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兆英的铁牌是镔铁铸成,走的全是刚猛路子,硬打硬砸,厉害非常,若早一年甚至半年时间,只怕我和胡斐也挡不了。但我们两人武功已非昔日可比,胡斐又能冷静对敌,钟兆英如此蛮打,落败是早晚的事。
胡斐把手中忘情刀舞得密不透风,先挡住对手急攻。钟兆英“嘿”的一声冷笑,铁牌一抖迎面打去。胡斐这下却意外地不闪不避,右手刀据出直点向他的小腹,左手回转五指一张,抓住了他右腕,一抖一扭,钟兆英手中的铁牌竟险些给他夺去。
钟兆英吃了一大惊,向后急退。胡斐追上去喝道:“看刀吧!”举起忘情刀,刷的一招横砍。先前和我对敌失利的钟兆文见其兄长有险,自后抢上提起手中断棒便打。胡斐斜跃避开,忘情刀斩向跟着赶来的钟兆能颈项。钟兆能倒转幡杆往他忘情刀上砸去,钟兆英的铁牌也已打到。
这时候胡斐的胡家刀法方显出鬼神莫测之变,但见钟氏三雄武功虽强,胡斐一把家传刀法使出,立时着着抢攻,在三人之间穿插来去,砍削斩劈,越使越快,比以快刀闻名的田伯光更要难以捉摸。钟氏三雄越斗越惊,不知道这样一个小伙子何以能以一敌三,但我却看出这并非胡斐武功底子之功,纯系胡家刀法的厉害。只见他乘暇抵隙,招招杀向对方要害,若一击不中又立即退走另觅目标,钟兆文焦躁起来,双手各执着一截断棒连环敲打,攻他下盘。若然胡斐跃起相避,一直等待机会的钟兆能便会使招魂幡从他头顶盖落,而钟兆英的铁牌也可以猛击他右腰。哪知胡斐并不跳起,反而抢前一步,直欺入怀,手起刀落,忘情刀已击中钟兆文右肩。
这一招凌厉之极,眼见钟兆文的一条右臂立时会被卸了下来。但钟兆文面色大变,右臂却完好无缺,原来胡斐在一瞬间扭动手腕,只用刀背重击,钟兆文的右肩骨被打碎,手臂却没脱离身体,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钟兆文受伤非轻,垂着一条右臂退开。钟兆英、钟兆能兄弟心中一寒,牌、幡却舞得更加紧了,各施杀着,他们虽承胡斐放生钟兆文的情,却还是盼能将胡斐打败,扯个平手挽回面子。但过不数招,钟兆能让胡斐刀柄中胸口,“哗”的一声喷出一大口鲜血。
这时候屋子中传来一把声音,叫道:“钟氏兄弟请住手,待苗某人会一会几位少年吧!”我早料到屋内还有别人,只不知道是谁让钟氏三雄不惜动武也要阻止我们接近。这声音听来又是苍凉,又是醇厚,而且中气十足,显得武艺不低。钟氏三雄闻言退过一边向我们怒目而视,我们却无暇理会他们,望向木门,却见到有一个极高极瘦的人影站在门框之间,头顶几要碰到门框。
我和张无忌、宋青书也十分诧异,想不到走出来的会是这么一个不起眼的庄稼汉。钟氏三雄虽然貌丑,总也外型突出,如今这男人除了高瘦之外,衣着平凡,神情憔悴,脸色焦黄,双眼还缚上一块白布,不知为的是甚么原因。
胡斐先前为了一口气而和钟氏三雄冲突,此刻见着小屋主人了,反而无话可说,只得回头向我求助。我轻咳两声,走前几步说道:“不知道前辈高姓大名?在下和三位朋友路过贵……贵庄,本想借宿一宵,也看看有没有食物可予我们一点,岂料这三位姓钟的前辈二话不说便出手伤人,我三弟直性子,不小心得罪了几位……实在并非有意,还望前辈见谅。”虽然说见到他后微感失望,但转念一想,论外型俞莲舟也是非常平凡,我师父袁承志也不见得怎么气宇轩昂。这人虽貌似庄稼汉,但刚才听他说话已知到内功不弱,或许是真人不露相,当下我说话也加倍的客气。
那高瘦汉子下颚微微一扬,侧头望着胡斐──蒙着双眼的他应该并不真实看见──说道:“这位小兄弟姓胡?还是胡家传人?”
