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色倾红尘

两人相距至少十丈,但他们无疑都是别人目光聚焦的中心,这美女似乎感受到了纪空手与人有异的目光,微抬头来,盈盈一笑,眼中仿佛多出了千万条媚丝,意欲将他缠绕。

纪空手投以微笑,忽心中一动:“这是谁家的女子?却在闹市之中招摇,美则美矣,只是在内涵上却输了红颜三分,可惜,可惜,真是可惜!”他却不知,刘邦驻军霸上,临城门而不入,其实就是为了这位虞姬。

当时的天下士子中,流传着这样一种说法“天下美色,尽在西南,红颜纯美,虞姬妩媚,春兰秋菊,各有所长”,说得正是“红颜”与“虞姬”。刘邦虽有好色之名,但只是一时的权宜之计,意欲藉此掩盖自己争霸天下的雄心。此刻他虽然拥兵十万,破武关,入关中,进兵咸阳指日可待,但他人到霸上,迅即按兵不动,凡是所破州县,一律造册登记吏民,封存库府,不敢取丝毫的利益,原因只是为了取悦项羽。

他与项羽虽然都是借楚国之名取势造反,但两者起步不同,是以势力极为悬殊,虽然刘邦抢先入关,但项羽携四十万大军,号称百万,已经逼近霸上,屯驻于新丰鸿门,给他造成了极大的威胁,令他权衡利弊之下,采取了“忍”的战术。

“忍”之一术,博大精深,忍到极处,可以视妻女遭人蹂躏而不愤,可以见父母遭人击杀而不怒,可以跪行千里,可以叩首万众。愈是心中有远大抱负之人,就愈是能忍,只因忍得这一时之气,终就能成人上之人。刘邦无疑深谙此道,根据项羽的性格为人,决定献出虞姬,以消这眼前之祸。

谁说男儿不解风情?在刘邦第一眼看到虞姬时,他就觉得自己的魂魄已随着这个女人而去,面对如此妩媚的女子,又有哪个男儿不动心呢?但是刘邦之所以是刘邦,就在于他有常人没有的克制与忍耐,他可以为了自己的理想而抛弃个人私欲,从而在乱局之中寻到最佳的克敌之道。

对他来说,眼前最大的敌人,就是项羽,如何才能做到完全取信于他,这实在是一个难题,但刘邦想到了项羽拥兵十万迎红颜的往事,也就看到了项羽的弱点。

项羽好色,只不过他的这种好色却与众不同,他喜好的,是一种世间少有的绝色,惟红颜或是虞姬,才打得动他的英雄情怀。是以刘邦屯兵霸上,只是为了保护虞姬,然后等候项羽的到来。

可是纪空手面对虞姬这嫣然一笑,并没有动心的感觉,他更多的思绪,却放在虞姬这突然出现的时机未免太过巧合,倒让他生出了一丝戒心。

他绝不容许有任何人来破坏他的计划,纵使这女子乃是天下至美的尤物,只要她站在与自己敌对的位置,他也会毫不犹豫地将之毁灭。

在他的眼中,此刻的形势已不容他有怜香惜玉的想法,是以他缓缓地停住了脚步,开始等待。

他的人就站在街市的中心,略带忧郁的目光,随着佳人的每一步前移而闪烁不定。香风随风而来,纪空手仿佛闻到了一股淡淡的处子幽香。

“嗤……”虞姬莲步轻迈,心头禁不住如小鹿般乱撞。她本是大户人家的千金,而并非毫无见识的小家碧玉,在她的眼中,不知见过多少出色的男儿,可是当她第一眼看到纪空手时,芳心顿起涟漪,竟有几分意乱情迷起来。

这个男人并非有那种一眼就让人倾心的英俊,也没有那种一举一动尽显雅致的潇洒,但不知为什么,虞姬心中就是有一种莫名的躁动,女儿家的羞涩,渐渐溢于娇靥,构成一抹淡淡的红晕。

“他是谁呀?”虞姬禁不住在心里悄然地问着自己,等到她省悟到这不是淑女的行为时,其脸蛋更红,忍不住又朝纪空手看了一眼。

两人的目光在虚空中交接,一触即分。纪空手微微一笑,心中却惊道:“这女子何以是这副神态?一颦一笑,无不带出女儿娇痴之气,假若她真是卫三公子请到的杀手,那么单是这一份表演,已足可让人拍手叫绝了。”

他依然不动,只是静候着佳人与自己擦肩而过。等到她的步伐刚刚越过自己的身位时,他突然听到了一个甜糯而温柔的声音悄然在自己耳边响起:“喂,你叫什么名字?”

纪空手怔了一怔,随即微笑道:“小姐是在问我吗?”

虞姬小脸一红,道:“你说呢?”她不答反问,娇羞中多了一丝调皮,由不得纪空手一阵眩晕,只觉女人魅力让她演绎得淋漓尽致。

“在下淮阴纪空手。”纪空手笑了笑道:“还没请教小姐芳名?”

他的话甫一出口,陡然便觉事态不对。他此刻正对着虞姬,却见虞姬的脸上蓦起一丝惊讶之色,俏眼中更带出了一股莫名的惊惧。

他已不用回头去看,便已感觉到了身后至少有三道杀气迫来,其势之快,角度之精,显然是久经训练的好手所为。

长街之上,顿时肃杀无限,不知情的行人依然在左顾右盼,只有靠的近的人群中有人发出了惊呼。

对方显然都是精于刺杀的好手,善于把握出手的时机,如果说纪空手自现身以来露出的惟一破绽,只有此刻。

而且这些杀手的实战经验实在是太丰富了,虽然只有三个人是针对纪空手的,但这三人无疑都是这群人中的精英,牵一发而动全身,其他的杀手迅速将纪空手与人流隔离开来。

虞姬退了数步,直到这时,她才惊呼起来,显然不能接受自己欣赏的男人即将死于剑下的惨剧,同时闭上了美眸。

可是她没有听到惨呼声,也没有闻到血腥气息,甚至没有感到一点混乱的迹象,等到她惊讶地睁开俏目时,却几乎吓了一跳,纪空手那充满男人味的脸竟然就在眼前。

她顿时产生了一种就要窒息的感觉,脸儿涨得通红,几欲晕倒。她从来没有与一个男子在这样近的距离内相对,她还闻到了那股让人神迷的男人气息……

“不要怕,一切有我!”纪空手的语气平静得让虞姬感到吃惊,她仿佛听到的不是一个声音,而是一个承诺,一个让女孩子梦寐以求的承诺。

事实上就在虞姬闭眼的刹那,纪空手就已动了,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转身,而是陡然直退。他的整个人如一把利刃般挤入对方的剑气之中,拔刀、格挡、运劲……整个动作不仅快,而且一气呵成,只挥出一刀,便震退了这三大杀手,然后收刀回鞘,纵到了虞姬的身前。

