以我一来到这个世界,就已经不属于我自己了,我必须为自己肩上的重担去忍受一切。”

“说得好!”卫三公子拍了一下掌道:“那么你应该理解为父为何要将你送到沛县的原因了吧?”

“是的,因为你害怕我会在舒适的环境下磨灭斗志,害怕我会躺在父辈的荣誉中去享受生命。所以你就让我一个人生活在生存环境极度恶劣的地方,去锻炼自己的意志,去磨炼自己的耐性,从而可以担当起自己应该担当的责任。”刘邦的脸上一片坚毅,显得极度自信。

“你吃了这么多的苦,难道就从无怨言?”卫三公子转过头来,充满慈爱地道。

“我也怨恨自己生于一个贫苦的家庭,受尽贫寒,受尽屈辱,也恨自己何以要低人一等,但是当我知道了自己真正的身世之后,我才发觉这些磨难正是我最大的财富,日后再遇上挫折也绝对不会影响到我的心态,更不会影响到我争霸天下的决心。”刘邦坚定地道。

“你能这样想,为父真的感到非常欣慰,这至少证明了你已成熟,可以单独去完成我们祖先留下的夙愿。”卫三公子淡淡一笑道:“所以,你应该明白为父为何要提起樊於期的故事。”

刘邦心里十分清楚,无论是纪空手,还是张良,他们都已看到,如果自己要在这种局势之下尽去项羽心中的疑惑,完全取得他的信任,惟一的办法就是提卫三公子的人头去见项羽。

只有这样,项羽才会相信刘邦与问天楼没有半点瓜葛,也才会将兵权继续交到刘邦的手中。但是问题在于,刘邦真的下得了手吗?卫三公子毕竟是他的亲生父亲。

“我们已别无选择。”卫三公子微笑道:“昔日樊於期将自己的人头交给荆轲,是相信荆轲一定能为他报仇,因为他知道凭自己的努力,根本就不可能杀死秦始皇。而今天,当我决定将自己的人头交给你时,我同样相信你能替我完成多年未了的心愿,希望你不会令我失望。”

刘邦没有说话,只是跪在卫三公子的身前,重重地叩了八个响头,抬起头来道:“我一定不会让你失望。”

他已明白,此时此刻,任何劝说都是多余,既然卫三公子已经决定,那么谁也无力去更改他的命运。对于他们父子来说,只要能够达到目的,付出任何代价都是值得的。成大事者,就必须无情,就算有一天需要他自己献出头颅,他也会义无反顾,绝不皱眉。

这也许就是他们父子的命运。

卫三公子欣慰地笑了,轻轻地扶起刘邦,将他紧紧地搂在怀中,道:“你不用为我伤心,能为自己一生的理想献出生命,这是我的荣幸,只要你能最终成为这个天下的王者,我在九泉之下,也会为你感到骄傲。”

“临走之前,你不想再说些什么吗?”刘邦既然知道这将是一个不可避免的事实,只有横一横心,勇于面对。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绝不能让父亲的血白流!绝不能让父亲的死变得毫无意义!

流星划过夜空的刹那,虽然短暂,却能给这天地留下令人眩目的辉煌。刘邦明白,只有凭着不懈的努力,他才可以让父亲的死如流星一般辉煌灿烂。

卫三公子的整个人都变得异乎寻常地冷静,他的思维进入了高速运转之中,必须为自己的每一句话权衡利弊,虽然他的生命已是进入了倒计时的状态,但正因如此,他才应该为刘邦提出有效而正确的建议。

“如果你取信于项羽,以退为进,退守汉中,这固然是出于战略上的考虑,更重要的是因为登龙图上记载的藏宝地点,恰好在汉中郡内,你完全可以利用二三年的时间养精蓄锐,招兵买马,充分发挥宝库中的财力与兵器,与项羽一争天下。”卫三公子提出了他的第一个建议,更像是自己的临终遗言,刘邦竖耳倾听,不敢遗漏一句,因为他相信卫三公子此刻的每一句话都是金玉良言,是他集一生经验来预测的未来形势,自己没有理由置若罔闻。

“不过你要切记,凡事不能操之过急,该忍则忍,能忍别人不能忍之事,方能最终出人头地。”卫三公子加了一句,虽然他对刘邦十分放心,但年轻人终究是年轻人,难免有血气方刚的时候,此时叮嘱一句,可让他终生受益。

