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信心中一凛,暗道:“格里的功力如此雄浑,尚且不能压过乐白、张盈,可见入世阁真是高手云集之地,而赵高既能统率群雄,想必其武功更是深不可测。我若稍有不慎,只怕此次咸阳之行便是我的黄泉之旅了。”
他暗自深吸了一口气,收摄心神道:“我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兄弟,不知当讲不当讲?”
瓦尔笑道:“你我之间何必客气?”
韩信压低嗓门道:“以赵相的实力,掌管文武军马,亲信遍及朝野,何以会甘居人下?”
瓦尔一惊,似乎没有料到韩信会提出这个问题,不由呆了一呆,这才低声说道:“时兄怎会想到这个问题?”
韩信微微一笑道:“所谓良禽择木而栖,我既然有意功名,当然希望投得明主,享尽一生一世的荣华富贵。”
瓦尔恍然大悟道:“谁说不是呢,我从千里之外的突厥来此,还不是为了这一世功名?我曾经听将军说起此事,谈到赵相的打算,不得不佩服他老人家的深谋远虑。”
韩信听格里说过赵高替大秦王朝建立的不朽功勋,也听过世人传说的“指鹿为马”的故事,赵高的野心之大,谁人不知?却谁也不明白他何以会迟迟不将胡亥的皇位取而代之,这时听瓦尔说来,似乎是赵高另有打算,不由来了兴趣,催促瓦尔快快说来。
“赵相之所以至今不登皇位,原因有三。”瓦尔看了看四周的环境,这才贴近韩信的耳朵道:“其一,取而代之,师出无名,胡亥登基未久,尚无大恶,倘若在这个时候夺权篡位,不是最佳时机;其二,此际正逢乱世,匪患无数,兵灾连连,一旦赵相登位,必成众矢之的,得不偿失,不如暂缓行事;其三,则是关于传说之中的登龙图……”
韩信心神一震,整个心怦然而跳,仿佛头脑充血一般,暗暗惊道:“莫非赵高已得到了登龙图?”心中像是失落了什么一般,呆呆地望向瓦尔。
“时兄,你没事吧?”瓦尔见他脸色不对,关切地道。
韩信顿时清醒过来,淡淡一笑道:“兄弟所言,让我简直都听傻了。”有意无意间将自己的失态之举掩饰过去。
瓦尔这才又道:“相传这登龙图乃是始皇亲手绘制,里面牵涉到上百万件兵器与巨大的财富。据说始皇绘图的初衷,原是因为他想让大秦王朝永世不灭,传至千秋万代,不过他又想到,任何一个王朝都有盛衰兴亡的时候,千秋万代,谈何容易?惟一的办法,就是让他的后人在灭国之后,依然能够重新复辟,周而复始,或许可行。于是他便找了一个隐密的地方,将诸般兵器与财宝收藏一处,以作日后复辟之用。赵相花费了数十年的时间,始终未得此图,是以一直不敢轻举妄动。”
韩信这才放下心来,突然心中又惊:“以赵高的身分地位,以及超人的智慧,花费了数十年时间尚且不能得到登龙图,而自己又凭什么本事就能得到它呢?”彷徨之际,颇有些束手无策的味道。
两人再聊几句,门外脚步声响起,守在门外的武士进来禀报道:“乐五六终于到了。”
瓦尔站将起来道:“时兄,一切就看你的了。”
韩信拍了拍腰间的一枝梅道:“让他尽管来吧!”决战在即,他将一切烦恼尽抛脑后。
两人相视一笑,便听得楼下一个声音阴恻恻地传来:“这不是暗杀团的战士吗?难得难得,乌龟也有出头的时候,倒不知是你们哪位统领来了八仙楼?”
伴随着这声音而来的是一阵欢笑不迭的叫骂声,韩信一听,便知乐五六等人嚣张到了何种程度。
瓦尔冷哼一声,杀气贯上眉间,显然怒气已达极限。
“他妈的,什么狗东西在下面叫唤,吵得老子连喝口茶都不清爽。”韩信有心挑衅,声音之大,响彻了整个楼层。
一时寂然无声,半晌之后,才听得叫骂声起,脚步声响,伴随着刀剑出鞘声而来,到了门前,“砰……”地一脚将门跺开,便见一帮壮汉拥着一个将军模样的少年闯了进来。
韩信冷眼望去,只见此人相貌英俊,肤色白皙,凤眼秀长,浑若女子,只是眉间平生一股傲然之气,配以腰间那把七尺长剑,显得此人别具一番英气。看他怒气横生的样子,韩信当然猜出了此人的身分。
在乐五六的身后,还有四名武士装扮的剑手,神光充足,杀气腾腾,无一不是凶悍好斗之士,想必他们在京城横行惯了,从来都只有他们骂人的份,此刻听到有人骂己,一时半会还没有适应过来。
乐五六眼芒一寒,看清眼前情况之后,一摆手,众人顿时肃然不语。
“瓦尔,你总算出来了,是否敢接受我的挑战?”乐五六手指一抬,大有咄咄逼人之势。
“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向草原上的雄鹰挑战?”韩信淡然一笑,缓缓地端茶一饮。
乐五六冷眼一横,微微色变道:“你是何人?”他循声而望,终于注意到了韩信,乍眼一看,只见此人骄狂无比,气度不凡,精芒凛凛,绝对不是好相处之辈,特别是他一脸闲散之气,更显出了其从容不迫的高手风范。
“你还不配知道!”韩信看都不看他一眼,欲故意将之激怒。
孰料这乐五六人虽狂妄,心计却不差,他之所以敢三番五次地向瓦尔挑战,就是算定了瓦尔绝对不敢应战。今日上楼一看,瓦尔竟敢公然叫骂,摆明了便是准备好要与他一战。他深知瓦尔为人虽然粗豪,但行事却精细无比,如果没有一定的把握,绝不会贸然行动。
这不由得让乐五六犹豫起来,打量了一下整个房间的布局,最后将目光落在韩信的脸上,道:“这么说来,是你想与我大战一场了?”