这一切都在刹那间完成,就像是一道闪电。而街上的人流恰似闪电劈过的水纹,迅速向两边而分,谁也不想卷入这突然降临的是非圈中。

而这群杀手并不因此而放弃,而是有条不紊地完成了合围,以纪空手与虞姬为中心,用刀剑构筑了一道浓烈的杀机。

无论纪空手有多么的自信,面对这群武功高强而且亡命的杀手,都绝对不会是一件轻松的事情。可是他的脸色丝毫不显凝重,反而悠然地一笑,轻柔地问道:“你好像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他此言一出,众人无不吃惊,谁也没有料到大战在即,他竟然还有如此闲情。

虞姬的眼眸中仿佛起了一层雾丝,就这一句话,竟让她的心扉为此而开。她从来没有看到过如此自信的男子,神态之从容,仿如吟诗作画,有一种说不出的雅致。

像这等男子,又怎叫他不心生爱慕呢?

“我姓虞,别人都称我虞姬。”虞姬俏脸一红,低下头来,以一种细如蚊蚁的声音柔声道:“能认识纪大哥,我心中实在有种说不出的欢喜。”

其时先秦尚武,男女之间并不讲究,在这个时代的女子,遇上自己所喜爱的男人时,直接而不矫情,虽然还带有女儿家明显的羞涩,却能以眉目传情,以言语表心,世人并不以为轻浮。虞姬此话一出,纵然纪空手意不在此,亦是心头一荡,一股温情漫涌而出。

“也许你只是看到了我柔情的一面。”纪空手淡淡一笑道:“不过,你马上就可以欣赏到我的无情。”

他的声量不大,仿佛是两人间的谈心,但传入那群杀手耳中,无不感到有些震惊,因为就在纪空手说出这句话的同时,他们都感觉到了纪空手身上暴涌出一股咄咄逼人的气势。冰寒凄冷的杀气仿如淡霜轻雾般渗入空中,以纪空手的本身为中心向四周辐射。

“好霸烈的气势!”他们都在心里惊呼着,握剑的手握得更紧。

纪空手缓缓转身,在转身的同时,一点一点地拔刀,他的拔刀方式极为古怪,拔三寸出来,退两寸回去,但就在这一进一退之间,他的劲力渐向掌心凝聚。

在虞姬的眼中,纪空手这缓缓移动的身躯就像是一道插入云天深处的孤崖,无人识得其高,无人识得其险,乍眼看去,总有置身其中、渴望了解的冲动。但这高并非是高不可攀的高,这险亦不是不可亲近的险,这只是一种感觉,至少在她的心里,还感觉到一股淡淡的温情。

长街寂静,静若落针可闻,刚才还是车水马龙般的热闹,竟然说消就消,所有的路人都走避干净,长街的两端也不再有人进入。

这种不正常的现象,透着诡异,更有一种人为的迹象。

纪空手心中蓦然一动:“刘邦终于插手了!”他之所以有这样的感觉,是因为要完全封锁这条长街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而且要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截断交通,更非易事,至少需要万人之力与训练有素的高手才能做到这一点。而在这霸上小城拥有这等实力的,此时此刻,惟有刘邦。

但纪空手的心中丝毫不乱,反而比刚才更加冷静。

静,是纪空手的表现,亦是一种自信的状态,就像是一个临崖无底的深渊,无法窥望那永不知深的底,又像是云天之外的那一方苍穹,深邃难测,让人感到一阵毫无来由的空洞与自由——这是纪空手给人的感觉,也是一种近乎禅定的境界。

在缓缓的移动之中显出静态的纪空手,正不断地收敛着自己张扬的杀气,收与放之间,只是一种相对,收至极限处,就是爆发的开始。这是武道中人极为深谙的常识,但是没有人可以看出纪空手的杀气何时才是收敛到了极致,何时又才是爆发的开始,正因为无可揣摩,是以每一个对手都有一种无从下手的失落。

这是一种怪异而实在的感觉,它的内涵进入了对心道的求索,只要是对纪空手有所了解的人都会发觉,他对武道的理解,已经在这几个月中达到了一个自己从未有过的高度。

这令他的对手感到了震惊!

在一群人当中,武功最高者,通常就是这群人中的首领,这是放之乱世而通行的法则,因为只有乱世,才是强者的天下。

刚才出手的三人,无疑是这群杀手的头领,也是这次刺杀真正的先锋。作为问天战士中排名靠前的司氏兄弟,根本就没有想到纪空手的武功之高,竟能在一招之间将他们震退。

据说他们都是故燕的遗民,成名早在十年以前,他们的“七步斩”剑法高明得很,曾经得到过大侠荆轲的亲自点拨。

关于荆轲的故事一直流传于民间,为世人所传颂,“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这等冲天的豪气也一直被江湖中人所称道,他“图穷匕现”而刺秦,从容面对无数高手而色不变,这固然是因为他具有为了理想而献身的精神,同时他更拥有剑术高手那种傲视天下的自信。能得到这种人点拨的剑法,想来司氏兄弟再差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而且他们都是问天战士,卫三公子的眼界之高,世人皆知,能被他看上的人,当然是绝对的高手。

高手的定义,不仅仅只指武功,其实还包含了眼力,所以当司氏兄弟面对纪空手时,神色数变,露出了一丝讶异之色,无不为纪空手表现出来的气势所震慑。

他们的站位呈三角之势,正好将纪空手夹裹其中。双方距离很近,不超过三尺,但他们根本找不到纪空手的任何破绽,也感觉不到纪空手似有若无的杀气。只有当他们凝神静气的那一刻,才觉察到在纪空手的身上散发出的那股无形真力,犹如八爪鱼伸出的无数触角,充斥着这长街的每一寸空间,紧紧地将他们包围其中。

没有感到杀机,却并不等于没有杀机,只是司氏兄弟不知道纪空手的杀机要收敛到何时,要在哪一个时刻才会爆发,但是他们却知道,只要纪空手一动,就绝对是犹如狂风暴雨般的雷霆一击。

得胜茶楼中的客人显然都听到了楼外的异变,可奇怪的是,除了靠窗的几个人外,其他的人根本就没有离座观望,只是各自低头,细品香茗,但众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不可掩饰的惊奇。

这是一种非常自然的迹象,当一个人的生命被另一个人所掌握时,他对这个人自然而然会生出一种敬畏。是以他们都不希望纪空手就此死去,但想到自己所受的折磨,心中又期盼最好让纪空手挂些彩,这样的话自己心头也许会平衡一些。

这只是局外的话题,就当众人都在惊惧这令人心悸的宁静时,“呼……”一声厉啸,响彻长街的上空。

纪空手出手了,刀锋闪出鞘外,蓦然划破虚空!他的刀速算不上快,但准确而有力,以一种玄之又玄的弧迹,刺入了司氏兄弟用剑气布下的防线,强行突破。

司氏兄弟陡然吃惊,吃惊于纪空手出手的时机,任何出手都应有出手的征兆,也应有迹可寻,但纪空手却迥然有异,他的出手就像是平空而来,全凭兴致,但刀锋所向,乃敌必救之处!

