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铁栅困虎
第九章铁栅困虎

船行三日,一路风平浪静,眼看快到了九江郡。纪空手成日在舱房中独对方锐,吃饱了睡,睡好了吃,既不问胡商去了哪里,也不问张盈为何这几日不见踪迹。

但这并非说明他已无防人之心,而是他深知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该来的总归要来,徒自操心,只是庸人自扰罢了。

九江郡是长江下游的军事重镇,自古重商轻文,市面繁华,人口足有数万户之多。此际虽逢乱世,但各路义军似乎尚未眷顾于此,所以一时偏安,热闹异常。

船到九江码头,方锐一味相邀道:“此地的八凤楼乃是凤五最爱栖身之地,我们入城探访一番,或许能得到有用的消息。”

纪空手明知方锐说谎,却也不露声色,一口应允。他倒想看看方锐到底要使些什么花招,同时他也知道如果在船上独对方锐,自己将毫无走脱的机会。

两人下得船来,步入城中。此时已是夜幕初降时分,华灯渐上,市面人流熙熙攘攘,虽是二月初春天气,寒气依然,但是仍掩不了夜市的人气之旺。

到了八凤楼门前,纪空手随眼一看,这才知道八凤楼竟是一家场面宏大的妓院,看门前车来马往,燕声莺啼,便知此楼生意之好,定是位列全城数一数二的风月地。

他年纪虽小,但自幼混迹妓院赌馆,耳濡目染,丝毫不怯场面,在一位老鸨的接待下,两人来到了偏院靠东的一座小楼中,品茗嚼梅,只等方锐点到的“彩凤”姑娘前来侍候。

趁此闲暇,纪空手似是无心道:“方先生也太不够朋友了。”

方锐本在欣赏楼阁中挂着的几幅书画,闻言一怔道:“想必是方某何处怠慢了纪兄弟,才使纪兄弟如此埋怨于我?”

“非也。”纪空手微笑道:“我们又吃又住,叨扰了你那位朋友这么些天,今日你我出来开心,却不叫上他,岂不是不够朋友吗?”

方锐笑道:“纪兄弟所言极是,只是我这位朋友一向不喜抛头露面,寂寞惯了,是以没有叫上他。别人不知,自然会说我这个人寡情薄义了。”

“怪不得我说一连数日,都未与你那位朋友见上一面,原来如此。”纪空手故作恍然大悟地道。

两人又闲谈几句,便听到门外响起一阵脚步声,门帘掀处,一双绣花小足先踏入门中,引得纪空手抬头望去,只觉眼前一亮,一个清丽脱俗的绝色丽人怀抱古琴,盈盈而入。

纪空手自觉阅人无数,却也是第一次见得这般美丽的女子,心中不觉有了醉意,但看这女子剪水双眸中荡出似水秋波,眉宇含春,嘴角带笑,端的是风情万种,别有韵味,真让纪空手吞了好几大口口水。

“这位想必就是纪爷了,小女子可以坐下吗?”这女子见纪空手一副痴相,掩嘴一笑,指着他身边的一个空座道。

“当然。”纪空手闻得一股沁人的清香从鼻间淡淡流过,待她坐下,方才问道:“姑娘名叫彩凤?”

“是呀,纪爷莫非识得小女子吗?”彩凤不明白纪空手为何有此一问。

“不识,今日才见得姑娘一面,已是非常后悔,早知这世上还有姑娘这等绝色美人,我纵是在万里关山,亦该早早前来与姑娘相见才是。”纪空手嘴甜如蜜,哄得彩凤开心一笑,纵是方锐脸上,也闪过一丝得意之色。

纪空手似是无心地道:“不过我想姑娘之名不该是彩凤才对。”

他此言一出,彩凤脸上固然惊诧,便是方锐心中亦是大吃一惊。

原来这女子的确不是彩凤,乃九江郡中最红的名妓卓小圆。若非是因为方锐有入世阁的关系,纪空手便是想见她一面亦属千难万难,又怎得佳人青睐,共坐相陪呢?

入世阁之名不仅响彻武林,放之大秦国土,也是一股不可小视的势力,这只因入世阁当今阁主,就是“指鹿为马”的当朝第一权臣赵高。

赵高之所以能够登上今日高位,极势遮天,正是因为他利用入世阁在武林中的声望,力保始皇赢政数度化解危机,最终在始皇崩驾时获得托孤重任,从此飞黄腾达,位极人臣。他因入世阁而名震当世,入世阁也因他而威震江湖,权势之大,当朝之中一时无两。

卓小圆毕竟久居风月场所,惊诧之情一闪即没,反而抿嘴一笑,娇声道:“我若不叫彩凤,该叫什么?”

纪空手美色惑眼,微微一笑道:“彩凤之名,本也不错,但是用在姑娘身上,便是俗不可耐了。”

卓小圆与方锐这才放下心来。

酒过三杯之后,卓小圆应纪空手之请,席地而坐,将古琴横置膝上,弹起一首《花好月圆》来。

此曲欢庆有余,韵味不足,常见于风月场中娱宾之用,但在卓小圆的玉指弹拨下,却有一股哀怨莫名的味道,其音其韵,更是到了神妙之境。

纪空手对音律略知一二,谈到精通二字,尚有不及,但他却能从卓小圆的琴音中感受到那股哀怨之情,心中暗道:“如此佳人流落风尘,自怜自惜,难免有怨世愤俗之情,不足为怪,只是这琴音之中隐带杀伐之气,却又为何?”

他的念头刚转,陡然听到对面的小楼上有人暴喝道:“他奶奶个熊,是哪个臭婊子奏起哀乐,败了你洪大爷的兴致,快快给老子停手!”