“就算是吧,因为你看上去不像是我的对手,对于痛打落水狗这种好事,我一向有所偏爱。”韩信大大咧咧地一笑,那眼神中的不屑,就像真的是面对一条狗。
乐五六为之气结,虽然他对眼前的这个狂徒一无所知,但他没有理由去忍受这种侮辱!所以他怒极而笑道:“希望你说的落水狗不会是你自己,来吧,小子,让我们到长街一战!”
他是亲卫营中的第一高手,当然拥有高手的自信,既然有人敢向他挑战,那么他不仅要战败对手,而且还要极尽能事地侮辱对方,让任何对手在他的面前都感到颤栗和胆寒,而如此做的最好方式,就是当着众人的面来举行这场决斗。
瓦尔笑了,他其实一直就等着乐五六说出这句话,他相信韩信的实力,所以长街决战,只会使乐五六自取其辱。
繁华热闹的大街,刹那间静寂起来,所有的闲人客商无不远远驻足观望,长街上霎时腾出了一个十丈的空间。
一方是不知名的剑客,一方却是名扬京城的乐五六,这似乎是一场没有悬念的决斗,却引起了轰动性的效应。
试问谁敢在虎口里拔牙?如果有人敢,那就说明这个人很有勇气。
谁敢向乐五六挑战,那就等同于在虎口里拔牙,这个人同样需要很大的勇气。
所以围观的人十有八九是冲着韩信而来,而不是乐五六,他们都有逆反的心理,希望新人胜旧人,弱者打败强得,只有这样,他们才有茶余饭后的谈资。
乐五六与韩信各立一端,相距五丈,明晃晃的阳光顺着高楼的檐角洒下,照得长街的石板一片金黄。
乐五六的几名随从手握剑柄,虎视眈眈雄立在乐五六的身后,一脸傲气,都对韩信投以轻蔑的目光。
他们有理由自信,因为乐五六的剑术在咸阳非常有名,曾经创下决斗七十六场从无败绩的奇迹,即使是眼高于顶的乐白,也曾夸赞过他的剑法了得。
而瓦尔站在韩信的身后,更是从容冷静,眼中充满了对韩信的十足信心。他惟一要做的,就是紧盯住乐五六带来的几个随从,防止他们出手襄助。
静,实在太静,偌大的长街之上不闻人声,甚至连咳嗽声也没有。两人相峙带出的压力弥漫全场,震慑了每一个人的魂魄。
只有这时,乐五六才真正看清了韩信的容貌,才真正认识到了韩信的厉害。他一直认为自己是一个很狂傲的人,而且自己也有这份狂傲的资格,但是与韩信一站,他才知道,真正狂傲的人竟然就在自己的眼前。
韩信的傲气与乐五六的傲气不同,乐五六的傲气在表面,而韩信的傲气则是傲到了骨子里,傲出了一种十足的自信。他的一举一动,一个皱眉,一声冷哼,随意而散漫,但在有意无意间,这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给予了对手最强悍的压力。
韩信的脸上依然挂着那淡淡的笑意,但乐五六似乎已承受不了这笑容背后的寒意。他虽然昂头而立,脸带不屑,其实心内多了一丝莫名的不安。
他不能等待下去,若再等下去,他怕自己会在这沉重的压力下窒息而死,是以,他出手了。
“锵……”宝剑出鞘,犹如龙吟,寒芒四射,任何人都感受到了那剑锋透出的凛凛杀气。同时他紧握剑柄,威猛无俦地向前踏出三步。
“喳……喳……喳……”只踏了三步,每一步踏下,都撼得石板空响振动,几欲断裂,大有先声夺人之势。
两人相距的空间因此缩短,虚空中涌动的气势压力有增无减,旁观者都有一种透不过气来的感觉,大为震凛之下,纷纷如潮水般向后退去。
韩信没有动,亦不能动,在如此强势的压力之前,退缩一步都可能导致不可挽救的败着。他的整个人收摄心神,进入冥雪剑道静守的境界,同时将手握在了一枝梅的剑柄之上。
他的目光炯然有神,不怒而威,凛凛寒芒逼射而出,与乐五六那利若鹰隼般的眼芒在虚空中悍然交触。
乐五六心中一惊,根本没有想到韩信在自己凌厉的气势压迫下,依然能保持从容不迫的气度,身形不动若山,如渊亭岳峙,确实让人感到了一种不能撼动半分的坚挺感觉。
他与人交手,从来都是在气势上先声夺人,扰乱对方心神之后,再图后发制人。孰料这一招用在韩信身上,根本不灵,反倒使自己先失了分寸,无奈之下,他惟有暴喝一声,挥剑攻上。
剑锋斜出,如毒蛇游动,全凭手腕振动之力,竟在虚空中变幻出万道寒芒,铺天盖地般罩向对方。
众人无不拍手喝彩,便是瓦尔,心中凛然间,不由得也为韩信担心起来。
这一剑的确是神乎其技,绝对是乐五六剑道中的精华,更难得的是,此剑一出,充满着一往无回的霸杀之气,根本不是人力可以抵挡的。
韩信的一枝梅依然安藏鞘中,似乎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丝毫不为所动。他在等待,等待对方这一剑刺出时必然出现的新力未生、旧力不继的瞬间,只有在那个时候出手,他才可以在一招之内占到先机。
饶是如此,单是这份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镇定功夫,已经足以震慑人心。
“小子,去死吧!”乐五六怒喝一声,剑芒凝成一点,陡然刺向了韩信的咽喉。
众人惊呼之下,“当……”地一声脆响,震荡长街,韩信的一枝梅不知在何时出手,正好架住了乐五六这惊人的一剑。
乐五六虎口剧震,始知对方的功力实在雄浑,纵然心不情愿,他也惟有向后退却。
有时候退却也是一种策略,但在此时,乐五六的退,更是一种无奈之举,他积蓄了多时的狂暴攻势竟在对手妙至毫巅的一剑下土崩瓦解。
韩信双目一瞪,厉芒如电般逼迫出来,勃发出一股慨然之气,道:“你我之间,的确有一人要死,只不知是你还是我?”
