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盈的俏脸已是苍白无力,一缕赫然醒目的血丝渗出,仿若雪中的梅花,在这一刻间,她的脸上好生纯情,就像是山谷中的兰花。一双无力的眼神痴痴地望着赵高终于激动的脸,喃喃道:“我已经……好久……没有……听到你……你……这么叫……叫我了。”
“只要你愿意听,我以后一直都这样叫你,小师妹。”赵高的眼中湿润如潮,声音却轻柔之极,就像是安慰着渐入梦乡的女孩,谁也想不到,冷若冰霜的赵高竟然也有柔情的一面。
他本是武学大行家,一眼就看出张盈伤在心脉,这是一处无可救治的伤痛,是以他才会如此悲痛欲绝。
“我……我……好欢喜,好欢喜,只要……能死在……你……你的怀中,我……也……也可以……瞑目了。”张盈努力地说着心中的每一句话,虽然在大庭广众之下,却似两人相对的情话,赵高轻轻地拍着她的肩头,牙齿紧咬嘴唇,血丝渗出,可见其忍受了何等巨大的悲痛。
“你……你……不怪……怪我任性吧?我……本……不……想……如……此,可是……我……恨你……你的……无……情……”张盈喘了一口大气,突然挣扎了一下,大声吼道:“我……好……恨!”
“你应该恨我的,但是我绝非无情,在我的心中,你永远是我的小师妹,我最可爱的小师妹!”赵高凄然一笑,笑中似有几分无奈。
张盈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道:“你……是……在……安……慰……我,不……过……我……还……是……很……喜……欢……”她的头突然一低,张嘴咬住了赵高的手指。
众人大惊之下,却见赵高丝毫不动,任由张盈咬得“喀喀”直响,他的眉头都未皱一下,因为他的心已麻木,整个人已麻木,看着张盈如此痛苦的表情,他的心直的好沉好痛。
张盈终于气喘咻咻地松开了嘴,道:“我……恨……你!”说完这句话,她的脸上终于流出了两行热泪。
赵高一直未动,良久才俯下头,贴住张盈的耳朵说了一句话,张盈陡然一惊,抓住赵高的手道:“是、是、是……真……的……吗?!”
“不错!”赵高毫无表情地点点头道。
他怀中的张盈闻言回头望向扶沧海,露出凄惨的笑脸道:“你是如何破去我的天颜术的?”
扶沧海目无表情地望着张盈道:“也许,张小姐的天颜术对天下所有男儿都具有无比的诱惑力,但惟独对我南海世家的‘沧海心法’毫无作用。当年,家祖为创一招守式——‘意守沧海’,尽将家族中的心法加以篡改,故此我南海世家的子弟只要将‘沧海心法’练到五成,便可达到像一代圣僧般古井不波的无上禅境。”
扶沧海语音刚落,大厅之上蓦然传出张盈的一阵大笑,这笑中既有悲愤,亦有安慰,带着十分复杂的心绪,感染了场中的每一个人,只是这笑声渐去渐远,终至无声。突然间张盈的头往下一沉,一代妖媚,就此辞世。
看着赵高如山岩不动的背影,无论是五音先生、韩信,还是纪空手、扶沧海,他们都感到了一种可怕的预兆,相信悲愤之下的赵高一旦出手,必定疯狂,便是强悍如扶沧海者,都禁不住后退了一大步,以防赵高暴怒之下的突袭。
就在赵高接住张盈的刹那,胡亥有过出手的冲动,但不知为什么,面对赵高的背影,他还是选择了放弃。他并不是一个喜欢冲动的人,所以他也不想冒险,更何况他对今夜的一战已有必胜的信心,是以他不在乎让赵高多活上一个时辰。
他同时认为,赵高既然能够名列五大豪阀,其身手自然不弱,虽然他对自己的“龙御斩”颇有信心,但面对赵高这等强手,实是没有多大把握。
大厅中顿时肃然,在赵高席后的入世阁弟子已是紧握剑柄,随时准备出击,一股剑拔弩张的紧张态势笼罩全场,大有山雨欲来风满楼之势。
赵高抱着张盈的尸体终于缓缓站起,毫无表情地看了一眼扶沧海,冷冷地说了一句:“你赢了这场赌局。”然后缓缓地回到了自己的席间。
众人无不惊诧于赵高的冷静,经历了这种莫大的悲痛之后,竟然能在短时间内恢复常态,可见赵高的心理素质稳定得实在有些不可思议,就连胡亥也在暗自庆幸自己刚才没有趁机下手,否则鹿死谁手,真的尚是未知之数。
“高手相争,难免有意外发生,还望赵相能够节哀顺变。”五音先生没有料到赵高对张盈的情感如斯深厚,想到自己亡故的爱妻,心中一痛,不免劝慰了一句。
“多谢先生关心,我没事。”赵高笑了笑,虽然掩饰不了他眉间的悲痛,但眼芒如电,冷峻无比:“张盈虽然输了一局,但我与大王之间的赌约似乎还没有结束,便请先生宣布下一场赌战的开始吧!”
