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豺狼当辙(上)

明教和中原各派积怨甚深,算来有数百年矣。当起初明教由波斯传入中土,因为教众食菜事魔,中国人多有不明其教义者,乃冠以“魔教”之名;后来误会越深,冲突难免,伤了人命更难说谁是谁非;何况树大有枯枝,帮派总会出败类,明教位处关外天山昆仑山交界处,距中土甚远,不肖教徒在中原行恶非但难以制止,就连分辩的机会也没有,结果账都算到明教头上去;偏生教中又多心高气傲、桀骜不驯之辈,不但没有去尝试解释清楚,更有甚者为意意气刻意对着干,至有今日难以收拾的局面。

然而明教实力非同小可,数百年来以一教之力和中原七帮十八派抗衡,那是不能小窥。况且明教不似日月教,这许多年来从没与中原武林大规模火并过,双方之间即使存在多少恨意,平日也就一直河水不犯井水。

然而到了今年年初,却在没有任何先兆、没有任何契机、与及大部份人毫不知情底下,六大派议定了联手进攻光明顶,一举消灭明教的方案。整件事的起因是甚么?六大派首脑的动机是甚么?我以为当中大有问题,很有可能是有人暗中策划,目的不明。

我只知道结果,到了最后无论谁胜谁负,双方也要付出最沉重的代价,就算同归于尽,也不是没有可能。如果真是这样,中原武林……不!包括明教在内的整个江湖也会元气大伤,届时武林中的权力和利益便要重新分配。

或许这个便是弄出六大派围攻光明顶的真正目的。

“前辈,即使奶跟明教有私怨,还请暂时放过一旁,待大事一了,查明真相,揪出挑拨六大派和明教纷争的奸人,这才慢慢计较吧。”我想到了许多,不禁胆战心惊,于是乎诚恳的对金花婆婆说道,希望她能够体谅。这个不由我不害怕,万一真是一语成签,正派力量一夕烟消,到时候江湖再出甚么事,以我之力能够到得了甚么?将来找齐十四颗神石,成为武林盟主之路就更难走。

E-34曾经对说我过,NPC的AI几可和真人一样思考,我也相信果真如此。我面对的好可能是真正的巨大阴谋,而不只是完成游戏条件那么单。

“你这和事佬是一定要做了?”金花婆婆侧头瞧着我。

“也不是要充当劝解人,只不过我不能让存心挑拨的人成功!若只为了奸恶之人的阴谋诡计,便弄至血流成河,谁也不愿见到吧?”

“小子好多事!”金花婆婆冷笑一声,右手成爪,抓住我的肩头。我吃了一惊,还未做反应,体内九阳神功油然而生,功力虽浅却足以震开她的手掌。混元劲也是玄门正宗的内功心法,练到第十层功力非同凡响,护身罡气轻易不会让人攻破,当日中了玄冥二老的玄冥神掌,虽然重伤难治,但也仗着这护身罡气才保得住一条小命。不过九阳神功比混元劲更是厉害,受了外力立即产生反应,而且能够自行反击过去。先前金花婆婆助我运功疗伤,才有机可乘点我穴道,这次想要偷袭,便未能轻易得手。

金花婆婆脸色一变,退后了一步,上下打量我:“你这是甚么武功?”

我当然不去答她,语气不善的反问道:“前辈多番出手伤我,到底所洛u颡①H”

“嘿!即使你刚才说的全都是真,我也顾不了许多。你奶奶向隐居海外灵蛇岛,中原弄至天翻地覆也与我无关!”金花婆婆脸色难看之极,冷冷说道:“我所想的只有一件事,便是亲眼看到明教覆灭,以报当日辱我之仇!明教高手众多,任谁一人我也不是对手,难得今日有这机会,岂可错过?你要来排难解纷,莫说那不知有还是没有的映后黑手,我便第一个不答应!”

“前辈,请以大局为重!万一真的让奸人得逞,到时候……”说到这里,想起金花婆婆大不了又再隐居,与世无争,那江湖上的腥风血雨倒真不关她事。我又想,万一阻止不了这一场大战,明教和六大派一起覆灭于此,中原武林一定乱似七国,到时候不但神石的下落不好找,少不免还会遭遇杀身之祸,唯有与琦一心找个地方──例如桃花岛──隐居便算,再也不提回到现实一事。

“咳咳咳……小子!道同不相为谋!既然你要阻我复仇大计,我先把你取去以绝后患!”金花婆婆沉声说道,便向我直扑过来。上山时候我已知道,金花婆婆年纪虽大,身手胜似年轻人,绝对不能轻视。若论功力我还不及她,只好先求稳守,以长力斗她。这金花婆婆出手如风,如鬼如魅,招数上属阴损的路子,或爪或指,变幻莫测,我则以破玉拳和降龙十八掌等光明正大的招数以求克制。

金花婆婆连出二十余招,我只勉力招架而无还手之力,心中越来越惊,忽见她右爪又抓到我的鼻尖,立即错步滑了开去。若论功力金花婆婆和灭绝师太同级而稍逊,但实际打来感觉完全不同。我连退五步,右掌一圈一推,终于让我争取到时间回气,打出一招亢龙有悔,金花婆婆识得厉害,横身跃开避过,掌力打到她身后假山,将之击得石硝纷飞。

“谁人在这里吵闹?”忽闻身后有人大喝,我和金花婆婆只好暂时罢手不斗,回头望去,却是各持刀剑的一对男女,在他们身后还跟着数人,都穿明教衣饰。那男的丰神俊朗,身材高大,年纪比我稍稍长上几岁,一身白衣,手执长剑;那女的穿着黑纱衣衫,右手握着一柄怪刀,头上挽髻,虽然脸容可人,扮相倒是男装。

那个领头的女子看清我们两人面貌,见是不相识,大惊道:“你们究竟是谁?如何能够闯上光明顶?”另一名男子一边吩咐身后教众小心戒备,一边指着我们问道:“你们是中原六派的奸细?”

金花婆婆冷哼一声,并不答话,反而打量周遭形势。我知道她恃着武功较高,想要突围,立即说道:“两位是明教中人?我认识贵教一位叫做舒桦的兄弟,这次上来正是为了见他。”

那女子轻咦一声,愕然道:“你认识小舒?你叫甚么名字?”

“在下金陵易一。”我抱拳施礼:“这位金花婆婆,与在下并不相熟,反而有点过节,两位虽防着一点。”

那对男女对望一眼,分站金花婆婆左右。他们两人武功和我差不了多少,这么一来金花婆婆再有自信也不敢轻易反脸,否则只会落得一个以一敌三的局面。那女子追问道:“你们是如何上得光明顶而没惊动我们的哨线?”

“嘿!明教自以为七巅十三崖奇险无比,殊不知要上光明顶,根本不用硬闯。”金花婆婆冷笑道:“咳咳!我第一次上光明顶的时候,小娃子没出世,要上来我可多办法!”

那两人又再对望一眼,那男的对我说道:“你若认识我教兄弟,在下便派人前去求证,如果属实,在下再行陪罪,如今却得屈就两位……”

“你敢?”金花婆婆突然喝道:“快带杨逍和韦一笑来见我!”

“奶……奶认识我教杨左使和韦蝠王?”那人诧异道。

“嘿嘿!明教之中,左右光明使,四大护教法王,还有五散人,哪一位和我不相熟?老身我就是不认得你们这两个小娃儿!”

那男人脸上一红,却仍道:“话虽如此,但如今非常时期,六派围攻我光明顶,不能不小心一点,还请两位到前面候着,我去向杨左使报告,说……请问老婆子怎生称呼?”

“就说金花婆婆上光明顶来好了!”

那对男女见金花婆婆意气风发,浑不似偷潜进来给人发觉的样子,越发不敢怠慢。金花婆婆倒也不再为难我,当先在前面行走,不用那对男女带路已能觅到前厅,到这时候他们对金花婆婆的说话更是深信不疑。

我既身在光明顶,便忍不住好奇地打量四周。这里虽是天山和昆仑山交界的一座山峰,但气温和暖潮湿,不似关外天气。光明顶到底有多宽敞我不知道,走在房舍之间浑不觉是在山顶上面。最令我感到诧异的,是明教力足抗衡七帮十八派,但光明顶上建筑朴实无华,而且房屋错落,没有一定格局,反到像一个小镇甸又或是一条小村庄般的风格,让人感觉舒服。前面那对领路的男女给我的感觉也是一样。他们的衣着和舒桦一般朴素,但都很整洁,唯一给人严肃气纷的是其余几个身披明教长袍的教众。

正在走路,前面那男的问金花婆婆道:“未知老婆子这时候上来光明顶,所洛u颡①H”又道:“虽说老婆子与杨左使、韦蝠王是故交,但未经通传便私上光明顶,此事也得由杨左使发落!”