我和胡斐互望一眼,还未会过意来,那男人又说道:“你使的是胡家快刀,我断不会听错的。你到底是胡家嫡传后人?还是门下弟子?”
听到这话,胡斐凛然一惊。刚才他曾向钟氏三雄自我介绍姓胡,但姓胡的人千千万万,胡家的家传快刀却只此一家;况且胡家刀法虽然高妙,武林之中并不算有名,这汉子如何识得?
“胡家快刀?”钟兆文一条右臂已经抬不起来,还是忍不住道:“甚么胡家快刀?没听过!”大哥钟兆英见识似乎不错,他想了一想,失声道:“苗大侠说的莫非是昔年‘辽东大侠’胡一刀的家传刀法?只从胡一刀身死,已有接近二十年没人见过这套刀法,苗大侠你怎么认得?况且你的眼睛……”说到这里,钟兆英才自觉说错了话,慌忙住嘴。那汉子冷笑一声,道:“我眼睛瞎了,不是甚么见不得人的事情。”钟氏三雄不禁作声,那男人又道:“昔年我曾在辽东与胡一刀切磋武功,五日五夜不眠不休……这套胡家刀法我是知之甚详。嘿!苗某眼睛虽瞎,单用听已听出来了!”
“甚么?前辈你曾经和我……”胡斐忍不住冲前叫道。我连忙伸手抓住他的手臂,不让他说下去。胡斐曾对我提起过他的身世,他的爹娘便是刚才那男人提到的“辽东大侠”胡一刀夫妇,但在胡斐出生没几天便遭了仇家毒手。胡斐一直在暗中找这“仇家”报仇,却苦无线索,因此忽闻有人认识自己父亲,难免激动。
那汉子“嘿”的一声,从门后取过一物,赫然是一把长剑。他摆了一摆手中剑,说道:“当然,这刀法熟真熟假,是家传还是偷学,一试便知。”
胡斐是耿直的性儿,虽然知道礼数,可也不喜让人小看。那汉子言语之间如此轻视他,使他好不懊恼,喝道:“这刀法是真是假又与你何干?你和胡大侠怎生称呼?”
“哼!胡一刀是我生死至交,苗某人自有责任不让他的家传绝学落入恶人手中……小子,看剑!”说着身影一恍,眨眼间已来胡斐跟前。
我本来就站在胡斐旁边,见那汉子来得好快,立时和胡斐退开。那汉子叫我们“看剑”,手中握着的又是柄长剑,岂料使出来却是单刀刀法。我和胡斐定睛一看,更是惊异,原来他所使的竟是不折不扣的胡家刀法!那汉子攻出两招,忽收刀后跃,沉声说道:“他们来了!”
钟兆英“啊”的一声:“敌人现在才来?”那汉子微微点头,道:“让我来打发他们。”钟兆文摇头说道:“苗大侠你的眼睛受伤,怎能和来人对敌?还是让我们三兄弟代劳吧!”那汉子嘴角牵了一牵,说:“三位之中有两人受伤不轻,来者并非易与之辈,还是让苗某来抵敌……你们能照看我的女儿便好了。”
钟氏三雄脸上神色很是惭愧,却也无可奈何。我已从他们的对话中听出一点头绪,原来那姓苗的汉子眼睛受伤,恰好此时有强敌来袭,钟氏三雄便想替他出头挡架,怎知我们刚好撞上门来,钟氏三雄误将我们当作敌人,这才糊里糊涂的打起上来。这一战我们四人丝毫无损,反而钟氏三雄伤了两个,此刻想要再替那汉子出力也是力不从心了。
回想起来我们也有不是之处,尤其胡斐受人挑衅便沉不住气大打出手,眼见钟兆文碎了肩骨,钟兆能受内伤吐血,实在有点过意不去。这时候我和张无忌、宋青书先后听到从东边传来急骤的马蹄声,十分佩服那汉子的灵敏耳目。那汉子便要仗剑上前,我闪身挡到他的身前,说道:“前辈,我三弟失手打伤两位钟前辈,实在太过不该,来了几个小毛贼,就由在下来打发好不好?”