他踏前一步,手腕一振,一枝梅尽显流星七式的威力,风声呼啸,攻势如潮,恰如行云流水,掩杀而去。
乐五六劈剑连挡,面对如斯攻潮,勉力为之,尚能招架,但是说到转守为攻,却丝毫没有这个能力,只觉得自己整条手臂又酸又麻。对方的每一剑劈来,都带着如大山般沉重的压力。
当他格住第三十七剑时,已经退出了十丈开外。他的剑法已不如韩信,加之臂力也不及对手,这一战刚一开始,便注定他要面对失败的结局。
但他绝不甘心,困兽犹存拼斗之心,何况是他乐五六?他将战局的转机寄托在那几个随从身上。
能得他乐五六赏识的人,武功都不会低,虽然他们不是韩信的对手,但在关键的时候突下杀手,一定可以替乐五六创造一线转机。
别人不清楚,他乐五六却不能不清楚,就在他连胜七十六场的佳绩中,其中至少有三场就是借着这种不为人道的方式创造出来的。
所以他希望,这是第四次,虽然在众目睽睽之下使用这种手段太过卑鄙,但总要好过在光明正大下被别人一剑刺死。
“咳咳……”他在又挡过韩信的一记杀招后咳了两声,听到咳声的人都以为这是乐五六力气不支的征兆,却很少有人会想到这是一个暗号。
可是他的随从似乎没有听到,一点反应都没有,这让乐五六又苦撑了三招之后,心生诧异。
他不由自主地转头来看,便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如一道山梁般横亘在他的随从面前,弯刀斜抬,杀气凛烈,除了瓦尔还有谁?
也许很少人会知晓乐五六的手段伎俩,但瓦尔却是一个例外。他忍气吞声受了不少窝囊气,早就想把乐五六置于死地,当然会不择手段地摸清乐五六的全部底牌。
面对强悍无比的瓦尔,那些只会趁人之危的随从们是绝对不敢出手的,所以乐五六只有绝了这个念头。
但是他即使不绝这个念头,也很难保住性命,因为就在他转头的刹那,他犯下了一个不可饶恕的错误。
错误就出现在他这转头之间,没有人可以在韩信如惊涛骇浪般的攻势面前一心二用,乐五六这样做了,他就得死,这是一个勿庸置疑的事实。
剑如流云,快疾如电,对韩信来说,他又岂肯错失这个千载难逢的良机?一枝梅如奔雷卷袭,毒蛇吐信般地划过乐五六的喉部。
血光溅现,惨叫声起,乐五六惨跌地上,脸上还是不能置信的神色。
他的确不能相信,这个世界上竟然会有如此快捷的剑法,等到他明白过来时,可惜已迟了。
“锵……”一枝梅跳入鞘中,一切随之静止,像是时空在这一刻中凝固。
众人还没有来得及欢呼,便听到长街那端传来如奔雷般的马蹄声,快若狂飙,瞬间即至,旁观的人群一分为二,纷纷向两边退去。
“乐白来了。”瓦尔的神情愈发显得凝重。
“可惜迟了一步!”韩信胸有成竹般微微一笑,似乎事态的发展一切都在自己的掌握之中。
马声长嘶,蹄声顿止,一彪人马纷纷将韩信等人围住,刀戟森寒,杀气重重。乐五六的那几名随从更是跑向当头领骑之人,拼命地诉说着什么。
那人独坐马上,一脸阴沉,眼中凄寒地盯着乐五六惨死的尸身,肌肉不住地抽搐,似乎正强行压制自己心中的悲愤与怒火。他的眉间极阔,方面大耳,相貌堂堂,自有一股威严尊贵的气质。人虽处于悲愤之中,却犹自镇定自若,显得城府极深,一看便知是个难缠的角色。
围观之人顿时作鸟兽散,虽有几个大胆之人,亦是站在远远的地方观望热闹。因为他们都识得这号人物,更对他有一种莫名的恐惧。
他,就是入世阁的三大高手之一,相府亲卫营统领乐白!
当他接到手下禀报时,不仅惊诧,更隐隐感到了一丝不安。暗杀团的人竟敢与乐五六在长街决战,这是一件反常的事情,以格里的性格与行事作风,没有把握的事,他从来不做,他既然敢做,当然就有一定的把握。
这让乐白不由担心起乐五六的安危来,他虽然妻妾成群,却向来没有子嗣,就将乐五六当成亲生儿子一般,希望他能学得自己的全部本事,并且承袭自己的富贵功名。此时听到乐五六有难,再也坐不下去,带领一彪人马火速赶来。
可惜他还是来迟了一步,等他赶到,所见到的却是乐五六惨死长街的一幕。他只觉得头脑“轰……”地一响,几乎晕厥,热血上涌,一股哀伤的心绪沉绽心中。
不过他是乐白,任何惊变都不可能让他丧失理智。他很快稳定了自己的情绪,心中想到的第一个问题,就是格里派人杀了乐五六,挑起了入世阁的内部纷争,难道他就不怕赵相怪罪吗?这时乐白心中又想起了赵高的那个比喻来。
平时,赵高的嘴上常挂着一个比喻,来喻示着团结的重要性。他说:“一只野兔是永远斗不过一头雄鹰的,除非是十只、百只,甚至是千只、万只野兔联合起来,那么就不是雄鹰可以欺负的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总是希望自己的属下能够牢牢记住。
所以他不愿意在自己的入世阁中出现内讧的一幕,更不希望看到自己器重的三股势力火拼。乐白正是抓住了这一点,才会一味容让乐五六去暗杀团的驻地不断地挑衅,借此来打击暗杀团不断上升的势头。
但是这一次,他失算了,失算的代价,竟是自己视如子嗣的乐五六的生命从此消亡。
他的心不由为之一紧,感到了一股剧烈的绞痛撕扯着自己的整个心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才将自己如寒芒般的目光落在了杀人凶手的身上。
这是一位身材颀长的少年,有一张梭角分明的脸型,他也许算不上英俊,却有着一种与众不同的独特气质,如果说乐白在一年前的淮阴街头碰上他,就绝不会想到眼前这位英气勃发的青年竟然会是那个沦落市井的无赖。
这一切的变化来自于神奇的补天石异力,对于这一点,即使是韩信自己也不知情,一切的潜移默化都在不知不觉中进行。
乐白心中一惊,暗道:“此人是谁?他是何时到咸阳的?看他眼神锋芒内敛,无疑是内家功夫中少有的高手,怪不得他能杀了五六。”他眼芒一寒,冷哼一声道:“你是何人?竟敢在咸阳城中杀人!”
