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空手却不觉得这是一个意外,事实上他从来都尊重自己的对手,无论是谁,他都不敢小视。只有这样,他才觉得这是尊重自己的一种表现,是以申帅的这一变已在他的意料之中,脚步一滑,退了七尺。
他是在与申帅力拼之下而退,疾退之下,由不得申帅的身形不大胆跟进。等到申帅的剑锋追得最急之时,纪空手突然立定,刀在空中升起了一道暗淡无光的浮云。
浮云升起,占据了大半空间,如幻如雾的气息让任何人都为之心悸。
申帅看出了纪空手这一刀的厉害,因为虽只一刀,却封锁住了他长剑的任何去路,随便他攻向哪一个方位,都有可能遭到对方最无情的封杀。
可是他已别无选择,在纪空手的气势带动下,他已经根本刹不住自己的身形,不过他选择了一个最有效的应变方式,将剑刺向了那浮云的中心。
“嗤……”剑从气流中中心穿过,感到了那呈螺漩状的吸力,却没有刺中任何实体,仿佛那浮云背后,本就是一片虚空,申帅的心陡然一沉。
这几乎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却真真切切地发生在了自己的身上,申帅心中的震骇简直达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任何兵器所产生的杀气,虽然无形,却应有质,应有杀气的来源所在。但纪空手的杀气却有形而无质,这说明了他对武道的领悟已达到了一个高度,绝非是自己可以企及的高度。
“啸……”等到刀声再起时,离别刀的刀锋已经迫入了申帅的三尺之内,寒气袭人,直侵肌肤。申帅仓促之间,从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出剑,硬格了一击。
“噗……”一声闷响传出,随之而出的,是一口鲜红的血。申帅只觉一股强大的劲力随剑而上,渗入自己的身体,震得胸中气血飞窜,不过他凭着直觉与本能退出一步,正好等来了强援相助。
纪空手的眼神一变,肃杀无限,冷若冰雪,听到周身外的打斗声与叫骂声,他深知己方此刻的形势凶险万分,稍有不慎,不仅难杀卫三公子与韩信,反而自己倒有性命不保之虞,是以决定在短时间内结束这场战局。
不过这种决定看上去就像是一厢情愿,至少他的对手是这样认为的。这三人的兵器各有不同,但他们的兵器刺破虚空,就像是三道致命而快捷无比的寒星,直标向纪空手的咽喉。
此刻的纪空手,却显得无比冷静,就像是一座不动的冰山,尽现寒意与杀机。
这三大高手看到了纪空手这种异乎寻常的镇定,眼中闪过一丝惊骇,这种惊骇的原由,是因为纪空手的整个人虽然不动,却像一尊凛凛生威的战神,眼神中泛起一股令人心悸的杀意。更因为纪空手手中的离别刀从一个平平无奇的角度而出,却封锁了前面的一片虚空。
无论这三人中的任何一位先行进入到纪空手刀锋所向的范围,都有可能会成为离别刀下的亡灵。正因为如此,所以这三人无一例外地都怔了一怔,这才同时发力,爆发了他们三人联手的一击。
就只有一怔,但对纪空手来说已是足够,他的劲力提聚到刀锋的一点,就在刀锋与敌之兵刃相交的刹那,陡然释放,形成一股强猛的爆炸力。
“嗤……嗤……”一种冰入火中引起汽化般的声响响彻了整个虚空,谁也说不清楚这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但都有一种让人心惊的恐惧。
这三人只觉得自己的兵刃出现了一股莫名的颤动,一道电流仿佛从掌心而入,沿经脉直透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苦痛与难受。手臂疾抽,却无法摆脱这种感觉,使得他们的心中平生一种无奈的惊惧。
其实他们没有想到纪空手对体内玄阳真气的驾驭已到了收发由心的地步,这种将玄阳真气注入刀身以求拒敌的方式,在一流高手中会者不少,但真正将之运用到临场上,却实在不多,因为这绝对是一种拼命的打法。
纪空手只有拼命,在这个关键时刻,不是敌死,就是我亡,根本没有退路可言。一般的高手,对这种拼命的方式不屑为之,也没有能力可以使自己的真气长久地持续倾注,只要遇上真正的高手,往往会徒劳无功,甚至反受其害,是以这种打法在江湖上很少出现。但不可否认,这种打法是最可怕的,一个人若是已经决定拼命的话,这就至少说明他已不怕死。一个不怕死的人,完全可以只攻不守,这足以让任何高手都为之胆颤心惊。
“呀……”闷哼响起,三名高手不由自主地斜滑半步,从纪空手的身边擦肩而过,但纪空手没有回头,也没有停步,只是反手一刀,大范围地斜劈身后。
他这一刀怪异之极,手臂仿如风车疾旋,说到即到,快如闪电般划向了那三人的背心,那里无疑是三人的弱点所在,要想避让这一刀的攻击,极有难度。
虽然纪空手的这一刀出乎这三人意料之外,但刀气及体的刹那,他们出于本能,就地一滚,向前冲出数尺。
这种应变的方式虽然有失高手风范,也比较狼狈,却是非常有效。换作他人,也许他们就可转危为安了,可惜的是,这一次他们遇上了纪空手。
纪空手新近崛起于江湖,其势之盛,本就与众不同,所以他的武功也是凭心所悟,随心所欲,从来就不按常理出招。是以这三人曲身一滚的同时,他突然双膝跪地,身躯后仰,倒滑着杀出了极为惊人的一刀。
他的速度绝对不快,力道也并不大,但是却极为突然,充满了无穷的想像力。等到三人感到杀气迫体时,已经没有任何抗拒的余地。