“小毛贼?”那汉子“嘿”的一声冷笑:“我知道你们武功不弱,但太小看来人的话……如果姓田的亲自到来,你们不是对手!”
“姓田的?”我不以为意,继续道:“不妨,前辈且看我手段如何!”来人怎么厉害,照道理也不太可能强得过何太冲、灭绝师太等,况且有张无忌在这里,我不认为会有甚么失闪。
又过了一会,天已全黑下来,看不清楚四周环境。但听蹄声,似乎来人数目不少,怕有十多二十人。我用手肘撞了一撞宋青书,示意他跟我出手。那汉子转头对胡斐道:“小兄弟,我先看看你朋友武艺如何。”
蹄声越响,终于看见有十多匹马疾驰而至,当先一人大叫道:“苗人凤!兄弟来看望你了!”这声音很是陌生,但总觉好像在哪里听过似的。
来人策马来到屋前,看清楚形势不禁有点吃惊。大概他想不到会有这么多人聚在屋前吧!马上那人轻轻一跃,落到地上来,背负着双手笑道:“听说苗大哥有眼疾,小弟特意前来慰问,宋未佑大哥是否安好?”
“田归农!你暗施毒计,以信中毒烟弄盲苗大侠双眼,还假惺惺的前来猫哭老鼠,到底是何居心?”钟兆文举起左手指着那刚出现的马客,喝骂道。
“田归农!”原来是往年重阳在北京会过的天龙门掌门田归农,怪不得好像有点似曾相识的感觉!当日和他见过面的只有我和胡斐,这时候忍不住对望一眼。到了今日,距“天下掌门人大会”差不多有一年时间,回想起来却发了许多事情,真是令人怀念。
钟兆英冷笑道:“二弟不用对这种人多说话,我看他是来确定苗大侠有否中他暗算,然后再谋诡计!”
田归农哈哈一笑,笑声中极是阴毒:“哪来这许多鼠辈?也配和我说话?”钟氏三雄气得身子发颤,那高瘦汉子已然说道:“田归农!我已经中了你的毒烟,现在看不到东西,你是否就要出手杀我?”他被田归农称为苗人凤,我想我也听过他的名头,外号“金面佛”苗人凤是也,号称“打遍东北无敌手”,他在廿年前就和“辽东大侠”胡一刀齐名,是“北四怪”掘起前的北方武林代表人物之一。
“苗大哥怎么这样和小弟说话?”田归农奸笑道:“小弟不过见大哥双眼瞎了,实在太不方便,想邀你回天龙门好好休养……别无他意!别无他意!”
苗人凤呆了一呆,立即摇头道:“二十年前我已看透了你毫,如今惺惺作态又有何用?有甚么即管快说,说穿了动手。”
田归农依然堆起笑脸,说道:“苗大哥,小弟我真的没有歹意,只要你跟我回天龙门,我保证你一定得享天年!只是……只是大哥你脾气暴躁,武功又太高,小弟不太安心,只想要大哥自断经脉和手筋脚筋而矣!此时此地大哥应该不会拒绝吧?”
苗人凤没有说话,钟氏三雄已齐声叫骂,我和张无忌、宋青书、胡斐听了之后也觉气结。半晌,苗人凤才哈哈一笑,道:“这才像你性子!田归农,数年前我已想杀你,你也想杀我。我不杀你是看在‘某人’份上,你不杀我则是因为武功不行。”说到这里,苗人凤叹了口气,又道:“田归农,你做错了两件事。”
“甚么事?”见苗人凤镇定如斯,田归农有点心神恍惚的问。
“第一,你不来犯我,我也就没机会杀你,你这次想要杀我,其实是前来送死。”苗人凤气定神闲的道:“第二件事,即使你把我双眼弄瞎,还是对付不了我……你太天真了。”
田归农脸色剧变,双手轻扬,本来静静等候的十数人同时跃下了马,来到田归农身旁。田归农冷笑道:“单我一人当然不行,但这里连我在内合共一十九人,谅你苗人凤真的‘打遍东北无敌手’,今日也要命丧西北大漠之中!你远遁至此,早注定了你的结局!”