在他原有的计划中,他是希望由张盈与韩信双双出马,大获全场,这样一来,既打击了对手的士气,也鼓舞了自己的军心,可以说未战已占据了主动。但张盈的死显然出乎他的意料之外,同时他更希望以下一场胜利来掩饰自己的悲痛之情。
他绝对是一个很有大局观的人,理智对待每一件事情,从来不会因为自己感情的冲动而误了大计,这一点从他扳倒权相吕不韦的事件中就可见一斑。
当时的吕不韦,比之今日的赵高有过之而无不及,大权在握,呼风唤雨,威风八面,声势一时无两,可谓是大秦王朝中最著名的一代权相。赵高虽是入世阁豪阀,但毫无政治地位,更无权势,只是受始皇嬴政之托,忍辱负重,苦心经营,历时九年才终将吕不韦扳倒。单从这一点来看,他确实有超乎常人的惊人忍耐力。
拥有如此惊人忍耐力的枭雄,当然不会因为至爱的失去而引起他方寸大乱,否则他就不是赵高了。他只会将自己的伤感全部深埋心底,然后将注意力全部放在今夜这场关键之战上。
也许在他的心里,他甚至并非如外人想象的那么悲伤。有时候他在想,或许张盈的死,也是一种解脱,更是他们之间至真感情的一种升华。只要她活着,他与她之间都只有饱受这份毫无结果的感情煎熬,彼此痛苦,与其如此,倒不如人鬼两世,殊途同归,这至少也是一种凄美的结局。
胡亥没有说话,只是看了一眼赵高,然后回头指了指立在身后的一名剑手。这名剑手名为阳子峰,乃是胡亥近来搜罗的精英,其剑术之高,已可列入大家一流。胡亥今次之所以带他前来,就是想在厅上比武时灭灭群雄的威风。
阳子峰年已三十五六,成名较早,极为自负,早有争霸江湖之心,只因势单力薄,不能遂愿,这才投入胡亥门下,希望有所作为。这时见胡亥点名要自己出战,当下大踏几步,如山岳般稳立厅中。
阳子峰已经长时间地注视着韩信这个对手。打一开始,他就知道自己将与此人对决,是以关注着这位对手的一举一动。不可否认,当韩信出现在他的眼中时,面对这个整整小了自己一代的年轻人,他丝毫不敢有任何小视之心。
他之所以有这种感觉,是因为韩信的冷静,对于一个老江湖来说,多年的飘泊生涯让他结识了太多的人,其中不乏有少年老成者,但要找出像韩信这般冷静的人物,实在是凤毛麟角,更是一种奢望。
韩信的冷静,就像是一潭沉积千年的深渊,不直一丝波澜,又像是一窖寒冰,冷得让人心寒。他的身形配合着他的表情,不动一丝声色,根本就让人猜不透他心中所想,更不知道他的下一步行动会是什么。
这的确是一个可怕的对手,阳子峰的直觉就是如此,但这仅仅只是开始,事实上当韩信与他面对面相峙时,他才真正领略到韩信的厉害之处。
无风的大厅上,突然起风,风来自于韩信的身上。他的人往前一站,杀气溢出,顿时打破了虚空的平静,渐成了风。
风冷,渐疾,韩信只缓缓地向前移动了一步,阳子峰便感到了一股如山压力迫来,使得呼吸都几乎不畅,心也为之绷紧,他的脸色不由有了几分难看。显然,他的气势无法与韩信抗衡,初时不显败绩,时间一长,他根本没有胜机。
他只有起动步伐,利用移动来增强自己的气势。这虽然在明眼人的眼中他似输了一筹,但总比一败涂地被人击溃要好受得多。
这是一种耻辱,一种深重却无奈的耻辱,但阳子峰不得不强行忍受。
阳子峰久历江湖,深知暂时的受挫并不可怕,关键是在最后的一击中占到上风。只有这样,才能成为胜者;也只有这样,才能一雪别人强加给你的耻辱。
是以他的步伐连续移动,在移动中将手近在了自己的剑柄上。要想突破对方如此冷寒的气势,他惟有抢先出手,在运动中寻找对方的破绽。
他无疑是用剑的高手,脚步一滑之下,剑势已迅速充盈至极限,“锵……”他以最快捷的方式拔剑,剑出虚空,就像是初一的上弦之月,光芒四射,隐带弧迹。
韩信的脸部表情坚毅而刚烈,眼神深邃而坚决,对方剑出的刹那,他的眼中寒芒一闪,就像是那遥不可及的星空。
阳子峰没有想到韩信在自己拔剑之后犹能从容自如,看着对方悠然而不变的表情,他的心禁不住为之震撼、感动,甚至多了一丝恐怖,因为他还读懂了韩信眼中涌动着膨胀的杀气与肃杀无限的生机。
韩信依然屹立着,静静地站在阳子峰的面前,像是一座横亘于天地之间的大山,有着连绵不绝、不可逾越的气势,真正做到了“不动如山”的武道玄境。
每一个人都清晰地感应到了这一点,都在渴望看到韩信惊人的出手。没有人会不相信,韩信的出手不是惊天动地的一击。
此季已是夏天,一个盛夏的夜晚,放在往日,虽然有风,却掩不去热浪的肆虐,但在今夜的登高厅中,没有一丝炎热,只有那无尽的寒凉。
韩信的一枝梅终于出手了,就在阳子峰出剑的刹那出手了,他的剑路简单而平凡,但若非身在局中,谁又能知道这一剑真正的精妙之处?
阳子峰此刻就在剑锋之下,他当然看到了对方这一剑的威力所在。韩信的这一剑本就是化繁为简,劲力扩张,以一种扇形的平面来控制着他们相对的空间。
没有人可以感受到这种怪异的感觉,而阳子峰却体会深刻。他自问自己的剑一向不慢,剑锋一出,他的人迅速跟进,可是他却感到虚空中多了数十层阻力极大的气墙,正一点一点地消蚀着他的剑速。
他惊骇之下,陡然发力,剑锋再进数寸,便听得“叮……”地一声,韩信的一枝梅从一个玄奥莫测的角度而来,从平面处的裂缝中标出,正好对上了他的剑锋。
风起若狂,气劲飞泻,场中的人顿有窒息之感。双剑竟然在万分之一的机率下一触即分,如电光石火般撞出绚烂的火花。
阳子峰只觉手臂一麻,倒退了数步,韩信并没有低估对手,一分之下,攻势滞住片刻,迅即重组,流星剑式如惊涛骇浪般重重掩杀而出。
他绝不想给阳子峰任何喘息的机会,不为赵高,只为自己。他已经深刻地认识到,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对待敌人,就要如冬日冰雪般的肃杀无情。
胡亥丝毫不为阳子峰的险境而担心,他始终认为,技不如人,就该死!这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他倒是对韩信生出浓厚的兴趣,因为迄今为止,他还没有看到韩信的脸上出现过任何表情。
即使是在阳子峰发出惊人的反击之后,面对汹涌如潮的攻势,韩信依然不畏不惧,反而更显从容自若地挥洒剑意,仿如拈花般优雅,剑意盎然,让人心醉。
阳子峰心中的惊骇已是无法用言语来表达,他终于发现,韩信的剑法之所以可怕,不在于快,亦不在于猛、烈,而是控制对方的剑势:他总是能够在间不容缓之际挤入自己剑势的缝隙之中,使得自己本是如行云流水般的攻势变得断断续续。
这就好比是一个弹琴的高手,兴致所至,本是如痴如醉,偏偏遇上一个捣蛋的小孩,总在身边乱打乱敲,引得琴音也跟着跑调。阳子峰此刻的心境,并不比这位琴道高手好得了多少,一股压抑之情无法宣泄,难受之极,无法言表。
就在此刻,韩信的一枝梅又在万分之一的机率中寻准了阳子峰的剑芒中心,一触即分,两人相互错位。
这似乎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在高手相争中,灵活的步伐也是一个重要的组成部分。在步伐的频繁移动中,身位的互换亦是再平常不过,但阳子峰却觉得有些诧异,不为别的,只因为韩信的这一次移形换位并非纯出自然,而似刻意为之。
有意与无意之间,是很难区分的,这更多的只是一种感觉,一种判断,也许韩信要的就是阳子峰去判断这种感觉的真伪,只有这样,他才会心神略分。
是以就在两人身形错位的刹那,刀风便已将阳子峰的整个身形笼罩。
韩信本用剑,怎会有刀?可是他若无刀,那么他的手上拿着的又是什么?