“孩儿一定铭记于心!”刘邦道。

卫三公子满意地点了点头,道:“造成你我今天这种局势者,乃纪空手也。虽然你已废去他的武功,但不怕一万,只怕万一,只有将他尽早除去,你才可以高枕无忧。”

“可是孩儿已经答应虞姬,倘若出尔反尔,惹恼了她,只怕反而会弄糟事情。”刘邦担心地道。

卫三公子的眼中流露杀机道:“这很简单,虞姬下嫁项羽之后,你悄悄将纪空手杀了,再寻一个替身,谅她也识不破内中玄机,否则有纪空手在,终究是一个心头大患。”

“是,孩儿这就着手去办。”刘邦本来就对纪空手恨之入骨,想到今日父子间生离死别,归根究底,还是纪空手一手造成,心中更是半点也容他不下,恨不得除之而后快。

“这两桩事情纵然不由我说,想必你也能考虑得到,但是还有一桩事情也是极为重要,我若不说,只怕你容易忽略过去。”卫三公子看看四周,压低声音道。

刘邦心中一惊,忽然想到什么道:“父亲所指,莫非乃韩信?”

“此人的武功智计虽然不能与纪空手相提并论,但在当今江湖之上,亦算得上是一个佼佼者了。他与纪空手一样,同样是造神计划的知情者,实力之强,恐怕对你日后的事业不无裨益。可是你记住,此人对名利二字太过看重,切不可对他信任过度,到了一定的时机,该出手时就出手,以免徒生后患。”卫三公子道。

“孩儿若要争霸天下,正需要韩信这样的人才,倘若杀之,未免可惜。何况他背叛纪空手来投效于我,不正表明了他对我的忠心吗?”刘邦似有不解地道。

“一个人如果为了名利而对朋友不义,又岂能对自己的主子尽忠?自古忠义二字,可以衡量出一个人的禀性,为父一生阅人无数,相信不会看错。”卫三公子冷冷地道:“如果说韩信真的对你我忠心,那么霸上一战,纪空手就只能死在他的手上,你应该不难明白我的意思吧?”

刘邦是聪明人,闻其言而知其意,一点即明,不由轻抽了一口寒气道:“这么说来,岂非凤五也……”

卫三公子冷笑道:“对我来说,没有绝对的敌人,也没有绝对的朋友。所谓宁枉勿纵,我可以对不起别人,可千万不要让别人对不起自己。”

“孩儿明白。”刘邦眼芒一寒,心中杀机骤起。

“你好自为之,日后的路只有靠你自己去走了。”卫三公子拍了拍他的肩膀,刘邦顿时感到体内的经脉刹那充满力量,他知道“有容乃大”心法的特性,也知道卫三公子已将自身的三成内劲暗中传于自己。

大帐之内,一片静寂,但刘邦的心情却起伏不定,莫名之中,似乎有一股悲伤的情绪如毒蛇般吞噬着他的神经,一点一点地向着他的全身蔓延……

卫三公子似乎不为自己将死的命运感到一点悲伤,反倒是为刘邦未来的发展感到了十分担心。

“我回来啦!”人未至,袖儿甜甜的声音先到了小楼。

可是纪空手却不在楼中,他的人在假山下的一块大石上静静地坐着,观赏着水中游鱼怡然自得的戏水。

虞姬悄然走近,来到了他的身后,轻叹一声道:“我们现在的处境是不是有些像这水中的鱼?虽然自由,却游不到这水池的外面。”

“鱼儿是不会游出来的,因为水池的外面没有它们赖以生存的水,自由的代价往往就是死亡。”纪空手微微一笑道:“这听起来是不是很可怕?”

“死并不是这个世上最可怕的东西。”虞姬的话中似乎带有一股幽怨,却在心里暗暗说道:“真正可怕的东西是多情人不能相聚。”

纪空手将虞姬的表情看在眼里,只能是佯装视作不见,拍拍手道:“如果我没有算错,你和袖儿已逛了第十次街了吧?”