“我不屑杀你,这才来到玉门关外,你却不知好歹。十九人又如何?只要武功高不过你田归农就是──十九个田归农我苗人凤还不放在眼内!”
田归农气极,右手一摔,身后十八人齐齐扑出。我不待苗人凤说话,已一声呼啸抢上前去,连出两招破拳把两人逼开。
宋青书早得了我的指示,拔出长剑施展武当剑法敌住两人;胡斐苗人凤双眼看不到东西,心生怜悯,握着忘情刀挡在他身前。
田归农以为我们年纪轻轻不足为患,因此一副心思都放在苗人凤和钟氏三雄之上,岂料我们却是硬手,让他大是意外。自“天下掌门人大会”后整整一年没见,田归农武功没多少长进,只有316点功力,难怪武功接近500点的苗人凤看不起他。苗人凤的级数大概和何太冲、费彬同级,而稍胜于灭绝师太、岳不群等人。至于田归农带来的帮手武功更在其下,对于我和胡斐、宋青书来说,自然毫不足惧,更惶论张无忌了。
一个月后。
(……第4年10月)
我们一行五人终于来到辽东附近,回想起来襄阳英雄大会后,为了追寻打狗棒的下落,我几乎要到大都去,结果在山东出海前遇上玄冥二老,并且使我身受重伤,差点武功尽废,又饱受寒毒的煎熬,直至两个月前才靠张无忌把寒毒驱除。这次与胡斐、宋青书他们跟着苗人凤从青海、陕北那边东行,一直在长城以北日夜奔驰,途中我和张无忌分别联络了丐帮和明教,查知六派高手果然没回本山,使各派接应弟子惊疑不定,甚至整个中原武林都震起来。张无忌怕这个误会又落到明教头上,千叮万嘱属下教众别和各派冲突,直至得到六派去向才再作打算。而我也向接头的丐帮长老说明此事明教无关,并交待我们有关可能是蒙古帝国阴谋的推想。
宋青书越来越担心,但既然没有其他头绪,唯有陪我们一道东走,反正进入了蒙古帝国境内,会得到有用情报也未可知。
经过连日奔波,我们渡距辽河已然不远,与蒙古帝国的京师大都之间只有数日的路程。我们不知道苗人凤到底想到哪里去,宋青书渐感不奈,忍不住问道:“即使六派高手真被蒙古鞑子所擒,很有可能运到大都之中,我们到这极北之地来干甚么?”但苗人凤并不回答,只是折向南走。苗人凤好歹也是一代大侠,虽然多年未在江湖走动,但名头绝不下于武当五侠,宋青书也不好意思追问。
又走了半天,终于来到锦州城外,这时十月天气,遍地枯草,甚至开始见到雪霜。我们一行人都用斗篷紧紧包裹着自己,独苗人凤仍是单衫一件。他唤了胡斐一声,指了指远处草丛,胡斐犹疑着走上前去,拨开枯草查看,赫然发现两座墓碑来。
听到他的叫声,我连忙赶到他身边,只见那两座墓碑上分别都有刻字,左边那块写著“义兄辽东大侠胡公一刀之墓”,而另一块则写著“义嫂胡夫人之墓”。
“那晚听你和易一说话,知道了你是我过世的胡大哥遗孤。”苗人凤背负着双手说道:“而且我已试过你的家传刀法,确系真传无疑,因此带你来祭奠两位兄嫂。”
胡斐呆呆的望着两块墓碑,突然惨叫一声,竟尔昏了过去。张无忌连忙伸手为他把脉,回头对我道:“不碍事,胡兄弟是太过激动……这是他爹娘的墓吗?”我点了点头,张无忌摇头叹道:“我爹娘的墓碑在武当山上,已经有五六年没拜祭他两老了。”宋青书说道:“只要找到我爹和几位叔叔,我们一起回武当山去。”张无忌笑了一下,点头多谢。
胡斐终于悠悠醒转,抚着墓碑痛哭。好一会才站起来,对苗人凤道:“我自幼失怙,只由一位平四叔抚养成人,这位恩人早年也病死了。我一直不知道爹娘还有墓碑……敢问苗大侠一句,这是衣冠冢还是……还是我爹娘真在里面?”