此人说话粗俗,口气极为霸道,想必一向横行惯了,口没遮拦,却听得“铮……”地一声,弦断音停,卓小圆听到“婊子”二字,心中惊怒,脸色苍白无血。

方锐轻叹一声道:“难得听到姑娘清音妙曲,却偏偏有人不识好歹,跑来聒躁,可惜可惜,可恨可恨。”说到最后几个字,眉间杀气陡生,手腕随之振出,便听“嗖……”地一声,一件细小物事宛如电芒疾飞,隐入窗外暗黑的夜色之中。

对面那人犹在大骂,忽然“哎哟……”一声,惊喝道:“是谁在暗算老子?”

纪空手推窗笑道:“是你老子教训你这混帐儿子!”

他见方锐出手,心中一动:“方锐的身手太高,若不趁乱逃走,我只怕连一点机会都没有,既然这洪大爷如此识趣,我何不把事情闹大?”

方锐正要阻止,却已不及,听到纪空手与人斗嘴,只是微微一笑,不再言语。

那位洪大爷人在对面窗口,上身精赤,一手抓住一根竹筷。在他的身后,牙床粉帐中,尚有半截欺霜赛雪的胴体隐露香被之外,一看便知他口中所说的“兴致”是什么好事。

他虽然接到这只用竹筷当作的暗器,但一接之下,手臂被一股大力震得发麻,知道出手者必是高人,心惊之下,大声问道:“在下乃白板会的洪峰,阁下是何方高人?”

纪空手哈哈笑道:“你道是打麻将吗?白板会?老子是发财帮的纪大爷!”

卓小圆莞尔一笑,脸上愁云尽去,方锐心中却暗暗吃惊:“白板会是问天楼的一系分支,向来在山东北部诸郡活动,这洪峰乃会中有数的高手之一,怎么不远千里来到九江?难道说他也旨在玄铁龟吗?”

自从丁衡死于淮阴的消息传出后,数月以来,江湖各大门派闻风而动,纷纷赶到江南一带,打探纪空手与韩信的下落,意图染指玄铁龟。方锐从西往东而来,一路上遇到了不少江湖高手,便是一些隐居已久的人物亦抛头露面,可见玄铁龟的诱惑之大。方锐思及此处,担心纪空手露出形迹,悄声喝道:“纪兄弟,人在江湖,还是少惹麻烦为妙,你且与彩凤姑娘喝上几杯,我去去便来。”

他话音虽低,却已起了杀人灭口之心,人一站起,浑身霎时透发慑人杀气。

纪空手笑道:“要打架么?方先生,我来帮你!”

方锐眼眸一张,寒光闪闪,顿时有一股压力漫入虚空,饶是纪空手如此胆大,也惟有闭嘴不言。

方锐手按剑柄,“锵……”地一声,拔剑而出,整个人如苍鹰翱翔,穿窗而出。

洪峰绝没想到对方说打便打,剑从窗出,带出一股莫大的气旋扑来,竟是要硬掠这五丈距离的空间。

所以他惟有出刀!

刀是好刀,厚背薄刃,宽如木板,寒光雪亮,真似一面白板。

方锐人在空中,手腕振出,剑影已如雨幕密布。他虽无借力之处,却是凌空而下,更有一种惊人的威势,所以他相信洪峰绝不敢挡他的这一剑,只有退!

他算计得不错,当他距窗口还有一丈之距时,果然看到了洪峰在退,但他丝毫没有喜悦,反而一惊,因为他看到洪峰退了三步之后,脸上竟然露出了诡异的一笑。

他莫名心惊,就在这时,他感到了窗口两边有强劲的气劲涌出。

“上当了!”方锐心中惊呼,不由为自己的大意而后悔,更为洪峰设下的死局而愤怒。

洪峰等人肯定是有备而来,他们的目的自然是纪空手。

洪峰眼见方锐几近窗口,心中大喜,薄刀扬起,不劈反拍,刚猛气劲沿着刀身溢出,如气浪汹涌卷向身在空中的方锐。

他不指望这一拍能阻住方锐的杀势,只希望能使其身形为之一滞。一滞虽然短暂,却已足够让自己的同伙施出致命的绝杀。

这一切都是经过了周密计算的,似乎万无一失。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方锐都惟有死路一条。

但惊变却在这一刻发生了。

他挥刀的同时却听到了两声毛骨悚然的惨呼,自己的同伴随着裂开的墙壁如风般跌飞而下,窗口的两方木壁竟然硬生生地被方锐的剑气轰开了两个巨洞。

他心中大骇,抽刀欲退,忽见窗口中一条人影窜入,其速之快,如闪电破空,杀向了他的咽喉。

原来,当方锐眼见危机逼近时,他毫不犹豫地运劲横移,剑芒以奇快之速分刺窗口两边暗伏的敌手,竟然一击得手。

洪峰的同伴以为这道木墙可以挡住剑气,但他们错了,错误的代价,只有死亡。

“呼……”阔板似的大刀在强烈的求生欲望激发下,爆发出昂然的战意,气旋狂涌,迎击方锐这无匹的一剑。

“轰……”一阵强烈的震荡几乎使八凤楼中所有的人都为之震惊,如天崩地陷,又仿如海啸山裂,小楼飘摇于劲气中,摇摇欲坠。

尘扬木飞,床折椅碎,劲风撕裂着虚空的一切,向四面八方散射冲击而去。

纪空手隔窗而望,心中窃喜。

就在他一怔之间,忽然感到了腰间一麻,一股指力直透他大穴,顿时动弹不得。

韩信从昏迷中醒来,浑身犹如散架般毫无力道,千百道痛处一齐发作,令他冷汗欲冒,生不如死。

他恍惚记起了与凤五相拼的惊天一击,而后纪空手被人擒走。

当他缓缓睁开眼睛时,他这才发现自己正躺在一间潮湿而暗淡的地牢之中。地牢空旷,足可容下百人,如儿臂般粗的玄钢铁栅围成一道密封的巨网,任是武功绝世之人,也难以破牢而出。