“我谅杨逍也不敢!小娃儿胡说八道,我上光明顶还需要通传?”金花婆婆冷笑道:“我告诉你,咳咳……我是说来便来说走便走,就连杨逍也管不了我。对啦!范右使、鹰王、韦一笑和五散人也在光明顶吧?”

“啊?这几位教中首领老婆子都认识?光明右使、紫衫龙王、白眉鹰王和金毛狮王多年前下了光明顶,从此没再回来,我们晚一辈的教众均是无缘见。至于韦蝠王和五散人,则在半日前才赶到光明顶,此刻便在内堂与杨左使共抗敌大计。”

“咳咳!结果大家都巴巴的赶来……”金花婆婆喃喃的道。

“到了。”我们被带一个大厅里头,那男人指着椅子让我们坐下:“我去向杨左使通报一声,你们在这里稍等。”

“慢!”金花婆婆伸手阻止,说道:“你叫甚么名字?在明教中司职甚么?”

“在下黄狗……”听到那高大英俊、潇洒倜傥的男生自我介绍,我先是一呆,然后差点儿笑了出来:“是直属杨左使的‘八刃’之一,掌光明顶的守备之职。”

金花婆婆还再待说,恰此之时内堂传来了一声尖叫,那叫做黄狗的男子咦了一声,身旁女子急道:“是不悔妹子!”黄狗点头,两人转身便往里面走。虽然明教的人要我们留在前厅,但金花婆婆置之不理,跟着那男女闯进内堂。我想了一想,也不落人后,快步追了上去。拐了不知几个弯,终于来到另一大厅前面,黄狗推开厅门,赫然大惊,失声叫道:“杨左使!韦蝠王!到底发生甚么事了?”

我凑前一看,只见厅中横七竖八的躺了一地“高手”,其中一个中年男人正挨着桌子想要站起来,喘了一口气,道:“我们给人暗算了!小舒已经追了上去……”有一个妙龄少女上前扶住了他,唤道:“爹,你先休息一会……”那男人摇了摇头,又对黄狗道:“偷袭者系‘混元霹雳手’成昆,他是成名甚早的高手,又熟悉光明顶道路,小舒不是其对手……你们快点赶去支援,莫要小舒落了单!”

“相雨,奶在这里看着,我去追小舒他们!”黄狗对身旁的同伴说了一句,转身便追出厅去。那个黑衣女子点了点头,问厅中众人道:“左使,蝠王,你们都没大碍吗?”

这时我已看清,那个由少女扶着站住的正是当日在“大嵩阳手”费彬手上救过我一命的杨逍,至于地上还躺了另外六人,虽然不能动弹,但都神智清醒。其中一个满脸子,一望知无甚智商的大汉呱呱叫道:“这个还要问吗?一看便知道糟之极矣!老子活不了一个时辰,奶那他妈的杨逍也不用想可以多活一天半日……”

“到这时候还棉唆甚么?”一个穿白色僧袍,瞎了一只眼睛的和尚喝道:“成昆虽然退走,但六派转眼便至,我们得想办法尽快回复功力,否则我教难逃今日大祸!”

“幸好两个小兄弟及时出现,否则我们都要死在成昆那恶贼手上。”另一个和尚摇头苦笑:“只是他的幻阴指好霸道,想要回复功力是万难的了。”

“这成昆得悉了我教秘道,偷偷潜入光明顶,乘我们不备之际出手伤人,可以说是能够于光明顶自出自入,须防他带六大派的人从秘道攻上……这秘道是我教圣地,本教教众也不能接近,更不能让外人沾污!”杨逍对那黑衣女子道:“相雨!我们会自行疗伤,奶先去按排人手,加强光明顶上各处守卫。”

黑衣女子答应了一声,正要出去,一直站在旁边的金花婆婆右手遽出,运指如风点了她身上数处大穴。那女子呆了一呆,喝道:“奶干甚么?快放开我!”金花婆婆将她推倒一旁,笑而不答。因为我们跟着黄狗他们进来,然后站在众人身后,杨逍他们直到这时才发现我们存在,不禁大惊,那莽汉又大叫道:“乖乖不得了!又有外敌来袭,杨逍你这光明顶是如何把守的?”

“少说两句行不行?周颠!”杨逍喝道,冷冷的望着金花婆婆:“阁下是……”

金花婆婆冷然一笑,直视着杨逍,好久才道:“多年不见,妹子前来拜见几位大哥。”

听得此语,厅中各人均是一震。我也是暗暗吃惊,因为金花婆婆这时说话的语气竟完全换了另一个人,虽然声音还是较为低沉,但已不再沙哑,反而变得磁性,声音也动人得多,不似是个六七岁的老太婆。我侧头望她,诧异不已。

“你是……”那个莽汉又要说话,金花婆婆已抢着道:“我是金花婆婆,江湖上谁人不知?”

“金花银叶,没错!便是奶!”杨逍叹了口气:“算来有二十多年没见,阳教主失踪之前,奶已下了光明顶……妹子,虽然事隔许久,但奶应该风华正茂,怎么会弄得这个样子?”

金花婆婆摇头苦笑,喃喃说道:“杨逍,这事还提来做甚么?你和我都老了。”

我听到杨逍说甚么“风华正茂”,自然大是惊奇,一个女人若然不是太过年青,以“风华正茂”来形容的话应该是三四十岁间,横看竖看金花婆婆已是风烛残年。岂料那个叫周颠的大汉又大声说道:“我记得你和铁冠老杂毛同年,也不过四十岁出头,甚么弄成这样人不似人鬼不像鬼?听不到奶的声音,我周颠还几乎认不出奶来!”

“四十岁?”我失声叫道。杨逍瞥了我一眼,我勉强笑道:“在下易一,前来拜会诸位……杨先生曾经在嵩山派手中救我一命,想你是不记得的了,但易一还是铭记于心。”转头对金花婆婆道:“前辈,奶和明教的私怨,我早已表明立场,若然奶一意孤行要对付明教,我易一绝不会袖手不理。”“小子!”金花婆婆又轻咳两声,笑道:“此刻我制住了一个小娃儿,单是你一个人不是我的对手。”她双目灵动,不知道是否眼花,她的笑容竟着点俏皮?我还在诧异的时候,一直佝偻着身体的金花婆婆陡地站直了腰,眨眼间比我还要高出大半个头来。她一直弓着背,我以洛uo只不过是年纪老迈,料不到竟是装扮出来。金花婆婆伸手在脸上一抹,白发和满脸的皱纹全都不见了,取而代之是深棕色的长发,和一张肤色较深,深目鼻高,一双眼珠子是深蓝色的,和先前形相大是不同。此刻她肤如凝脂、杏眼桃腮,直是端丽难言,虽已届中年,仍是丰姿嫣然,美得不可方物。

“嘉芙莲……嘉芙莲.薜达.钟丝?”我望着眼前的金花婆婆,脑中只闪过这一名字。

“这就是嘛!原来是易容!吓死我了!”周颠大笑道,他可忘了自己身受重伤。

“呆子,难道你以为黛绮丝真的会变成那个样子?”杨逍不屑的说道。周颠尚未反唇相讥,另外一个脸色苍白的高瘦男人吐出一口血,笑道:“黛绮丝你风采依然,哥儿们却都老了!”

他们称这个金花婆婆做黛绮丝,原来易容的金花婆婆竟是西方人?

金花婆婆──不!黛绮丝微笑着说道:“几位大哥,那个甚么成昆,二十年前也曾听过他那‘混元霹雳手’的名字,好像是个厉害人物。然而这里任谁一位都是当世好手,别说以七敌一,便是单打独斗也未必便输。人家即使偷袭,好端端的怎又能一次过伤了七位?”

杨逍和其余各人脸露惭愧之色,只周颠一人仍大声说道:“唉!自家不争气,竟又打起上来,落了个内力相并的局面,结果让那奸贼有机可乘!真是该死!”

“嘿!明教多年来四分五裂,结果让人上门来,直到今时今日,依然不知悔改,明教一举而灭,你们个个落到九泉之下,有何面目见阳教主?”

听黛绮丝说话,厅中各人都低头不语。大厅里面受伤的七人当中,我只认得杨逍,与及那个被称作周颠的人,其余几个我都不认识。有一个头戴铁制道冠的道人说道:“黛绮丝,此事没有你说话的余地。我们虽然互相不服,生了磨擦,鹰王和范右使更不辞而别,但谁都没有破门出教……叛教者就只奶一人而矣!”