他的手上当然多了一把刀,一把长七寸,宽如指的飞刀,这种飞刀来自于樊哙。无论是纪空手,还是韩信,他们都从樊哙的手中学得了这套飞刀绝技,是以在他们的身上都有这种飞刀。
韩信的这一刀出现得极为突然,不仅如此,更是决定生死的一刀,是以他不遗余力,劲力提聚,陡然之间手腕一振,飞刀以最快之速飙射而出!
阳子峰吃了一惊,却已不能用剑做任何形式的格挡。原来,当他身形一错间,握剑的右手已在身体的另一侧,而飞刀射来的方向却是左侧,他左手空空如也,除非以空手格挡,或是空手夺白刃,否则他很难逃过韩信这一刀的袭杀。
“叮……”但阳子峰并不慌乱,反而屈指一弹,正对刀锋的去处。他的指力确实惊人,不仅破去了这要命的一刀,同时身形借势一纵,去势更快。
“呼……”韩信绝对不会让阳子峰就此逃逸,他飞刀不中,身体顺势一旋,一枝梅竟幻化为万千剑影,紧紧地锁住阳子峰的身形。
韩信的这一连串攻击,如行云流水般顺畅,每一个动作都充满爆炸性的力道,显示了非常高超的水平,看得全场众人无不心旌神摇。但阳子峰并非弱手,虽然处于下风,可是谈到胜负,只怕还早。
阳子峰退开之后,“刷刷刷……”三声剑啸,在自己身后连布三道气墙,缓解了对方咄咄逼人的如潮压力,然后他转过身来,劈出了竭尽全力的一剑。
剑如刀劈,这的确是有违武学常理,但经阳子峰施展而出,不仅有剑的灵巧,亦有刀的沉稳有力,更有刀那夜战八方的豪气。
韩信的眼中第一次露出了诧异之色,他不得不为阳子峰独特的剑法而感到惊惧。一招之中,有攻有守,这已是很难得的事了,竟然用剑刺改为刀劈,这就更令人有不可思议之感。韩信几乎清晰地感觉到这一剑中那一往无回、霸烈之极的气势,双剑终于撞击一处。
“轰……”强烈的劲气撞击交融,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向四方扩散,两条人影乍合又分,手腕振动,数丈之内尽是森森寒芒。
阳子峰的剑快,便连赵高、五音先生这等江湖豪阀也非常欣赏这种不失刀道的快剑。俗语有云:欲速则不达。但这用在阳子峰的剑上,却全不是这么回事。他的剑一旦攻势形成,即如狂风骤雨,从四面八方向韩信掩杀而至。
“嘶……”韩信的剑势一顿,劲力爆发,以快制快,面对阳子峰如山洪般迸发的攻击,他没有选择退避,也没有全力防守,而是针锋相对。
他之所以采用这样的战术,乃是源自他对流星剑式的自信,更是对自己体内雄浑无匹的玄阴之气的一种肯定。他相信自己已经具备了一流高手的实力,是以逾越每一道横亘于眼前的障碍,已经成为了他步入顶尖高手行列之前的必修课,他需要这种与高手实战的经验。
“叮叮叮……”阳子峰这才真正领略到韩信剑术的可怕,虽然每一次他都能以极快的速度挡开韩信的剑,但是他的气血都因每一次的格挡而翻涌,更感受到一股无形的压力正缓缓地包围着自己,控制着自己的行动范围。
胡亥的眉头微皱,似乎预见到了未来。他的心里不由自主地涌出一股沉闷之感,并不是为了阳子峰,而是他作为一个旁观者,竟然寻不到韩信剑法中的一些规律。
赵高亦有同感。他们都看出韩信的剑术来自于流星剑式,但它的内涵却因此而延伸,不仅突破了流星剑式原有的套路,而且有所超越,加入了韩信本身对武道的领悟。这种突破与超越,难能可贵,纵然在赵高、胡亥这等武学大家的眼中,也是可遇而不可求的事情。
韩信的每一剑划出,都带有一定的随意性与不可预见性,似乎是任意挥洒,犹如天马行空,无迹可寻,但他的剑锋每每会出现在最具威胁性的角度,给人予最强烈的震撼,这使得他的每一剑都带有超强的侵略性,更有化腐朽为神奇的魔力。
纪空手将这一切看在眼中,又惊又喜。韩信的武功的确大有精进,对武道的领悟也达到了一个很高的层次,给人以脱胎换骨的感觉。他不仅拥有天下无双的补天石异力,更有名传江湖的流星剑式在手,使得他体内的潜能本身就有浑厚的底蕴,一旦爆发,纵是如纪空手者也看出了韩信的潜力无限。
“接我这一剑试试!”韩信虽然占到上风,但要想在顷刻之间奠定胜局,殊为不易。是以轻叱一声,剑锋一变,犹如一条在雨泥中奋起的灵蛇,标射而出,更在虚空中扭曲变化成一种怪异的幻痕。
“叮叮……当当……”阳子峰大惊之下,一连用了数剑方才挡开韩信这玄奥精妙的一击,同时整个人后退了三步。
“嗤……”韩信的剑尖一弹,震出嗡嗡之音,颤出千百道剑锋,沿着阳子峰的剑身滑下,刺向其握剑的手腕。
阳子峰惊骇之下,面临着两种选择:一种是弃剑,然后退回认输。这种方式虽然狼狈,却不失为活命的方法;另外一种就是再行险着,利用自己雄浑的指力再度弹开剑锋。这种方式不仅需要自信,更需要勇气,毕竟空手夺白刃的功夫不是人人都十分精通,况且对手还是一个用剑的高手。
对阳子峰来说,其实答案早在心中。他只有一个选择,那就是行险一搏!一个剑客的声名与荣誉,远比他自己的生命更为重要!