“这里是什么地方?我怎么会被关在这里?”韩信有些迷茫不解,闻着这潮湿而沉闷的空气,他甚至有窒息之感。

经过了这么多的事情,生与死对韩信来说已经不是很重要了,他现在心中惟一的牵挂,就是纪空手,不知道纪空手是否能脱离险境。

他有些累了,身心俱疲,不知不觉又睡了过去,直到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传来,才将他从睡梦中惊醒,抬头来看,竟是凤五。

此时凤五的脸上依然是招牌式的笑脸,仿佛和蔼可亲,但是韩信却懒得再看他一眼,侧转身去,背对着他。

“你是聪明人,应该知道我这么做的原因,我可以答应你,只要你说出玄铁龟的下落,你不仅不用在地牢中多呆片刻,而且马上可以飞黄腾达,得享富贵。”凤五盯着韩信的背部,似乎想看出韩信心中的反应,偏偏韩信一动不动,给他来了个充耳不闻。

其实在韩信的心里,他倒巴不得玄铁龟没有被毁,反正自己也看不出它的神奇之处,将它一交了之,至少可以省了不少的麻烦,偏偏他此刻是有口难辩,也就懒得去理凤五了。

凤五哪知韩信的心事?看到韩信一副不理不睬的样子,似乎铁定了心不想说出秘密,顿时怒意横生,冷哼一声道:“你不想说也可以,那你就准备在这地牢中终此一生吧!等哪一天你想说了,我再放你出去!”

说完一拂袖,转身拾级而上,走得几步又回头道:“哦,我差点忘了告诉你,这里可是问天楼的刑狱地牢,建成至今已有百年历史,还没有听说有人是活着逃出去的,你可千万别怪我预言不警!”

韩信听得脚步声远去,这才缓缓地坐将起来。他相信凤五决非危言耸听,的确有能力将自己囚禁一生,想起自己的余生只能在这个阴暗潮湿的地方度过,他的心里生出无尽的恐惧。

随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韩信人在地牢中,无人说话,无人解闷,一个人无聊透顶,精神上几乎崩溃,除了一个又聋又哑的老头送来一日三餐之外,凤五每隔十日要来巡视一番,看看韩信是否有说出秘密的意思。

韩信也曾设想过几种逃跑的方案,未曾试过,便觉得有些异想天开,自己就一口否定了。这一日他突然想到了死,虽是一瞬间的念头,陡然间又生出了那股玄之又玄的感觉。

他心中大奇,细细回想起近日的情景,顿有所悟:“为什么我总是想死的时候,体内真气就会有这种感觉呢?难道说那股力量是随着我的心境而生?一旦断绝生机,它才有可能出现?”

他却不知,其体内的补天石异力纯属玄阴之气,只有断绝阳气,它才可能发挥出自己的奇效。

所谓阳气,就是生机,只有你的心静如水,还复空明,才能达到玄阴之气可以爆发的空间,从而在瞬息间产生巨大的功力。

韩信仿佛在黑暗中看到了一线光明,喜悦之情不可以言语形容,只觉得这潮湿沉闷的空气中忽然注入了清新自然的活力,整个人的心境豁然进入了一个玄奇而神秘的世界。

他按照樊哙所教的运气法门,盘腿而坐,缓缓调息呼吸,然后试着用龟息之法断绝生气,开始一步一步地搜索着那玄之又玄的感觉,以期加以驾驭控制,随心所欲。

初时修练,三五日内也难以寻到感觉,经历上千次的探索,十日之后,慢慢地略窥门径,试修百次总有一回可以把握到这种感觉,所谓熟能生巧,久练之后,韩信逐渐掌握了驾驭这股玄阴之气的规律,虽还不能随心所欲,但是比之初练时,已有天壤之别。

凤五最初并未发觉韩信的这一变化,来了数次之后,发现韩信虽然人在地牢,但精神却不见颓废,反而更增活力,这倒让他啧啧称奇。而更让他吃惊的是,他每见韩信一次,便觉得这个人愈发阴沉,冷得有一种让人恐惧的感觉,越到后来,这种感觉就愈发强烈,几乎让凤五不敢近身相对。

这一日又到送饭时间,韩信依然盘腿而坐,我行我素,却听得脚步声轻盈带出韵律,竟然有别于聋哑老头,更不是凤五的脚步声,韩信心中生奇,还未转头来看,便闻到一阵香风扑鼻而来,别有一番撩人的韵味。

“女人,原来这里还有女人!”韩信好奇心大起,抬眼来看,只见栅栏之外有一个清秀绝美的女子手提饭篮,缓步而来,她的身材不胖不瘦,相宜适度,细眉大眼中,自有无限风情。

“喂!”那女子叫道,她的声音轻柔委婉,极为动听,就像是贴在耳边说着悄悄话般让人心热不已。

“我可不叫喂,我叫韩信,不知姑娘芳名?”韩信微笑道,这是他来地牢之后第一次对人展露笑容,虽然有些僵硬,但是至少让人感觉到他在笑。

“你就是那个韩信吗?听我爹爹说,你可是一个怪人。”那女子看着须发蓬乱的韩信,不由掩嘴一笑道。

“姑娘姓凤,凤五就是你的爹,我没猜错吧?”韩信看着姑娘点了点头,笑嘻嘻地接道:“对于你爹来说,我也许是个怪人,但是面对姑娘,我就变成了有趣之人。”

这女子刚想问为什么,陡然间想到什么,小脸一红道:“你的嘴可真甜,告诉你吧,我叫凤影,从今日起,就是由我来给你送饭了。”

“谢天谢地。”韩信微微一笑道:“每日让我对着那个又聋又哑的老头,差点没把我憋死,从今以后,我总算有个说话的伴了。”

他这段时间不言不语,突然间来了个漂亮女子说话解闷,心情大好。在凤影的催促下,韩信边吃边聊,这顿饭足足吃了两个时辰,亏得他也能做得出来,其实这顿饭也就几个馒头。

看着凤影轻盈的身段消失,韩信的眼前尽是她迷人的笑靥,一点一点地撩动着韩信少年怀春的心扉。韩信心中奇道:“这可怪了,就凤五这个模样,竟然生得出如此绝色的女儿,可见大千世界,真是无奇不有。”