“前辈是明教中人?”我心中愕然,忍不住问道:“怎么又说和明教有仇?”虽然黛绮丝的真实年纪原来只有四十岁左右,但称呼她作前辈亦是合理。

“小子!这事你不知道的了。”黛绮丝放着我不管,走到杨逍跟前,说道:“没错,我早已不是明教的人,明教存亡与我无关。”说着又轻咳两下,看来咳嗽倒不是她装出来的,只是不知她道得了甚么病,这才咳个不停。

“那奶回来光明顶是干甚么?”杨逍挣开了扶住他的那个妙龄少女,直视着黛绮丝道。

“我是来了断和明教诸位之间的恩仇!”黛绮丝冷冷的道:“这许多年来,我没忘记在光明顶上的日子,你们给我的快乐,与及屈辱。我自知武功及不上你们,所以无计可施。后来得知道六大派围攻光明顶,心想可好了,不可一世的杨逍、韦一笑等是否始终如一?”黛绮丝又是一阵轻咳,然后说道:“岂料你们自己打了个落花流水,然后又让人家偷袭……‘天作孽.犹可活.自作孽.不可活’,这句说话听过了吗?天助我也,当日逼得我破门出教,羞愧无地,今日我一并还了你们!”说着举起右掌,便往杨逍头顶拍去。

“休得伤我爹爹!”那妙龄少女连忙出手抵挡,但她的武功相差太远,轻易让黛绮丝以手掌在颈上一切,将她打晕。

“杨逍,十多二十年前,曾听闻你强奸了峨嵋弟子,结果和灭绝师太结下好深的仇怨,这个便是那孽种了?”黛绮丝冷冷的说道:“当年自命风流的杨逍,想不到也有儿有女!”

“黛绮丝,奶……”

“我先杀了的女儿!”黛绮丝咬了咬牙,转头举脚往倒在旁边的那个少女胸口踹去。

杨逍脸上变色,想要阻止却是无能为力。一直在旁看着的我再也忍耐不住,虽然听得一头雾水,也不知道谁是谁非,但我绝对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一个少女没有还手之力下被人杀死,千钧一发间双掌推出,却是一招“见龙在田”。黛绮丝还没碰到地上那少女,已被我掌力笼罩,不得不先避其锋。我这“围魏救赵”之法再一次取得成功。

“小子!,你真要来搅和?”黛绮丝看清楚阻止她的又是我,怒不可遏的喝道。

我到杨逍旁边,说:“姑勿论杨左先生是否曾有恩于我,我也不能见死不救。这小姑娘并无大恶,奶何以如此心狠手辣?”

“小兄弟,谢了!”杨逍点了点头,对我说道,然后弯腰抱起那少女。

“杨左使!你又认识这小子?”周颠声音实在太大,令人好不舒服。

“两年前,我曾在嵩山派费彬手中救他性命,那时候只不过是觉着闷找事干,岂料因果循环,今日得小兄弟救我女儿。”杨逍对我说道:“你后来的事我都说了,着实很不错。不过你不是黛绮丝的对手,还是自行离开,明教的事不必牵连到你身上。”

“前辈,”我不理会杨逍,对黛绮丝说道:“奶在山下曾经助我解围,但之后却又两次伤我,我们算是扯平,互不拖欠。奶的武功在我之上,我是知道的,可是我不以为一定输奶。奶有把握赢我的话即管出手,总之有我在这里,奶休想伤害任何一人。”

“你……”黛绮丝气得七孔烟,厅中各人更是诧异,一时间不知道应该说甚。

“小子!这是我和他们之间的恩怨,你知道甚么?”黛绮丝怒道。

“我就是不知道。但刚才我已经告诉过奶,眼前最重要是应付六大派,在此之前私人恩怨要搁到一旁。”我望着黛绮丝,拔出英雄剑说道:“若奶不识趣,易一只有得罪了!”

黛绮丝怒视着我,这时听得外面人声鼎沸,好像是明教教众察觉这边出事,正在赶来,黛绮丝转过身去,说道:“易一,下次见到你,我一定要报今日之仇!”

“黛绮丝!”杨逍叫道:“正如奶先前所说,奶我都老了!我们还有甚么放不下的?”

黛绮丝抬头望了望天花板,叹了口气,道:“除了你我之间的恩怨与及各位对我的‘厚待’,这中间还有我夫君的性命,那都不是岁月可以洗去的。”

“韩千叶?”杨逍愕然道:“这个我不知道?”

黛绮丝冷笑一声,举步便走。

“黛绮丝!奶要走了?”那个瞎眼和尚叫道:“奶好歹也是护教法王之一,眼见我教危在旦夕,竟拂袖而去?”

黛绮丝住了脚步,低头不语。我搔了搔头,问道:“前辈是明教护教法王?”

这时候厅门外已聚集了数十名教众,当先一个年青人排众而出,叫道:“甚么人在此撒野?”

“阿飞!你先退过一旁。”杨逍抬头吩咐道。那年青人“啊”了一声,双手垂下,一双野兽般的眼睛却仍死死的盯着黛绮丝。

“黛绮丝,‘四大法王.紫白金青’,金毛狮王谢三哥廿年前消声匿迹,白眉鹰王殷二哥又不知道能否赶来……四大法王就只余下奶我二人了。”那个脸色难看的高瘦男人说道:“私怨事小,护教事大。奶先留下来共抗外敌,过后哥儿向奶赔罪!”

黛绮丝叹了口气,望那人道:“韦四哥,我们之间种种恩怨,岂是一句赔罪便能抹清?即便是我不来向各位寻仇,想当年黛绮丝破门出教,早已恩断义绝,明教之事与我再不相干。”

“奶当日立誓永不踏上光明顶半步,今日已然破戒,又何苦为一口气而弃我教明尊于不顾?”那瞎眼和尚又叫道:“如今我教高手尽皆受伤,只有仗着奶的力量了!”

“黛绮丝武艺远不及几位哥哥,留在这里也不过是多赔一条性命。”黛绮丝摇头道:“我已非明教中人,今日之事就此作罢,护教却也休提。当日你们对我不仁,今日我也对你们不义。杨逍,我只问你一句:你是否让我离开?”

杨逍昂然道:“好!那时候阳教主和谢狮王一力承担,让奶破教离开,到了今时今日大伙儿亦无需强人所难。奶走吧!从今以后,别让我在光明顶见到奶!”又叫道:“阿飞,送紫衫龙王离开!”

这下叫唤,使得厅外群情汹涌。原来金花婆婆不单是黛绮丝,是昔年明教四大护教法王之首,紫衫龙王。此事就连我也感到惊奇,明教教众的心情更可想而知。外面的教众年纪大都和我差不多,就算有些三十来岁的,也没机会见过紫衫龙王,即便是锐金旗掌旗使庄铮,二十年前还是个低辈份的教徒,上光明顶的机会少之又少,亦是无缘得见。叫做阿飞的年青人望了望背着双手别过脸去的黛绮丝,又见杨逍神情坚决,只得低头道:“龙王请。”黛绮丝回头望杨逍等人一拱手,便扬长而去。

“杨逍……你这就让他走?”周颠大叫道。

“周兄!紫衫龙王与我们误会太深,一时三刻很难解说清楚……我们七人均受重伤,无暇兼顾得这许多,打发她离开未尝不是一个好方法!”那个戴铁冠的道人按着自己胸口,说道。那瞎眼和尚点了点头,呻吟道:“若留她在光明顶,在紧要关头抽我们后腿,那时候真的两面受敌了。”

“韦蝠王!冷面先生!七人当中以我和你俩功力最深,这幻阴指的伤势你以洛up何?”杨逍微一运劲,觉着不妥,便问另外两人道。

“杨逍!你是小看我周颠来着?我……”

“周颠住嘴!”那瞎眼和尚喝道。

“杨逍,看来韦一笑要变死蝙蝠了!”那高瘦男人便是青翼蝠王韦一笑。

“难!”另外一个身穿黑衣裳的老者摇头说道,意思大概是一时三刻难以治好,也真不明白他怎么省气省力,多说一个字也不行。

这时候十余名明教教众走进来,分别扶起厅中七人。这七个人虽为教中高手,但不知中了敌人甚么幻阴指,竟是浑身无力,杨逍仍能扶着桌子站住,已经非同凡响。周颠努力想要自行站起,最后跌了个七荤八素,恼羞成怒一把推开要扶他的教众,怒极反笑道:“杨逍,我周颠如今才服了你!”

杨逍苦笑道:“我们须觅静室休养……大战在即,多恢复一分力也是好的。”又转头对那刚才只说了一个字的人道:“冷面先生,我和蝠王武功虽稍胜一筹,但各中了两指,伤势又比你们五散人来得要重,明教希望均放在你们身上了。”

“好!”那冷面先生点了点头,便让教众扶出厅去。

刚才被黛绮丝点中穴道,那个穿黑纱衣裳的女子已经由同伴解穴,走过来从杨逍手上接过他的女儿,问道:“杨左使,如今怎样?”