司氏兄弟暴喝一声,同时出剑,三剑齐发,互补缺陷,虽简洁却实用,没有半点花巧可言,可是在他们出剑的同时,依然被纪空手强猛的刀风逼退了一步。

只退了一步,但一进一退,气势的消长形成了差距,使得纪空手的这一刀竟有势不可挡的气势。

刀乃百兵之胆,立马横刀,讲究霸气十足,纪空手的这一刀无疑将刀中霸气演绎到了极致,劲风狂扫间,容不得对手不退。

“当,当,当……”三声刀剑交击的脆响,仿如一声同出,司氏兄弟的剑锋终于在退守的同时寻到了刀芒的轨迹,然而这一触实在短暂,等到司氏兄弟刚生感觉之时,纪空手的离别刀已经幻出数变,又以一道极为优雅而玄奇的弧迹刺向了司氏兄弟身边的空间。

纪空手的这一刀挥出,对于局外的旁观者而言,都有一种说不出的诡异,因为这一刀针对的根本就不在于人,而在于虚空,但司氏兄弟的脸色却变了,身在局中,他们才可以领略到这一刀真正的精妙。

纪空手所刺的方位,如果说是单纯的一刀,那么这一刀实在平庸之极,或许只有初学刀法者的水平,但这一刀与先前的一刀配合起来,却有一种神来之笔的感觉,因为他出刀的轨迹,恰恰是司氏兄弟后退时的必经之路。

对于司氏兄弟来说,他们同样明白自己的破绽所在,所以他们退步挡击的时候,下意识地改变了一下自己剑锋的角度,企图用变化来弥补这个致命的破绽。但是纪空手的刀实在太快,而且直接,根本不让他们有任何还手的机会,是以他们心惊之下,惟有再退。

以他们三兄弟的剑法,纵然算不到一流,但一经配合,绝对具有十分强悍的杀伤力。可是他们与纪空手交手了三个回合,居然三次被迫退,甚至没有还手之力,这实在让他们觉得不可思议,却又无可奈何。

在远处的一个暗角,有一双炯然有神的眼睛正默然关注着这个正在进行的战局。他的眼神中闪现出一丝惊奇,一种诧异,似乎没有想到纪空手的刀法竟然达到了如此精妙的地步,几有心道武学的神韵,这简直让他不敢想象。他原以为大王庄一役,纪空手纵是不死,也已不足为惧,谁料数月不见,其武功似乎又上了一个台阶。

纪空手的刀势既出,气势立时如大江之水奔涌不息,使得长街之上的空气变得沉闷而压抑,犹如暴风雨将临的前兆,给人以几乎窒息的压力。

司氏兄弟没有想到纪空手如此年轻,而其举手投足间竟然拥有大侠荆轲的剑法中的神韵,那种飘逸自如,那种放浪不羁,虽无章法却已深谙武道真谛。虽然一个使剑,一个用刀,但两者之间有极强的可比性,显示了他们在武道中各自领悟的成就,几达“异途同归”之境。

直到此刻,他们才真正明白了自己惟一可能取胜的地方应在哪里。他们本不该让纪空手先发制人的,即便如此,当纪空手的刀锋杀来时,他们压根就不该退,以至于使得纪空手的刀势一气呵成,如滔滔江水奔涌千里,根本不容外力阻挡。对付纪空手这样的对手,一个失误已是太多,何况还不止一个?这就注定了司氏兄弟要接受失败!

在问天战士的眼中,没有失败,只有死亡!只要尚存一息,便要奋斗不休。然而司氏兄弟显然没有一拼到底的意思,也许卫三公子早已看出了他们绝对不是纪空手的对手,是以没有要求他们为自己的尊严而战。

“撤!”司氏兄弟终于作出了明智的选择。

这个选择无疑是明智的,也是势在必行的,可惜他们都小视了纪空手的实力。试问纪空手既然起了杀心,又岂容他们抽身而退?

“想走?只怕太迟了!”纪空手暴喝一声,全身的劲力蓦然在掌中爆发,刀锋带出刚猛无俦的劲气,横断虚空……

虚空是空,永无边际,一把刀的距离,只是空间微不足道的距离,又怎能将虚空从中截断?

任何人都明白这个道理,可是当看到纪空手的这一刀漫过虚空时,谁都感觉到它的的确确如一道山梁般横亘于虚空之中。

这感觉实在是玄之又玄,更让人感到一种悸动之美。长街之上,寒风骤起,肃杀无限,深秋的黄叶,如蝴蝶般在风中不停地翻飞起舞,让人的心灵随之产生一种莫名的震颤。

“呼……”一颗血淋淋的头颅离体升空。

“呼……”又一颗血淋淋的头颅离体升空。

“呼……”当第三颗血淋淋的头颅飞旋着离体时,却以一种更快的速度追上了前面的头颅,悍然相撞,“轰……”地一声,空中脑浆横飞,血肉标泻,空气里顿时充满了血腥,每一个人的心中都生出恐怖。

只用了一刀,司氏兄弟便头体分家,面目全非。只有在这一刻,虞姬这才真正感受到了纪空手无情的一面。

血雨随风而下,染红了长街,几颗血珠洒在了纪空手的脸上,他却久久不动,仿如一尊雕像,依然保持着挥刀一斩的姿势。

其他的十余名杀手眼见不对,撒退就跑,就像空中的枯叶,风乍起,已无踪迹。

纪空手没有动,更不想追,他心里清楚,这些人只是这场大戏的配角,只有当他们撤离后,主角才会出场。

“这也许不是你所说的无情,而是一个男人的铁血,铁血柔情,才能铸就一个真正的英雄!”虞姬悄悄地站到纪空手的身后,抑制不住自己心中的爱慕,柔声道。

纪空手没有回头,也不敢回头,面对这么一个爱慕自己的美女,谁又舍得忍心拒绝呢?他纵然接受了这美女的爱意,在这个时代里,也无可厚非,可是他不能,他总觉得,他不能辜负了红颜对自己的一片深情。

更何况他踏入江湖,走的本就是一条不归路,此刻生死未卜,他又怎能忍心让如此美女为自己牵肠挂肚呢?