他心牵着凤影,自然无心练功,倒是一门心思运功于耳,专门听着那轻盈带有韵律的脚步声

凤影倒也准时,每到送饭时间,必然出现在长梯之上,而且每顿饭都任由韩信吃上两个时辰。两个人胡天海地,一阵乱侃,韩信这才明白了凤五在问天楼的身分地位。

问天楼本是一个神秘的组织,它的势力之大,的确敢与入世阁、流云斋这种顶尖门派相抗衡。凤五身为问天楼刑狱长老,门下就有三百子弟,专管问天楼刑堂问案,而且自成一系,声势绝不弱于江湖上的一般门派。

刑狱设在河尔郡以南盐池之滨,此处地势险峻,易守难攻,历经数代人创业,堪用“固若金汤”四字来形容它的森严戒备,可见凤五所言并非恫吓,而是实情。

不过刑狱戒备如何森严,韩信似乎并不关心,至少现在不关心。他的一门心思都放在凤影身上,她的一颦一笑,一娇一嗔,无不让韩信心旌神摇,为之倾倒。也正是因为他的心情大好,使得他对驾驭玄阴之气时的心境渐达空灵,功力在不知不觉中有所增强。

随着时间一天一天地流逝,韩信并不知道自己在这地牢之中呆了多久,只是从凤影服饰上的增减看出外界的天气渐渐变暖。不过,他并不着急出去,只要有凤影相伴,他宁愿就这样度过今生一世。

但是这一天送饭的人却不是凤影,而是那个聋哑老头,他在递饭的同时,顺便递上了凤影书写的一张竹简,上面写着一行娟秀小字云:“偶染风寒,不胜遗憾,小别数日,再听君一通神侃。”

韩信一笑,不由着实担心凤影起来,每天总是饱含希望地望向长梯尽头,却总是失望地迎来这聋哑老头。

一连数日,又到送饭时间,韩信习惯性地运功于耳,企求这一次听到的是凤影的脚步声。

他的耳力目力随着玄阴之气的逐渐增强,已是今非昔比,进入了一流高手的境界,一旦运功,纵是十丈范围内的虫爬蚁鸣,亦在他的掌握之中。

可是当他耳力开始捕捉周围的动静时,这一次却听到了一种奇异的声音。

他循声望去,便见距自己五丈之外的一方巨石之上,出现了一幕他闻所未闻的绝世景观。

纪空手万万没有想到,在背后暗算自己的人,竟然是那个看似弱不禁风的卓小圆。

“你果然不是彩凤。”纪空手不惊反笑,丝毫不惧。对他来说,他只是一方任人宰割的鱼肉,无论落到谁的手上都一样,与其让方锐宰,倒不如被这位美人割。

“你的眼力不错,我叫卓小圆,方锐要我对你使用美人计,看来是找错人了。”卓小圆发现纪空手毫无反抗,平静之极,眼中顿时有些诧异:“因为我虽然是九江郡的名妓,同时也是幻狐门的一代门主,算得上是问天楼旗下的一系分支。如不是为了那冤家,奴家也不会在此卖艺。”

纪空手一听,顿时联想到了凤五,因为凤五也是问天楼的人。由此可见,问天楼对玄铁龟已是势在必得。

“可惜……”纪空手淡淡一笑道:“我想你们动手的时间太早了,至少应该让你对我使了美人计之后再动手。”

卓小圆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突然脸上一红,道:“你的胆子不小,人也挺风趣,只是如今时间紧迫,只有得罪了。”

她身材虽然娇小,但是挟起纪空手时,毫不吃力。身形掠起,向小楼的另一个窗口窜出,翩然有度,仿若仙子下凡般飘逸。

就在卓小圆点上纪空手腰间穴道的同时,方锐与洪峰皆被迸裂的气劲倒卷而跌,血箭狂喷,几乎不能立起。

方锐没有想到洪峰居然会有与自己一战的实力,一时大意,差点两败俱伤,不过他的功力雄浑,略一运气,终于站起。

“你的刀法不错,只是和我硬拼内力,就欠缺了一些火候!”方锐冷冷地道,手中握剑,似乎对洪峰有些欣赏之意。

洪峰挣扎着站起,暗暗运力,发现体内虽有血堵迹象,却仍不失战斗力,不由咧嘴笑道:“是吗?只怕未必,你杀得了我两个兄弟,却未必奈何得了我!”

他这句话显然激怒了方锐,也激发了他胸中不灭的战意。经过刚才的伏击,方锐不敢大意,而是手腕关节暴响一声,紧了紧手中的剑柄。

“既是如此,你接招吧!”他不想多费口舌,所以他话音一落,整个人凝重如山,迅速进入了临战状态。

洪峰这才感觉到了方锐的气势,根本不容对手有喘息之机,洪峰只有抢先出刀!

惟有抢先出刀,自己的刀路才不会被对方的剑势左右,所以洪峰毫不犹豫地拍刀而出,强行挤入了这密布杀气的虚空。

刀如似血的残阳,连划过的轨迹也是凄美的,刀气如虹,更似天边挂出的一道彩虹。

方锐眼芒一跳,看出了这一刀的厉害,所以退了一步,在退后的同时,握剑的手却爆发出惊天力道,硬生生地砍劈过去。

剑如刀般砍劈,霸烈之气顿时充斥了整个空间,洪峰惟有格挡。

他每挡一招,人就退却一步,一口猩红的鲜血随之喷出。他连挡七招,脸色已是灰白,便是握刀的手也不住颤抖,却又不得不挡,因为他知道,不挡就惟有死路一条。

但他绝不能再退,也无路可退,当他退了七步时,正好抵在了房中的大床上,所以他似乎真的到了绝境。

“事实证明你是错的,所以你惟有去死!”方锐再不容情,手腕强力一振,剑势一变,改劈为刺,犹如毒蛇吐信般奔向了洪峰的咽喉。

“呼……”就在这时,床却动了,不仅床动,连床上的锦被亦如一张充满强力的巨网,向方锐当头罩落。

方锐眼前陡然一暗,更惊觉到这锦被之后有一道浓烈的杀气扑面而来,幸亏他反应奇快,一个移袍换位,整个人硬生生强移七尺,才算躲过了这记绝杀。

床是以木料做成的,当然不会自己动,床动,是因为床上有人。谁也没有料到那个横卧纱帐内的半裸女人是个高手,而且绝对是一个刺杀的高手。

方锐意识到这一点时,他的手臂已有伤,伤势不重,却证明了自己的确被人暗算,但他更惊异的是,对方明明占了上风,却见这半裸女子拉起洪峰,穿窗而逃。

这说明对方意不在自己,而是……?