“黄狗去接应追成昆的小舒,此是成败关键。我们七人无意间受了暗算,后来小舒和一位小兄弟赶到,吓退了他。如果那成昆逃离这里,回报六大派,我们明教只怕一败涂地;若然能够趁成昆身上有伤将他截杀,则还有生路。”杨逍喘了两口气,仍勉强说道。

“好!我再去指派人手……”那女子年纪看来有十八九岁,却已是头目身份,打算出去指挥,杨逍却将她叫住:“过了这些时,一切早成定局,还是安心待小舒他们回来再作打算吧!”说着转头望我道:“小兄弟,你怎会上到光明顶?”

杨逍的女儿还没醒过来,由另外两名女教众抱回房间。韦一笑、周颠等人都让人送去调息,轮到杨逍却摆手示意不用。那黑衣女子扶他在厅中一张太师椅坐下,我便草草的把认识舒桦、解救锐金旗和随金花婆婆即黛绮丝上光明顶三件事择要覆述。

杨逍闭着双眼一边调息,一边点头:“原来如此。”我不敢说话,怕他分神,过了一炷香的时间,杨逍才睁开眼来,苦笑道:“只怕再怎么用功也是不行,幻阴指的指力好霸道!”抬头对那女子道:“相雨,我的功力暂失,只怕蝠王和五散人他们也是一样……想不到在这危急关头会出这样的事情,除了天意弄人也是我们自作的孽。奶去召集‘八刃’,我有说话吩咐!明日便是中秋,六大派此刻大概已攻到第一崖了。”那女子应了一声,望了望我便转身离去。

杨逍见厅中无人,问我道:“小兄弟!我相信你认识小舒,但你在中原亦算有名头,和正派关系不差……这次上来光明顶,到底为了何事?应该说,你站在哪一边?”

“我是两边也不帮。”我道:“我知道明教和中原各派的争执不过是一连串误会造成,实在不希望见到双方洛u髡茼熄豸H命。”

“难道小兄弟竟是来劝架的?”杨逍有点不相信,嘲笑道:“这么作未免太过异想天开了。”

“我知道要化解明教与六大派的恩怨,实在是大言不惭,但我有自己的理由。”我说:“江湖多事,中原武林实在经不起任何打击。对付日月神教也好,抗衡蒙古鞑子的侵略也好,还有神秘的九流也好,如今不过勉强应付着。即使六大派得胜,怕也要付上沉重代价,届时再出甚么事便无力作为了。”

“嘿!小兄弟看得好远呢!六大派那班家伙有你的一半眼光,也不会弄至如此局面。”杨逍苦笑道:“不过我明教也好不了多少,竟然自己人打起自己人上来,才让成昆有机可乘。如今我教七大高手俱受创,六大派要收拾我们不用伤亡惨重。”

“明教遭此大难,我也不愿看到。”我语气诚恳的道:“我以为这事系有人从中作梗,挑拨离间,让六大派和明教斗个两败俱伤,再来从中取利。即使六大派今次轻易获胜,那人断不会就此罢休。况且明教遭灭,也是武林的一大损失,武功练得好像杨先生这样实在很不容易,不如用来对付奸人,总比不明不白的牺牲来得要好。”

“话虽如此,你以洛u闭k解决?”杨逍摇头道:“这叫做如箭在弦,想要停战是不用想的了。小兄弟还是速下光明顶,否则六大派的人以为你助我明教,到时候连你也自身难保!”

“不!我不会离开。知道有人在耍手段,意图使我武林元气大伤,此事易一不能不理,一定要将这种阴险之徒除去,以绝后患。”我咬牙道。

杨逍对我另眼相看:“老实跟你说,我明教的内乱主因还是为了当年阳教主无故失踪,大家争这教主之位而起的。岂料明教就此四分五裂,外人也前来欺负。这日韦蝠王和五散人上光明顶,我们一言不合又大打出手,让成昆偷袭成功。我们七人中了幻阴指,这阴寒指力厉害非常,刚才我已尝试加以抑制,却驱之不去,还武功尽失。小兄弟若想找出这挑拨离间之人,我以为便是成昆,他在打伤我们之后,曾言道处心积虑想要灭我明教,你说的应该是他。小兄弟下得光明顶,将来再找机会揭发他吧!这时候是分说不清的了。”

我心想幻阴指是阴寒指力,那不是和玄冥神掌差不多?那么用九阳神功也可助他驱除寒气,只是我自知功力太浅,未能做到,只得说:“我想那成昆武功虽高,还不致于能够煸动六大派,除他之外可能还有合谋者。我主意已决,要尽力阻止这场大战。”

我话才刚说完,那个黑衣女子已带着其余六人回来,还包括了去追敌的黄狗。

“杨左使,我寻小舒不见,已经派人再找了。”那女子说道。黄狗说:“我依从杨左使指示前去打算支援他,但搜遍整个光明顶也不见小舒和那个甚么成昆。”

杨逍皱眉道:“……此事先不要说。听着,你们七人立即从小路下山,待六大派回归中原后,才再行上来。”

“这是为了甚么?”七人均是大惊,黄狗立即问道。

“本来明教高手如云,左右光明使、四大法王、五散人、五行旗、天地风雷四门……再加上你们八人,力足抵抗任何敌人。但这些年来我教自己不争气,光明右使和四大法王先后下山,五散人也和我不和,至于五行旗更各自为政,不听号令。今日蝠王和五散人不计前嫌,上光明顶来助我抗敌,岂料又沉不住气,争拗起来,至使那恶贼成昆偷袭得手。这时候右使、龙王、鹰王、狮王不在,我和蝠王、五散人均受重伤,再也无力抗敌,明教可谓岌岌可危。”

“杨左使!明教还有五行旗、天地风雷四门和我们八刃啊!”叫阿飞的年青人说道。

“五行旗和四门的正副旗使、门主武功是好的,却挡不住武当五侠、三大神僧和昆仑、峨嵋掌门。至于你们……你们是我明教将来的栋梁、可造之材,但这时仍不成气候。你们以洛u灾v的武功可以对付得了六大派的高手么?”

“杨左使有甚么打算?”一个也是二十岁年纪的红衣女子问道。

“你们先下光明顶,以存我明教实力,待得六大派退走,再回来重整旗鼓!”杨逍徐徐说道。

“不成!即使这是杨左使的命令,也……”阿飞摇头说道。黄狗在旁边道:“圣火若是熄灭了,我们还能做人吗?就算将来重整明教,也抬不起头来,教我们怎么在江湖行走?”

“杨左使,”那黑衣女子说道:“若论以身殉教,全教上下皆义不容辞。我们当誓死保卫圣火,绝不退让!”

“杨左使,大家均明白你不忍明教从今而绝。但是我们离开了光明顶,他朝就算把明教传下去,也不能有甚么作为。虽然我们力量是微不足道,但留在光明顶总是多一分把握。”黄狗隐然是众人之首:“成败就在明日一战,大家把性命都送在光明顶上便是了。”

杨逍叹了口气,说道:“无论明教也好,六大派也好,百年以后都化为尘土。如果说明日一战我们为了明尊,倒不如说为了自己的尊严与及对俗世的执着……随你们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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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已偏西,慢慢沉在远处的雪峰后面。从光明顶上向西望去,天山平静的横亘着,浑然不知道有一场杀戮即将在咫尺间发生。

一直没有舒桦的消息,当然张无忌也不知所踪。我听两个光明顶上把守的教众说,有一个衣着褴褛的年青人跟随舒桦上光明顶,但没有人知道他的身份,两人转眼亦已不见了。我相信那个年青人便是张无忌,到底他和舒桦追着那个混元霹雳手成昆到甚么地方去?

暮色四合,光明顶上的房舍都点起了灯火。在一个偏厅里头,杨逍正坐在软椅上分派防务──幻阴指寒劲虽无恶化,但杨逍还是手足冰冷,连活动也是难事,只得坐在软椅上由两名教众抬着走。我尝识以九阳神功助他驱寒,但只能稍稍减轻其冰冷之感,由于我功力太浅,九阳神功威力显露不出来,杨逍以为我练的不过是寻常内功,便要我作罢。

我坐在八仙桌旁的一张椅上咬着花生,听得杨逍叹了口气,说道:“成昆太过厉害,我以为他受了韦蝠王的寒冰绵掌,挨不了多久,便让小舒追去……如今看来是我托大了。”

站在杨逍身后那个穿黑纱衣裳的女子说道:“杨左使以为……”杨逍又是一声叹息,我放下花生,站起来道:“小舒他们不会遭了毒手吧?”

“此事难说……成昆乃系从秘道上来,想那秘道有如迷宫,右然小舒跟了进去,就算没被成昆伤了,亦未必能够走出来。”

那黑衣女子年约二十岁,叫做叶相雨,属于明教新一代高手和干部──“八刃”之一,是杨逍为了明教将来而刻意栽培,武功、才智俱属上乘。她道:“小舒武功在我们当中数一数二,就算及不上那个成昆,未必不能自保。”

“我是希望如此……”杨逍还未说完,听到有人唤了声爹,一条人影从厅外扑了进来。

“奶醒过来了?没事便好。”杨逍充满怜爱的轻抚那少女头顶,我真是想不到光明左使也有慈父的一面。

“不悔妹子,杨左使很担心奶。”叶相雨笑着说。杨逍微微一笑,又问她女儿杨不悔道:“对了,我没机会问奶……我们在这边议事,就算其他教众也不能随便接近,奶怎么知道我们出了事?”杨逍问的那是我和黛绮丝来到之前的事了。

“啊!是小舒和无忌哥哥告诉我的!”