韩信进,阳子峰退,一进一退,都在极短的时间内同时完成。
当韩信的剑然如电芒闪至时,阳子峰只感到一股极大的威力从剑身上传来,仿如电流穿越般震得手臂发麻。他的心中却不惊不惧,而是将全身劲力运聚于另外一只手的指尖,伺机而发,并用自己锋锐般的目光紧紧地锁住韩信的剑锋,洞察着它在虚空中随时可能出现的破绽。
“呀……”韩信对阳子峰如此冷静的表现感到了一丝惊讶,低吼一声,剑锋滑下之时,竟发出风雷之声。剑身与剑身磨擦发出的怪音,更让全场众人有种毛骨悚然之感。
一枝梅强行滑下,速度之快,令人心寒!阳子峰眼看着剑锋就要触及自己的手腕,握剑的手陡然回缩,同时指力弹出,迎向剑锋。
勿庸置疑,阳子峰的目力与判断力的确有其惊人之处,单是这运指一弹的时机,便拿捏得恰到好处,早一分则剑锋未至,指剑不能相触;迟一分则有断腕之虞。关键之处在于他陡然回收劲力,强压于己剑之上的一枝梅纵然收势及时,亦会随着惯性作必然的缓冲,以至于出现一个瞬息间的失控,而这个时机,就是阳子峰克敌制胜的最佳机会。
他的指力一出,空气竟似乎在这刹那间如炸开的山石般四分五裂,气流乱涌,向四周扩散……仿佛这天地间涌动的不是使万物复苏的生机,而是足以毁天灭地的肃杀之气。
韩信惊骇,却并没慌乱,他或许没有想到阳子峰会有如此反败为胜的一招,或许也没有想到阳子峰会有这般厉害,当其手指划破虚空带出的万千劲流如针芒冲击着自己的肌肤时,他甚至不敢相信这是已成强弩之末的阳子峰所为。虽然这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外,可是他并不慌乱,因为他手上除了有剑之外,还有刀,那一把例无虚发的飞刀!
“呼……”飞刀绝不是用来握在手上的,既是飞刀,当然会飞,而且是快如电芒般地脱手而出,无比准确地对准了那暴涌劲力的手指。
没有人可以形容这一刀的速度,就像没有人可以真正说出流星的来去行踪一般。
但每一个人都看到了这一刀飞行虚空的辉煌,一种令人心生悸动的辉煌,包括阳子峰。
阳子峰看到这一刀的时候,他没有想,也不敢想,完全是出于本能地收指疾退。他不敢不退,却没有想到在这一刀的攻击之下,任何退避只是一种徒劳的行为。他只感到手指一寒,然后便闻到了一股腥臭的血腥,最后才感到自己的心中一阵冰凉。
他做梦也没有想到,飞刀一出的时候,韩信的一枝梅竟然借着惯性俯冲,配合着飞刀攻出了一记绝杀。飞刀削断了他的手指,一枝梅的剑芒却透入了他的心窝,刀与剑之间,似乎都充满着无处不在的杀机。
“你的表现实在不错,可惜,你遇上的对手是我。”韩信的人缓缓移到了三尺之外,刀已不在,剑已入鞘,他的整个人又回复了先前的冰冷。
阳子峰苦涩地笑了笑,已是无话可说,也再也无法开口,他只觉得心中的痛已渐渐远去,思维中的故事也渐渐消没。当他最初踏入江湖之时,在每次搏杀之后,总在心中问着自己:“我将会以何种方式死去?”现在他终于知道了答案,那就是死在别人的刀剑之下!
其实这是个很简单的答案,人在江湖之上,不是杀人,就是被杀,物竟天择,适者生存,惟有强者,最终才能引领风骚。
阳子峰用生命来得到这个答案,这样的代价实在是太大了。
“这依然是一个未分胜负的赌局。”赵高看了一眼胡亥,冷然一笑道。
“是的,对你我来说,的确如此。”胡亥没有因为阳子峰的死而感到一丝不快,而是以非常欣赏的目光凝视着已经退下的韩信与扶沧海,笑眯眯地道:“但对他们来说,却是这场赌局的胜者,他们完全可以得到属于他们的一切。”
赵高的眼芒一寒,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地端起了席上的酒杯……
他的动作非常悠然雅致,有一种淡淡的闲适之意,可是站在他身后的几名入世阁弟子以及韩信,他们的心都同时一紧。
他们之所以感到紧张,是因为他们都知道赵高此举并非是无意识做出的一个饮酒的姿势,而是一个信号,一个动手的信号。
也许赵高还想再等下去,但是张盈的死显然激发了他心中的战意,令他的杀机大涨,达到了忍无可忍的地步。张盈的意外之死虽然是因扶沧海而造成的,但赵高却将这一切归罪于胡亥的头上,他必须要让胡亥付出应有的代价。
当他端起酒杯的刹那,任何人都感觉到了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慑人杀气,大厅中的气氛顿时冷到了极点,有一种暴风雨将至的前兆。
“哈哈哈……”一阵不合时宜的轻笑响起,打破了这厅中的沉寂。胡亥看了看桌间的菜肴,突然发问:“神农厨艺,天下一绝,不知赵相这是第几次尝试高人的手艺?”
赵高微微一怔,他想不到胡亥会在这个时候说起这么一个无聊的话题,淡淡一笑道:“微臣对厨艺一道并不十分喜好,神农其人,亦是听大王说起,这才慕名相请,是以对他的厨艺尚是头一遭品尝。”
“怪不得,怪不得。”胡亥故作恍然大悟状,道:“本王是说今夜的席间似乎少了一道名菜,何况今夜既有龙虎会,此菜更是少不得!想必这压轴大菜还未端上来,赵相何不派人催上一催?”