“是呀,这几天逛得我腰酸背痛的,还到处买了些用不着的东西,真让我搞不懂你,难道这也是你想出来的脱身之计吗?”虞姬蹶着小嘴,斜着身子坐在纪空手的身边道。

“嘘,隔墙有耳。”纪空手看了看四周的动静,压低声调道:“在这座小楼附近,至少潜伏了二三十位真正的高手,如果让他们中的其中一人听到了你刚才的话,那么我的法子就不灵了。”

“那可怎么办?我可不想坏了你的大事。”虞姬吐了吐小香舌,脸色变了一变。

“不过幸好他们这会儿距离我们较远,想来并不妨事。”纪空手的内力虽然受制,但仅限于对体外的发挥有一定的影响,所以他依然能使自己的耳目处于一种非常灵敏的状态。

他从一条细长的石缝中扯下几株嫩黄的小花草,放在鼻间闻了一下,然后递到虞姬的眼前,道:“你认得这是什么草吗?”

虞姬摇了摇头,突然脸上一红,道:“听说古人以花为媒,莫非纪大哥也想试着学学古人吗?”

纪空手怔了一下,心中蓦然生出阵阵涟漪,柔声道:“你对我的心思我又怎会不知?其实经历了这些天的时间,我已经读懂了我自己的心思,就是今生今世只怕再也离不开你。有时候我总在想,我有何德何能,不仅有红颜相伴,还有美人垂青,心里总是忐忑不安,生怕辜负了你。”

“你能这么说,我心里着实有说不出的欢喜。”虞姬的眼中闪出一层朦胧的雾光,语带哽咽道:“这些天来,我做梦都在想着你会喜欢我,爱怜我,可是一梦惊醒,又发觉自己什么也没有,那份心中的失落,真正是无法说得出口。我总觉得,喜欢上一个人并不难,得到一个人的喜欢也不难,难就难在两情相悦,偕老一生,此刻让我听到你的心迹,始知苍天有眼,总算不负我这一片痴情。”

她在说这些话的时候,有一种发自内心的欣慰,更有一种满足与充实,只觉得天地之大,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归宿,心中好生欢喜。纪空手不禁在心中问着自己:“有妻如此,夫复何求?”缓缓地握住了虞姬那滑如凝脂的小手。

两人说着话儿,不知不觉到了用膳的时间,袖儿寻来撞个正着,直吐舌头道:“哎呀呀,我可不是故意的。”

虞姬羞红了脸啐道:“小妮子只会乱说,我和纪大哥坐在这里说话,又怕了谁来?”

袖儿与虞姬名为主仆,实则情同姐妹,眼见虞姬情有所属,也是替她高兴,笑着打趣道:“说话你就好好地说,没见过非要拉着手儿才能说话的人。纪大哥,要不你也拉着我的手儿,我们两个说上一会儿悄悄话吧?”

她抿嘴一笑,顾自去了。

纪空手手中依然捏着那几根嫩黄色的花草,携着虞姬向小楼走去。虞姬小脸一红,道:“纪大哥,你莫非真的要把这草儿当作向我求婚的定情之物么?”

“两人若是真心,又何必在乎这约定俗成的规矩?”纪空手微微一笑道:“这草儿我另有妙用,待会儿你就能知道它的用途了。”

虞姬斜了小草一眼,半信半疑地道:“你又在故弄玄虚了!”

“其实说它是你我的定情之物,的确也沾得上边儿,因为只有我顺利地逃出霸上,你才不至于受人要挟而下嫁项羽,而它又是我能否顺利逃出霸上的关键,自然就显得它的至关重要了。”纪空手莞尔一笑,拥着虞姬温软的细腰回到了楼中。

在楼中的一方长几之上,堆满了七七八八的一些杂物,有珍珠首饰,有药材膏丸;粗膳食作料,有花粉蜂蜜……看包装格式,全是新买之物,根本未及开封,弄得这大家闺房之内浑似一个杂货铺。

“偏是你喜欢捉挟人家,叫我和袖儿上街采办了这么多的杂货,我倒想看看,你又在打怎样的鬼主意。”虞姬斜了纪空手一眼,见他在这堆杂货中翻来倒去地挑个不停,不由娇嗔道。

“我怎舍得平白无故地让你受累?”纪空手爱怜似地看了她一眼,忽然正色道:“你可听说过江湖上有易容一说?”