“无忌哥哥?”杨逍愕然反问。杨不悔解释道:“对啊!我和小昭那个丫头正要由花园回房间去,看见小舒和无忌哥哥站在房外,小舒问我有没有见到可疑的人,又告诉我你在这边出事。”

“对了!我和蝠王他们大打出手,让成昆暗算,他要下毒手之际,小舒带着一位小兄弟来到厅外求见。成昆想出手伤人,岂知一不留神反而受了轻伤,这才迫得离开……那小兄弟是当年送奶到坐忘峰找我的张无忌?”

“正是无忌哥哥啊!”

“这就怪了!他的武功怎会如此厉害?我见他出手虽然笨拙,但内力反胜成昆一筹。”杨逍呻吟道:“小舒又是如何认识他的?”抬头又问杨不悔道:“之后奶便赶来这里,再没见过小舒他们了?”

“没有啦!跑到这里来见你们都受了伤,后来那可恶的番邦女子把我打晕……醒来第一时间便来找爹爹了。”杨不悔说:“除了小舒和无忌哥哥,就连小昭那丫头都不见了。”

“小昭都不见了?”杨逍双眉一扬:“在奶的房间……难道真是走进了秘道?”

“爹爹,你说甚么秘道?”

“呀!没甚么。奶受了伤,回房再休息一会吧……”杨逍拍了拍杨不悔的背心,还要再说,和叶相雨一样同系“八刃”之一的阿飞走到偏厅外面,语带兴奋的说道:“杨左使,白眉鹰王回来啦!鹰王回来啦!”

“殷兄回光明顶了?”杨逍想要站起,终究是不成功:“快!快抬我去!”

我和叶相雨、杨不悔、阿飞跟着坐在软椅中的杨逍来到前厅,韦一笑、五散人等早一步到了,都是坐在软椅上面让教众抬出。厅中除了他们外,还站了一个高大老者,他双手叉腰,神态威武,年纪大约六十余岁,头发还只花白,但一双浓密的眉毛却是雪白,那对眼睛精光四射,显然内外功也臻化境。

“鹰王!你肯回光明顶便好了!”杨逍的软椅一抬进大厅,便忍不住叫道。

“唉!杨老弟,你们这是……”那老者自然是白眉鹰王殷天正:“怎么弄得这个模样?老夫还以为只要上得光明顶,和各位联手,六大派便不足惧,岂知……”

杨逍脸上一红,倒是周颠大声说道:“白眉老儿,这一切全怪我周颠!我周颠猪油蒙了心,竟为教主之位和杨逍打起上来,这才遭了人家暗算……千错万错都错在我周颠身上,白眉老儿快快抓我一爪!”

“周颠不用如此自责,弄成如此田地大家都有责任,而且又不是始于今日。”杨逍摇头道。殷天正叹了口气,说:“杨老弟说得对,若要算账,当日老夫离开光明顶另立天鹰教也有不是之处……待退了外敌,再行开坛祭告明尊,大家都受罚这才可灭轻心中罪孽!”

“鹰王!我就知道你虽自立门户,只要闻得六大派围攻光明顶,一定会诳u^来相助。”那瞎眼和尚笑着说道。殷天正叹了一声,说:“这时候也不怕说了,老夫在外面创立天鹰教过教主隐,其实不及以前在明教与兄弟们饮酒高兴。后来小女又自刎武当山,老夫万念皆灰,便散了天鹰教,归隐山林……早前得悉六大派胆敢到光明顶来撒野,便重出江湖,召集旧部,也有数十高手,前来护教。老夫离开光明顶已久,几次想回来和兄弟们聚旧,甚至终老于此,就是碍着面子。这次可好!既然回来了,希望大家不要把以前的事放在心上,大家哥儿们还像以前一样。”

“殷二哥,想不到你还看得开。”韦一笑苦着脸道:“阳教主不在,我一直恃才傲物,认为不比你和杨左使差,竟想做教主。如今后悔已是太迟,若过得这一关,韦一笑不和你争了。”

“此事再也休提,过得眼前难关再说!”殷天正双眉一扬,说道:“老夫既然来了,便不容许六大派胡来!只要有老夫一日,圣火断不会灭!哥儿们同心合力共抗外侮!”

看着殷天正,众人虽仍瘫痪,但没甚么好害怕,对于热血好男儿来说,大不了是个死。

到了中夜,七巅十三崖共二十道防线,六大派已攻破其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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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风声越急。

从山下不断传来消息,六大派依着原先策划,发动猛攻意图中秋会师。明教因杨逍、韦一笑等重要首领尽数重伤,无人指挥,无论实力士气上都大打折扣,以致失利,但众教徒虽在劣势之下,兀自苦斗不屈,是以双方死伤均重。到得中午,七巅十三只余四道可守。白眉鹰王亲力亲为,但五行旗和天地风雷四门伤亡惨重,看来抵挡不到两个时辰。当然,若被攻上山来,以明教现存实力,也只会全军覆没。

殷天正站在广场之中,仰天长叹一声,喃喃的道:“莫非天亡我也?”

我站在旁边,正努力想办法怎去拖住六大派。我不是说正派中人假仁假义,但和明教相处下来,他们的率性和肝胆比正派犹有过之。当然,好华山派也有袁承志、令狐冲、陆大有等等,武当五侠都是风骨之辈,但总的来说,余沧海、岳不群等还是占了大多数,令狐冲和我都受到逼害。

这样说来,反而没了“名门正派”这个虚名作枷锁,反而更见真性情。

我想着想着,知道即使不为其他,单是看在他们这份肝胆豪气、舍生忘死的为目标为理想而战,我断不可以袖手旁观。

“焚我残躯,熊熊圣火。生亦何欢,死亦何苦?为善除恶,惟光明故,喜乐悲愁,皆归尘土。怜我世人,忧患实多!怜我世人,忧患实多!”

这几句歌谣,又再一次在我脑海内回响。

“小兄弟,看来老夫只有出最后一道主意了。”殷天正突然对我说道。我望着他高大的背影,他没有望我,语气中大有沧桑萧杀的味道:“明教在中土历三十三代,数百年的时间,终于在今日而亡。不过世事本就没有永恒,千载之后又是一片尘土,原不足惜。”这论调和杨逍昨日说的很相似,我想这也明教的教义之一,最紧要是放得开。殷天正又道:“最可恨的,是我明教以济世为善作宗旨,这世间仍多苦难,我们却要先行一步……嘿!算来老夫离开光明顶足有廿年,这廿年是白过的了。”

“鹰王……”我唤道:“事情还没去到最坏的地步。虽然贵教伤亡甚众,但主力仍在。鹰王和‘八刃’也是省油的灯,到时候迫住六大派,要他们派人出来分说清楚,未尝……”

“老夫听杨左使说过了,小兄弟你是一心化解这场仇怨。”殷天正终于回过头来,对我说道:“其志可嘉。只不过此事实非人力所能做到,别说这恩怨已有数百年,便是今次,双方损折多少人马?我明教死伤者已接近四百,这笔血债并非一笔就能勾消。”

“那鹰王的最后一道主意是……”

“先不讲老夫的主意,杨左使说得对,小兄弟还是快快下光明顶!六大派一时三刻便攻上来,虽说有少林、峨嵋等佛门弟子,只怕我明教还是鸡犬不留。”殷天正道:“你说这次大战有人暗中挑离间,意图坐享渔人之利,老夫想来是深以为然……正因如此,你更要离开,此人奸恶之极,一定安排周详,小兄弟硬是想要揭穿他,一不小心反恐堕其陷阱,被诬膝u贝M我教一道,届时非但不能撕破阴谋,自身性命都是难保。老夫劝你远离这是非之地,谋定而后动,又或者……又或者就此归隐?江湖风风雨雨,一入其中便身不由己,可以抽身便抽身吧!”殷天正说到这里,竟像是有些英雄气短。

“抽身而退吗?”我喃喃的念道:“富贵本无心,何事故乡轻别?空使猿惊鹤怨,误薜萝秋月。囊锥刚要出头来,不道甚时节。欲驾轻车归去,有豺狼当辙。”

殷天正望我道:“这是甚么词?”鹰王智谋不下于当世谋士,但始终是个武人,在诗词一道及不上风流倜傥的杨逍和我。

“《好事近》一首,相传为胡铨所作。”我抬头说道:“胡铨欲有一番作为,可惜奸臣秦桧当权,忠义之士死的死、罢的罢,胡铨心灰意冷,便想驾车归隐。”殷天正若有所思,我又说道:“鹰王以洛up何?若归去是个好方法,鹰王又为甚么要上光明顶?”