“是我亲手葬的。”苗人凤道。
胡斐跪下施礼,泣道:“苗大侠大恩大德,胡斐没齿难忘!”苗人凤一脸痛苦之色,胡斐却看不见,又问:“胡斐还有一件疑难,盼苗大侠能解答一二。平四叔生前曾对我言道,我爹系被奸人害死,但他一直不肯告诉我杀父仇人到底是谁?苗人侠你有头绪没有?”苗人凤“嘿”的一声说道:“你见我懂得胡家刀法,早就想问这件事了?那平四我也识得,但想不到小小一个旅店伙计竟会如此忠烈,实在……”说到这里,苗人凤抬头道:“胡斐,你知道不知道平四不肯告诉你仇人名字的用意?”
胡斐很聪明,这问题他早已找出答案:“是怕仇人太过厉害,我报仇不成反送死?”
“没错,你要找的仇人我知道,但要我把真相告诉你,首先须证明你有能力报仇。”苗人凤一摆手,冷冷说道:“出手吧!你若斗不过我,我告诉你一切也是没意思的。”
我和张无忌、宋青书都是相顾讶然,但胡斐的神情却坚定无比:“好!一言为定!”移步走到下首,双手放在大腿外侧:“苗大侠想要如何比法?”
“你还没资格和我比武。上次中途停战,但我已肯定你是胡家传人,这一次尽展所长,显显你的武功吧!”苗人凤语音刚落,左掌一扬,右拳呼的一声冲拳直出,猛往胡斐胸口击去。胡斐与他相距不过数尺,见他挥拳打来,势道威猛无比,只得出掌挡架,搭在苗人凤手背之上往左便推。苗人凤号称“打遍东北无敌手”,此时自己一拳被胡斐化解,其掌法精妙,内力不俗,不禁赞道:“好!是太极门的‘乱环诀’!”说话间运掌成风,连进三招。胡斐一一拆开,到第三招上,苗人凤掌力极猛,他虽急闪避开,但身子连幌几幌,终于被逼得连退两步,眼见苗人凤左足飞起,向自己小腹踢到,当即右拳左掌,齐向对方面门拍击,这一招攻敌之不得不救,是拆解他左足一踢的高招。
“三弟除了刀法之外,何时学会如此厉害的拳脚功夫?”我心中想道。
苗人凤只用了六七成力。但两人四臂相交,咯咯两响,胡斐已觉胸口隐隐发痛,急忙运气相抵。岂知苗人凤虽有容让之心,他所习拳法却刚猛无比,一占上风,拳势愈来愈强,再不容敌人有喘息之机。胡斐无可奈何,只得跳出圈子逃开数步,避了他掌风的笼罩,然后反身使出“春蚕掌法”,密密护住全身各处要害。这路“春蚕掌法”我反而在胡斐练功时见他使过,当时我笑他无用,因为这路掌法全是守势,出招奇短,抬手踢足全不出半尺之外,虽招数绵密无比,周身始终不露半点破绽。用于遭人围攻而大处劣势之时,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守得紧密,但它一开头即“立于不胜之地”,名目叫做“春蚕掌法”,确是作茧自缚,不能反击,不论敌人招数中露出如何重大破绽,若非改变掌法,永难克敌制胜。这时候胡斐逼不得已使出它来,那是再难扳劣势。
两人武功本就有很大的差距,即使苗人凤使出七成功力,胡斐已未必能胜,更何况他俩越斗越是认真?苗人凤一招紧似一招,但不论如何强攻猛击,胡斐还是应付得到。
苗人凤一拳打出,胡斐正欲闪避,苗人凤乘势抢进已将他左右退路封死。胡斐见退无可退,只得卧地使出扫堂腿。这一招乃系败中求性,我看是临时自创的。苗人凤一跃而起连踢三脚,胡斐急闪相避,但见对手第三脚踢过,双掌齐出直击自己胸口,这两掌难以化解,只得也是双掌拍出,硬接来招。