“易容?”虞姬看了看眼前这堆与易容术毫不沾边的东西,摇了摇头道:“易容术岂是你所说的这般简单?若是没有秘制的药水与特备的材料,只怕也是徒然。”

“这你就不懂了。”纪空手道:“需要药水与备好的材料来化装易容,虽然也能惟妙惟肖,但终是下流手法,不能入高人法眼。真正的易容高手,讲究的是信手拈来即材料,随便一样看似毫无用处的东西,到了他的手中,就能化腐朽为神奇,发挥出千变万化的功效。”

虞姬刮了一下纪空手的脸蛋道:“你也不嫌害臊,难道说你还是这易容术的行家不成?”满脸不信之色。

纪空手道:“我虽不是,但我的朋友却是,盗神丁衡之名,天下人不知道这个名字的人只怕不多。”

“此人神偷绝技冠绝天下,竟会是你的朋友?”虞姬极是诧异,掐指算来,纪空手与丁衡年龄相差数十年,似这等忘年之交,倒也少见。

“可惜他已不在人世。”纪空手神色黯然,半晌才抬起头来道:“你可知道,一个真正的盗神,他最终得以成名的原因究竟是什么?”

虞姬轻轻地靠在他的怀中,静静地斜头看着他,没有说话。

“真正的盗神,不在于是否可以偷到别人的东西,而在于他偷到东西之后,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全身而退。惟有如此,他才能成为别人根本就不无法企及的盗神!像这样的一个奇人,才会是易容术的真正行家。”纪空手脸上情不自禁地流露出钦服之色,对这位已然逝去的朋友,心中永远充满了尊重与仰慕。

“所以你也从他的手里学到了易容术。”虞姬道:“不止是易容术,应该是非常高明的易容术。”

纪空手微微一笑道:“你这是夸我呢,还是在贬我?”

“我不知道。”虞姬的眼中又闪烁着如丝如雾般的朦胧,柔声道:“我不知道你的易容术有如何的高明,却知道你的偷技远比丁衡厉害,因为你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偷走了我的芳心。”

“我觉得我有些醉了。”纪空手大笑起来,他喜欢虞姬此刻的表情,虞姬的美也许就美在朦胧。

笑过之后,纪空手拿着手中的花草道:“这种花草名为三黄草,你只要将它的汁水榨出,然后配上山西陈醋,新采的花蜜,磨碎的珍珠粉,再加上炭炉中的一点炉灰,它就可以变成非常有效的易容药水。”

虞姬眼中闪出一丝惊喜道:“这就是你要让我去逛街的原因?”

“是的,我不敢肯定刘邦与问天楼里有没有人知道这种药水的配制,为了保险起见,我才会让你分批分量地去街上采购回来,因为这事关系重大,甚至牵涉到你的幸福,我必须谨慎。”纪空手道。

“这样的话,即使有人跟踪我们,调查到我每次采办的货物,也无从猜测我们到底在打什么主意。”虞姬似有所悟地道。

“没有假设。以刘邦的行事作风,他肯定会对你严密监视,甚至对他走过的每一条路线、接触的每一个人都会进行周密的调查。他也知道,你是为了我才答应他下嫁给项羽的,如果被我逃走,那么他精心布下的计划就会前功尽弃。”纪空手冷静地分析道。

“他凭什么就敢肯定我嫁给项羽之后就一定会替他说话?”虞姬气咻咻地道。

纪空手轻轻地吻了一下她的额头,道:“他已看出了你对我的心思,所以只要牢牢地把我控制在他的手里,他就不愁你不听话。”

纪空手说到这里,整个人近乎有些动情,轻咬了一下虞姬的耳垂道:“如果他以你来向我提出要挟,恐怕我也只能就范,因为我在乎你。”

虞姬只觉心中一荡,浑身柔软无力,整个人如一团软泥般陷入纪空手的怀中,呢喃道:“我也一样。”

纪空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好不容易才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充满自信地道:“他虽然很会算计,但是绝对算不到功力已废的我还能从他布下的层层重围中脱身而去。这一次,他恐怕又得失望了。”

“我相信你,我对你从来都是充满信心!”虞姬深情地凝视着纪空手的眼睛,带着一种令人炫目的痴迷:“从我第一次看到你的时候,我就在心里悄悄地对自己说:‘这才是一个真正的男人,无论在什么情况下,他都具有如此强大的自信,就像是一座巍峨险峻的高山,永远值得每一个女人去依靠他,去信赖他。’我知道这是我的直觉,而一个女人的直觉通常都不会有错。”

纪空手十分感动,轻拍了一下她的香肩,道:“我一定会证明给你看,你的直觉并没有错。”

说完取出所需要的各种材料,将之装入到一个随身携带的器皿中,开始调配药水。

这种调配的方法看似简单,但是每种材料的用量与加入时间都十分讲究,多一分少一分直接影响到药水的功效,是以纪空手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进行着每一个调配的步骤。幸好整个过程用时不多,在纪空手妙手弄制下,器皿中竟然出现了一小滩无色无味的液体,乍眼看去,有点呈现糊状。