韩信看了看围将上来的亲卫营战士,淡淡一笑道:“我不杀人,人要杀我,我岂能任人宰割?在下宁秦时信,当街杀人实属无奈,望大人明察。”
乐白见他不亢不卑的样子,心中更是着恼,冷笑道:“宁秦时信?名字陌生得紧,可手上的功夫却不赖,竟然杀了朝廷命官。众将士听令,将这杀人狂徒给我拿下!”
他一声令下,手下武士拔刀而出,一涌而上,便要将韩信擒下。这时瓦尔大喝一声道:“且慢!”双手一张,挡在韩信身前。
“乐统领,时信乃格里将军的贵客,你不能擅自拿人!”瓦尔拱手作礼,抬出了格里的招牌。
乐白正愁拿不到格里的痛脚处,一听倒生出心思来,道:“这么说来,杀乐五六,是格里幕后主使?”
“非也!”瓦尔大摇其头道:“乐五六之死,纯出自找,我奉命陪时公子前来用膳,不巧外出了一会,回来便见两人已经斗上了嘴,一言不合,就厮杀了起来。我有心想拦,岂料乐五六根本不听,坚决要与时公子见个真章,结果便出了这起命案。”
乐白脸色一沉道:“照你这么说来,乐五六岂非该死?”大秦武风盛行,武人决斗比比皆是。为了鼓励国人强身健体,按大秦律法规定,只要是双方自愿以命相搏,纵出人命,杀人者亦可免除刑律制裁。
瓦尔故装惶惑道:“乐五六是否该死,我不知道,不过事实的确如此,还望统领大人明察!”
乐白一心想为侄子报仇,岂容瓦尔狡辩?当下喝道:“纵是事实如此,他诛杀朝廷命官,还是死罪一条!”挥手叫道:“给我拿下!”
韩信“锵……”地一声,横剑于胸道:“在下杀人之时,并不知他是朝廷命官,所谓不知者无罪,我又何罪之有?”
乐白冷然道:“你敢拒捕?”他的本意就是想激起韩信的反抗,惟有如此,他才可以名正言顺地将之当场击毙!是以话一出口,他的大手“喀喀……”乱响,劲力倏然间提聚掌心。
“在下并无拒捕之意。”韩信毫不授人话柄。
“你持剑对着本官,便是拒捕,让我来会会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吧!”乐白提聚了一口真气,便要从马背上扑下。
就在这时,从长街尽头又驰来一匹快马,得得之声,响彻整个长街,乐白引项一望,心中狐疑道:“怎么他也来了?”
来人五十来岁,长相不俗,气宇不凡,脸上尽显富贵之气,竟然是相府总管赵岳山!
赵岳山与赵高乃属同门师兄弟,武功之高,深不可测,一向为乐白所忌惮,此时见他一人一骑而来,乐白心中诧异,赶紧下马相迎。
赵岳山微一点头,算是作礼,然后驱马直到韩信跟前,这才止蹄停步,挥鞭一指道:“你就是宁秦照月马场的时信?”
韩信与瓦尔对视一眼,这才轻舒了一口气,恭声答道:“在下正是宁秦时信。”
赵岳山“哦”了一声,打量了他一眼道:“传相爷口谕,命你立时去九宫殿进见,你可听明白了?”
韩信知道一切正按计划进行,当下大喜道:“在下明白。”
乐白一听,心中大急,陪着笑脸道:“赵总管,此人身负命案,请容我将之擒下,送入相府未迟。”
赵岳山微微一怔道:“他杀了人吗?不知死者是谁?”
乐白忙道:“正是我的侄儿乐五六。”
赵岳山不由得重新打量了一下韩信,淡淡一笑道:“怪不得格里对你如此推崇,原来你还真的有两下子。”他转头对乐白说道:“此人既是相爷所要之人,乐统领若是对他太过无礼,只怕会惹得相爷生气,不如请乐统领和这位小兄弟随我一同面见相爷,当面说清此事,你看如何?”
乐白想想也只能如此,当下众人上了马背,直奔相府而去。
韩信与瓦尔心中暗叫一声:“侥幸!”想到刚才乐白即将出手之际,那种惊人的气势几乎压得他们喘不过气来,这才领略到至强高手的真正风范。
而赵岳山的出现,却非偶然,这其实正是韩信计划中的一部分。
韩信事先就意识到了要杀一个乐五六并不难,难就难在如何在毫无损失的情况下善了此事。乐白地位尊崇,武功又高,岂能任人在他的眼皮底下杀了乐五六?一旦乐五六毙命,乐白必然要出头报仇。
以乐白的身分,若对付区区一个韩信,实在是小事一桩,即使韩信有格里撑腰,也难逃乐白的毒手。要真正做到杀了乐五六又不留后患,惟有请出赵高才能压服乐白。
这似乎是一件不可能办到的事情,以赵高的身分地位,他怎会出面来帮助一个素昧平生之人呢?
但韩信却有自己的计划,而这个计划的关键之处,就在于有格里这个穿针引线之人。
在昨天的酒宴上,当韩信提出利用赵高来压服乐白时,格里觉得韩信有些痴人说梦。
于是韩信道:“我虽然与赵相未谋一面,但是将军不仅是赵相的心腹,也是我的相识,如果有将军为我居中牵线,赵相自然就会知晓有我这样的一号人物。”
格里顿时来了兴趣,如果韩信此计可行,不仅可以替他出了这口恶气,更叫乐白吃上一个哑巴亏。
韩信微微一笑道:“我曾听将军说过,赵相此人有两大喜好,一是人才,二是良驹。我虽不敢说自己是个经天纬地之才,所幸手上正好有十匹良驹,只要将军替我将良驹献上,顺便替我说上几句好话,想来赵相必有见一见我的兴趣。”
格里道:“我也正有此意,只是此时距相爷大寿尚早,献礼师出无名。”
韩信道:“献礼在于投其所好,不在于时间早晚。只要能引起赵相的注意,何必一定要拘泥这些小节?何况明天若要将乐五六除去,那么这送礼的时间必须要赶在明天早上才行。”
格里奇道:“这二者之间难道会有什么联系?”