赵高缓缓地放下酒杯,沉吟片刻,正要派人去请,蓦地厅外有人沉声答道:“小人神农已恭候多时,未蒙宣召,不敢进来。”
他的话一响起,厅中众人无不吃惊,赵高更是骇然。厅外重兵防范,神农借上菜之名靠近登高厅,似还不算太难,但厅中高手如云,竟然没有一人感觉到他的存在,这至少说明这神农本身就已是大师级高手了。
这不得不让赵高心生疑窦,甚至相信胡亥的话并非无心,而是有意。他缓缓地看了身后的入世阁弟子一眼,示意他们小心提防,同时暗暗提气,准备一搏。
就在这时,更可怕的事情终于发生了!赵高微一提气,却发现自己的内力竟然空空如也,整个人竟在这一刻间浑然无力。
一丝冷汗顿时从赵高的鼻翼两侧渗出,他千算万算,终于还是没有算到胡亥竟会处心积虑地利用神农在酒菜中下毒。
他的头脑迅速转动,很快便明白了胡亥的整个用心所在。
——神农是胡亥手中一颗重要的棋子。胡亥相信以自己的实力,绝不可能在赵高的对抗中占到上风,是以他一开始就没有想过要用武力来扳倒赵高,而是采取下毒这种“不战而屈人之兵”的手段,以最小的代价获取最大的利益。
——这虽然是上上之策,但要让赵高相信一个外人,实是一件十分困难的事情,于是胡亥总是在赵高面前不经意地提起神农。赵高为了在自己的寿宴之上诱来胡亥,不得已之下也只好将神农请来作整个寿宴的主厨。
——但是要想在不知不觉中让在座的高手们中毒后不能立时发现,就必须采用一种毒性极慢且具有实效的毒药,而这种毒药又不会马上发作,是以胡亥一直故意拖延时间,甚至用几场精彩的决斗来分散众人的注意力。
这个计划实在精彩,它的精彩之处就在于赵高想到了这一点,却最终还是落入了圈套之中。
他不仅安排了每一道菜上席之前必须试菜这道工序,而且一直注意到胡亥是否品尝酒菜这个环节,现在想来,神农手下的那些弟子并不知情,所以就成了神农下毒的替死鬼。相比之下,若能兵不见血刃地击杀一大劲敌,死掉几个手下又算得了什么?
赵高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力求保持自己心态的稳定。他不能慌,也不能自乱阵脚,在这种生死关头,任何一点失态都有可能造成不可挽回的败局。
他现在最想知道的是,在这登高厅中,除了自己这一方人之外,知音亭的人是否中毒?胡亥一方的人是否也中了毒?这厅中是否有人并未中毒?他一定要知道这个答案!因为他知道,现在惟一的生机,就在厅内的人,而为了严锁厅中的消息,没有他的命令,任何人都不可能靠近登高厅的。
此刻他有种作茧自缚的感觉。
但他已没有时间后悔,当他的眼芒缓缓向众人的脸上扫过时,这些人脸上的表情都已告诉了他,包括胡亥在内,厅中的每一个人都无一幸免,遭受了这种不明毒药的困扰。
而为了不让他起疑,胡亥竟然不惜以“苦肉计”来迷惑他,其心思之缜密,的确使整个计划达到了天衣无缝的地步。
大厅的门轻轻被推开,然后便传出一阵轻轻的脚步声,一个清癯的老者稳稳当当地端了一盘大菜走进厅来,人未至而香气已至,只是再也勾不起众人半点食欲。
每一个人都明白自己此刻的处境,是以无不将目光投注在此人的身上。因为大家的心里都十分有数,来人必是神农!而神农无疑是下毒的元凶,许多人甚至在心中忐忑不安地问道:“这是什么毒?为何它只会废掉功力却对身体毫无大碍?”他们更清楚一点:武功既废,他们只能任人摆布,任何反抗都是徒劳,甚至是自取其辱!
“小人神农,叩见大王、赵相。”神农终于在厅中站定,缓缓地环视了众人一圈,这才恭恭敬敬地道。
他的言语毕恭毕敬,但脸上丝毫不见恭敬的表情,更没有一点跪拜的意思。他的眼神中有一丝得意的笑意,仿佛很满意自己眼前的这盘大菜一般。
“免礼吧!”胡亥也忍不住笑了。他不得不笑,眼看着一块压在心头的大石就要搬去,他的整个人轻松了不少。
“本王曾经吃过你亲手烹制的一道大菜,食之如逢甘霖,始终念念不忘,今日赵相的五十寿宴之上,怎么竟然不见了呢?”胡亥并不急着要神农解自己所中之毒,而是与神农对起话来。看到横行一世的赵高终于落进了自己的圈套,他有一种猫捉老鼠的快感。
“小人当然不敢忘记,其实这道大菜已在小人手上。”神农笑了笑道。
“那你就献给赵相品尝一下吧,顺便告诉他这道菜的名称,本王觉得用在今夜的寿宴之上,倒是极为贴切。”胡亥看了一眼赵高不动声色的表情,倒是非常佩服赵高居然在这种情况下还能镇定自若,端的有豪阀风范。
神农道:“谨遵大王旨意。”他将大菜上到赵高的席上,微微一笑道:“此菜名叫‘龙虎斗’,乃大王专为赵相寿宴钦点,请赵相品尝。”
“多谢!”赵高淡淡一笑,反而伸出筷来尝试一口,赞道:“味道鲜美,端的是名不虚传。”
他的表现如此镇定,似乎胸有成竹一般,胡亥与神农对视一眼,心中都觉得有几分诧异。
“赵相可知这道菜名何以会称之为‘龙虎斗’吗?”胡亥笑道。
“微臣不知,正想请教。”赵高试着运了几次真力,丝毫不见动静,心下着急,脸上却不动声色,只想拖延时间,静观其变。
“其实这菜原名不叫龙虎斗,而是‘风华绝代’,只是因为今日乃你我君臣相斗,是以才改名如此,不过是应景贴题而已。”胡亥觉得自己的心情实在是好,忍不住继续道:“本王之所以在五音先生力劝之下坚持不离咸阳,并非是本王不识好歹,而是本王早有安排,必能稳操胜券。只是害得五音先生亦受中毒之苦,本王实在有些不好意思,待本王与赵相的恩怨一了,必当奉上解药,得罪莫怪。”
“不必客气。”五音先生淡淡笑道:“五音自问久历江湖,又懂药理,却在不知不觉中中了神农之毒,倒想请教神农先生,你所用何药?何以会有如此隐密的药性?”