四掌相交,苗人凤大喝一声,胡斐身子一幌,急忙运劲反击,将毕生功力运到了掌上。苗人凤见他武功着实了得,徐徐说道:“以你这年纪能有此修为,也算得上是一号厉害人物,打败钟氏三雄绝非侥幸!”我们见胡斐已竭尽全力,万料不到苗人凤竟能开口说话,显是游刃有余,均是既心惊又佩服。只见苗人凤掌力一收一吐,先把胡斐掌力引将过来,然后猛推出去,胡斐身子连退七八步方止住势子,心中钦佩不已,拱手说道:“晚辈不是苗大侠敌手,何必再比?”苗人凤皱眉道:“你功力我大致知道,要报仇虽还差着点,但假以时日定必能有一番成就。如今再试试你家传刀法练到甚么程度!”胡斐道:“晚辈练得不对,这……”
苗人凤喝道:“出手!”随手拔出腰间长剑,左手捏了个剑诀,剑走偏锋刺出,使的正是天下无双、武林绝艺的“苗家剑法”。这一剑刺出时势夹劲风,又狠又准,胡斐识得厉害,那敢有丝毫怠忽?忘情刀出鞘,向上横格。我们在旁看着齐声采,这一格刚中带柔,端的是名家手法。这么刀剑一交,两人后着绵绵而至,胡斐举刀格过,跟着提手上撩,苗人凤挥剑反削,教他不得不回刀相救。
这一番剧斗,胡斐一生从未遇过,即使与金轮法王对战,也没有坚持这许多招。我知道胡斐武功全是凭着父亲传下遗书修习而成,招数虽然精妙,功力火候仍未臻上乘,根基也有所不足。他曾言道其父遗下的拳经刀谱,其中失去了入门心法,虽然他从别处学会练功的初级步骤,但毕竟非家传心法可比,与自身武功配合亦有所不及,局限了他的发展,因此他在江湖闯荡多年,武功仍被我和琦等超越抛离了。
两人斗得难解难分,但谁都看出胡斐迭遇险招,只在极危急下以巧妙招数勉强拆开,落败是迟早的事。其实两人的武学招数一般高明,所差者只是功力深浅和经验多寡,但苗人凤在功力上没有使足,于是过了两百招仍未分出胜负。又斗了一会,苗人凤一剑疾刺胡斐胸口,眼见他无处闪避,而忘情刀砍在外档,已是不及回救。
胡斐吃了一惊,忙伸左手往他长剑拨去,右手忘情刀一招“伏虎式”劈出。苗人凤忍不住叫好:“好一式‘阴阳诀’!你真向太极门讨教过?”长剑一抖,真气激荡,震开了胡斐左手。苗人凤踏上半步,左掌拍出,随即挺剑斜刺。胡斐低头弯腰避剑,也还了一招。两人这时使的全是进攻招数,看似狠极险极,实则胡斐已尽全力,苗人凤却留有余地。片刻间交手十余招,苗人凤忽剑掌齐施,眼看就要逼得胡斐弃投降。胡斐却突然使出一招“八方藏刀式”,竟不知何解竟能抢了先着。苗人凤哈哈一笑,长剑搭在忘情刀上,突然催动十成功力,听得拍拍两声,刀剑齐断。
胡斐握着半截单刀呆立当场,连我也看得只有干瞪眼。这忘情刀才是我花了四百两买回来,钱不是问题,但忘情刀确系《兵器谱》地煞神兵,虽然远不及我的英雄剑,却也是武林之中难得一见的好刀。而苗人凤手中不过是寻常长剑,竟能单凭内力硬生生震断忘情刀,其功力可想而知。
苗人凤把断剑抛开,仰天笑道:“胡家刀法今日终于有了传人。唉,胡大哥啊胡大哥!”说到这里,语音甚是苍凉。
胡斐双手捧着忘情刀走到跟前,脸有愧色:“大哥,我把你送我的宝刀弄断了。”
“啊?这是易一送你的?这刀虽然是一柄好刀,却也不用为它可怜。”苗人凤道:“你知道《兵器谱》吗?”