韩信正色道:“不仅大有联系,而且在下的生死都在这礼上,所以在时间上不能有半点差池。”
格里大是不解,虚心相询。
韩信继续道:“将军请想,我若是当街杀了乐五六,必然会引得乐白前来,于公于私,他都要将我置之死地而后快。而我一旦拒捕,必遭乐白当场格杀;倘若束手就擒,亦是死路一条。虽说将军可以为我撑腰作主,但若乐白置此不顾,那我命危矣!”
格里点头道:“你所言极是,看来此事只有从长计议,我岂能为了一个乐五六,而不顾你的性命?”
韩信感激地看了格里一眼,道:“多谢将军关心,不过真要杀了乐五六而又能保得我的性命,未尝没有办法,这就只有全靠将军了。”
格里眼带疑惑地道:“靠我?请讲!”
韩信道:“只要将军明日一早面见赵相,不仅献上良驹,更要说动赵相见我一面,那么事情就可以大功告成。”
格里豁然明白道:“我懂了。只要你一杀乐五六,这边赵相便派人请你入见,乐白自然不敢对你动手。而你一旦得到赵相赏识,乐白便只能将报仇一事压在心里,再也不会提起。”他喜上眉梢,忽然想到什么,又道:“只是这时间上十分讲究,早一分只怕杀不了乐五六,迟一分又怕危及你的性命。”
韩信笑道:“将军手下有三千精锐,还怕没人传递消息吗?只要你这边说动赵相派人召我,我在那边立刻动手,保证时间不差分毫。”
两人商议良久,精心策划,总算功夫不负有心人,使得事态的发展一切按着计划进行。
不过连格里也没有想到,韩信之所以甘冒如此风险,其实并非全为他们出这口恶气,其真正的用意,还是在于尽快得到赵高的赏识,从而开始他寻找登龙图的计划。
一行车马到了相府门前的广场,众人纷纷下马,便是赵岳山亦不敢托大,当先领路,带着韩信、瓦尔、乐白三人进入相府大门,余者只能在大门之外等候。
赵高的相府巍峨壮丽,规模宏大,确敢与皇宫内院媲美。它左有暗杀团相卫,右有亲卫营屯守,三套建筑连成一体,几乎占了咸阳三分之一的土地。而相府居中而立,殿堂楼阁重重,亭台廊榭林立,法度严谨,气象肃穆,威武之气隐于木制建筑之中,给人以富丽堂皇之感。
赵高召见的地方乃是偏院的九宫殿中,回廊隐闻花香,檐角偶露竹影,清幽至静,的确是修身养性的好去处。只是一路行去戒备森严,韩信虽然胆大,却亦是忐忑不安,未知此番见面是祸是福。
步上台阶时,赵岳山凑到韩信耳边低声道:“等会儿见到赵相,不必太过拘礼,只须将全身本事尽数使出,必得赵相欢喜。”
他与格里一向交好,对乐白却不放在眼里,是以有心襄助韩信,韩信察颜观色,心中有数,当下恭声道:“多谢总管提醒。”
跨入殿门之后,韩信偷眼一看,只见偌大一个厅堂之上,除了上首设有一席之外,左右各设一席。格里稳坐其间,正含笑而望,似乎示意一切事情都非常顺利。
韩信轻舒了一口气,正要往上首坐席望去,忽听得赵岳山上前禀道:“回赵相,人已带到,只是属下赶到之时,适逢时信与乐五六当街决斗,犯下了人命大案,属下只得应乐白乐统领之请,将他们一并带回。”
乐白闻言大急,若照赵岳山所禀,时信与乐五六只是决斗,那么按照秦律,生死由命,死者既死,生者不咎。他正欲辩白,却听得赵高咳嗽一声,顿时将他要说的话又吓了回去。
韩信俯首而立,紧屏呼吸,他虽然未识赵高真面,但乐白面对赵高尚且吓得如此,可见赵高的派势端的惊人,给人以不怒而威的感觉。自他踏入殿堂的刹那,他的心神便为之一紧,仿佛受到了空气中强力压迫一般,令人顿觉呼吸不畅。
“乐五六为人猖狂,不知收敛,死就死了吧!”一个尖细的嗓音懒懒传来,声音虽柔,却悠然地在殿堂空间震荡回响,仿佛在此人的口中,并非是谈论一条人命,而是关乎生畜的死亡。韩信闻声一凛:“赵高随口说话,便似有无穷内力压迫而出,可见功力之高,的确是到了高深莫测的地步。”
“赵相说的是,属下对他曾经多次管教,孰料他充耳不闻,依旧我行我素,最终落得今日的下场,实在是咎由自取。”乐白不敢辩白,只能顺着赵高的语气说下去,不过句句都是违心之言,任谁都听出了他心中的不甘。
“如果我没有记错,这是乐五六在这个月来第七次向暗杀团的人发出挑衅,我碍于你的脸面,一直没有处理此事,想不到时信却帮了我一个小忙。”赵高斜眼瞟了一下韩信,又收回目光,把玩着手上的一个小玉马。
乐白心中一凛,这才知晓自己的一举一动尽在赵高掌握之中,想到这段时间自己与张盈过往甚密,这正是赵高所不愿意看到的事情,当下冷汗迭出,心生惶恐。
“所以乐五六一事,便到此为止,你也不必向时信再提报仇二字。”他又咳了一下,接道:“因为我很欣赏这样的年轻人,也许在不久的将来,他会成为我们入世阁的重要一员。”
韩信大喜,带着激动的声音道:“时信绝不敢有负赵相厚望!”
赵高微微一笑道:“我相信自己的眼力。”然后转头望向乐白道:“如果你没事了,可以先走一步,顺便提醒你一句,在我入世阁门中,有谁胆敢挑起内讧,乐五六便是榜样,希望你切记!”