“呀……”三声惨呼几乎是同时响起,凄厉无比,惊破了数间楼层,申帅心惊之下,便看到了楼板上犹自蠕动的六只脚板,血肉模糊,已与它的主人彻底分离。
然后他就看到了纪空手的眼睛,那眼神空洞而深邃,似乎看不到任何东西,但申帅却感到对方眼中拥有的强大自信。他本可以在纪空手倒滑之时跟进,然后出手,但不知为什么,他却没有动。
他之所以未动,是因为他没有绝对的把握,从他上楼开始,就发现此刻的纪空手对武道的领悟远远超出了他想象的范围,一旦妄动,反会自陷危局。可是他却没有想到,对付纪空手这样的人,要想有绝对的把握,无异于痴人说梦。
此刻楼上的战斗依然进行激烈,但胜利的天平已经正向纪空手这一方人倾斜。问天楼的精英不仅身手出众,而且亡命,可惜他们遇上了真正的强手,所以伤亡不小,付出的代价实在惨重。
无论是乐道三友与吹笛翁,还是红颜,他们由最初的以一敌几渐渐变成了一对一的单打独斗。这倒不是因为敌人觉得以众凌寡有违武道精义,而是死人绝对不会再对他人有任何的威胁。
申帅没有想到己方会败得如此之快,更没料到纪空手身边的人物个个都是身手不凡,不仅是他,就连卫三公子与韩信,也意识到了派出申帅这一拨人出击,是一种错误。
卫三公子一早就出现在相距得胜茶楼不远的城楼上,在他的身后,除了韩信之外,还有统军十万的沛公刘邦。
认识刘邦的人,印象最深的是他的笑容,这个人的五官如何,一眼看过去,未必能尽知端祥,但他的笑容却很难忘记,甚至有人打赌说,刘邦即使睡着了,也一定是带着笑意的。
笑不仅让人感觉到平易近人,还能使人感觉到和善可亲,而以刘邦此时的身分地位,笑能使他放下架子,与手下的谋臣将领亲如兄弟,形成有效的合力。
不过百利总有一弊,有人会说,笑使人看上去懦弱,没有威信,这似乎很有道理,但这种现象不适合用在刘邦的身上,对于刘邦来说,笑其实是一种武器。
始终保持一种表情的人,远比脸上没有表情的人更为高深莫测,即使你是在笑!而刘邦正是这一类人。
项羽之所以让刘邦独当一面,统军西进,不仅是因为刘邦有这个能力,而且相信刘邦对自己的忠心。虽然江湖上传闻刘邦是问天楼所扶持的一支力量,但项羽总是一笑置之。因为他在重用刘邦之前,曾经对刘邦作了非常详细的调查,确定刘邦与问天楼并无渊源。
假若项羽此刻来到霸上,他一定会大吃一惊,因为此刻的刘邦的的确确是与卫三公子在一起。
谁也不清楚刘邦与卫三公子究竟是什么关系,更猜不透卫三公子何以会倾问天楼所有力量,鼎力襄助刘邦成就王者大业。韩信虽然就在他们的身边,却也看不出这二者之间的必然联系,但他知道,刘邦就是他在冥冥之中一直追求的明主,是一个可以让他享尽荣华富贵的贵人。他之所以背叛纪空手而投靠刘邦,就是因为凤舞山庄地牢中的蚁战让他坚信刘邦最终是这个天下的拥有者,而与纪空手联手争霸,虽然很有诱惑力,但韩信却相信那是一个注定会失败的结局。
这三月来,韩信一直与卫三公子相处一地,对卫三公子的智慧与活动能力有了更深层次的认识。在他的心中,无论是纪空手,还是卫三公子,他们都是这个时代难得的精英,几乎不分轩轾。从感情上来说,他不想背叛纪空手,但理智却告诉他,争霸天下并不是完全依靠实力,有的时候,运气远比实力重要。
所以他决定死心塌地地追随卫三公子,追随刘邦。当汪别离传来纪空手人在霸上的消息时,他明知这是纪空手设下的诱局,却还是力谏前往,因为他知道,纪空手无疑是刘邦夺取天下的最大障碍,其威胁甚至大于项羽,惟有将之除去,才可高枕无忧,否则一切都存在不可预知的变数。
“纪空手肯定没有想到,他自己精心设下的杀局,竟然是为他自己准备的,这世上的事情有时候就是这么可笑。”韩信观望着卫三公子布下的整个战局,不由有所感慨地道。
“此时说这种话,未免太早。”卫三公子淡淡一笑道:“我相信你的判断,纪空手的确是我所遇见的最难对付的大敌,所以我对今日的一战并非太过乐观。”
韩信一怔,道:“先生只怕过虑了,纪空手虽然厉害,但终究也是人,我们以三千神射手设伏外围,以上百名精英入局围杀,在实力对比已是占有决定性的优势,何况有先生与沛公居高指挥,把握全局,岂有不胜之理?”他既有心追随,便不敢与刘邦兄弟相称,而是以属下身分称其沛公,以示尊敬之意。
“你说的未必没有道理,但只是以常理度之。”卫三公子看了一眼刘邦,然后说道:“纪空手在登高厅一役,已经充分展示了驾驭战局的能力与智无遗策的神机妙算,如果他没有一定的把握,就绝不会在这个时候来到霸上设下这一诱局。他之所以敢来,就说明了他已有把握全身而退。”
“阀主所言极是,本公尚在沛县之时,对此子就十分关注。”刘邦的眉头皱了一皱,依然保持了他脸上原有的笑容,缓缓接道:“此次霸上之行,纪空手除了本身拥有的神风一党之外,还有知音亭一门豪阀的精英全力襄助,其实力不可低估。况且他将这个诱局设到霸上,明知这里已是本公的地盘,却依然为之,这不得不让人佩服他的胆识与卓见。”
他之所以提出这样的问题,是因为他已几经思量,始终找不到纪空手敢于如此大胆行事的原因。虽然他也想到这是纪空手为了引卫三公子与韩信不起疑心,毫无顾忌地前来赴会,但却赞同卫三公子的观点,就是以纪空手的为人,没有一定把握的事情绝不轻易为之。
可是此刻的霸上,在得胜茶楼周围方圆一里之内,已经调入了他的三千精锐人马,不仅封锁了全部的进出通道,将这段街道与其它街市彻底隔离,而且在这城楼之上,登临高处能俯瞰其中的一切动态,随时可以针对对方的行动而采取有效的防范与攻击。在如此高明的布置下,纪空手何以还有把握可以突围而去?