方锐思及此处,浑身冷汗冒出,回首一望,却哪里还有纪空手的身影?

那半裸女子正是白板会的会主殳枝梅,她一击不中,立刻撤退,果然有强者风范。此地乃是入世阁的地盘,多呆一刻时间,便多一分危险,所以她带着洪峰,按照事先计划好的撤退路线,掠出八凤楼,来到了乌池巷中。

乌池巷地处城南僻静地段,是殳枝梅与卓小圆约定的会合地点,等到殳枝梅赶到巷口,便见一辆马车关窗垂帘,静静地停在那里。

“卓小姐亲自出马,果然是马到成功,可喜可贺。”殳枝梅上前几步,笑道。

她与卓小圆同属问天楼,又同是女子,关系一向亲密,此番两人联手,擒到楼主钦点的人物,此功可谓不小。她的心情自是大好,虽说自己折损了两员战将,但能在方锐手中全身而退,实是有些侥幸。

马车中却毫无动静,殳枝梅心中一凛,情知有变,立即止步。

她手中的剑陡然出手,白光闪起,“啪……”地一声将车帘一分为二,下半截帘身已然落地。她放眼一望,只见一人独坐车厢之中,一动不动,一双大眼露出着急之色,竟然是卓小圆。

殳枝梅大惊之下,跃上车去,手掌拍处,顿时解开了卓小圆的穴道,惊呼道:“纪空手人呢?怎么会只有你一个人?”

卓小圆运气几周天,这才幽然轻叹道:“我上了这小子的当,此子诡计多端,绝不简单!”

她吩咐洪峰驾车,车轮滚动,这才说起了刚刚发生的一幕,颇显尴尬。

原来,卓小圆挟起纪空手出了八凤楼后,直奔乌池巷而来,到了地头,卓小圆刚要将纪空手扔入车厢,倏觉双臂一麻,身上四五处大穴同时受制,她大骇之下,却见纪空手缓缓站起,微微一笑道:“卓姑娘辛苦了,若非是你,我纪空手不熟地形,自然逃不出八凤楼。”

卓小圆惊问道:“我明明点了你的穴道,何以你不被受制?”

“我曾受过方锐与张盈的点穴之苦,所以这几日静心研究,倒让我误打误撞,找到了一个化解别人点穴的窍门,因此卓姑娘的点穴对我毫无用处,只是皮肉生痛罢了。”纪空手揉了揉手臂,有些得意地笑道。

卓小圆哪里知道纪空手会此绝活?一不小心,制人不成,反受其制,心中不由暗暗叫苦。

“不过我还是真心感谢你们,如果不是你们的精心布局,舍命相拼,要逃出方锐的掌握还真不容易。”纪空手人在险地,知道自己失踪之事一经传出,方锐必会以入世阁的名义,调集手下人手与官府势力,在九江城中全力搜查,所以不敢久留,放下车帘,径直去了。

卓小圆又羞又恼,强力运功,企图解开穴道,孰料纪空手的点穴之法亦是不同寻常,力道不大,但若强行突破,反易走火入魔,她心神一凛间,只能静静等待。

幸好这穴道之力渗入未深,稍过片刻,经过殳枝梅外力拍打,自行跳开,可是两人想到自己费尽心机,到头来反倒是成全了纪空手,不由神色黯然,都在心中自问道:“此时只怕已是全城戒严,纪空手人生地不熟,会在哪里?”

只见那块方圆逾丈的大石上,赫然现出了两个大字,以一道石缝为界,各现两端,竟是一个“刘”字,一个“项”字。

韩信奇道:“我在这里呆了不少时日,从来未曾发现这两个字,难道是有人趁我睡熟后才溜进来写的么?”他搔头不解,再看字时,却发现这两个大字竟是活动着的。

韩信大惊之下,眼力骤增数倍,定睛一看,这才哑然失笑,原来这字竟是由千万只蚂蚁排列组成,密密麻麻,蠕动不停,乍一看去,极富动感,让这字迹也有了生命一般。

他心中好奇:“这些蚂蚁难道是神物异类,怎么单写刘、项二字?莫非是秉承上苍旨意,意欲向我昭示玄机?”他对鬼神一向敬畏,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当下恭恭敬敬地俯伏地上,叩了三个响头。

再抬头来,便见那大石上的字已不成形,缓缓移动中,各自排列成队,纵横交错数十行,蚁类虽众,却丝毫不现乱迹。

韩信这才看清,在暗淡的光线下,组合成“刘”字的数万蚂蚁全是通体透白;组合成“项”字的蚂蚁全是通体赤红,以中间石缝为界,双方列阵以对,似乎正要展开一场蚁类历史上的大战。

韩信久等凤影不至,正感无聊透顶,眼见如此有趣的事情,当下蹑足走近,负手躬腰,近观起来。

大石之上,两军对峙,那条三指宽的石缝在蚁类眼中,是一条不可逾越的生死线,两军的统帅各是一只个头比及同类大了数倍的蚁王,立于军中最显眼的位置,龇牙咧嘴,怒须横张,隐然有指挥千军万马的霸者风范。