是以他淡淡笑了一下,道:“虞小姐也许是太喜欢一些江湖故事,所以才会将江湖想得如此凄美。什么是江湖,没有人知道,其实那是一片无穷无尽的黄土,四海漂泊的剑士将它称之为大陆,壮士登高称其为九州,只有英雄落难才称它为江湖。而有的时候,人心就是江湖,人心险恶,江湖又何尝不是?一经踏入,永无退出,所以江湖没有美丽,它只有血腥、暴力、争斗,更没有所谓的爱,一旦有爱,这江湖就不再是江湖了。”

他似乎是有感而发,又似是总结着自己这一年来的经历,语气伤感,还带着几分惆怅,轻叹一声,“锵……”地回刀入鞘,毫不犹豫地向前而行。

虞姬竟似痴了,呆立良久,眼中又生出一股迷雾般的媚丝,丝丝缕缕,牵缠着那道伟岸的背影,然后幽然叹道:“你错了,对我来说,一旦有爱,你就是我永不退出的江湖!”

她知道,自己这一生中除了这个男人,不会再有爱了。因为这一次相遇,“他”已被珍藏到了她的心间,再也不能容下第二个男人。

看着那一去不回的背影,虞姬的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痛,不知道自己的这份爱是对还是错,但她知道,无论是对是错,她已无悔,毕竟她爱了这么一回。

得胜茶楼的气氛空前沉闷,很多人都看到了刚才那惊人的一幕,残酷无情,冷血之极,这也许是他们在心中给纪空手的一个恰如其分的评价。

面对这样的一个人,他们感到了忐忑不安,因为他们生死未卜,不知纪空手将会怎样发落他们。可是他们却不知,纪空手此刻的心根本就没有放在他们的身上,他一跨入门槛,便被楼下的一桌人吸引了目光。

经过了刚才的激战,楼下的茶客大都跑了个精光,这些人都是霸上小城的老街坊,在看热闹与生命之间选择,当然还是觉得自己的生命重要,所以他们一见势头不对,纷纷逃走,使得这空旷的楼下只是稀稀拉拉地坐了十几个人。

引起纪空手注意的是一个年轻人,年龄不大,只有二十四五,但气度不凡,举止儒雅,眉宇间自然流露出一股书卷气,显得博学多才。纪空手第一眼看到他时,就生出了一丝好感,认为能在乱世中见到这等文士,也算难得。

那人抬起头来,与纪空手的目光相对,微微笑道:“在下张良,得见公子神刀奇技,佩服之余,未免有些遗憾。”

纪空手“哦”了一声,想不到此人竟然如此有趣,只见得一面,便点评起自己的刀法来,倒像是与自己相交多年的朋友。何况看他一身儒衫打扮,莫非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

“原来张公子也是武道中人,幸会幸会!在下乃淮阴纪空手,倒想聆听公子高见。”纪空手缓缓走到他的身前,拱手道。

“我不懂武道,是以无从点评公子的刀技,但是我却看出公子一刀三命,杀气太重。”张良缓缓地道。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这是江湖的规矩,也是我的原则。一个人行走江湖,若没有杀气,没有杀心,就惟有遭人杀戮,我不想死,就只有杀人。”纪空手觉得这张良岂止不懂武道,更不懂江湖,但他需要时间来放松一下自己的情绪,于是极为耐心地向他解释道。

“胜人者力,自胜者强,武之一道,虽由搏击发展而出,但真正的武者,看重的却是对自身的超越。”张良听出了纪空手言语中的嘲讽,并不介怀,淡淡笑之,然后悠然而道。

纪空手浑身一震,深深地凝望了张良一眼,只见他的脸上恬淡宁静,似是不经意的一句话,却道出了武道中追求心道的最高境界,话虽不同,但意则合洞殿中的那十八个大字。

一个丝毫不会武功的人,却能说出武道中极致境界的真谛,这确实让人不可思议。也许天下万事万物,虽有万象不同,但它们最终的根本却是相通的,这让纪空手的心境陡然开阔,仿佛心胸之大,可以海纳百川。

纪空手的脸上蓦然闪现出一种惊喜,似乎像是求道中的彻悟,整个人陡然变了一变,感觉到自己的气质就在这刹那间有了“质”的提升。他悠然一笑,缓缓道:“公子之言,正是金玉良言,令纪某有茅塞顿开之感。我之所悟,也许浅薄,但不吐不快,还请公子赐教。”

“不敢,‘赐教’二字,且莫再提,我只是从儒教中生义,不想误打误撞,暗合了武道至理,岂敢以教授自居?”张良摆了摆手,谦逊地道。

纪空手道:“就算碰巧,亦证明了你我有缘,公子何必过谦?在我看来,武学一道,可为个性之表,有杀人之心,便为技击;有自由之心,便为艺术;有进退之心,便为智慧;有人格力量蕴于其中,便为不屈之精神。正如前人所谓以心使臂,以臂驭心。无论何时何地,这个‘心’才是最重要的,是为心道。”他侃侃而谈,一气呵成,听得张良眼睛一亮,站将起来,两人拍掌而笑,竟有一种得道般的愉悦。

纪空手没有想到自己会在无意当中,在如此一个弹丸之地遇上这样的一个人物。看这张良的谈吐,博学而别有新意,不拘泥于条文规矩,信手拈来,总是道理,无疑是这个时代的一种另类。他二人虽只一面之缘,却已在心中互推对方为知己。

“纪公子不愧是江湖上最热门的人物,以你的悟性和天赋,假以时日,这个江湖必定是你的江湖!”张良由衷赞道,言下丝毫不吝赞美之辞。

“纪某岂有如此大志?公子此言,愧不敢当。倒是公子乃是人中龙凤,日后成就必定辉煌。”纪空手已经看出张良绝非那种迂腐文士,而是胸有谋略、运筹帷幄的大才,他对张良颇具好感,倒起了真心结纳之意。

“纪公子实在过谦了,我人不在江湖,却对江湖诸事了若指掌。近一年来,只要有你出现的地方,必定有大事发生,这已证明了你是这个时代的风云人物。不过在我看来,纪公子的心胸之大,只怕还不在江湖,进一步便是争霸天下。”张良此话一出,顿让纪空手刮目相看。

纪空手眼睛一亮,已经不急于去应付其它事务,与张良相对坐下道:“实不相瞒,纪某确有此意,还望公子指点一二。”

张良沉吟片刻,摇了摇头道:“只怕我话一出口,会让公子失望。”

纪空手心中一惊,道:“但说无妨。”

张良微微一笑道:“我从江南不远千里来到霸上,只是为了完成今生抱负,辅佐明君,建立一个可以取代暴秦的政权,由此来拯救天下万众苍生,开创一个亘古未有的太平盛世。在我前来之前,曾经对天下英雄一一评点,认为当世之中,只有三人可以一争天下,一是你,二是项羽,三是刘邦。但今日看来,你应该被排除在外,所以你我之间,可以是朋友,却非同道。”

纪空手心中仿佛多了一种失落,就如一块巨石陷入泥沼,正一点一点地往下沉沦。他知道张良所言,绝非危言耸听,以其过人见识,必定是看出了自己的弱点,不由问道:“何以见得?须知人定胜天,只要自己不懈努力,终究可以改变既定的命运,难道公子不这样认为吗?”