这令刘邦感到了些许疑惑。
“也许这是因为纪空手失了登龙图之后,复仇心切,是以一时不察罢了,而不是因为他还另有图谋吧?”韩信小心翼翼地说出了自己的看法,虽然他已取得了卫、刘二人的完全信任,却懂得韬光养晦的道理。
“这未尝没有可能。”卫三公子想起纪空手人在大王庄时那空洞而不可揣度的眼神,微微笑道:“可是临阵对敌,我们却不能心存侥幸。宁可将对手看得更厉害一些,也千万不要小视了对手,只有这样,成功的希望才会越来越大。”
“阀主这样说话,莫非已有了安排?”刘邦的目光与卫三公子的眼芒一触即分,但韩信却隐约地看出了他们之间的关系非同一般,只是这两人既是刻意掩饰,他也只有闷在心里,暗道:“卫三公子如此提携于他,究竟是出于什么原因?难道说刘邦的身世并非如世人所传,而是另有背景?”
他觉得这是一个谜,是一个只有卫三公子与刘邦才能解答的谜。既然如此,他身为属下,就没有理由再去刨根问底。
卫三公子听得刘邦所问,脸显得色道:“是的,我已经安排好了一切。自从得到登龙图之后,五音先生放言江湖,意欲鼓动天下人与我为敌,孰不知我早就算到了他有此一招,于是在大王庄附近隐居下来,借这段时间,不仅堪破了登龙图所载的真正地点,而且利用我们问天楼独有的联络手段,调集了本楼所有人手进入关中,准备为你开启这个宝库。”
刘邦并不因此而感到万分激动,而是微微点头,好像卫三公子此举原是理所当然应该如此,平静得有些出奇,只是沉吟片刻道:“此时动手,只怕时机未到。项羽的大部人马已抵达新丰鸿门,距离霸上不过一日路程,倘若让他得知在本公背后有你这位阀主的支持,只怕便要兴师而来,一场恶战在所难免了。”
“以你测算,倘若此刻与项羽翻脸,有几成胜算?”卫三公子神色一凛,问道。
“毫无胜算。这就是本公隐忍不发,甘居人下的原因。”顿了一顿,刘邦缓缓接道:“但是只要再给本公三年时间,又暗中取获宝库的兵器财物,到了那时,项羽虽勇,却又何足道哉?”
他的声音很轻很柔,但听在别人耳中,只觉得这话中带有一股傲视一切的自信,更有一种让人无以辩驳的说服力。纵是韩信之流,亦对刘邦生出高山仰止之心,足见其王者风范不同凡响。
.卫三公子深深地看了刘邦一眼,眼中掺杂了太多复杂的神彩,以至于无法让人猜透其心。但他的浓眉中几根长长的白眉却在此刻微微颤动,显示出他并不平静的心态。
“还要再忍三年时间,这委实辛苦你了。”卫三公子轻叹一声,不由自主地流露出几分爱怜的情绪。
“要做人上人,需吃苦中苦。本公对此无怨亦无悔,倒是你一路奔波,还需多多保重才是。”刘邦的眼中似乎起了一层雾气,语声略带颤音,韩信看在眼中,只觉得心头惆怅,平空多了几分伤感。
“项羽即至,你打算如何应付他?”卫三公子默然无语,一阵秋风袭来,他不由打了个冷颤,蓦然问道。
“项羽为人自负,刚愎自用,虽有绝世武技,却少有容人之量,本公并不惧他。他此刻挟四十万大军之威,以楚怀王之令,号召天下诸侯,看似声势到了鼎盛时期,但盈满即亏,这是万物至理,本公只消取得他的信任,暂避其锋芒,休养生息,养兵蓄锐,一旦时机到来,自然可以与之一决高下。”刘邦侃侃道来,显得胸有成竹,其时项羽之名,已是名震天下,敢于如此小视于他者,惟有刘邦。卫三公子与韩信听了他这一番剖析,也为刘邦的这番豪气所感。
“可是如今江湖传言,说到你与我之间联手之事,想必项羽定有所闻,而且他驻军鸿门,按兵不动,既不领军前来与你会合,亦不派使者来此安抚,只怕会对你不利。”卫三公子眉间隐现忧色地道。
“项羽此举,只怕不是出于本心,而是他身边的辅臣范增从中作怪。在项羽的心中,他一直以为本公虽有统军打仗之才,但喜好酒色,非成大事之人,是以从来不曾将本公放在眼中,而且此次本公进入关中,事事奉他为主,封仓闭库,不取分毫,想必他也有所耳闻,更不会对本公心生疑虑,所以暂时他还不会下手。至于江湖传闻,这是毫无实据的东西,纵然他要问起,本公也有办法应付。”刘邦略一沉疑,缓缓地道。
“但若是范增力谏,只怕项羽会改变主意,不若这样,此间事了,我立即派人前往鸿门,刺杀范增,以绝后患。”卫三公子道。
刘邦摇了摇头道:“万万不可。范增其人,乃项梁故交,项羽拜为亚父,对他极为尊崇,若是此刻你派人杀之,无异于向世人表明本公心中另有图谋,反而坏了大计。”
“不杀范增,你岂非人陷危局?”卫三公子眼中闪过一丝焦虑。
刘邦却微微一笑道:“本公原也以为这是两难之事,几乎已是无计可施,但天助我也,却让本公在这霸上小城见到了一个救星,只要此人出面,当可为我逢凶化吉。”
卫三公子与韩信相视一眼,心生疑惑,同时问道:“有这等事?此人是谁?”