他的话音轻柔,听在乐白的耳中却如重鼓敲击,连大气都不敢喘。
赵高很满意属下对自己的这种态度,看着乐白行将出殿,又安抚了他一句道:“不过你大可不必将乐五六的死当成是你的包袱,你身为亲卫营统领,依然是我最器重的人才之一。”
乐白谢恩而去,一出殿门,才知自己的衣衫全都湿透了。
殿堂中的气氛依然慑人之极,韩信跪伏地上,不敢出声,半晌才听到赵高冷哼一声道:“时信,你的胆子可真不小,竟敢在天子脚下杀人,而且杀的还是我入世阁中人,你可知罪?”
韩信一怔之下,忙道:“在下蒙格里将军看重,原是想来京城求得功名,以遂家父临终遗愿。孰料这乐五六实在是欺人太甚,在下看不过去,才不得不出手将之除去。”
赵高哼了一声道:“今日你所杀之人幸好是乐五六,否则的话,只怕你难留小命!”他略提了提嗓音道:“还不抬起头来?”
韩信猛然抬头,只见一个瘦如枯柴的老者一身清服斜坐上首,若不注意看,还以为是乡间的私塾先生坐错了地方。他的眉目清秀,只是一双眼睛略显细长,但眼眸中精光偶然一闪,予人以深不可测、极度厉害的感觉。
赵高端详良久,见得韩信不卑不亢,心中多了一份欣赏之意,摆摆手道:“岳山,你带瓦尔先行退下。”
待赵岳山与瓦尔退出之后,他让韩信坐到自己右手的席间,正与格里相对,韩信见到格里一脸微笑,顿时暗松了一口气。
“你的武功高低尚在其次,不过你能利用我来打击乐白,这等心计让我亦佩服几分。”赵高缓缓说道,听在韩信耳中,却犹如一道惊雷,吓得直想拔腿而逃。
“在下一时情急,犯下死罪,请赵相责罚!”韩信离座而起,仆地跪下,目光扫了一眼格里,不由又惊又急,他心知自己是被格里出卖,顿时心中产生了一种上当的感觉。
“你不必紧张,也不必责怪格里,如果不是他对我坦言相告,我岂能任由你杀了乐五六?于公于私,或是为了乐白,我都应该将你绳之以法,以儆效尤!”赵高让韩信起身入座,淡淡笑道:“良驹固然是我所爱,但真正能打动我心的,还是你的心计,只要你是一个真正的人才,些许功名又算得了什么?我可以使你封侯拜相!”
他的声音细长,却带出一种王者霸气,如果不是为了问天楼,韩信竟有了一丝誓死投效之心,当下语带哽咽,高声谢恩。
“你用不着谢我,要谢就谢格里和你自己,甚至还要谢谢上天给你带来的好运气。”赵高微笑道:“乐白与张盈为了权势之争,几番排挤格里,本相早看在眼中,一直是隐忍未发,难得你在这个时候杀了乐五六,正好可以让本相表明心迹,对乐白与张盈起到敲山镇虎的作用。内部的权力之争,在本相看来,有存在的必要,这样可起到互相激励、人人争先的良好氛围,但是凡事都需要一个度,一旦过了这个度,反成其害,这就不是本相想见到的了。”
他用欣赏的目光看了一眼格里,接道:“格里能够对我毫无隐瞒,忠心可嘉,正因为如此,我才相信他对你的举荐纯出于公,从而让我对你产生了兴趣。你杀了乐五六而能平安无事,格里起到了关键作用,这番良苦用心,希望你能理解。”
格里肃然道:“这是属下应尽的本分,何功之有?何况时信本身是极具实力的人才,纵然没有属下举荐,相信赵相亦能慧眼识英才。”
韩信忙道:“在下能蒙赵相与将军厚爱,愧不敢当,简直折煞我了。”
赵高眼芒一扫道:“你无须谦虚,对于你的心计谋略,我已领教,亦是极为欣赏。而你能在数十招内杀了乐五六,武功想必也不会太差,我倒有心见识一下你拿手的本事,你就当着我与格里的面,拔剑一舞如何?”
韩信望了格里一眼,见他点头微笑,心中顿时有数,离席而立道:“时信献丑了。”
他有心在赵高面前显露一手,是以深深地呼吸一气,“锵……”地一声,一枝梅蓦然出鞘。
殿堂间的空气为之一紧,气流涌动间,一股压力迫体而来,引得赵高与格里同时喝了一声彩。
韩信瞬间便进入了“流星剑式”的剑道之中,沉迷于至静至极的玄境,浑然忘却身外的一切。
一枝梅陡然游动起来,在玄阴之气的运力指引下,忽而轻巧灵动,宛如天边的流云,将破空之声尽数收敛,进入到无声的世界;忽而变得刚劲雄浑,大开大阖,恰似重重乌云压头而来,剑势猎猎,变成雄浑有力的呼啸,一动一静之间,尽展剑法的奇奥玄妙。
静时有若碧波荡漾、浩渺无声的大海,表面平静如镜,静极之下却有万千暗流涌动;动时则似怒海惊涛,奔腾呼啸,变化万端,却是万变不离其宗。他的每一个姿态都潇洒自如,出手的时机皆掌握得恰到好处,而每一个动作呈出虚空,都表现出了一种冲破人体极限的力度与妙至毫巅的美感,形成惊天动地的气势。
等到韩信一剑斜回,“锵……”地一声,一枝梅落入鞘中,格里情不自禁地大声叫好。他算得上一个武学中的行家,自然可以看出韩信的剑术高明,几乎不在自己之下。
但是赵高却冷哼一声,引得韩信与格里心中一震,同时转头而望。
“如果我没有看错,这似乎是来自于冥雪宗的流星剑式。”赵高冷冷地一句话,顿时令整个殿堂一片肃寒,仿若北极之地窖。
韩信表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无比震惊,他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竟然会在这套剑法上露出破绽。
这的确是一个致命的失误,更是一个完全可以预见的失误,但是卫三公子与凤五似乎都忘记了这是一个并不难发现的错误,但凤五却只教韩信一套简单的说辞,就让韩信带着这个重大的失误来奔赴咸阳。