“好奇怪呀,你加入的材料都是有色有味的东西,怎么一经你的调制,马上便成了现在这个样子?简直让人觉得不可思议。”虞姬摇了摇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你千万不要问我这其中的玄机。”纪空手看到虞姬一脸求知的欲望,皱皱鼻子道。

“干什么嘛,人家也是不懂才会问嘛,又不是想偷师学艺。”虞姬蹶着小嘴,眼中似笑还嗔,佯装出一副生气的样子。

“因为我也不知道它的变化与道理。”纪空手笑了笑道:“在江湖之中,像这样神奇的独门秘法还有很多,它们都是出自于前人之手,流传百年之后,成为一种经验之谈,后人只是享用它的神奇功效,却忘了它形成的原理,久而久之,就再也没有人可以懂得内中玄机了。”

虞姬“扑哧”一笑道:“你不知道就说不知道嘛,何必还要说这么一大堆废话?不管怎么样,你在我的心里总是了不起,根本就不会因此有任何的改变。”

纪空手尴尬地一笑,赶紧顾左而言他,拍拍手道:“既然大功告成,接下来你又得到街上逛上一逛了。”

“我可不去,只想在这里守着你。”虞姬扭着腰道。

“你想不想知道,这些天来,我为什么会让你和袖儿去逛街?”纪空手突然压低嗓音道。

“你刚才不是说出了原因吗?”虞姬满是不解地道。

“那只是其中的一部分,最重要的原因,是因为我需要你去帮我联络旧部。在我逃走的那一天,必须要有他们的接应。”纪空手肃然道。

虞姬收起笑容,始知自己担任的角色是何等重要。想到自己能为情人尽些心力,心里好生高兴,催促道:“那么我该如何去做,还请纪大将军吩咐!”

“大将军?”纪空手怔了一怔,想到自己此刻确有将军的威风,莞尔一笑道:“你听说过‘徐家绸缎庄’吗?”

“这可是我们霸上有名的绸缎铺,铺子里的徐老板与我父亲还有些生意上的往来,你怎地会问起它来?”虞姬愕然道。

“那就好,其实这徐老板也是知音亭的一个眼线,如今刘邦在霸上封锁了关于我的一切消息,无论是知音亭的人马,还是我的神风一党,恐怕至今还没有我的音讯,所以你只要寻个机会,将我在虞府的消息在无意中泄露出去,这徐老板肯定有办法将这个消息传送到五音先生那里。”纪空手开始说出了自己精心设计的计划。

“还有红颜那里,是不是?”虞姬斜了他一眼,似笑非笑地道。

纪空手一脸至诚地道:“在我的这一生中,在我的心里,我把你们看得是一样的重要,无论要让我在你们当中只选一位,我都会很伤心,都会流泪,所以我绝不选择,只愿我们三人同行,能够走完今生今世。”

“我明白,所以我并不嫉妒,你又何必这么紧张呢?”虞姬终于笑出声来,其实在她的心中,明白像纪空手这样的男人绝不会只属于她一个人,只要纪空手心中有她,她已知足,根本不再强求太多的东西。

纪空手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道:“你能这样想,我真是感到高兴,只是时间不多,我看我们还是谈正事要紧。”

虞姬俏皮地吐了吐舌头,不再开口。

“我考虑了很久,觉得若想不着痕迹地达到目的,你和袖儿必须在街上多逛几个地方,然后佯装无意地进入徐家绸缎庄……”纪空手贴着虞姬的耳朵,一五一十地将全盘计划悉数交待,最后才道:“此事是否成功,全靠你了。遇事务必机警,切忌不可轻举妄动。”

虞姬在心里默默地回味了一遍纪空手的话,这才嫣然一笑道:“这件事情既然关系到我一生的幸福,我哪里还敢不尽心尽力?你就等着好消息吧。”

她的人轻盈地跳出了纪空手的怀抱,美妙的身影优雅地消失于门外。纪空手的脸上看似悠然轻闲,其实他的心里却悄悄地问着自己:“虞姬能在刘邦众多的耳目之下将自己的消息传送出去吗?此刻的红颜,又在哪里?”

他不知道,所以他只有耐心等待。他总认为,一个善于等待的人,才最容易把握住稍纵即逝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