“此人姓虞名姬,虽无持刀握剑之力,却可征服百万男儿之心,艳名之盛,与知音亭的小公主红颜齐名。”刘邦脸上带笑,心中却一阵刺痛,仿佛有一种别样的难受哽在胸口,久久不能释怀。
他人在沛县之时,受吕公赏识,将爱女嫁于他为妻,虽生儿女,却并非是他所最爱。后来起兵造反,征城掠地,也曾识得美女无数,但只限于逢场作戏,从来不曾动过真心。只有半月之前,当他驻军霸上,偶遇虞姬时,他才发现,只有这样的女子,才是他的良缘佳配,爱慕之心油然而升,再也不能忘怀。
他一生受命于人,为大计着想,从来不计个人恩怨,对个人的感情亦是更加不能兼顾。可是当他真的遇上了自己倾慕的女人时,却深深地陷入其中而不能自拔。
就在他准备向虞家提亲之时,项羽率部攻入函谷关,正向霸上挺进,随之而来的,是项羽的一封书信,刘邦拆阅之后,不由大惊。
原来项羽也是久仰虞姬之名,人在途中,听闻刘邦已进占霸上,是以修书一封,要求刘邦代为提亲。
项羽此举显然大出刘邦意料之外,在他的记忆中,项羽不近女色,惟一倾慕的异性,就是红颜。为了博得红颜一笑,他曾经在两军交战期间,列兵十万相迎佳人,可见他对红颜确是痴情。
但是不管项羽的心思究竟如何,刘邦既然奉他为主,自然不敢违背其意愿。何况此时他正面临信任危机,假若能够善待虞姬,此事若成,只要虞姬替他在项羽面前美言几句,他不仅可以取得项羽的信任,而且还可以赢得时间,为日后的争霸天下奠定坚实的基础。
在事业与感情的两难抉择中,刘邦终于作出了自己的决断,那就是放弃自己所爱,将这段感情深埋内心。虽然他心里知道,今生今世,他已不可能忘记虞姬,但为了事业,他已别无选择。
刘邦脸上露出的异样神情一纵即逝,却被卫三公子犀利的目光尽收眼底。他没有劝慰刘邦,是因为他认为刘邦无疑作出了他这一生中最正确的决断。但是从个人感情来说,他理解刘邦此刻心中的苦痛,轻拍了一下他的肩,道:“你做得不错,英雄难过美人关,项羽若得虞姬,自然会对你信任有加,只是你是否向虞姬说起项羽提亲一事?”
“本公已向她提过几次,但都被她拒绝。自古佳人爱英雄,以项羽的声势,天下谁人不知?又有哪个女人不心生爱慕?也不知这位虞姬是怎样的一种心思!”刘邦话中有一股酸溜溜的味道,似是难以释怀。
卫三公子冷冷地盯了他一眼,摇摇头道:“你错了。女人心,海底针,谁也琢磨不透女人到底是怎样的心思,前有红颜为例,你应该想办法促成此事才对,毕竟虞姬之事事关重大,岂能有半点疏忽?”
卫三公子的话显然有一份严厉的责备,刘邦听在耳中,并不觉得有半分的刺耳,而是缓缓地点头道:“本公知道了。”轻抬手臂,在空中划了一下,便见十数步外有人应命而来。
“再准备一份厚礼,天黑时分,替本公送往虞府,就说酉时正,本公专程拜会虞公,有要事相求。”刘邦一字一句地发布着命令。他为人虽然随和,却只限于平时,一旦涉及正事,从不随意,真正做到了“文武之道,一张一弛”,他的属下们无不深谙此理,是以肃手恭听,领命而去。
刘邦轻舒了一口气,转眼望着脚下的街市,只见人流如织,丝毫没有大战将临的气息,不由叹道:“如果此刻不是乱世,该有多好啊!”
卫三公子道:“无人不是这般想法,但是想归想,事情却要有人来做。如果人人都不出头,这暴秦依旧还是暴秦,这乱世依旧还是乱世!”
刘邦点头道:“如此说来,我们的所作所为,一切都是顺应民意、顺应天意?”
“是的,对于这一点,你勿庸置疑。”卫三公子坚定地道。
刘邦的目光落到百步之外的得胜茶楼上,道:“那么今日一战,我们没有理由输,因为我们是为了天下百姓而战!”可是他在心里问着自己:“如果我是对的,那么纪空手就错了,可是纪空手又错在哪里呢?”
他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正如每一个问题都有它的两面性,只因角度不同,答案自然也就不同。对与错之间,本就是一念之差。
“我呢?我所做的一切是对还是错?”韩信在心中禁不住自问道。他却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那就是在卫三公子与刘邦眼中,他是对的,但在纪空手的眼中,他却大错特错。
三人相对无言,都在沉默中等待,就在这一刻间,刘邦的眼前陡然一亮,惊呼道:“不好,她怎么来到了这里?”
卫三公子与韩信闻声遥看,便见长街的尽头,走来了一队女人,花枝招展,衣裙鲜艳,行在人流中,极为醒目。刘邦三人都是内家高手,目力惊人,虽然距离不近,但却对居中的那名女子认得十分清楚。
“果然是国色天香。”卫三公子与韩信都在心中道。
“她就是本公所说的虞姬。”刘邦缓缓道,他相信自己的这句话有些多余,因为卫三公子与韩信的表情已经告诉了他这一点。
此刻已近午时,一个大家闺秀在不经意间闯入了问天楼设下的伏击圈中,这是一种偶然的巧合,还是另有原因?
无论是卫三公子,还是刘邦,他们都意识到了这个问题的严重性,因为不管是巧合还是有意,他们都绝对不能让虞姬受到半点伤害,否则他们的一切努力都将白费。
“传令下去,无论纪空手是否出现,没有我的命令,不准动手!”卫三公子一挥手,召来自己的属下,迅速作出了决断。
只要不战,就绝对不会有误伤虞姬的可能,卫三公子显然很满意自己的决断,可是他话一说完,眼中便已经出现了纪空手的身影。
按照原定计划,只要纪空手一出现,问天楼精英将发动第一轮袭击。卫三公子一想到这里,背上已是冷汗迭出,因为他心里清楚,无论他再发多少道命令,都已迟了。
虞姬只是一个女人,换作平时,她至多算得上一个倾国倾城的大美女,如此而已,但到了这一刻,对于刘邦来说,虞姬却成了掌握他命运的重要人物,只要她有任何的不测,都将影响到天下大势未来的走向。
卫三公子与刘邦相视一眼,已是霍然色变,正要采取应急措施,却听到韩信缓缓道:“沛公与阀主不用着急,照我来看,他们不可能对纪空手形成任何威胁,所以虞姬可确保无恙。”
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卫三公子闻言,一拍脑门道:“你所言极是,我一时心急,倒忘了这一茬了。”
刘邦也舒了一口气,赶忙吩咐属下道:“一旦虞姬离开这条长街,马上派重兵加以保护,不容有半点闪失!”