赵高身为五大豪门之入世阁阁主,武功之高,已到了深不可测的地步,他对各门各派武学的见闻,应该是非常的广博。卫三公子与凤五既然要韩信取得赵高的信任,应该可以预见到赵高必然会从“流星剑式”中识破韩信的来历。
现在赵高既然识破了韩信的身分,等待韩信的,就将是一条万劫不复的死路。
静,带着肃杀的静谧,使得殿堂中流动的空气也为之一紧。在赵高与格里咄咄逼人的眼芒注视下,韩信几乎感到了自己加剧震动的心跳。
“赵相果真是好眼力,这套剑法的确是流星剑式。”韩信肃手而立,微微一笑道,他的脸上出现了一种罕有的平静,这让赵高也禁不住觉得诧异。
“说下去。”赵高知道韩信有话要说,也希望韩信能给他一个合理的解释。因为他突然发现,像韩信这种文武兼备的人才,是自己一直梦寐以求的人物,任何时候他都不想轻易放弃。
“我随家师十年,才学成了这套剑法,但是却不知道家师原是冥雪宗的人,今日蒙赵相指点,时信才知道自己的师门。”韩信发现此时只有相信凤五安排,因此他将凤五事先教他的说辞原样道出,所以极是流利,加之表情到位,便连赵高也疑惑不已。
“你师父姓方,还是姓凤?我似乎记得当世冥雪宗仅存的两位传人,非此即彼,应该不会还有第三人能够向你传授这套剑法了。”赵高的脸色依然凝重,手上运劲,弄得骨节“喀喀……”直响,只要韩信稍有破绽,杀招必在一瞬之间爆发。
便是格里亦是心中惶惶,一旦韩信出事,他也难逃其咎,必受牵连。
“家师既不姓方,亦不姓凤,他老人家复姓钟离,只因与家父有些交情,才收我作记名弟子,并一再嘱咐我不可泄露他的身分姓名。今日若非赵相相询,在下实在不敢向人提及。”韩信甚是谦恭地答道,言语中丝毫不露破绽。
赵高抓住疑点丝毫不放,问及其人年龄、相貌、身高诸般特征,甚至连此人说话方言亦不漏过,半晌之后方才松缓了一下脸色道:“你一定会觉得奇怪,我为何一听到你是冥雪宗人就会如此紧张,你难道不想知道答案吗?”
韩信微笑道:“赵相肯说,在下当然求之不得,看到赵相刚才的表情,说实话,我简直有些吓坏了。”他以进为退,样子更是逼真。
赵高眼芒扫在他的脸上道:“因为这事关系到你的身分问题,我不得不慎重行事。冥雪传人,方锐是我入世阁的八大高手之一,而凤五则是问天楼的刑狱长老,二者处于敌对的状态,我必须要证实你的身分之后方可重用。而今你又有了另外的一种说法,我不得已只能将你软禁数目,待召回方锐后,再由他与你当面对质。”
韩信心头一震,情知自己全是假话,哪里经得住别人审查?一旦方锐前来,必将置自己于不利的地步,但他此时已是有进无退,明知前路凶险,亦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所幸方锐还有数日时间才能赶回咸阳,我完全可以通过绿玉坠,寻到问天楼在此卧底的奸细,让他传出消息,将方锐击杀在外,那么我就可以给他来个死无对证。”韩信心知此事渺茫,但毕竟多了一线希望,只能在心中暗暗安慰自己。
赵高见他神色极不自然,还以为他未得自己信任,心中难免失望,不由安慰他道:“其实你对流星剑式的领悟,已经远在方锐、凤五之上,我可以肯定你的剑法不是学自于他二人。何况你的内力雄浑古怪,似也不是出自冥雪一宗,我之所以要如此慎重,是因为我的确欣赏你,要交给你一个非常重大的任务。”
韩信收摄心神,强行压下心头的杂念,毕恭毕敬地道:“赵相此举,乃是为时信着想,时信怎会不识好歹,心生怨言?”
赵高很是满意地看他一眼道:“你能如此想,那是再好不过了。从今日起,你和岳山、格里便留在相府中,等待方锐回来。”
他挥挥手,格里与韩信告辞出来,两人一出殿门,格里满脸笑意道:“我应该恭喜你,因为在我几十年的记忆中,似乎还是第一次见到赵相会对一个年轻后生如此在意。”
“是么?可是我一点感觉不到自己会有如此重要,反而觉得自己更像一个失去自由的囚犯。”韩信不由苦笑道。有格里与赵岳山这两大高手从中监视,他似乎就像一只关在笼中的鸭子,真的只能听天由命了。
“成大事者,都要有超乎常人的忍耐力。几天时间算不了什么,只要你的身分一旦确定,从此荣华富贵指日可待,便是我也不敢与你比肩相论了。”格里安慰道。
韩信心中暗道:“若是我的真实身分一旦确定,只怕你我就是敌人了,还谈什么荣华富贵?”
在赵岳山的引路下,他们向后院的“寻芳楼”走去。
寻芳楼位于相府花园的左侧处,夕阳斜照下,金黄色的余辉洒落楼宇檐角,倍见美丽宁逸。沿着一条碎石铺筑的甬道,他们愈走愈近,愈发感到一种闲散的心情。
只有韩信心中藏着事情,纵是谈笑间,亦是略显忧郁。三人正要转角入楼,突然一位奴仆模样的汉子匆匆赶至,见礼禀道:“总管大人,神农先生到了,正在膳房处巡视,如何安置他们,还请示下。”
赵岳山哈哈一笑道:“他总算赴会来了,看来从今日起,你我都有口福了。”
他拉着格里、韩信来到花园后院,远远望去,只见一行车马停在膳房之外,来来往往,竟有四五十人正在搬运厨房家什,吆喝声不断。
韩信一路听得格里介绍,才知赵高为了七月初二的寿辰,特地从上庸请到了天下第一名厨神农先生为他操办宴席,此时虽然距离寿辰尚有些时日,但采办佐料、辅菜需要时间,今日赶至,恰恰合适。
他此时心存忧患,哪里有心谈吃论喝?只是碍于赵岳山与格里的兴致,一路蹑着脚跟而来。对眼前的一切恍若未见,而在心中盘算着如何才能化解即将临头的劫难。
凤五当日将绿玉坠交到自己手中时,并未谈到另一半绿玉坠持有者的任何情况,只是说到自己若有大难,这神秘人物自会出现。照此推算,此人当在相府当差,而且就在自己的左近,可是此人会是谁呢?