张良淡淡一笑道:“我自小研究治国之道,深知王者之道,决定于三种因素:第一,要有超乎寻常的忍耐力,惟有如此,你才可以做到荣辱不惊,悲喜不形于色,虽历千辛万苦,无数坎坷,却不能夺其志,不能动其心。以你三人而言,在这方面可以一比,应该不分伯仲;第二,要有运气相辅,还要有过人的实力,我所说的实力,不在于武功高低,须知武道再精,也只能抵敌一人。兵法谋略,却可抵敌万众,惟心有筹算,方可安定天下。在这一层上,刘邦或可居首,项羽次之,而公子只能屈居末座。但若仅限于此,如果有我辅佐,公子依然可以与刘、项一争长短,可是公子真正的致命之伤,还在于这第三个因素,就是性情!一个人的性情如何,往往决定了他这一生的命运。要成大事者,必须做到真正的无情,公子虽然能一刀三命,眼睛都不眨一下,但这只是对敌人的无情,还不足以成就大事。真正的无情,是一种为了自己心中的理想,可以抛弃一切,你自问自己可以做到这一点吗?”

纪空手听得这一篇王道之论,赫然心惊,虽然心中并不好受,却相信张良所言,句句珠矶,的确是真正的至理。沉吟半晌,他似有不甘地道:“这‘无情’二字,涵义太广,总须在特定的时间环境里,才有无情与多情之分,其实世间的事情,在世人的眼中都有两面性,同样的一件事,有人认为是有情,而有人认为则是无情,谁又能评定分明呢?”

“非也。”张良淡淡一笑道:“我只问你,假若有一天,为了整个天下,要你不顾父兄姐妹的生死,任他们遭受敌人的凌辱与蹂躏而无动于衷,你能做到吗?”

纪空手不曾细想,断然答道:“我虽然是孤身一人,不知父母是谁,但若真有这么一天,我绝对不会不顾他们的生死!”

“所以你做不到对父兄姐妹的无情。”张良淡淡地道:“如果是为了天下,要你舍弃自己心爱的女人,甚至将她奉献给你的敌人,相信你也绝对做不到吧?”

纪空手道:“一个人若是到了这种地步,那么做人也就无趣得很,岂是大丈夫所为?”

“所以你做不到对爱人的无情。”张良说道:“争夺天下者,无所谓大丈夫与真小人,胜者才为王,败者则为寇,而且世事就是这般无情,能得天下者,往往是那些真小人,而非大丈夫也!”

纪空手沉吟半晌,突然笑道:“如此说来,我确非是争霸天下的材料了,不过我岂能因公子这一番言论,就放弃心中的梦想呢?”

“那么就请公子先杀了我。”张良肃然正色道。

纪空手一脸讶然道:“公子何出此言?”

张良淡淡一笑道:“你我不过一面之缘,要学人无情,便从我这里开始,而且我已经看好刘邦,今日一别,必会投军效命,一旦你要争霸天下,当先除去我这个大敌才是!”

纪空手的眼芒一横,与张良恬淡宁静的目光在空中交触,心中蓦然生出一股不可名状的震颤。他从来没有见过像张良这种笑对生死的人,一个能对死亡如此无畏的人,这至少说明了他心地坦诚,心中无我,为了自己一生追求的理想,甚至不惜生命。

纪空手心中一动:“也许这张良也是一个真正的无情之人,他不仅对别人无情,而且对自己也同样无情,为了天下百姓不受战乱之苦,他不惜舍弃自己个人的好恶,一心只为天下着想。难道自己争霸天下,这也错了?”

他问着自己,反思着自己的行为,只觉得自己的一切行为,同样是为了天下百姓。无论是他,还是五音先生,他们都有悲悯天下的胸怀,都有救济苍生的夙愿,难道只为了自己不能无情,便要舍弃自己一生的追求?

他摇了摇头,缓缓地道:“我不杀你,但我也不会放弃争霸天下,在我的心中,我已将你当作了朋友,又怎会为了一个梦想而杀掉一个朋友呢?”

“所以你永远做不到无情!”张良脸上一寒,冷冷地道:“你也不可能得到天下!争霸天下,这是一个没有感情的人才玩得起的游戏,而你真的不行!”

张良说完话时,终于站起,甩袖而去。走出几步之后,蓦然回头道:“但你是我见到的最有血性的汉子,是可以纵横驰骋这个江湖之上的侠士。你嫉恶如仇,恩怨分明,对这个世界永远充满着一种热情,无论谁有了你这样的朋友,他都应该感到荣幸。”他笑了笑,然后悠然接道:“侠之大者,为国为民,此话未免有些大而不当。其实真正的侠者,实为风骨,但凡不屈之人,皆可谓侠,你无疑是我见到的第一位有真正侠者精神的勇士,希望你能好自为之!”

他的眸子里闪现出一丝未知悲喜的神情,深深地凝视了纪空手一眼,这才如风般消失于纪空手的眼际。

纪空手顿感有种失落,惆怅莫名。此刻回想起来,当他面对张良时,心中曾经有过一股莫名的压力,紧紧地包裹着自己的整个心房,几乎让他有种喘不过气来之感。这本来是绝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却惊奇地发生在了他的身上,这让纪空手感到了一种微妙的玄奇。

纪空手早就看出,张良的确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士,根本承受不了他一指之戳,但是张良给他的感觉,却似一个真正的超级高手,笑谈评点,从容不迫,有一种傲立山巅、俯瞰天地的大气。对于纪空手来说,无论是面对各路阀主,还是直面胡亥,他从来都有无惧的感觉,但只有与张良相对时,他竟然生出一种莫名的恐惧,这让他感到不可思议。

面对张良无情的评语,纪空手心静如止水,不惊、不怒,心绪宁静,如雨后的天空,甚至连他自己都非常惊诧自己的表现,略一沉吟,始知这一切反常,都是因为自己已被张良的真诚所感动。

以张良的目力,当然已经十分透彻地看清楚了眼前的局势:残存的暴秦已不足为惧,赵高的入世阁覆灭亦是时间的迟早问题,现在的形势,基本上已是刘、项争霸的格局,一旦分出胜负,天下太平指日可待,开创盛世亦不再是一个梦想。假若纪空手插足而入,以他的人格魅力与超凡的智计,还有知音亭与神风一党的众多精英鼎力相助,只要登高一呼,未必就没有与刘、项抗衡的实力,如此一来,战局又趋复杂,形势陷入混沌,百姓依然深陷战争带来的水深火热之中,这当然不是张良所希望见到的。