“小兄弟怎能拿老夫来作比较?明教是老夫的明教你无关……”

“江湖也是小子的江湖!”我打断他的说话,道:“天下人管天下事,江湖人也要管江湖事,这道理鹰王不明白?‘有豺狼当辙’,原不一定便要‘驾轻车归去’,何况这只是中山狼,不能姑息。”顿了一顿,我笑着道:“鹰王,小子要杀狼了!”

“呵呵……”殷天正哈哈大笑,豪气干云的喝道:“小兄弟说的好!我们去打狼!打六只中山狼!上得光明顶,见杨左使他们全身瘫痪,老夫先入为主便抱住‘战败’这个想头……差点忘记了上来的决心。”

“鹰王的决心是?”

“不瞒你说,自小女惨死后,老夫雅不欲再伤人命,原是想要六大派知难而退。”殷天正悠然说道:“小兄弟,老夫要行最后一步棋了!你不后悔?”

听到殷天正的说话,我摆手笑道:“鹰王请下子。”

“好!天地风雷四门听令:速与五行旗弃关,退上光明顶阶里。”殷天正目露光华,凛然道:“我们在‘朝圣台’和六大派决一死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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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过后,原本扼守着七巅十三崖的五行旗和天地风雷四门陆逐退上光明顶。锐金旗掌旗使庄铮见到了我,立即率副旗使吴劲草和十数名从灭绝师太手中逃出来的教众向我拜倒施礼。不过当提到弃守天险,他们都是大惑不解,因为仗着七巅十三崖,尽管形势险恶,不能久守,总能使六大派增加伤亡数字。然而我明白殷天正的想法,即使在余下四道防线上花多少功夫也不过是浪费人力,到头来六大门派损折的不过是烂头卒而矣,反正到了最后关头,真正劲敌还是少林三大神僧、十八罗汉、武当五侠、全真七子等,倒不如阶uX仅余的力量,望能够出现转机。

在一个偏厅里头,明教首脑尽在此处商议大事,我非常荣幸也能占得一席。

“如果黛绮丝能够去而复回,我教又多了一分把握。”杨逍躺在软椅上,仍是这么说。

“算了吧!杨老弟,论武功黛绮丝还不是上乘……未必能挡得住灭绝师太,她留在光明顶不过多赔一条性命。”殷天正叹了口气,道:“我们结义兄妹一场,当日虽有龃龉,事隔多年何苦还放在心上?都放下了!都放下了!随她去吧!”

我望着众人,无论他们如何看轻生死,无论他们如何凛然不惧,但看来厅中每一个人也认定今仗是输多赢少,问题只在于垂死一击能做到多少。

然而大家都不说出来。

对此我却不认同。我没有把握能做到甚么,但我一定要做点甚么,这是我留在光明顶的原因。豺狼当道又如何?我就要杀狼求道。

“杨左使,武当、昆仑两派已率先冲过最后一道防线了!”外面有人禀报道。虽然明教撤去所有守御,但此举反而成了空成计,六大派步步为营,过了足有一个多时辰才敢越过最后四道天险。

“好!”杨逍说话有气无力,但当中还有着无比威严:“大伙儿都到‘朝圣台’去!”

殷天正一马当先,大踏步走出偏厅,另外十四名教众分别抬着七张软椅,把受伤瘫痪的杨逍、韦一笑和五散人都抬出去。我和杨不悔跟在左右。

来到“朝圣台”,原来便是今早我和殷天正话的广场,这广场在不规则的房舍中间,倒是坐东向西,西面有一神殿,里面正烧着熊熊圣火,与及明尊塑像,乃光明顶上最具规模的建筑物。

广场中的人群已或站或坐的挤满了一大片,粗略数来足有二三百人,当中坐卧的均是受了重伤,无法站起的人,余者都向明教首领施礼。他们当中不少身上血迹斑斑,断手折足,但紊乱中仍是衣分五色,五行旗井然有序;另一边天地风雷四门损折较少,四列人马整整齐齐的站着,浑不似大难临头。

七张软椅被送到教众前面,由叶相雨等八刃护持着,静候六大门派驾临。

忽然一声大喝,然后或锣或鼓,鼎沸的人声自两个厅堂外传来。两色人马首先退到,乃是烈火、厚土两旗余众,他们各持刀剑枪棒缓缓退入广场,保持着一段距离,亦步亦趋进逼过来的便是六大门派弟子。

六大派当先几人一见广场中人头涌涌,叫了声糟糕,便转身退出去,不断大叫道:“有埋伏!有埋伏!”殷天正吸了一口气,以内功将声音远远传送出去,大笑道:“既上得光明顶,还请用一杯清茶再离去不迟!为甚见到主人家反而害怕起来?”这几句说话不是张着喉咙大喊,却清清楚楚的传进每一个人耳鼓,又清又亮,充份显出殷天正精湛的内家修为。

一把低沉的声音自外面传来,也是悠悠不绝:“阿弥陀佛!施主言重了!所谓‘既来之.则安之’,六大派今日上得光明顶,便没想过空手而回。少林别院住持空闻,率同师弟空智、空性,暨门下弟子,前来拜会明教诸君!”

“久仰少林神僧清名,二十年来一直无缘得见,今日幸会,不枉了老夫此行!”殷天正听得声音,知道来人功力不下自己,脸上不禁微微变色,但仍朗声说道。

“空闻大师,对魔教妖孽又何需客气?我们六大派今日一举歼灭魔教,那是无量功德,就算魔教在光明顶上安排下极厉害的机关,我昆仑派也要闯上一闯!”另外一人怪声说道。

殷天正和这两人隔着数道门户,各运内力互相对答,便如对面晤谈一般,本来杨逍、韦一笑等也能做到,但此刻功力尽失,明教余众功力不逮,更是心下骇然,自愧不如。

“这位想必是昆仑派掌门铁琴先生了。幸会,幸会!老夫白眉鹰王,恭候神僧及铁琴先生大驾!”

“啊?原来是殷教主?”随着这一句说话,数名老者率领着大队人马闯过两个厅堂,直走进广场来。当先一人是个手持禅杖的老僧,我曾经在京城的天下掌门人大会上见过的北京少林别院空闻方丈,另外还有两位年纪差不多的和尚,大概便是空智和空性。除三人之外,灭绝师太与及在襄阳会过的昆仑派掌门铁琴先生何太冲也在其中。

明教围坐在广场西首,六大门派的弟子门人则呈半包围的站在广场东面,双方保持着十余丈距离。

“阿弥陀佛!想不到殷教主也在光明顶上。”空闻双手合什道:“十年前天鹰教和中原各派争持不下,转眼间却烟消云散,退隐江湖。大家都说殷教主虽系邪魔外道,但武功智谋俱是绝好,这一退隐足见系识时务者。殷教主何以今日竟再次和六大门派作对,阻挠剿灭魔教大业?”

“老夫原系明教四大护教法王之一,光明顶有难,断不敢落于人后。”殷天正昂然道。

这时候武当五侠、崆峒五老和全真五子都到了。宋远桥、俞莲舟、张松溪、殷梨亭及莫声谷五人,我分别在金盘洗手、解纷宴、英雄大会和山东道上见全了,此刻重遇倍感亲切。至于崆峒五老,在英雄大会上和日前锐金旗一战亦曾遇到过。有数名穿道袍的老者,或许便是全真教的全真七子。全真七子本有七个,但早年死掉其一,只余六人,今日更只到了五个,和武当五侠一般。

何太冲怕明教布下甚么陷阱计算六大门派,一直游目四顾小心留意,忽见杨逍等人神情委顿的坐在人群之中,心下不禁一呆。武林太大,人数太多,即使是成名人物,相互间也是慕名多,见面少。甚至被人拿来比较,又或者江湖上齐名的,好像“北乔峰.南慕容”等,也有可能终其一生没有相遇的机会。六大派名宿已少在江湖行走,至于明教更是长据西域少履中土,导至四大法王、五散人与各派掌门都是闻名而未曾见面。尽管如此,偏生昆仑派和明教在地理上较接近,何太冲以前便曾见过杨逍一次,因此认得他的相貌。

“空闻大师!坐那边的便是魔教光明左使杨逍!”何太冲指着杨逍等人道:“他好像受了重伤!”

听得此语,明教和六大派都是群相耸动。明教众人因为被敌人看穿而焦躁不已,六大派则是意外的惊喜。

杨逍等人对望一眼,都是无可奈何。六大派中陆逐有人叫道:“咦?那个不是彭和尚吗?他也受了重伤!”“青翼蝠王!是青翼蝠王!我们出关时曾受他袭击,伤了不少弟子,看来他已经半死不活了!”