等到问天楼的精英向纪空手发动攻击之后,卫三公子看到纪空手如鬼魅般的身影,忍不住开口赞道:“此子敢于向我叫板,的确有不同凡响的实力,假以时日,此子成就必在我之上!”
刘邦微微一笑道:“可惜的是,我们看不到他日后的成就了,因为明年的今天,应该就是他的忌日!”
“我好像记得,他曾经与你是结拜兄弟。”卫三公子像是想到了什么似地,问道。
“不仅有他,还有樊哙与韩兄弟,偏偏他要与本公作对,本公只好大义灭亲,不敢容情了。”刘邦淡淡笑道,好像是纪空手背叛了他一般,浑然记不得自己利用他在前,又夺其登龙图于后这些不顾兄弟情谊的行径。
“正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这么说来,他是自取其辱了!”卫三公子说完,与刘邦、韩信同时大笑起来。在他们的眼中,似乎已经把纪空手当作了一个死人。
他们之所以如此自负,是因为问天楼的确有超乎寻常的实力,除了凤舞山庄的人马之外,问天楼的精英悉数出动,全部参予了今日的行动,再加上刘邦派来的三千神射手,已经足以毁灭任何一个对手。
长街上的战事迅速结束,正如韩信所料,问天楼的精英根本就对纪空手构不成任何威胁。而虞姬的出现,只是一个小插曲而已,一切进程都按照卫三公子事先设定的程序发展下去。
他们站在城楼上,当然没有听到纪空手与张良之间的对话。如果他们听到了,虽然觉得张良的话有些难听,有些刺耳,却会将张良引为知己,因为如此精妙的论断无疑是难得的人生真谛,正所谓英雄所见略同,他们都有同感。
可是等到汪别离的死讯传来,瓦尔与乐白联手失败的消息又传入他们的耳中时,不由得他们不紧张起来,虽然卫三公子在得胜茶楼外设下了重重埋伏,但若是让纪空手逃到了人口密集、屋宇相连处,以他的武功与智计,无异于纵虎归山。
“看来那茶楼之中,还有纪空手的同党,否则我们的人不会那么快就失手。”刘邦眼见乐白退出茶楼,微微一愕道。
“这是肯定的,纪空手的计划就是要引我与韩信上勾,然后再置我们于死地,他当然懂得凭他一人之力,是不可能完成这个任务的。”卫三公子道。
“可是他似乎没有料到,我们会将计就计,反而针对他的行动实施了反包围的战术,无论如何,他今日都是插翅难飞!”刘邦望着这片街市四周潜伏的将士,不由自信地道。
“我却不这样认为。”卫三公子若有所思,提出了不同的意见:“纪空手自出道以来,所历的凶险之大之多,实属罕见,而且对手无一不是江湖上顶尖级的高手,可是他依然能够从容面对,化险为夷,一直活到现在,这本身就很能说明问题。就拿今天发生的事情来说,迄今为止,我还没有看到我们有必胜的把握,更看不透纪空手约我们决战于此的真正用心。”
“难道他不是想杀了我吗?”韩信有些诧异,他先弃兄弟情义于不顾,自然不敢责怪纪空手心存杀机。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快意恩仇,本就是江湖上永恒的真理。
“他肯定有杀你之心,但是绝对不会花费如此之大的心血与精力。我隐隐觉得,这其中似乎有些不对劲,可是一时半会,却又说不上来。”卫三公子皱了皱眉,心中隐升不祥之兆。
“这只怕是先生过虑了,本公虽然十分佩服纪空手的实力,但他毕竟是人,而非神,是人就难免不犯错误,也许今日一战,正是他这一生中最错误的决定!”刘邦轻描淡写地道。
卫三公子的眼芒一闪,肃然正色道:“我自小浪迹江湖,深知江湖险恶,是以在我的这一生中,从来没有‘也许’这两个字眼。高手相争,只争一线,一就是一,二就是二,如果用‘也许’这种模棱两可的词句来评估对手,那么很可能就是与你自己的生命再开玩笑。”
“先生所言甚是,本公知罪了。”刘邦似乎从来没有见过卫三公子如此严肃的表情,赶忙认错道。
“你能知错就改,并非是不可教化之人,但你一定要记住,此刻的你,不仅是十万大军的统帅,亦是我问天楼数千子弟的希望所在。重担在肩,行事当以如履薄冰的心态对之,方能慎之又慎,不易出错。须知这世间的事情,有的错可以弥补,而有的错却无可挽回,还有一种错,只要你错了,它的代价就是付出生命!”卫三公子语重心长地道。
刘邦点头道:“本公铭记于心,依先生所言,纪空手战于霸上,是另有图谋。但不管他究竟想干什么,最终都难逃一死,那么他的用心又还有什么意义呢?”