“我大哥看过,这忘情刀在上面也是有名的!”胡斐说道。苗人凤“嘿”的一声说:“是吗?我倒不知道。”胡斐摇了摇头,还刀入鞘,问道:“苗大侠,我的实力你认为怎样?够得上知道杀父仇人是谁吗?”
苗人凤叹了口气,却说起他与胡一刀的往事来:“二十年前的腊月,我与胡大哥在沧州比武。我们两人武功相若,豪气相侔,终于化敌为友,相敬相重。我号称‘打遍东北无敌手’,纵横江湖十数年,只有遇到了这位辽东大侠,比武五日、联床夜话,才是真正的肝胆相照,倾心相许……岂知一招之失,竟尔伤了这位生平唯一的知己。只因兵刃上喂有剧毒,见血封喉,竟尔无法挽救,至于他夫人当场亦自刎殉夫!”
这段说话看似与胡斐问题无关,但我们越听越惊,得到后来均是脸青唇白。胡斐也先是惊呆,然后大叫道:“你说的你和我爹比武,用有毒之剑……”苗人凤走上数步,跪在胡一刀坟前,说道:“胡斐,你千方百计找的杀父仇人便是我!”
苗人凤细说当年,我们终于知道前因后果。二十年前,苗人凤受田归农所托,前去找胡一刀解决一些江湖纷争,那时候苗人凤还未退隐,得知声名不下于自己的辽东大侠胡一刀牵涉入内,便答应了田归农的要求。那时候“北四怪”才刚露头角,北方武林以胡、苗二人称雄,苗人凤早想与素昧平生的胡一刀比试武功。这次见面,双方连续五日切磋武艺,田归农拜托的事早抛到九霄云外。到得第五日,两人交手时胡一刀被苗人凤长剑在左臂轻轻划了一首道血痕,算是输了一招。二人本也不以为意,没多久胡一刀却突然毒发身亡。
“到底我的长剑上洛为什么·有剧毒,此事已成不解之迷。”苗人凤抬头望着天空,说道:“下毒之人你固然要找,但误伤你父、直接杀他的人却是我。胡斐,你的武功似乎还有不足,看来是缺乏明师指点。胡大哥曾和我详述胡家刀法的精要,我把它传给你后,你就下手为父报仇吧!”
这晚我们在锦州城外一家荒废了的农舍住宿。我和胡斐两人都睡不着觉,便联快到外面四处走走,不知不觉又来到胡一刀夫妇的墓旁。
“大哥,我应否杀苗人凤为爹爹报仇?”胡斐突然问我道。
“那是你爹爹,我不便置评……毕竟非身受切肤之痛,你的痛苦我如何能知?但……”我站在后边说道:“若苗大侠所言非虚,他绝无害你爹爹之心,那是另有奸人借刀杀人。”
“但我爹始终命丧他手,若非他刺伤我爹,我爹也不会中毒……”
“他们正在切磋武功啊!我也经常和你练武。”我徐徐说道:“三弟,何不试从你爹爹角度去看这件事?”见胡斐回头望我,一脸不解,我继续道:“譬如我和你练武当中让英雄剑伤了你,偏偏有人在我的剑上下毒,你会不会恨我?要杀我报仇?”胡斐说道:“当然不会,都不关你的事……”说到这里,张大了口再也说不下去。
“看苗大侠的为人三弟就应该知道你爹爹把他视作生死之交的原因。我们同行的这段日子你还信不过他吗?若非苗大侠光明磊落,你也不会知道真相。”
“没错,我爹爹甚至还把家传刀法和他讲解得一清二楚。”胡斐小声道。
“结果因为他们两人的坦荡胸怀,最后还是你来受用──若非胡大侠把刀法精要讲与苗大侠知,苗大侠又不藏私向你倾囊相授,你哪能寻回到失落了的秘传心法?”