殷天正仰天一笑,说道:“没错!时不与我,明教首领几乎都不能再战,但老夫仍在,五行旗、四门、八刃也可以抵敌,你们休想占到便宜。老夫撤去守御,让你们前来这里,便是要与你们六大门派公平一战!”

“嘿!魔教又在耍甚么手段?”“对!杨逍那魔头怎会无端受伤?只怕是陷阱!”“魔教妖人一定是打算乘我们不备,杀一个措手不及!”“小心他们的诡计!”“别要上这班贼的当!”

“哈哈哈哈!”殷天正又是一笑,冷冷的道:“你们当我殷天正的说话是放屁吗?你们名门正派讲的是人话不是人话,老夫不知道。但殷天正向来说一不二,天下共知!你们六大派要仗着人多取胜,尽可以立即出手,我教没有怕死的人,大伙儿舍命陪君子,血战一场死个干干净净,也是快活!”这次围攻光明顶,六大门派派出的弟子数目不一,总的来说每一派也有百来二百人,虽然在先前的激战中死伤近半,然而余者加起来也是广场中明教教众的一倍有多,若然群斗,六大门派是有胜无败。

“殷教主不用以言语相激,你有甚么意见?”宋远桥开口说道。

“宋大侠好说!殷天正上得光明顶,早打算舍身殉教,但要杀我殷天正,也须老夫心服口服。你们六大派自称名门正派,光明顶这场最后决战,须得堂堂正正赢我明教方能传颂千古。如果又是群殴了事,即使了老夫,传出去于你六大派也没甚么好张扬啊!老夫只想以一个公平的方法分出胜负。”

“胜负早已分出来了!你们魔教一败涂地,难道还能翻身?”崆峒五老之一,那个叫唐文亮的老者怪叫道:“白眉老儿!你休想扭转形势,今日我们六大派誓剿魔教,不成功不罢休!”

“我们只为除奸,声名并不紧要。”俞莲舟还未看到我,只对殷天正说道。张松溪点头说道:“殷教主,你早已脱离魔教,何以回来赶这淌浑水?你离开光明顶,看在我过世的五弟份上,武当派决不来为难你,但你想要帮助魔教,那是不用想的了。”

全真教一名老道人说道:“殷教主,你不用妄想逼我们撤退,六大门派牺牲了许多人命,绝不能无功而回。不成功便成仁,今日过后,魔教和我们六派,只有一方可以活着走下光明顶。”

“除恶务尽,赶尽杀绝那是少不免的!”昆仑派那个白傲天说道:“就算我们不一起上,最终还是不能留一个活口。”

“我也没想过今次能够善罢。”殷天正环视众人,冷笑道:“但要我明教覆灭,你们六大派好歹也要再死伤许多人!群斗对你我皆无益处!”

“阿弥陀佛!”空闻再次口喧佛号,望殷天正道:“然则殷教主有何提议?”

“嘿!魔教妖人一起自刎,那便是最好的提议!”一直默不作声的灭绝师太突然喝道。

“罪过罪过!出家人说话恁地歹毒!”经过锐金旗一役之后,我和灭绝师太可谓已有旧仇,听得她说话,一直站在黄狗和叶相雨后面的我终于忍不住出言讥刺。这句话我说得很是响亮,话一出口,六大门派中有不少人把视线投到我身上,当然包括了俞莲舟、莫声谷、周芷若等人。

就在数十道诧异的目光之中,灭绝师太冷笑道:“嘿!易一果然投靠到魔教了!老尼早把你看穿,知道你是魔教奸细!”

“师太!所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此刻我也不来和奶计较,待会分说清楚,奶便知道真相了。”我尽量令自己语气平静,紧记着不能因为意气而坏了大事。灭绝师太手中倚天剑一扬,对我喝道:“且看你有甚么手段,能再躲过倚天宝剑!”

空闻和殷天正倒没把这边的事放在心上,殷天正对他说道:“群殴只不过是喽棉们干的蠢事,我教和贵派招收弟子,也并非让他们白白送死。老夫在江湖上算是个成名的人物,诸位也是武林名宿,想来断不会妄顾身份,仗着人多混战。若然三大神僧、武当五侠联手对付老夫,纵然殷天正有三头六臂也是无用,因此,我们只有依着武林规矩,单打独斗。”

六大派众人互望数眼,都觉为难。若然不答应,那是说不过去,应承了一对一比试,那又非他们所愿。最重要的是殷天正所言不差,六派首领均是有身份的人,以他们的江湖地位决不能邀他人联手,若派遣门下弟子出战,即使多少人也难敌殷天正……看来竟非得应他不可。

少林一直是武林领袖,这一次嵩山少林住持玄慈方丈响应义举,指排空闻率北京别院高手出战,其余五派均以其马首是瞻。但遇此难题,空闻不得向宋远桥求救。

“殷教主,你的说话很有道理,但我已说过,今次乃系除奸,不能依江湖规矩。”看见空闻求助的眼色,宋远桥说道:“我们一拥而上,将魔教妖人尽数诛灭,也不为过!”

殷天正脸色微变,仍强作镇定,往前一站,说道:“老夫就拦在这里,你们一拥而上也好,逐一上来也好,老夫都是一般打发,直至力尽而亡。”

宋远桥和空闻低头商量了一会,均想除去殷天正,不知要牺牲多少门下弟子,看来要收拾他还须六派的成名人物。半晌,终于有了定议,宋远桥背负着双手,走到殷天正身前,凛然道:“殷教主,论江湖辈份,只有各派耆宿方配与你交手。既然是高手比武,单打独斗事在必然,不过你须知道,我们今次前来光明顶并非切磋武功,目的乃系将魔教一举消灭,不留祸患。因此打个比方,若宋某不自量力代表六派出阵而败于殷教主手上,宋某四位师弟还要逐一向你挑战,直至武当派再无能为力而止。”

宋远桥话才说完,双方均大是鼓燥。六派中人都点头称是,赞宋远桥说得大体,明教教众却纷纷叫骂:“要使车轮战么?好不要脸!”“你们没人打得过我教鹰王,便想出这种卑鄙无耻的主意来!”“甚么武当五侠,脸皮一丈厚!”“车轮战便很光明正大么?倒不如三位大和尚和武当五侠一起出手,省时省力!”

殷天正双手一分,止住众人,缓缓说道:“本该如此。宋大侠言明在先,已是光明磊落,各位千里迢迢来到本教重地,岂能如此轻易便回中原?我有一言,若宋大侠能够依我,老夫很是感激。”

“殷教主请讲。”宋远桥躬身道。

“明教就只老夫一个代表……你们六大派各派出一人出战,分别与老夫比试。六战过后老夫仍站在这里,明教便任由六大派处置;若然你们连输六阵,老夫恭送各位下光明顶。”

殷天正语出惊人,广场中登时大哗。白眉鹰王名垂四十年,即使不在十大高手之列,也是江湖中一等一的好手。论辈份,场中只有空闻、空智能与之相比;论武功,也只有宋远桥等少数几个足以匹敌,就连何太冲也差着一点儿。因此单打独斗的话殷天正很有把握,然而他已近古稀,如何有足够气力连斗六阵?虽然说他功力乃场中最高,但三神僧、武当五侠、全真七子,哪一个都是极难缠的家伙。殷天正与其中任何一人对战自然没问题,就是连续打两场内力还可以应付,至于三阵便很难说,六场更是有败无胜,因此杨逍等人都立即出言阻止。

我却知道殷天正的心思。明教因为四分五裂,实力早已大不如前,偏生大战前遭逢钜变,精英尽失,无论群斗还是单挑均是输多赢少。如今宋远桥答应单打独斗,明教才现生机,尽管他自知一把年纪不比年青人,接连与六位高手比斗,就算武功上不输招数,势必大伤元气,对自身的负苛和伤害也非常大,不过对手有个数目总比没有的好。他主动让六大门派占尽便宜,便是希望他们能够应承,那么明教还能以自己的性命赌上这一铺。当然,殷天正如果输了,那是无话可说,但若侥幸赢了,以对方身份,不怕他们不遵守承诺。

六大门派又是一阵窃窃私议。虽然他们当中没人有把握打赢神丰气足的殷天正,但到得第三、第四阵自有便宜好捡──即使殷天正技艺惊人,也绝不可能连斗六位高手而不倒下。所有人都知道殷天正提出这个建议不过是垂死挣扎,乃没办法之中的办法,并非有自信能够赶退六大派,实在是情非得已。况且殷天正这个意见,在江湖规矩上也是无法反驳:除非是江湖上帮会争执,否则两派公然相斗,总是派出精英,言明比试场数,力强者胜,不得复仇。若六大派的高手竟不敌明教一人,当然不好意思再行厮杀,否则便与江湖小混混无异。

“殷教主,恕宋某难以从命。今次为的是除奸灭魔,可不能太过迂腐,声名乃是身外之物,我师兄弟从不放在眼内。”就在空闻、灭绝师太也觉得无可反驳的时候,宋远桥却不为所动:“正如先前所说,我们师兄弟五人都要出力,当然,若殷教主能连败武当五侠,武当派尽了全力也不能扳倒魔教,自当立即离开光明顶,请家师指点,日后卷土重来,再决胜负。”顿了一顿,宋远桥又道:“如今只有殷教主一人宋某是这么说;即使光明左右使、四法王、五散人俱在,宋某也是这么说。”

“宋大侠果然义正辞严,武当派教出来的好弟子……”殷天正喟然长叹:“好张三丰!好张真人!”虽然宋远桥没让殷天正得逞,但他的说话亦是情理兼备,连敌人也击节赞赏。

“殷教主!”何太冲上前抱拳道:“在下也觉得宋大侠言之有理。昆仑派高手非只我何太冲一人,假若只由其中一位出战,亦不算尽了力。若魔教能挫败我夫妇二人和两位师弟妹,昆仑派便放手不管。”

“嘿嘿!白眉老儿,宗某和你本有旧账,但当此之时以大局为重!”崆峒派一个高大老者干咳一声,说道:“待武当五侠和铁琴先生请教过后,若你还是未死,崆峒五老再行讨教!”