虽然未战,却是杀气漫天,就连韩信也感受到了双方一触即发的凛凛战意。他初时只因有趣而观望,人在事外,全当游戏,看了一会儿,忽觉自己体内的玄阴之气蠢蠢欲动,似乎暗合这另类战争的杀意。

在刹那之间,韩信自然而然镇住心神,抛开了心中的一切杂念,将精神全部贯注于灵台之间,不存一念,不作一想,在异力所赋予的玄之又玄的感觉中,踏入了一个另类的世界。

他仿佛自己便成了白蚁王身边的一员战将,丈长大石,便是他所能见的天地世界。他的人置身于数万蚁群之中,无比震撼地感触着这大战将临的惊天杀意。

蚁战终于爆发,却是由双方小股兵力作试探性的接触,数百蚁虫跨入石缝,红白蚁怒杀一通,只是在小范围内展开了激战,而双方大军按兵不动,犹在对峙当中。

杀戮在最短的时间内迅速结束,随着石缝中蚁虫尸身的渲染,战意已达到极限。

白蚁王一声怒吼,与红蚁王的长啸同时升空,在战场上空悍然相撞,拉开了大战的帷幕。

韩信人在其中,毫不犹豫地挥师前冲,他只感觉自己已不在地牢之中的这方天地,而是步入了一个无边无际的广阔苍穹,将自己的全部激情化作无比高昂的战意,为杀而杀,绝不容情。

在战争的初期,红蚁王的实力强悍,兵力远胜白蚁一方,数度以强势突破白蚁军的防线,完全有一战胜之的气势。但是白蚁王率军与之周旋,或进或退,以非常灵巧而多变的战术与之周旋,或分割歼之,或诈降蓄势,或退守一隅,或千里奔袭,总是能够在战事最危险的时刻化险为夷,保持实力,犹如草原之上的小草,无论风吹雨打,却能显示自己顽强不灭的生命力。

随着战争的进一步演绎,白蚁军完成了以消耗敌人实力,最终达到抗衡的目的,开始了长期持久的相峙战。白蚁王并不因此窃喜,而是连施巧计,瓦解对方军心,让敌君臣相忌,同时不断壮大自己的实力,以期双方最后的决战。

决战终于开始了,白蚁军凭着自己长期不懈的努力,占尽天时、地利、人和,以绝对的优势将红蚁军击得溃不成军,逼得红蚁王自刎身亡。

韩信的整个人几乎分辨不出自己是人在局外,还是人在局中,他的全副精神都贯穿于整个战争的主线。喜怒哀乐,全随战争的发展而演变,就如同本就是蚁类的韩信,而不是人类的韩信,或许二者兼而有之吧。

随着蚁战的结束,虽是以红蚁尽数灭亡而告终,但是在白蚁军中又有战事开始演化。韩信正看得心神不定时,骤然整个战场上突降狂风骤雨,瞬间大地尽成水泽天国。

韩信一惊之下,元神自然归体,他冷不防打了个寒噤,却见凤影手端一个盆器,脸上焦虑之情大现,似乎极为担心。

“这是怎么回事?我是在做梦呢,还是真真切切地加入了这场战争?”韩信一个人犹自在想,根本辨不出自己这一切的感受是梦是幻,还是确有其事,他只是看到巨石之上留下的万千死蚁残体静默无言地横躯一地,昭示着这场蚁战是何等地凶残暴烈。他只感到自己的心在无助地绞痛,赫然之下,触目惊心。

水线依然顺着柔黑的发丝流淌在韩信的面颊,令他的神智一点一点地回归元窍,渐复清明。他将自己的全部感情融入了这场平空而生的蚁战之中,并且几乎看到了自己在这场蚁战中最终的结局。可惜的是,凤影的这一盆水却让他失去了这惟一可以让自己掌握自己命运的机会。

“一切皆是天意。”韩信的眼神茫然地在凤影的脸上徘徊,分明看出了少女的脸上那种至真至深的痴情,所谓关己则乱,若非凤影看到了自己的痴迷之相,心生急乱,想必也不会做出如此举止。

“我怎么啦?”韩信似乎还沉浸在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蚁战中,痴痴地问道。

“你终于清醒过来了!”凤影如燕子般雀跃道,丝毫没有掩饰自己的关切之情:“你不吃不睡,一个人痴坐在这里,可把我吓坏了。”

“哦。”韩信没有想到凤影言语中竟对自己如此关心,心中极为感动,道:“难得你如此关心我,我可得好生谢谢你。”

凤影俏脸一红道:“谢倒不必了,只要你日后不再用这个样子吓人,我就谢天谢地了。你可知道,你这三日三夜可让人有多么担心?”

“什么?我坐了三天三夜?”韩信心中大惊,在他的记忆中,这场蚁战也不过是几个时辰的事情,谁想到不知不觉间竟然进行了三天三夜。难道说自己的元神真的在这几天中游离了自己的肉体,身临其境地参预了这场蚁战?否则的话,自己何以会如此痴迷?凤影闻言,眼中多了一丝担心之色,还以为韩信定是呆在地牢的日子久了,头脑有些呆笨,便柔声安慰道:“你也用不着这般大惊小怪,我这就去找爹爹说说,总得让你出了这地牢我才甘心。”

凤影的脚步声终于消失了,偌大的地牢中,只留下韩信一人独坐,神思恍惚,依然在玄境中神游,望着水渍中留下的蚁体残骸,千万个问题霎时涌上心头。

“这绝对不是偶然发生的自然现象,而是上苍在冥冥之中向我昭示着什么,否则我何以会将自己的整个身心投入进去,领略着整个战争的进展变化与攻防艺术,感受着期间瞬息变化的喜怒哀乐?”韩信似乎从这团乱麻般的思想中理出了一丝头绪,却又不敢相信这一切都是上天安排的。他嘴上吃着凤影送来的饭菜,心中却在不停地思索着这些问题的症结所在。

“何为刘?何为项?当世之中,本是大秦王朝与陈胜王的天下之争,何以这蚁战演示的却是刘、项二人逐鹿中原的过程?如果说这刘姓、项姓之人都是大英雄,真豪杰,何以我又怎会一无所知,闻所未闻?”这些问题的确让韩信感到了头痛,苦思不得其解,只能在昏沉沉中睡将过去。

在睡梦之中,韩信仿佛又置身于那场杀气漫天的蚁战中。

他却不知,就是这突现于地牢之中的这场蚁战,不仅改变了他本属平凡的一生,更令一位从来不知兵法为何物的无知小子最终成为一代光耀千古的军事奇才。

他更不知,就是那一盆充满了凤影无限爱意的冷水令他最终结束了他传奇的一生,若非如此,他本来可以重新掌握自己的命运。

所以,这一切都是天意,不可以人力来逆转的天意!