神农看了胡亥一眼,得到后者默许,这才微笑道:“神农既以‘神农’为姓,当然对药理亦有研究,只是雕虫小技,不足以登大雅之堂,是以先生不曾听闻。这药配制简单,不说也罢,倒是这药理有些与众不同,恐怕先生才会因此而奇怪了。”
“这药理有何不同,倒想请教。”五音先生知他在卖关子,是以追问一句。
“这药无色无味,入喉之后,须有两个时辰的发作时间。等到时辰一到,它可以化解人的功力,渗入经脉之后,任是武功多强的高手,也与常人无异。若要将此症状尽除,非得用我秘制的独门解药‘百味七草’才行,是以先生不必担心。”神农矜持地一笑道。
“可是这位时兄弟与扶兄弟他们都是后入大厅的,虽然也尝了一些酒菜,可并未有两个时辰,何以他们也有中毒之兆?”五音先生似有不解地道。
“这只因为我在后面的几道菜中加重了药效。以我的药入菜,先淡后重,原是只想隐瞒先生与赵相这等武学大高手的,凭他们几人的功力,无异于牛嚼牡丹,又怎识得出菜中有药?”神农不慌不忙地道,他的神态从容,眉间渐生骄狂之气,入厅已久,竟似忘了为胡亥解毒。
胡亥皱了皱眉道:“神农,你是否忘了一件事情?”他不得不出言提醒。
“小人可不敢忘,解药在此,这便奉上。”神农赶紧从怀中取出一颗药丸,双手捧上道:“请大王服用。”
胡亥微微一笑,不疑有它,一口吞服道:“今日一战,你当立首功,本王一定会重重赏赐于你。”他的话一完,整个人已经霍然站立,双袖一拂,确有王者霸气。
他自登基以来,一直受赵高挟持,不能扬眉吐气,直至今日,他才算真正享受到了帝王那傲视天下的豪情。
这两年来,他过着花天酒地的日子,不问政事,不出内廷,沉缅于美人红唇之中,其实暗中一直培植着自己的势力,企图有朝一日,将赵高扳倒,成为真正的王中之王。此刻眼见抱负就要实现,不由大声狂笑宣泄。
大厅之中,尽是他毫不掩饰的笑声,其中充满了骄横、霸气,以及势不可挡的自信,众人无不将目光注视于他,凝视着他近乎疯狂的表情。
半晌之后,胡亥才恢复常态,却听得有人冷笑一声:“大王高兴得实在太早了,难道你就不想想,大王服下的未必就是解药,也许是一种更毒的药物也不一定啊?”
此声一出,全场皆惊,胡亥更是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表情注视着这说话之人。
说话者当然是神农,全场之人,似乎惟他才有这种资格说这样的话。
如此惊人的一变,便是想像力再丰富的人,也绝对想不到神农竟会背叛胡亥,但赵高心中一喜,因为他知道,转机来了。
胡亥的脸上顿时出现了一种从大喜到大悲的愕然表情,几乎怀疑是自己的听觉出现了问题。他沉默了片刻,终于问道:“你说什么?”
他不敢相信自己精心设下的一枚棋子竟然会在如此关键时刻反戈一击,也不相信父皇多年前给他的一根救命稻草竟是一条反噬的毒蛇,是以他不得不问一句,就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一根浮萍一般。
“大王没听清吗?那么实在不好意思,对于大逆不道的一些话,我只想说一遍。”神农淡淡一笑,似乎根本就没有将胡亥放在眼中。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样做?”胡亥突然间像是没了底气一般,颓然坐下,嘴上喃喃道,他真的没有心理准备来承受这种直上直下的气势落差。
“不为什么,我只想对我自己这十年来浪费的光阴作一个补偿。”神农似有所思,仿佛又记起了这十年来承受的太多寂寞,他觉得这是一段痛苦的回忆,但是——回忆虽然痛苦,却值得,因为他终于等到了自己一直梦寐以求的东西——那就是权力!
“你想补偿什么,我可以给你,我可以让你封侯拜相,我可以给你一生的荣华富贵,我还可以给你……”胡亥显得气息急促,他不想让本已到手的胜利就这样白白流失,更不想让自己的命运受人摆布,他急切地说着一些诱人的承诺,却似乎忘记了一点:这一切都已迟了!从神农说出那一句话的时候就已迟了,此刻神农脸上的表情明显地说明了这一点。
“其实你什么都不想给我,你只是把我当作一条狗,一条替你卖命的忠实的猎狗,你能恩赐给我的,只有一根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狗骨头。”神农的脸上露出不屑的神情,淡淡一笑道:“十年了,我已经想得很清楚,求天求地求人,不如求己!只要我得到你手中的登龙图,何愁这天下不姓神农?”
他缓缓地在厅中踱步,双手背负,昂头以对,浑身上下不由自主地多出了一丝霸气,望着大厅之上的这些人,在他们中间,既有贵为帝王的胡亥,又有名动江湖的豪阀,而此刻他们的命运却全部都在他一人掌握之中,真是让他感到快意至极,简直让他几疑南柯一梦。
胡亥这才相信神农是真的背叛了自己,悲愤之下,他的心态已很难平静。他相信神农让他吞服的一定是剧毒之药,因为在这一刻间,他感到自己的胸口闷得厉害,更有一股钻心的绞痛在折磨着他本已紧绷的神经。
“咳……”他忍不住咳了一声,手掌一捂,摊开来竟是一口血痰。他的脸色是那么地苍白,缓缓地从怀中取出一方锦帕,轻轻地擦拭干净,然后扔在地上,平静地道:“你很想得到登龙图吗?”
“是的,对它我是势在必得!”神农狰狞地一笑道:“只要有了它,称霸天下便指日可待,相信在座的诸位与我一定都有同样的兴趣。”
“可是你错了。”胡亥几乎是挣扎着说了一句:“你绝对得不到它,我来之前,已将它藏在了一个非常隐密的地方,面对今夜如此严峻的形势,我不得不留一手。”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这是胡亥说的最后一句话,由不得神农不信。他大惊之下,飞身纵步过去,却已迟了,堂堂的大秦二世皇帝竟然头颈一低,就此而去,这是无人可以猜到的结局。
神农几乎疯狂,将胡亥的身体遍寻,甚至于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却始终没有找到登龙图,这实在是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他之所以背叛胡亥,胆敢背负弑君之罪,就是为了这天下至宝登龙图。如果得不到它,那么他的十年努力便都是白费了。
他已经算定了以胡亥多疑的性格,绝对会将登龙图携带身上。正因如此,他才敢牺牲自己精心培植的门下弟子,才敢背叛胡亥,作此最后一搏。一旦登龙图下落不明,那么他多年的梦想顿成泡影,他真的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办才好。
“不会的,不会的……”当神农仔细地在胡亥身上搜寻了第三遍时,他的整个人近乎绝望了。他千算万算,自以为已是万无一失,想不到最终还是棋差一着,遭到了胡亥无情的戏弄。
他缓缓地站将起来,眼中射出疯狂的杀意,这种失落感造成了他本已紧绷的神经彻底崩溃,他根本接受不了这种得而复失的沉重打击。
他本可以在得到登龙图之后再加害胡亥的,可是他太相信自己的直觉,也太迫不及待了,最终他却作茧自缚,什么也没有得到。
这难道就是人们常说的“报应”?