“如果他的确是另有图谋,就必然有全身而退的办法,依目前的形势来看,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卫三公子一挥手势,按照特定的方式舞动了几下,发出了向得胜茶楼全面攻击的信号。
韩信居高而望,只见脚下的这片街市已经全部封锁,数千人马迅速移动,井井有条,行动有效而快捷,端的是一支训练有素的精锐之师。
“沛公的军队确有王者之师的风范,这证明了我的选择并没有错。”他心中这样想着。
看着身边的战士一个接着一个地倒下,申帅的瞳孔正一点一点地向内收缩,双眉紧皱,任何人都感受到了他那如弓弦紧绷的紧张情绪。
他绝对没有想到自己所带来的精锐人手竟然是如此不堪一击,也许这不是他们太差,而是对手太强,几十条生命换来的代价,只是让对方出现了一些小伤亡。
他这才知道自己这群人的行动是何等愚蠢,本来他们完全可以避免与敌近距离发生接触的,只要让沛公属下的神箭手在远距离实施强猛的攻击,首先让对手疲于奔命,然后他们再瞅准机会出击,这样的行动才近乎完美。但是程序一变,自己这一帮人倒成了送上门的冤鬼。
可是他别无选择,这是卫三公子的命令,他只能不折不扣地执行。
他的思绪很乱,实在搞不懂卫三公子如此聪明之人,怎会发出这等愚蠢的命令。但他不知卫三公子怕他一有空闲,就会趁隙脱身。而对卫三公子来说,以几十条人命作为代价留住纪空手,或许沉重了一些,但他认为值得。
刀锋出鞘,乍现虚空,刀是离别刀,握刀的人是纪空手。但申帅惊异地发现,在这一瞬间,自己竟然感觉不到这二者之间的区别,也许刀即是人,人即是刀,人的心境已完全融入到刀的意境当中,构成了人刀合璧的武学极境。
申帅心下大骇,握剑的手已是冷汗涔涔,因为他已经深切地感受到纪空手的刀中逼射而出的凌厉刀芒,以及那种让他几乎崩溃的如山压力。可是就在他准备放手一搏的刹那,刀有了变化,带动着场上的形势也发生了些微变化。
离别刀的变化是因为刀在动,由极静的状态中骤然而动,刀锋一点一点地延伸至虚空的极处,眼见无路可去时,刀锋却发出了龙吟之声,引起一阵让人心悸的颤动,便见刀锋幻化成漫天飞舞的刀之雨,织成一帘雨幕。无孔不入的杀气随之挤入申帅所在空间的空气里,将里面的空气绞裂成逸散的微风,淡淡而去,而空间里只有满是杀机与压力的重重刀影。
申帅绝对没有料到纪空手这一次的出手竟然如此霸烈,这种似幻似灭如梦魇般的刀法,在他戎马一生之中,从未见过。
对于纪空手来说,面对楼外的重重伏兵,形势之严峻,随时都有可能发生不可预知的变数,他绝对不可能再给申帅有任何反抗的机会,惟一要做的,就是速战速决,杀一儆百,在大面积的混战来临之前形成先声夺人的声势。
是以他的刀不仅充满了霸杀之气,更以一种可怕的速度与角度杀出,气势惊人,足以让任何强手畏惧。
申帅只有出剑,以他个人独特的方式出剑。他的剑本是倒提在手,突然手腕一振,剑柄一横,如一根长棍般向刀锋点击而去。
这种倒悬剑的出手方式,天下惟有申帅使用。这种出手方式胜在奇诡,剑柄亦成了攻击武器,与人对敌,随时可以让剑柄与剑锋互换攻击,达到防不胜防的效果。
纪空手听得剑柄破空的嗤嗤之声,不由心中暗惊,他所惊惧的,不是这剑迹的怪异,而是申帅的内力实在惊人。剑过虚空,漫出无数道肃杀的剑气,与刀影重叠一起。
“当……当……”连连两声暴响,在刻不容缓之际,纪空手的刀锋与申帅的长剑互击两下,纪空手身形飘然落地,而申帅闷哼一声,不由自主地连退两步,眼中闪现出近乎绝望的神情。
纪空手冷笑一声,如影随形般振刀而出,整个身体几乎融入刀中,像一阵云天之外的清风掠过虚空,快得让人难以想象。手中的刀更是如一道电芒闪过,杀气四溢间,将楼上空间的压力增至极限,那种霸杀天下的气势,便若是从天而落的巨石突然间从楼顶挤压而下,根本让人无从抗拒。
“呀……”申帅的心中如千年寒冰般凄寒,发出了一声近似受伤的野兽在荒原之上的狂嗥声,剑光突然暴闪,直接而有效地刺向了纪空手的手腕。
申帅知道,无论用什么招式与纪空手一拼,都是得不偿失,因为纪空手的刀招从来都是意想之招,根本没有一定之规,也没有任何格式,却总能出现在对方最具威胁的地方。与其如此,倒不如全力用在剑气的发挥上,更能奏效。
他的剑极快,剑锋所向,是纪空手握刀之手的经脉。纪空手的眼中闪出一丝诧异之色,手腕一沉,却从一个出刀的死角中劈出了一刀。
每一个人都有出手的死角,而每一个人的死角都各有不同。武功高强的人,往往可以利用自身的其它优势来弥补,使得死角并不显眼,甚至难寻,但这死角并不因此而消失,而是客观存在着。可是纪空手的这一刀杀出,申帅知道,这是纪空手的死角,可是他却无从挡起。
正因为申帅知道这是纪空手出刀的死角,所以他的注意力根本就在这里,等到他感觉到有一股杀气迫来之时,已是迟了。
其实出刀的方式有很多种,但从死角出刀,这样的方式只有一种,而且是绝对致命的一种。它给人的感觉,与其说是出刀角度的方式,倒不如说更像一种气势,一种压迫得让任何人都为之窒息的气势。
纪空手之所以能做到这一点,是因为他明白这种气势的存在,也明白这个死角的存在。只要你心中没有死角,这个死角便不复存在,这无疑是对心道武学一种精辟的理解。
“轰……”申帅根本就没有任何办法来阻止纪空手刀锋的直进,剑身虽然回格,却被刀身中一股莫大的劲力震得寸断粉碎,然后刀锋颤了一颤,毫不容情地刺入了申帅的心窝。
在纪空手近乎无情的眼芒之下,申帅带着一脸的惊愕,缓缓地瘫倒在地,鲜血随口涌出,其状惨烈。
“你既然是跑来送死,我不敢不成全你!”纪空手的脸上现出一丝落寞的神情,回过头来,整个楼上的战斗已经结束。
除了少数几人受伤之外,纪空手他们几乎全胜。看着楼上满地的尸首,红颜心存疑惑地道:“这是不是太容易了一些?事情进展得如此顺利,反而让人害怕。”
她此话一出,立时此起了众人的同感。从纪空手现身开始,一切都近乎反常的顺利,这让他们都感到了一种莫名的惊惧,因为他们知道问天楼的真实实力绝非仅限这些高手,对方之所以如此反常,只可能是别有用心。
纪空手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而是缓缓拱起手来,向四周作了个长揖道:“各位可以去了,你们虽然犯有恶行,却还罪不至死,趁此空暇快快离开此地吧!”