我见胡斐沉默下来,知道他还需要时间考虑,便悄悄的转身离去。
第二日一大清早,苗人凤又在传授胡斐武功了。胡斐以往全仗小聪明克服所学不足的缺憾,此时得习真正心法,对武功可说有另一种全新的看法,豁然开朗。我们在农舍用过午饭后,便见苗人凤独自回来,说可教的已全教了他,接下来要看他自悟了。
黄昏时份,外出看望胡斐的张无忌回来,说胡斐请我们一起前往胡一刀坟前。
我们来到两座墓碑前面,见胡斐跪在那里,拜了三拜,对着墓碑说道:“孩儿不孝,未能为爹娘找到仇人,实在可恨!”顿了一顿,又道:“苗大侠豪气干云忠肝义胆,孩儿明白他并非真正仇人,爹爹你既和苗大侠称兄道弟,如果孩儿妄自动手,爹爹一定不高兴反而责孩儿不明是非,也让奸人借刀杀人之计得逞。”
苗人凤听到这里,大是诧异,转头望了望我。见胡斐又是三拜,他走上前去,道:“胡斐,这二十年来我日夜自责,你这一句说话开脱了我。”顿了一顿,苗人凤又道:“除了你失落了的家传武功心法外,还有一件你爹的物事要交给你。”我们都不明所以,却见他跪在胡斐旁边,双手扒开泥土。胡斐大是吃惊,问道:“苗大侠……你这是干么?”
苗人凤毫不理会,扒了好一会,拨出了一个半尺深的土坑,伸手进去,半晌取出一物,竟然是一柄三尺来长的单刀!
“胡斐,我震断你义兄送你的宝刀,如今还你一把天罡神兵!”苗人凤举起手中单刀,悠悠说道:“这便是你爹爹辽东大侠胡一刀当年用来和我比试,《兵器谱》中排名二十五的‘冷月宝刀’!”
胡斐全身一震,良久,伸出颤抖的双手接过宝刀,只见:“这是我爹爹的?”
“没错!当日我在沧州错手害了你爹爹和娘亲,便把他们二人带返辽东锦州安葬。我深觉这世上再无第二人配得上这把宝刀,于是将它长埋地下陪伴胡大哥左右。如今既找到他的后人,这冷月宝刀亦应该重见天日了!”
我们望着胡斐手中那单刀,只见刀鞘乌沉沉的也无异处,胡斐缓缓抽刀出鞘,刃口只露出半尺,我们都是“啊”的一声叫了起来。一道道冷森森青光从刀鞘激射而出,待那刀刃完全拔出鞘来,那寒光闪烁不定,耀得众人眼也花了。胡斐见刀柄上用金丝银丝镶着一钩眉毛月之形,末端还镶有一颗钻石,大喜道:“冷月宝刀……我爹爹的冷月宝刀!”
我上前笑道:“恭喜三弟得此宝刀!以后用你爹的宝刀使你爹的刀法,我们兄弟俩闯荡江湖行侠仗义,岂不快哉?”
胡斐高兴的笑了起来,稍稍抹去了拜祭亡父的哀愁。但他又低头说道:“大哥,你送我的忘情刀却断成两截,这……”
“刀是死的,管它作甚?但忘情刀毕竟陪你出生入死,你就把它埋在胡大侠坟前,让它闲时向你爹爹讲述你经历过的一切吧!”
胡斐很是感激,把忘情刀从背上解了下来,放到先前埋住冷月宝刀的土坑,然后堆上泥土。完事后他默默祝祷:“爹,这忘情刀就代孩儿陪着你老吧!”
(……得到冷月宝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