纪空手隐隐看出了张良的良苦用心,但要让他从此放弃,又实在心有不甘,何去何从,顿时让他陷入两难之境。

他默然无语,思考良久,方才摇了摇头,轻叹一声,在楼下这些人的目光注视之下,缓缓踏上了楼梯。

他决定不再去为这些问题分心,因为他知道,无论自己最终将会作出怎样的抉择,他与韩信的这段恩怨都必须了断,是以大战在即,他只有昂头面对。

当他踏上楼梯之时,他没有看到,在他身后有一张狰狞的笑脸就在此刻出现。那脸上的表情,竟似有一种目睹仇人步入黄泉的快感,让人恶心之余,更感到恐怖。

纪空手没有看到,是因为他没有回头,这是他的一个习惯,也是他的一个原则,只要是他认准的事情,就会义无反顾,绝不回头!

这样的男人,才当得起侠者的称号。

纪空手无疑是张良心中具有真正意义上的侠者!

茶楼之上的每一个人都在等待着纪空手的出现,无论是“关西三剑”还是邢无月,无论是汪别离还是其他的人,大家都抱着复杂的心态等待着这位奇人的到来。

长街之战与楼下的对话,他们都亲眼目睹,亲耳所闻,对这位无论在智计上,还是武功方面都远胜于自己的年轻人,似乎都又多了一份了解。正因为如此,他们无不在心中嘀咕:“这人既然志向远大,意在天下,又何必非要与我们这种小角色过意不去呢?他的对手,应该是刘邦、项羽,是卫三公子那等豪阀才对。”

他们无人知道这个答案,所以才想知道这个答案。当纪空手的脚步在楼梯上响起时,满楼之人的目光全部望向了楼梯的出口,都想看看这位在暗中捉弄自己的神秘人究竟长得是一副什么模样。

“踏……啪……踏……啪……”一阵极有韵律的脚步声不紧不慢地响着,心思细密的人上楼时数过,这个楼梯只有十七步,当这脚步声响到第十下的时候,他们应该可以看到纪空手的面目了。

但是纪空手的身材超出了众人的想象,也超出了众人给他定下的标准。当他的脚步响到第九下时,楼梯口已可见那一头整洁却狂乱的黑发。

整洁是一个人的卫生习惯,但狂乱却表示着这个人的性情。这至少说明,头发的主人并不是拘泥礼法、循守旧制的俗人,他放浪不羁,刻意求新,有一种不受束缚的洒脱,正如他的刀法表现出来的意境一般,给人以天马行空的感觉。

随之而现的,是两道极度张扬的长眉与一对略带忧郁的眼睛。眉可入鬓,不怒自威,显现出一种张扬的个性与不羁的性情,隐含大气。而他的眼睛却不是漂亮的那一种,但眼眸中不经意间流露出淡淡的忧郁,使得他整个人的气质陡然一变,仿佛是高山中的一汪清泉,自然清新,却又有大山中的野性美。

纪空手的脚步依然在动,他的眼睛已经看到了楼上的一切。这些人无疑是江湖上极为普通的角色,但一旦心术不正,却也能为害一方,他之所以费心召他们前来,既有惩恶之意,更大的用意是把他们作为一个幌子,以对付卫三公子的围袭。

“我想各位想我一定想了很久了,甚至还会埋怨我为何迟迟不来。想必大家都看到了刚才长街上的一幕,所以怠慢之处,还请海涵。”纪空手边走边道,这句话说完,人已站到了楼上的中央,抱拳作揖,权作陪罪,然后才居中坐下。

他的神态悠闲,全然不似众人想象中的恶人形象。在座之人只有饶空不曾领教过纪空手的手段,见得纪空手如此亲和的表情,心中暗道:“所谓眼见为实,耳听为虚,见到其本人,才知道这些人全是胡说八道。”

众人纷纷起身还礼,连称“不敢”,毕竟此刻生命尚系于纪空手的手中,哪里敢有怨恨之色?倒是拼命挤出笑脸相迎。

“大家不必客气,也无须拘礼。我请各位前来,并无他意,只是有几句话想劝在座的诸位。”纪空手让众人坐下,缓缓接道:“你我都是武道中人,学武不过是强身健体。有志者可以保家卫国,行侠仗义;无志者可以明哲保身,安抚乡邻。但切切谨记,若是仗着自己有一点功夫便要为非作歹,为祸乡邻,这与匪盗有何不同?当真是可杀该杀,不用留情!”

他的声音平淡,但用词严厉,平和之中隐带杀气,听得众人无不心惊。

“我自小生于市井,孤寒贫苦,受人欺凌,每每遇上恶人,事后总会在心中暗暗发誓:但凡我有遭一日学得武艺,必将这些害群之马斩尽杀绝!可是等到我真正学了几手三脚猫的功夫之后,步入江湖,才知道天下之大,像这等武林败类简直数不胜数,又岂是凭我一人之力可以杀得完的?”纪空手说到这里,缓缓站起,目光横扫全场,沉声道:“但是我转念又想,如果人人都以此为念,袖手不管,那么这武林败类只会越来越多,天下只会越来越乱,百姓也只会越来越苦。我不敢要求人人都像我这般铲除奸恶,因为我不知道这恶人是否能够杀得干净,也不知道杀掉恶人是否就真的能止住恶源。但我知道,只要我每杀一个恶人,这恶人就会在这世上少一个,天下也会少乱一点,百姓也会越活越好,这就已经足够了。”

他的这一番话全系肺腑之言,显然是藏在心中早就想说的话,是以慷慨激昂,充满真情,从头到尾都洋溢出一股浩然正气,凛然而不敢侵犯,听得在场许多人都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满脸羞愧,大有感触。

“是以今日座上诸君,我有言在先,从今日起,以往各位做过的事情,我不再追究,但从你们走出此门的那一刻起,只要有人还敢胡作非为,恃强凌弱,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纵是追到天涯海角,也不轻饶!”纪空手说完这话时,目光又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这才落座。

这时邢无月壮着胆子站将起来,抱拳道:“公子的一席话,句句发自肺腑,让人感动,使我等受教不浅。我想在座的诸位即使胆子再大,从今往后,只怕也不敢重操旧业了,所以邢某斗胆,便请公子赐出解药吧。想到身上还有这么一个要命的玩意,可真让人一点都不爽快。”

他这最后一句话引得众人会心一笑,纷纷起身谢罪。纪空手一摆手道:“解药一事,暂且不提,难得各位能听得进纪某的这一番劝告,待我先敬各位一杯香茗!”