其实卓小圆与殳枝梅都绝对没有想到,纪空手此刻就在她们的身下。

以纪空手的才智,当然不会去平白无故地冒险。入世阁在九江郡中的势力,他早有耳闻,而方锐在入世阁中又有极高的地位,一旦调集人手,自己是很难凭一人之力突出重围的。而惟一的办法,就只有借助殳枝梅与卓小圆逃离九江郡。

事实上,纪空手人在八凤楼时,就已经看出了殳枝梅与卓小圆联手设局对付方锐,这一连串精心布置的妙局只能证明一件事情,那就是她们既然对自己有势在必得的决心,肯定就有将他送出九江郡的能力,否则就没有必要费尽心机。当卓小圆按照事先预设的路线毫无阻碍地逃出八凤楼时,这更加坚定了纪空手对这些人的信心。

所以当他走出不远时,又悄然潜回车底,双手双脚同时运劲,藏身于车厢之下。他的功力虽不能发挥至极限,但是他对补天石异力的悟性奇高,一旦驾驭,便是连殳枝梅与卓小圆这等高手也难以发现他的存在。

他静心潜听,人随着辘辘车轮穿行于大街小巷,七转八拐,一路上总是能听到有人接应之声,马车好不容易驶进一家偌大的宅院,行至百步之后,在一片暗香袭人的花园碎石路上停住。

车外灯火闪烁,人影涌动,早有十几条汉子拥将上来,待看到车中只有殳枝梅与卓小圆时,便听得有一个粗厚雄浑的声音沉声问道:“人呢?怎么会只有你们回来?”

殳枝梅下得车来,显得对此人颇为忌惮,语声嗫嚅道:“禀告申长老,枝梅无能,还请责罚!”

在“申长老”的追问之下,殳枝梅方才说出事情原委,卓小圆更是噤若寒蝉,为自己一时大意致使行动失败感到忐忑不安。

这申长老名叫申帅,乃问天楼五大长老之一,主管追杀缉捕之事,是问天楼权重一时的人物。他似乎没有想到自己一手安排的计划竟然会因纪空手的一着移穴换位而前功尽弃,当下眼芒一闪,吩咐数人出外探听消息,同时叫上殳枝梅等人离开花园,另行议事去了。

纪空手人在车下,听得申帅的脚步声,便知此人的功力远在自己之上,当下不敢大意,屏住呼吸,直到众人去远,他这才缓缓地从车底之下钻出。

此际已是子夜时分,梅香暗动,静寂无声,纪空手站在一座假山下,寻思自己才出狼窝,又入虎口,这一下竟来到了问天楼在九江郡的老巢,不禁多了三分苦笑。

他不由得不对申帅有了三分佩服之心,平心而论,要想在戒备森严的九江郡运出一个人去,端的是一桩极难的事情。毕竟入世阁不仅人手众多,而且有官府协助,纵然逃出城去,亦未必能逃过他们的掌握。而申帅却反其道而行之,事先在九江郡中寻到一处可供躲藏的隐密去处,一旦事成,便隐匿城中,并不急于出逃,只等风声过去,到时候便能神不知、鬼不觉地逃出九江郡了。

但是纪空手却不能在这里久呆下去,无论是入世阁,还是问天楼,这两股势力对他来说都是强大的敌人,他在这里多呆一刻,便多一分危险,所以他想定之后,立刻行动,准备寻机逃离。

但纪空手人未走三步,骤然间发现自己的身后有一股阴冷之气缓缓逼来,似有若无,如果不是他一直提高警觉,只怕难以察觉。

他心中蓦惊之下,猛然回头,便见三丈之外有一条人影立于夜色之中,配上残梅枯树的映衬,凭添数分鬼魅阴森之气。

“申长老?”纪空手脑中闪过一道灵光,令他情不自禁地惊呼出来。

“你认得我?”那人的声音一出,便证实了纪空手的猜测。事实上以纪空手此时的功力,要想躲过申帅的耳目是一件不太可能的事情,难怪申帅并没有斥责殳枝梅等人。

“我虽认不得,却听得出你的声音。你们如此费尽心机地寻找我,无非是想寻到玄铁龟的下落,不过我只能遗憾地告诉你,玄铁龟名存实亡,再也不存在于这天地之间了。”纪空手看出双方实力的悬殊,与其如此被人误会下去,倒不如坦诚相告,或许能博得申帅信任也未为可知。

但是玄铁龟之秘流传江湖数百年之久,引得无数武人觊觎,申帅身为老江湖,又岂会轻信纪空手所说之实情?当下冷哼一声道:“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吗?谁不知道玄铁龟中隐藏有天下至高武学的奥秘?得者视之珍宝犹恐不及,又怎会将它随手毁去?你只要乖乖地将它交出,我不仅奉上金银珠宝以作赔偿,还可以让你安全逃离九江,舒舒服服地过你的下半辈子。”

“这样说来,申长老还是信不过我了,既是如此,我便无话可说了!”纪空手只有苦笑,昂头起来,听之任之了。

申帅眼中偶闪怒意,却一闪即逝。在他的心中,自是认为纪空手拥有玄铁龟之秘,只是不说出罢了。但若是纪空手见面就将玄铁龟之秘相告,他也不会做这等非份之想,否则方锐早已捷足先登,也用不着他申帅费尽心机了。