“哼!凭你也配和老夫打?”殷天正嗤之以鼻,看来他和崆峒老真有过节。

“全真六子除了掌教师兄外,一起向贵教领教。”全真派中一位道长上说道:“我们六大派高手不少,贫道也不想乘人之危,以车轮战斗殷教主。但宋大侠说得对,若不出力,怎对得住死去的各派弟子?因此贫道和几位师兄弟敢向贵教其他高手讨教,若然悉数不敌,今日不敢再行骚扰,定当回终南山勤练武功,来日再行约战。”

看来六派已有共识,不让门下弟子前去和明教教众混战,只由各派精英出手对付殷天正及明教仅余的高手,胜算极高之余赢得光明正大,又可减低不必要的伤亡。他们都知道答应殷天正后,如果有甚么三长两短,六派高手在这几场公平比斗中敌不过明教,便不能再缠斗不休,否则名门正派和魔教又有什么分别?不过这个风险冒得过,因为他们都想不出会输的理由。

殷天正回望身后,不禁苦笑。六大门派先是答应不群起攻之,后又答应若挑战不果,便即下山不再纠缠。然而他们不肯只派一人出阵,各派皆尽遣高手,明教哪来这许多人与之对战?还不是得自己一人?这样一来仅余的一线转机也没了,殷天正心中苦笑,但强打精神,目视空闻问道:“武当、昆仑、全真、崆峒四派均已明示,不知道少林、峨嵋怎么说?”

“少林三位神僧也是要出手的。”峨嵋灭绝师太一摆手中倚天剑,冷冷的说:“我峨嵋派就只老尼一人,白眉老儿若赢得了我手中倚天宝剑,峨嵋派弟子的性命尽数给你!来吧!多说无益,老尼当第一阵!”

双方见灭绝师太走到场中,均是气为之夺。虽然她武功应该不及殷天正,却凛然不惧,,不怕败阵有损名声,更没打算让别人消耗殷天正内力然后占便宜,这一点连明教中人也暗自佩服。

殷天正吸了一口气,单打独斗这个提议是他想出来,对方有所保留地接受挑战,自己即使战死也不能退缩半步,否则英名尽丧。灭绝师太武功不及自己,作为第一阵也不太差,还可以先迫退峨嵋派──峨嵋派除灭绝师太外一众弟子都不太成材,又或太过年青火候未到,因此都没资格出战──赢取头威以壮声势。

殷天正整理了一下衣带,便要走出来。突然有人出声阻止,说道:“且慢!六大派高手如云,我明教就只得鹰王一人吗?”我回头一看,竟是明教八刃之中的黄狗说话:“对付师太,还不用鹰王亲自出手,就让在下代劳吧!”

灭绝师太双眼一翻,冷然道:“小子是谁?凭你也配和老尼交手?”

“这位小兄弟辈份或许还及不上师太,那么便让在区区先战一局,师太应该无话可说了?”一个和黄狗一样身披白衫的中年男子手摇折扇,从明教众人之中走出,只两步便抢到殷天正和灭绝师太中间,轻描淡写如在水面滑行一般,足见轻功极高。灭绝师太心上暗惊,冷冷问道:“阁下是谁?”

那男子虽穿白衣,却非明教服饰。他微笑一下,微微作揖,说道:“师太请了,在下姓殷,草字野王。”他“殷野王”三字一出口,中原六大门派登时起了哄。殷野王的名声,这十余年来在江湖上甚是响亮,白眉鹰王殷天正在十年前散了天鹰教退隐山林后,殷野王仍时常在江湖出没,传说他武功之高,与其父已差不了多少。六大门派众人久闻其名,场中却没多少人真正见过殷野王,此刻均是大惊。

灭绝师太见这人不过四十来岁年纪,比自己要少了几岁,但一双眼睛犹如冷电,精光四射,气势慑人,倒也不敢小觑了他,何况平时也颇听到他的名头。当下说道:“好!除了殷天正外,来多事的人还不少!老尼没听过你和魔教也有关系。”

“既然家父是明教护教法王,做子的自然也算入了明教。”殷野王哈哈一笑,说:“你们莫要欺明教无人。今日上光明顶来的,除了家父与区区之外,还有昔日天鹰教几位好手,只怕不输你六大门派。你们不依从家父提议的六阵定输赢,要尽遣高手挑战,那我们也只好出一分力。到得后来,谁先无力再战便算输。”

“犬儿之言甚是。”殷天正昂首道:“若明教高手全数败下阵来,明教数百条性命便交由你们处置;若六派不敌我教高手,则请下光明顶。”

六大门派一阵骚动,原本以为只需对付殷天正,不到还有殷野王这等硬手,要取胜又得花上许多功夫。但君子一言,不能反口,即使是空闻、宋远桥、灭绝师太亦无话可说,因为这场赌博他们还是占尽了甜头。

我以隐形眼镜监察中各人战斗力,少林派的空闻是550点、空智是518点,空性则有535点,此外随行的十八罗汉平均大约有300来点;武当派以武当五侠最厉害,宋远桥是588、俞莲舟更达620,其余的张松溪有422,殷朵亭和莫声谷分别是460点和473点,站在宋远桥身后的宋青书和南宫一也有362点和298点;昆仑派铁琴先生何太冲的功力指数达480,站在他旁的的是他妻子斑淑娴,有412点功力,两人身后的白傲天和另一名女子武功也不弱,竟有386和375点;崆峒派除五老外再没高手,而五老的功力也不过是300上下;全真教的全真五子武功高于崆峒五老,除了那个丘处机外却不及武当五侠;峨嵋派灭绝师太武功高超,战斗力达点470,但其余弟子则只有200来点,不成气候。

明教群豪武功其实很高,软倒在地上的杨逍、韦一笑等人武功还要比六大派诸人高一点,光明左使杨逍功力指数有623点;青翼蝠王韦一笑也有518点;而五散人当中以不喜说话的冷谦功力最高,战斗力足有524,其余瞎了一只眼的彭莹玉和尚有485,布袋大师说不得有460,载着铁制道冠的道人张中有454,武功最差的莽汉周颠也有378点功力。只不过现在七人的功力指数全用红色显示,实际可以使用的点数是0.

能够出战的殷天正武功冠绝全场,战斗力高达650点,不过正如前言,要连斗空闻、空性、宋远桥、俞莲舟等高手,那是难之极矣。刚才要代父出战的殷野王武功也高,但却是名大于实,以隐形眼镜观察过后,功力只有479点,能够打败崆峒五老、全真五子;亦能与以何太冲、灭绝师太等高手一较高下,但和少林三大神僧、宋远桥、俞莲舟等相比,则相形见拙。

除了殷野王之外,明教好手中没受重伤的也跃跃欲试。曾吃过亏的锐金旗掌旗使庄铮固然想向灭绝师太找回这场子,其余四旗掌旗使也都想为兄弟出气。在光明顶上一日,我认得众人,知道矮矮胖胖但一对手臂比大腿还粗的是厚土旗掌旗使颜垣,他的臂力比庄铮还要厉害,乃明教第一力士,武功不弱,有354点功力;相有如隐逸雅士的闻苍松是巨木旗掌旗使,功力有390点;洪水旗掌旗使唐洋武力最高,战斗力有417点;模样儿非常老实的是烈火旗掌旗使辛然,功力也有381点;再加上彪悍的庄铮有点400功力,无一不想为明教出力,只不过碍于灭绝师太的手中的倚天剑,这才有点迟疑。

我看见连八刃都要争着出阵,连忙朗声说道:“前辈请让在下一让,第一阵还是由易一出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