那些等候解药的江湖人士目睹这一番激战,早已吓得魂不附体,抖抖索索地从角落中站起,恨不得两臂长上翅膀快快离去。
“可是……”有胆大之人刚要开口,却被纪空手止住道:“你们所要的解药,其实已在茶水中,只要你们喝了茶,便可无事。”
这些人听了,心头一块大石终于落下,纷纷下楼而去,只盼快些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就在这时,楼外陡然响起一阵如急雨般的弦响,千百支劲箭破空射来,有人躲闪不及,惨呼声立起,顿成刺猬,剩下的人又一窝蜂般抢入楼内,惊怒交集,骂声四起。
而更让人心惊的是,楼外突然有人暴喝一声,鞭声阵阵,得得马蹄声如战鼓般响起,纷向四方直冲,眼看得胜茶楼就要在顷刻间四分五裂,化为废墟。
“动手吧!”纪空手再不犹豫,破壁而出,同时乐道三友各持兵刃,纵出楼外。
他们的目标是连系马群与铁椎之间的缆绳,只有将之分断,才可确保得胜茶楼不遭毁灭。若换在平日,这并不难,只要稍有力气之人都可做到,但在这一刻,却是极为凶险,只要身形一现,必将成为千百箭矢攻击的靶心。
“呼……”纪空手扑向的是茶楼正面的那根缆绳,他的身形极快,由上而下跃出,企图借一刀之势断开缆绳。可是他的人一出现空中,便听到无数箭矢如流星雨般带着锐啸标射而来,其中不乏挟有内力的箭矢直奔向他的要害部位。
“呀……”纪空手大喝一声,到了此刻,任何听力与目力都已无用,他惟一可做的,就是用刀在自己周身三尺之内布下一道密不透风的罡气,以阻挡任何箭矢的进入。
他的身形不断地直进,耳边风声呼呼,眼中却看着缆绳在马群的飞奔带动下迅速绷紧,只要缆绳一直,以木质为结构的得胜茶楼根本就承受不起巨大的拉扯之力,一旦坍塌,纪空手他们就没有了藏身之地,只能任由箭矢攻击。
时间是如此的紧迫,大有火烧眉毛之势,此刻的纪空手不仅是与时间赛跑,而且还必须在高速运动中防范箭矢的攻击。
劲箭如雨般飞扑而至,抢进纪空手三尺范围时,来势陡然一减,仿佛撞到了一堵气墙之上,勉强挤入尺余,便纷纷坠落。眼见只距缆绳还有丈余距离,纪空手从箭矢声中听得一声弦响,心灵顿生警兆。
便见虚空之中,一支劲箭从无数箭芒中脱颖而出,挟着惊人的锐啸,以超乎寻常的速度标射而来,这一箭劲力奇大,显是真正的高手所为,而且所攻方向并非对人,而是纪空手前行的必经之路,其意自是为了拖延时间,以阻缓纪空手前行的速度。
这一箭顿让纪空手陷入两难之境,若是忌惮这一箭的攻击而减缓速度,在烈马牵引下,茶楼必然坍塌,而他们将毫无屏障地暴露在敌箭之下,成为众矢之的;但若是不减速度,他的身体必将受到来箭的袭击,单看箭势,便知自己的护体真气绝难挡住此箭的进入。
红颜在窗前看到这惊险一幕,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惊呼,长袖挥出,虽然卷落十余支劲箭,但鞭长莫及,根本就无济于事。
纪空手没有慌乱,纵是面临如此险峻的形势,他依然保持了冷静的心态。他的目光电闪,在最短的时间内对来箭的速度与方位作出了精确的判断,然后身形没有半分的减速,以最快的速度扬起了刀。
他扬刀,并不是针对来箭,而是冲向那几乎绷紧的缆绳。若是他意在来箭,相信这箭并不能对他构成太大的威胁,但如果他这样做了,就没有时间斩断缆绳。
难道说他拼着自己硬挨上一箭也要斩断缆绳?如果他是这样想的,那就错了!因为只要明眼人都可看出这是一支满带劲力的快箭,无论你的武功有多高,一中此箭,必定非死即伤,付出的代价实在不小。
“呼……”离别刀划出一道亮丽的轨迹,斩在了缆绳之上,如儿臂般粗大的缆绳已经受到了极大的牵引力,自断裂处弹起,如两条巨蛇般向两边的空中狂舞而去。
就在纪空手挥出此刀的同时,那支劲箭挟带强大的劲力强行挤入了他的护体气罩,向他的身体迫入。两边的人群同时发出了一声喊,只是一边的人是欢喜,一边的人是担忧,但是他们都没有看到箭头最终的落点。
只见纪空手稳稳地落在地上,然后缓缓地抬起头来……
在这一刻间,箭矢停止了发射。众人无不将目光投向了纪空手,因为每一个人都想知道纪空手中箭之后,是死是伤?
难得有瞬间的宁静,一阵清风徐来,却没有吹散这无限的肃杀之气,反而更加重了这段空间的压力。
纪空手的长发狂乱地披于肩上,眼眸中依然是深邃而空洞的表情,脸上泛出一丝淡淡的笑意,依然是那么的自信。惟有他的嘴上咬住了一支箭矢,赫然醒目,任谁都知道它就是几乎可以威胁纪空手生命的那支夺命劲箭。
他没有中箭!他只是用钢牙咬住了那惊人的一箭,虽然箭矢之猛震得他的牙根出血,满嘴发麻,却让他以这种简单而有效的方式摆脱了两难之境。
“纪空手就是纪空手!”知音亭的精英们无不由衷地赞道,自信心大增,平添无数战意。
“纪空手就是纪空手!”问天楼的高手与数千将士无不目瞪口呆,无奈地在心中发出感慨。
纪空手却在众人目光的聚焦之下回到了茶楼中,然后发现乐道三友虽然也完成了使命,但身上无不遭到劲箭的重创。尽管红颜让他们服下了五音先生秘制的治伤妙药,性命无忧,却失去了再战的能力。
“现在我们该怎么办?”红颜看着纪空手道,如果他们选择留在楼中,绝非长久之计;假若突围,又必遭对方箭矢的攻击,这实在让人难以决断。
“此刻是什么时辰?”纪空手仔细地看了看乐道三友的伤势,安慰几句,这才站起来道。
吹笛翁透过窗户望了望天色,道:“应该是午末未初。”
“这么说来,距天黑还有两三个时辰。”纪空手嘀咕了一句,缓缓地来到窗前。
此刻楼外已是一片静寂,既无马嘶,又无人声,但这平静的背后,谁都看得出内中暗涌的杀机。
“如果我所料不差,他应该到了霸上才对,难道说我估计错了?”纪空手眉头一皱,心中隐生忧虑。
谁也不知他口中所说的“他”指的是谁,也不知这个“他”为何会值得纪空手如此期待,难道“他”一出现,就可以让纪空手摆脱目前的困境吗?如果是,那么“他”是谁?而谁又有如此神通的本事?