“我对你并无恶意,也并非是信不过你,只是此事关系重大,我不过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既然找不到玄铁龟,也只有将你的人留下,也好对人有个交待。”申帅缓缓一笑,心想不能用强,惟有利诱,只要留得纪空手在身边,他总有办法让其口吐实情。

纪空手似看穿了申帅的用心,无非是与方锐计出同辙,并无新意可言。他淡然一笑道:“申长老如此说话,无非是恃强欺弱,以你的身手,我自然是没有还手之力,所以无论从哪种角度来看,我现在都是申长老砧板上的鱼肉。”

申帅听出纪空手话中似有不服之意,微笑道:“我自认为自己是一个处事公正的人物,在这件事情上,当然也得公平对待。这样吧,我们以五招为限,只要你能在五招之内不被我击倒,你就可以大摇大摆地离开这里,绝对没有人敢出手阻拦!”

“我能相信你吗?”纪空手语带嘲讽地笑道。

“你只能相信!”申帅却断然答道。

纪空手思路缜密,未战先谋败,何况申帅所言也是实情,即使没有这五招之约,要是申帅强留,他也是无计可施,反而申帅定下五招之约,倒是给了他一线机会,不过他并未惊喜,而是认真地问道:“如果我输了呢?”

“很简单,你只要乖乖地留在我身边,不作非份之想就行了。”申帅淡然一笑道,似乎对这场赌约拥有必胜的信心。

纪空手一边听着申帅的说话,一边已经留意到整个花园中都受申帅手下人控制,其中似乎不乏高手,若是自己强行突围,且不说申帅在旁,便是其这帮手下就够自己头痛了。他自得补天石异力之后,对自己的功力信心大增,面对如斯绝境,他蓦然生出了一丝相拼之心。

主意拿定,他的整个人在战意的鼓动下,仿如一杆挺立的标枪,昂然而立。面对申帅这等强手,竟然不露丝毫怯意,反而微微一笑道:“这种赌约实在是便宜了我,希望你不要出尔反尔,自食其言!”

申帅狂笑一声道:“申某像是个言而无信的小人吗?”

他话音一落,便觉空气有异。一股强大的压力迎面而来。

压力的来源当然是纪空手的拳,他遇上申帅这等高手,如果一味防御,只能是徒劳无益,所谓进攻才是最好的防守,是以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他突然出手了。

拳风出,带动周遭的气流,隐然生出呼呼之声,声势骇人,申帅没有想到纪空手的出手会是如此凌厉,当下不敢大意,怒吼一声,迎着来拳攻出了他一向自负的劲腿。

申帅的腿法极为厉害,却不是他最为拿手的武功。他最擅长的是剑,以一路剑法跻身于当世一流高手的行列,可惜的是他的对手是纪空手,碍于身分,他惟有出腿。

饶是如此,申帅的劲腿扬起,幻化虚空,依然有摧枯拉朽的凶猛之势。狂飙的劲风笼罩了数丈空间,根本不容纪空手的拳风挤入半点。

纪空手心惊之下,始知申帅所言绝无半点夸张,对方的确有在五招之内挫败自己的能力。

这一瞬间,纪空手甚至丧失了他心中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一点自信。

自从得到樊哙与刘邦的指点之后,纪空手对武道的领悟的确是进入了一个全新的境界,以他的天赋,加上补天石异力的神奇功效,使得他在短时间内脱胎换骨,几乎达到了高手的境界。

然而他遇上了凤五、方锐,现在又面对的是问天楼的申帅,这三人都是当世中极为有数的高手,凭纪空手的能耐,要想在他们手上赢得一招半式,无异是难如登天。

认识到自己此时的处境,纪空手终于明白申帅为何会如此自信,不过他并不甘于就这么认输,而是及时撤招,不与申帅的腿法硬抗,同时脚下踏出见空步,连续移位数次,闪出申帅的控制范围。

这一连串的动作潇洒自如,更具实效,申帅收腿而立,眼中多了一丝诧异之色。他实在没想到纪空手竟然如此轻易地脱离了自己腿法的控制,而且那灵动的步法精妙绝伦,便是自己也未必领悟到其中的奥妙所在。

两人相距一丈,一招出手,尚未交击,便即分离。虽然未有实质的接触,但是这一番试探,使得双方都对这五招之约有了重新的认识。

“这应该算是一招吧?”纪空手突然笑了笑,似乎想松弛一下自己在强压之下紧绷的神经。

“当然,还有四招,不过我想即使只剩下一招,你依然改变不了必败的结局!”申帅冷冷地一笑,口气依然非常自负。

纪空手缓缓地深吸了一口气,望向夜色中的申帅,只觉得此人随意地一站便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一股令人心悸的霸杀之气,更令人心惊的是他就像是一株山崖顶上的孤松,那种高傲的气质让人蓦生一种高不可攀之感。

纪空手微一皱眉,面对此时的申帅,他有一种似曾相识之感。他突然想到了凤五,想到了方锐,甚至想到了刘邦,在这些人中,无一不是高手,无一不是拥有高手的气度。他们最大的共同点,是在每一个敌手面前都能表现出他们无畏的勇气,从容的气度。

“也许正是因为这样,他们才成为真正的高手。未战先怯,面对高手而不敢放手一搏,这似乎正是我不能成为高手的原因。”纪空手思及此处,陡然间似乎看到了一线生机,整个人精神一振,眼芒射出,直视对手。

申帅感受到了纪空手这一刻间的变化,也第一次感受到了来自纪空手身上的压力,他弄不明白眼前这位年轻人何以会在一瞬之间前后有别。他只知道,这位少年在与他对峙之时,似乎领悟到了什么,以至于心境发生了异常的变化。

他不再犹豫,也不再等待下去,他感受到来自纪空手目光中透射而出的威胁,是以,他必须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