“哪里走?”神农突然暴喝一声,人已飞起,如大鸟般向门口扑落。他抬头间,正好看到了一名入世阁弟子悄悄离座,欲向门口逃去。
那人一见行踪暴露,加快脚步。他本是入世阁中难得的好手,只是此刻内力尽废,根本跑不过神农的轻功。
却见神农人在半空之中,拳劲已出。他的五味拳本属霸烈一道,此刻盛怒之下,更是威力十足,一拳下去,击中那人脑部,顿时头骨俱裂,血浆横流,大厅之中一片惨然。
“谁敢擅离席间,此人便是榜样!”神农嗥叫一声,整个人变得几近丧心病狂,犹如一头乱咬人的疯狗一般。
谁也想不到事情的发展竟是这般一波三折,如此地充满戏剧化的色彩,但是厅中的每个人都觉得事态倘若照此发展下去,必将是人人自危的局面,因为谁也猜不出疯狂的神农将会如何对待他们。
“你冷静一下,也许我们可以想出办法来帮你找到登龙图。”五音先生望着来回在大厅中踱步的神农,看他一脸怒容的表情,极是躁动不安,是以出言稳定住他的情绪。
“先生何以教我?”神农大喜道,人已疾步上前,满脸尽是乞求之色,他希望五首先生可以告诉他一个满意的答案。
“你想听吗?”五音先生微微一笑道。
“当然。”神农凑近一步,颇显急切。
就在此刻,神农近乎疯狂的神经突然一紧,竟似多了一种感觉,一种实实在在的感觉。这种感觉就像是心中陡然被一座大山压伏,沉闷得骇人,便是空气也仿佛在这一刻停止了流动。
然后他便感到了一种无匹的压力以闪电般的速度飞迫而至,这种感觉和压力的产生,其实只因为虚空中突然多出了一只手。
只有一只手,却充满了力感,充满了幻象,当它出现在虚空中时,神农只感觉到它由小变大,几乎塞满了自己所有的视线。
这几乎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却奇迹般地发生了,神农着实吃了一惊,也使他昏沉的头脑猛地打了个机伶,似乎清醒了不少。
神农既然下药施毒,那么大厅之上的人就应该是无一幸免,怎么五音先生还能使出如此精妙绝伦的一掌?难道其内力压根儿就没有遭废?
他惟有退,而是飞退,当他正以为自己已经脱出五音先生掌势控制的范围时,他却感到自己的背上一寒,一记沉重的敲击击在自己背部要穴之上,顿时让他动弹不得。
他做梦也没有想到,杀机竟然来自于自己的身后,除了五音先生没有中毒之外,这大厅之中竟然还有人没有中毒。
他的心猛地一沉,仿佛坠入了无底的深渊。直到此刻,他才惊觉,自己其实一开始就陷入了一个别人早已设计好的杀局之中,而他竟浑然未觉。
神农无奈地望了一眼五音先生,却更想看看身后的这个人,只是苦于全身不能动弹,是以他只能凭空猜度。
“神农先生,实在抱歉,我辜负了你对我的期望。”一个沉浑的声音在神农的耳边响起,他浑身一震,终于明白了身后的人究竟是谁。
这个人不是别人,就是他一直想利用的纪空手。当纪空手开口说话的时候,除了五音先生、韩信与扶沧海三人之外,其他的人心中莫名之下,无不震惊,谁也没有料到这人竟不是格里,而是另有其人。
红颜更是惊喜地跳了起来,丝毫不顾女儿家的矜持,一头扑在纪空手的怀中,笑嗔道:“纪哥哥,你怎么变成了这副样子?”
纪空手轻拍了一下她的香肩,然后揭下脸上的人皮面具,微微一笑道:“若非如此,我又怎能瞒得过赵相与神农先生呢?”
他站到了神农面前,摇了摇头道:“先生是厨艺高手,亦是武学大家,而且还能制毒配毒,多才多艺,的确让晚辈由衷佩服。其实在你我之间,本无恩怨,你即使利用了我,也是无可厚非,但遗憾的是,你我殊途同归,都想得到那张登龙图,这就让你我之间不得不相争一番。”
神农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尽量使自己晕沉的头脑冷静下来,沉吟半晌,方才问道:“你怎么会没有中毒?”这是他心中的一个谜,不问清楚,他简直死不瞑目,因为正是基于这个原因,才使他一时大意,从控制全局之人变成了受人摆布的角色。
“这个问题很简单,只因为我的手上正好有几颗解毒的丹药。”纪空手微笑道,手掌摊开,上面赫然多出了一颗“百味七草”。
“不可能的,只有我才可以制得出‘百味七草’,你是从何得来的?”神农几乎是尖叫着质问纪空手,他根本不相信这世上除了他之外,还有人能配出“百味七草”。
“没错,普天之下,能配出‘百味七草’之人,惟你而已。”纪空手点了点头,表示赞同神农的观点,但他的手突然在空中一扬,再摊开时,那颗“百味七草”已经消失无踪,手法之快,犹如魔术:“可是对我来说,要想从一个人的身上拿走一点东西,并不是什么难事,因为我是盗神丁衡惟一亲传的朋友。”
神农惊道:“盗神丁衡?”