韩信一一分析过去,从瓦尔、格里,再到赵岳山,甚至是刚才报信的奴仆,他都毫不疏漏地筛选了一遍,依然没有得出可靠的结论。彷徨之际,他不由问着自己:“如果说只有遭逢大难他才出现,那么自己现在这个处境,是否预示着大难将临呢?”
“喂,伙计们,加把力呀!把行头放置好了,咱们就可以逛逛咸阳城了。”一个沉雄有力的声音在人群中响起,打乱了韩信的思绪,他微微一怔,陡然间有一种莫大的狂喜涌上心头,让他几乎不可自抑。
他真的是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因为这个声音对他来说实在太熟悉了,仿佛又勾起了他对往事的回忆。
如果他没有记错,这应该是纪空手的声音,相隔几乎一年的时间,他曾经在梦里不知多少回听到这个声音,那亲切的乡音,那熟悉的旋律,至死也难以忘记。
于是他循声望去,便看到了一张熟悉的笑脸映入眼帘,那笑容是那么地熟悉,令他的心中缓缓生出一股暖流,温暖着他整个身心。
“他怎么也到了咸阳,进了相府?”韩信的心中冒出了第一个问题,不断地问着自己:“他和神农先生是什么关系?前来咸阳又是为了什么事情?”他虽然觉得纪空手的出现实在是令人费解,但他知道一点,纪空手的到来,对他来说,只有利没有弊,因为他们是真正的朋友!
他只希望,纪空手现在千万不要认出自己,一旦对方叫出了自己的名字,无论是自己,还是纪空手,他们都必将陷入一个万劫不复的绝境。
可是纪空手还是走了过来,而且带着一脸的笑意,赵岳山与格里相对一望,眼中充满着疑惑。而韩信的心,却是好沉好沉,仿佛落入了千尺冰窖的底层。
“这位公子好生面熟,我们定是在哪里见过。”纪空手笑眯眯地站到了韩信的面前,然后说了一句让韩信觉得这是他生平听到的最动听的话。
赵岳山与格里同时将目光落在了韩信的脸上,神色为之一紧。
“抱歉,我实在记不起来,不过就算是我们第一次见面,能认识你这样的人,我还是感到高兴。”韩信笑了,是一种发自内心的笑,因为他忽然觉得,自己不管遇上了多大的难题,只要有纪空手在身边,那么一切问题都会迎刃而解。他对纪空手从来就有这个自信。
“原来我认错人了,真是对不起,但我还是认为你像极了我的一位朋友。”纪空手的目光炯然有神,盯了韩信半晌才道,他的眼神中无疑多出了一丝重逢的喜悦。
韩信不再说话,只是将头转向了另一边,他不想让自己瞬间的失态显露在赵岳山与格里的面前,同时更不想让自己心中的惊喜被别人发觉。
“这里实在没有什么可看的东西,我累了,想早点歇息,还请赵总管送我去寻芳楼吧。”韩信打了个呵欠,有意无意将自己的居处泄露出来。
赵岳山不由笑道:“你今天做了不少事情,的确有些累了,就让格里将军先送你回去,待我料理完这边的事务再来相陪。”
等到赵岳山回到寻芳楼的时候,已是华灯初上,格里与韩信临窗而坐,斟酒对饮,已有了几分醉意。
对于韩信来说,他已不再担心,也不再忧郁,更不会将数日之后的对质放在心上。自他第一眼看到纪空手时,不知怎地,他的心突然变得异常踏实,就像是一个游子寻到了故园的家,一条小船回到了可以停泊的港湾。
这是一种直觉,亦是源自对朋友的信任。虽有多时未见,但是纪空手在他的心中,永远是一座靠山,特别是当他冲着自己一笑的时候,那一瞬间,韩信几乎热泪盈眶。
纪空手还是纪空手,他的随意笑容,他那满不在乎的样子,以及对任何事情都抱着从容不迫的态度,都让韩信的心有一股温情的暖意。但是如今的纪空手却绝对不是以前的那个纪空手,他的气质远比从前更加大气,淡淡的眼神中,无时无刻不流露出一种强大的自信,这让韩信感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舒心与惬意。
所以他不再烦恼,不再担心,有了纪空手,他相信任何问题都不再是问题,又何必杞人忧天,庸人自扰?回到寻芳楼后,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喝酒,让自己即将崩溃的神经舒缓下来。
于是三杯下肚,醉意微生,当赵岳山赶来时,韩信正与格里端起了第四杯酒。
“今天的确是一个值得庆贺的日子。”赵岳山坐下来道:“能认识到时兄弟这样的人物,我感到非常荣幸,假以时日,你的成就当在我与格里之上!”他显然看懂了赵高的心思,所以才会不吝言词来夸赞这位年轻人。虽然韩信名说是软禁,但他相信这只是一种形式,只要身分确定之后,赵高必对韩信加以重用,否则以赵高的为人,他才不会如此费尽周折地来对待一个无用之人。
“赵总管如此说话,实在让我汗颜。其实今日我能侥幸脱罪,全靠总管与将军大力周旋,否则后果不堪设想。”韩信懂得谦逊待人的道理,更懂得知恩图报,想到乐白正要出手时那股咄咄逼人的威势,他的心犹有余悸。
格里哈哈笑道:“想起今日乐白受的这番窝囊气,我的心里实在畅快。从今往后,乐白再见到我,只怕要低下头了。”
赵岳山沉吟半晌道:“以乐白与张盈的为人,绝对不会咽下这口恶气。乐白尚不足为惧,倒是张盈这婆娘心计颇深,你我不得不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