这是一个谜,除了纪空手之外,谁能知晓谜底?
“纪空手能在这样的情况下化险为夷,的确有其过人之处,看来在无法可想之下,只有我亲自出马了。”卫三公子将这一切尽收眼底,沉默半晌,方才说道。
对于纪空手在武道求索中的精进,卫三公子将之称为是一种奇迹。他自小涉足江湖,迄今已有数十载,阅人无数,还从来没有见过如纪空手这等天分奇佳的学武奇才。当日他装扮成聋哑老人考察韩信时,就觉得韩信已经是一个难得一求的人才了,可是到了大王庄,当他第一次看到纪空手时,他就为这个年轻人身上表现出来的强大自信和独特的个人魅力所深深震撼,认为以纪空手的天赋与资质,只须十年的努力,将是这百年以来的江湖第一人,这也是他一心想要除掉纪空手的真正原因。
可是当他在今日又见纪空手时,发现自己的断言似乎错了,虽然相距大王庄时不过三四个月的时间,但纪空手对武道的理解力又进入了一个全新的境界。别人也许要在上十年努力才有可能得到的悟性,到了他的身上,也许只需百日,这种速度不由得让卫三公子感到了一种恐惧与强烈的压迫感,迫使他再也不能等待下去,生出了“今日一战,必将对手斩于马下”的念头。
“何必有劳先生呢?决战才刚刚开始,局面尚未发展到不可控制的地步,我们不妨再耐下性子等下去。”刘邦看了看脚下这片静寂的街市,从街市中的每一幢楼中看到了伺机而动的杀机。
“从纪空手现身以来,连杀司氏兄弟、申帅等数十人,便是乐白也栽到了他的手上,这些人都是我问天楼中难得的精英,忠心可嘉,我不能让他们就这样白白地死去。况且纪空手此次寻仇本意在我,若是我不出去,他会一直耗在得胜茶楼,若等到天黑,到时再要寻之一战便难上加难了。”卫三公子心中有自己的想法,所以一力主战。在他看来,纪空手纵是了得,火候上仍有欠缺,未必就是自己的对手。
“诚如先生所言,纪空手智计多端,假若让他意识到今日一战已毫无胜算,必会想方设法寻机突围,一旦被他逃脱,只怕日后必成大患。”韩信附和道,于公于私,他都对纪空手颇为忌惮,引为自己平生的第一强敌,如果说能够在今日结束纪空手的性命,至少在今晚他可以不必再提心吊胆地小心防范,而是高枕无忧,一觉睡到大天亮了。
他一生信神信佛,知道世间之事讲究因果报应。是以自大王庄一役之后,他始终觉得良心不安,愧对朋友,不过每当他忆起凤影的笑靥之时,又觉得男子汉大丈夫就该轰轰烈烈地干一番事业,虽然愧对朋友,但总算不负佳人,世间事本就极难两全其美,又何必对自己如此苛刻?
正因为他始终觉得对不起纪空手,是以在内心深处巴不得与纪空手有重逢之时,所谓一死百了,自己也好求个心安。
“可是纪空手的武功不弱,所谓不怕一万,只怕万一……”刘邦眉头一皱,说出了他心中的担忧。虽然卫三公子身为武林豪阀,功力之高,自不待言,可是对手既是纪空手,那就意味着任何事情都充满了变数。
“对我来说,但凡要做成一件事情,就没有万一,因为我从来不做没有把握的事情!”卫三公子非常自信地笑了笑,接道:“我相信在这个世上还有很多的能人,在武学方面的造诣远胜于我。俗话说得好,天外有天,人外有人,跳出江湖这个圈子,又是另外的一个天地,所以我一生谨慎,不敢以高手自居,但是我也相信,纪空手绝对不在这些人之列,至少说现在他还没有达到这种高度,因此我没有必要对他估计太高。更何况今日一战,我既然势在必得,就必须不择手段,所以我想请韩信与我联手,共同来制造一个天衣无缝的杀局!”
“这……”韩信几乎跳了起来,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以卫三公子的身分地位,就算是与纪空手单挑,也有以强凌弱之嫌,假若自己与之联手,此事传将出去,于自己的声名尚且无碍,但是对卫三公子与问天楼的名声却大有影响,无异于自毁招牌。
“你不愿意?”卫三公子眼芒一闪,冷哼一声道。
“不敢!在下既然投效先生,当然誓死效忠,绝无二心。”韩信心中一凛,肃然正色道。
“这样就好。”卫三公子的脸色一缓,淡淡笑道:“其实我知道你心中的想法,也知道你是为了我好,但是做人切记不可拘泥于形式,冥顽不化。按照今日之形势,纪空手既是我们的强敌,就应该毫不犹豫地将之除去,如果只是顾及一点虚名而纵虎归山,那后悔的只可能是你!”
卫三公子的眼芒掠过眼前的风景,看到了天上那悠悠的白云,缓缓接道:“声名是什么?其实它就像是这天上的白云,说过就过,不留痕迹;声名是什么?它更像是狗屁,无论是香是臭,只要你不去闻它,它就是一缕空气。人生苦短,满打满算只有百年,如果顾忌太多,只能是一事无成,这是我的想法,也是一个老人在暮年时的彻悟,希望你们都能听得进去。”
韩信心中一动:“是呀,我又何必为自己所做的一切去忏悔?只要我求得了一世的荣华富贵,百年之后,别人只会记得风光时候的我,谁会去计较我曾经出卖过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