众人饮茶完毕,刚要坐下,便听得有人冷笑一声,极是刺耳,众人循声望去,正是汪别离。

“我倒想请教公子,你口口声声要我们不要恃强凌弱,而你召集我们前来,这种行为不知算不算恃强凌弱?”汪别离一反先前的唯唯喏喏之态,抢先发难。

事实上纪空手一上楼来,便对汪别离的一举一动悉数掌握。虽然长街一战已经结束,但纪空手绝不认为卫三公子就会从此罢手,他知道,真正的决战还没有开始,司氏兄弟的出现只是大戏之前的锣鼓,仅能用于铺垫气氛罢了。

是以汪别离的跳出本就在他的意料之中,不慌不忙间,他站起来道:“算,对于你,我本来就想恃强凌弱!”语气中自有一股强横之气,其回答显然也在众人的意料之外。就在众人纷纷惊愕之际,纪空手踏前一步,接道:“汪先生为了问天楼敢不惜自己的生命,这份高义,纪某实在佩服得紧,可惜你我是道不同不相为谋,我只有成全你了!”

他自上楼以来,还是第一次动怒,楼上顿时显得气氛沉重,一股若有若无的杀气渗入虚空中,任何人都感到了一触即发的紧张态势。

“哈哈哈……”汪别离似乎并未被纪空手的声势所震慑,竟似胸有成竹一般,狂笑一阵道:“你就算杀得了我,只怕今日也难逃一死!何况战都未战,你怎就一定有把握叫我死在你的前头?”

他曾败于纪空手的手下,这本来就是事实,但此刻听他言下之意,竟然并不惧怕纪空手,难道说一月不见,他的武功大有精进,还是他另有依凭?

纪空手丝毫不显诧异之色,微微笑道:“哦,我倒忘了,你还有卫三公子撑腰,其实我一直在恭候他老人家的大驾,只是久候不至,让我有些烦了。我记得一句俗话,叫做‘杀尽小鬼,阎王必现’,说不得我只有拿你开刀,或许卫三公子会现出真身来。”

他的话音一落,大手微张,已经按在了刀柄之上。

汪别离不由微微有些动容,因为只用了一个动作,纪空手的整个人仿佛都变了一般,融入了未出鞘的刀中,那自然流露出来的气势极度张扬,更有一种傲视一切的王者气势。

谁都感觉到了纪空手这惊人的变化,但令人吃惊的是,汪别离的表现并非如众人想象中的那么害怕,倒是被纪空手的气势所激,也生出了一股无比强烈的斗志。

“如果就只有你一个人在楼上的话,我不想让我们之间的决战变得恃强凌弱,毫无公平可言,是以可以先让你三招;如果你还有同伙,就让他们一起上吧!我绝不介意你们以多欺少!”纪空手的眼神从众人的脸上一扫而过,声音深沉地道。

汪别离并不认为这是纪空手的狂妄之言,事实上他倒认为纪空手先让三招的约定不可能给自己带来太多的便宜。因为他们之间的实力悬殊有目共睹,纵有三招之让,他也绝对没有把握可以赢得一招半式。

不过他是问天战士,这个称号是一种荣誉,也是一种勇气的体现,他没有理由堕落成一个懦夫,尽管敌人是如此强大。

是以他显得十分冷静,冷静得几乎让纪空手都感到了一丝诧异,因为纪空手毫无理由的动手,本就是为了杀鸡儆猴。

他不明白卫三公子与韩信是否就在附近,也不能确定对方的真正实力究竟如何,但他可以肯定,无论是汪别离,还是司氏兄弟那一班人,这些人都只是游在浅滩之上的小虾米,真正潜藏于深水中的大鱼还在观望,还在等待,只要自己一不小心,就完全可能成为葬身鱼腹的钓鱼人。

钓鱼的人反被大鱼吞噬,这岂非一个笑话,至少在此时此刻,在纪空手的眼里,这更像是一个残酷的现实。

“你何以就一定会认为我会输给你?虽然我曾经败给了你,但是你从来就不想一想,这也许是我故意为之,只是为了让你小视于我,从而趁机行事!”汪别离不怒反笑,缓缓地道。

纪空手只是平静地望着汪别离,投以不屑的一声冷哼和一个悠然慵懒的笑意,道:“你不是那种人,你也不配是那种人!你之所以故意这么说,其实只是在拖延时间!”

他话一出口,离别刀已蓦然在手,整个人犹如一杆迎风而立的标枪,喝道:“动手吧!”

汪别离只有拔剑,面对纪空手这样的高手,他丝毫不敢大意。但在他的心中,却想到了纪空手的三招之让,不免生出一种侥幸的念头。

他的披风剑法重攻不重守,倘若真让他先行出手,他觉得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只要自己全力以赴,未必就没有能力将纪空手击杀。

他决定试一试,若试都不试一下,他或许会后悔。

这是他们之间的第二次交手,惟一的不同,是汪别离可以将自己的攻击发挥至极致,而不必作任何的防守。

“锵……”地一声,剑已在手,在最短的时间内汪别离完成了全身功力的提聚,整个人充满了一种高手的自信。

然后他的人便动了,仿若猎豹出击,浑身上下充满动感,更有一种惊人的爆炸力,剑锋漫过虚空,照准纪空手的咽喉直刺而至。

纪空手微微一愕,似乎没有想到汪别离的出手会如此快捷。他的眼芒一扫之下,至少看到了汪别离这一剑中的七八处破绽,只是苦于有言在先,他没有攻击,只能躲闪。

汪别离心中不由有一丝得意,对于自己的披风剑法,他实在是太熟悉了,这套剑法的攻击力放之江湖,至少应该排名在前五名之列。之所以他不能跻身于第一流高手的行列,却是因为它在攻击的同时,自身实在有不少难以弥补的破绽。

任何形式的决战,都不可能只守不攻。只要有人攻击到这套剑法的破绽处,就很难发挥它攻击力强大的优势,这也是汪别离一直只能是二流角色的原因。

但是此刻却不同,因为纪空手给了他这个机会,他觉得自己大有一试的必要。

剑弧幻出,隐挟风雷之声,眼见剑锋及喉,纪空手毫不犹豫地将头一斜,整个人横移两尺,让过剑锋。

虽然没有奏效,但汪别离对自己刺出的第一剑依然满意:他并不指望自己一出手就能重创对方,只是想试探一下,看一看纪空手是否能遵守他们之间的约定。

他回剑之后,整个人已有了底气,退后一步道:“这是第一剑,如果你害怕了,不妨废去承让三招的约定,我们还可公平决斗!”

他以退为进,希望能用言语激将纪空手不能反悔。果然,纪空手冷哼一声道:“我说过了,你不配!”