“是的,盗神丁衡,一个可以名动江湖的传奇人物,也是我在无意中结识的朋友。”纪空手缓缓说道,虽然他与丁衡并无师徒之名,却有师徒之实,是以他对丁衡的感情,总是带着一股不可自抑的敬意。
“这莫非就是天意?”神农神色颓废,喃喃道。
“这也许是天意,也许是因为你太自信了,才致使你功亏一篑。当你向我提出要刺杀赵高时,我当时问了一句:‘这里既是相府,而赵高又是武林豪阀之主,要我行刺于他,这似乎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而你却说:‘当你真要动手的时候,老虎虽然还是老虎,却是没有牙齿的老虎。’就是这一句话,使我猜到了你的真正动机。”纪空手缓缓看了一眼赵高,此时这名入世阁豪阀虽然稳坐席间,但神情中隐现无奈,的确就像是一只没有牙齿的老虎,威风犹在,杀气却荡然无存:“以赵高的身手,要让他在危急时刻不能还手,这种情况只有一种,那就是他已没有了还手的机会!而通常出现这种情况的,就只有用毒,这无疑是一种安全可靠的做法,所以我就一直留心于你,甚至看到了你下毒的整个过程,当然还顺手牵羊地从你的身上取走了几颗‘百草七味’。”
“我甚至预见到了你会背叛胡亥。”纪空手拍了拍神农无法动弹的肩,接道:“你不是一个甘于寂寞的人,从盛名之下退隐江湖,这本身就让人值得怀疑:所谓十年磨一剑,你肯定会有更大的抱负,这样才能使你甘于平淡,为你的二度出山做好充分的准备,而登龙图无疑就是你最大的目标。”
“你难道不是为它而来?”神农惨然一笑,神情中多了一丝嘲弄,反问道。
“不错,今日来到登高厅中的,除了五音先生之外,只怕大家都是冲着登龙图而来。登龙图蕴藏有天下最大财富和权势的秘密,谁若得之,等同于得到天下,试问谁又不是对此觊觎已久,垂涎三尺?”纪空手的眼芒一闪,从神农的脸上缓缓划过,又落到了赵高的脸上:“若非如此,赵相又怎会费尽心计,置眼前的荣华富贵于不顾,而甘冒天下之大不韪,行弑君之实?”
“弑君之罪,非赵某所为,这乃是不争的事实!你是何人?竟敢如此信口开河,诬蔑本相!”赵高皱了皱眉头,他眼见胡亥已死,登龙图又形踪不见,不由得另有图谋,当然不愿替人背这个天大的黑锅。
“胡亥虽非你亲手所杀,却与你亲手杀人又有何区别?若今夜神农不出,难道你还会放过胡亥吗?”纪空手冷笑道:“至于我是何人,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所仰仗的时公子,恰好正是我的一位好朋友,相信赵相明白这个道理之后,应该是无话辩驳了。”
赵高浑身一震,目光如利芒般扫到韩信的脸上道:“你是谁?莫非你不是宁秦时信?”
“是的,在下乃淮阴韩信,冒名入京,亦是意欲染指登龙图。”韩信的脸上毫无表情,依旧是冷冷地道。
“你是韩信,那么他就一定是那让张盈破了天颜内劲的纪空手啰?”赵高的脸上似乎多出了一股难以置信的表情。
韩信不再说话,形同默认。
等到赵高的目光再次移来,纪空手寒芒一扫,两人的眼芒在虚空中悍然相接……
“在赵相的眼中,无论是你自己,还是神农,包括在下在内,我们三人既然目标相同,那么各尽手段,应该是无可厚非。但我之所以想得登龙图,却不是与两位的想法相同,完全有大相径庭之分,所以我能成为最终的胜者,这是天意。”纪空手面对赵高咄咄逼人的寒芒,丝毫不惧,整个人昂头挺立,大义凛然,多出了一股震慑八方的正气。
“得登龙图者得天下,难道你不是为了争霸天下?”赵高笑了。
“得天下这无可非议,关键在于你是为己一人而得天下,还是为了千万苍生百姓而得天下。这两者具有本质的区别,切不可混为一谈。”纪空手一脸正色道,他的话自有一股震慑人心的力量,听得五音先生、扶沧海等人无不点头,纵是韩信,眼中也扑朔迷离,似有心动之感。
“原来如此,原来纪公子今日的一切所为,乃是为了天下苍生,佩服佩服!可笑可笑!”赵高苦于自己受制于人,气极而怒,言下大有讥讽之意,似乎不屑于纪空手这一套漂亮的说辞。
纪空手平静如水,丝毫不怒,淡然一笑道:“小人者,当然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虽非君子,但清者自清,浊者自浊,终有一日苍天可鉴我心,何必在今夜与赵相一争口舌之快呢?”
赵高冷哼一声道:“可惜得很,到头来你也还是两手空空,登龙图自胡亥死后,从此不现。”
他的话是一个不争的事实,这就像三只猴子为了井中之月而争斗不休一样,好不容易分出了胜者,这才发现井中之月竟是虚幻之物,而真正的月亮却还是高高地挂在天边。
大厅中人顿时一阵沉默。
只有五音先生不以为意,他今夜前来,只是不想让赵高谋夺登龙图,至于登龙图的下落他根本不想过问,因为他知道,赵高只要一日不得登龙图,就一日不敢夺权篡位,大秦王朝也就能得以延续,他也算谨遵了先祖遗训。
“得也好,不得也罢,今夜一过,这天下究竟姓谁,谁也不能知道。舍却这世间烦扰,此事已了,不如归去。”五音先生轻轻地念叨几句,缓缓站起,他已准备跳出这烦人的是非圈中。
纪空手似有感触,轻叹一声,站到胡亥身前,道:“不过我却知道,明日的天下已经不再属于他。”他蹲下身去,抬手轻扬,拂上了胡亥死不瞑目的眼睛,等到他站起身来时,谁也没有注意到,那被胡亥随手扔弃的锦帕竟然不见了。
他缓缓退回原位,从神农的怀中取出“百味七草”,道:“这是解毒之药,本想双手奉上,只是此刻的咸阳与相府之内戒备森严,常人要想出入,无异难如登天。所谓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还请赵相随我们走上一趟,一出城门,此药必定交到赵相手上。”
赵高眼见形势如此,只得点头。当下纪空手将“百味七草”分发己方的每一个人,尽去其毒,这才准备出厅而去。
“你何不将我也一并带走?”神农脸上色变,看到厅中余人怨毒的目光,禁不住打了个寒噤道。
“我本该带你走,但是你却做错了一件事,所以你实在该死!”纪空手摇摇头道:“你的门下弟子个个对你忠心耿耿,誓死效命,你却为了一己之私,置他们的生命于不顾,这等禽兽不如之人,有活在这个世间的必要吗?”
神农脸上顿时一片死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