汪别离装作一脸的恼怒,其实心里却有一种狡计得逞的得意,暗笑道:“既然如此,那你可别怪我心狠手辣,等到你走上黄泉路时,才晓得老子配不配了!”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力求自己处于临战时的最佳状态,然后才笑了笑道:“是的,我的确不配。”

他只说了七个字的一句话,但在说到第五个字的时候,他就出手了。一般的人稍微大意一下,就很可能防不到这一手偷袭。

不过幸好纪空手不是一般的人,他的眼睛一直就注意着汪别离的双肩。肩动,他就有了警觉,是以当汪别离将这句话说完时,他已让过其极为狠毒的剑锋,同时又向右横移了一步。

他虽然已经避过了汪别离的两剑,但对这两剑表现出来的慑人杀机依然心有余悸。若非他仗着见空步的精妙,只怕很难躲得了这两剑的攻击。

汪别离显然也看到了这一点,是以这最后的机会,他决定用来攻击纪空手的下盘。他甚至在想象,一个人如果没有了腿,是否还能踏得出如此玄妙的步法?

“嗤……”他想到什么就做什么,这是他一惯的行事风格,是以毫不犹豫地攻出了这肆无忌惮的最后一击。

勿庸置疑,这一剑必定是汪别离的精华所在,而且劲力飞溢,毫无保留,整座茶楼之上一片肃杀,任何人似乎都感受到了这一剑带来的无限压力,顿感呼吸不畅。

可以这么说,汪别离的前两剑加在一起,所形成的威胁也抵不上这一剑的一半。这固然有他自己的打算,也有一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想法,因为平心而论,只要纪空手还手,他能赢的机率实在小得可怜。

与其如此,倒不如一搏,这既是三招之让的最后一次出手,无论如何,他都不想无功而返。

是以他的劲力全部凝集于自己的掌心,算到了纪空手最有可能闪躲的方位,蓦然爆发,剑若游龙般横扫向纪空手的下盘。

这一剑的速度之快,宛若流星飞逝。

快尚且不算可怕,可怕的是这一剑的剑锋指向,并不是针对纪空手的腿,而是纪空手的腿最有可能踏入的方位。

谋定而后动,算无遗漏,这才是汪别离最为可怕的地方。

当汪别离刺出这一剑时,楼上众人无不大吃一惊,虽然他们都曾经领略过纪空手的武功,但还是认为纪空手有些凶多吉少。

甚至有些人在心中总结:“做人切不可过于自信,轻视别人,否则有的时候就等于是在轻视自己的生命。”

这很像是一句极富哲理的名言,得出这种结论的人,如果不是自己身上还有毒丸之虞,定会摇头晃脑,为自己的聪明才智大感得意。

就在这时,一道耀眼的白光突然闪跃虚空,就像是夜幕下的闪电,一闪即没……

没有人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更有人将之疑为自己太过紧张而产生的一种幻觉,但是汪别离却真实地感受到了这道白光的存在。

剑气陡然消失,剑锋也陡然停在了纪空手喉头的七寸之外。一切都处于相对静止的状态中,然后汪别离便看到了纪空手那一双深邃若苍穹的眼睛。

这是一双略带忧郁的眼睛,它的出现,给人带来的是心痛伤感的情绪。不知为什么,当汪别离看到它时,他真真切切地感觉到了自己的心正一点一点地飞出自己的身体之外……

“你是一个言而无信的小人!”汪别离的眼中只有愤怒,近乎歇斯底里地迸出了这么一句话。

“你说对了。”纪空手却笑了,笑得有些得意:“自大王庄一役后,我彻底地对自己的一切作了一个深刻的反省,然后得出了一个结论:对待小人,你大可不必用君子的手段来对付他,甚至可以用一种比他更小人的手段。只有这样,你才可以让他得到作为小人应该得到的报应。”

“你很得意,是不是?”汪别离的心似乎在滴血,眉头紧皱,近乎挣扎地道。

“难道我不该得意吗?”纪空手反问了一句。

“但是你别得意得太早了,只有我知道,与卫三公子和问天楼为敌,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情!”汪别离突然间挤出了一丝淡淡的笑意:“我……先……走……了,但……是……你……记……住,黄……泉……路……上,我……在……等……你!”

他咬牙切齿地说完了他人生中的最后一句话,然后就倒下了,“锵……呛……”一声,长剑落地,发出了一种慑人的声响,像极了恶鬼的厉啸,众人无不对这惊人的突变感到骇然。

是的,正如汪别离所言,纪空手并没有遵守他们之间的约定。当汪别离刺出了他有攻无守、势在必得的一剑时,他没有想到纪空手会在这个时候出刀,而且绝对是足以致命的一刀。

也许汪别离有十分的理由去指责别人,但是他没有想过自己的所作所为其实才真的是言而无信。不过,这个世上的事情大多如此,就像一个夜夜偷情的荡妇看到了一个妓女,总要义正言词地去训斥她不守妇道,放弃了一个女人的贞节与尊严一样。可是待她回过头来一想,这才发现原来自己并不比她好多少。这看上去十分可笑,其实是人性的劣根,笑过之后,却令人反省、深思。

但汪别离是不能反省自己的一生了,因为死人是没有意识的,不过他临死前的一句话,至少让纪空手的心紧了一紧。

“与卫三公子与问天楼为敌,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情!”这绝对不是一句大话,至少纪空手是这么认为的,是以他此刻惟一可做的,就是等待,等待卫三公子的出现。

汪别离的死使得楼上的气氛愈发沉重,每一个人都将目光投射在纪空手的身上,惶惶然不知命运如何。

但是这种沉寂很快就被一阵闷鼓般的脚步声打破,这声音听似来自于长街的远处,又似来自于自己的身旁,或远或近,在听觉上给人一种玄之又玄的感觉。

纪空手的眉头微微一皱,他已听出,来人的脚步沉浑有力,凝重中带出一股轻灵,是一个实力不凡的高手。

此人的功力显然达到了一种可怕的地步,在纪空手的记忆中,除了五大阀主那一级别的高手之外,当世之中,能拥有这般实力的人物实在不多。

“这是谁呢?是卫三公子,还是韩信?”纪空手只觉自己的心里蓦生一股压力,禁不住问着自己。他的内息流动仿佛加剧,气血汹涌,随着脚步声的迫近而有所感应。

这无疑是对方迄今为止出现的最强手,纪空手虽然还不知道来者是谁,但他已知道来者的实力不容他有任何小视之心。等到脚步声响至身后,纪空手这才蓦然转身,抬眼望去,不由大吃一惊。

来人既非卫三公子,也不是韩信,他甚至不是问天楼的人。但纪空手一看到他,心惊之下,知道来人只能是强敌,而非朋友。

因为他就是入世阁暗杀团的瓦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