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九阳神功(上)

当我迷迷糊糊的悠悠醒转,只觉眼前一片黑暗。我不记得先前发生了甚么事,只感到身上各处都非常痛楚,而体内更不时被寒意所袭,丹田仍是十分冰凉。

“对了,我的寒毒发作……镇心理气丸都没了……”终于想了起来,想起了昏迷之前所发生的事情──我把装着药丸的瓶子摔破,余下五颗救命的丸药都掉到山谷去。记得平一指曾经告诉我,若不用药,我体内玄冥神掌的寒毒早晚会发作,慢慢侵蚀我的身体,最终无药可救。如果服下他所配制的镇心理气丸,便能够在一年之内将这寒毒完全压制。只不过,当十二颗丸药都用完,又或是中途停止服用,便是寒毒反噬,一发不可收拾之时。

“这个时候,我不是应该早已死掉吗?抑或这里便是所谓的地府?”我睁开双眼,努力看清楚眼前事物。总算给我看见花草树木的轮廓,尽管是在黑暗之中。微一抬头,月已中天,依这上弦月看来,距中秋还有大约十日:“不知道我会在甚么时候死去?别说光明顶六大派大战明教,我能否可得今晚,也要看造化!”

想得太多,体内真气突然乱走,一下子使我忽冷忽热,然后半边身子冰冷得如堕冰窖,半边身子则灼热得如被火烧。

“不想死的快收慑心神!”背传来一句说话,使我吃了一惊──我倒没想过除了我之外附近还会有人。此刻我口不能言,连身子也不能动,没法子只得依从那人所言,合上双目宁神。随即便发现,原来我正盘膝打坐,有人用一只手掌抵在我的背心,缓缓的把真气输进我体内,这股真气洋洋乎、悠悠乎的,在我的周身经脉游走,若有若无却又一点一滴中和着我体内寒意,使我身心舒畅,无怪乎刚才一点也没有察觉。

虽然我还未清楚到底发生了甚么事,却也明白到这是运功的紧要关头,若我不能平伏心情,很容易会火入魔。当下我不再胡思乱想,企图使自己的真气和对方的真气融为一体,然后引导它在体内诸般经脉运行,如此顺利地转了三周天,方始罢休。到了这个时候,即使还是四肢冰凉,丹田处已经渐渐暖和起来,舒服了不少。

又了好一会,听到后面那人长长的吁了一口气,收掌吐呐。我缓缓爬起身来,回头望去,月色底下看见一个男子正盘膝坐在后面,微笑着望我。

“阁下是……”我犹疑着问道。

“在下路经这里,看见你倒在崖底,全身冰冷,起初还以为你已经死掉呢……后来认真检查,才发现竟是受了奇怪内伤,以至昏迷不醒。也是在下多事,自作主张以内力助你运气相抗,希望阁下不要见怪。”这人非常客气,笑意盈盈的说道。

“请别说这种话,会令我不好意思的……若不是阁下,我只怕早已气绝身亡。这救命之恩,我易一多谢还来不及,又怎会见怪呢?”我见这人谈吐风趣,心里头除了感激还大有亲近之意,哪管我对他一无所知。在我说话的同时,还暗地里打量着他,看来这人大约二十来岁,身量适中,一头漆黑的短发只脑后拖着一条辫子,双目在夜色之中依旧炯炯有神。额角有一道小伤疤,却半点狰狞的感觉也没有。他身上衣服已经洗得发白,旧是旧了点,还是非常整洁。

隐形眼镜同时起了作用,显示出他的武功比我稍高,指数达到396,和李思豪相去不远,比余沧海及田伯光都来得要厉害。

“你说你叫做……易一?”他开口问我道。我点了点头:“你也听过这名字?”

“不知道。”他竟摇头说道。我以为自己早已成名,岂料碰了一个钉子,唯有尴尴尬尬的自我介绍道:“我叫做易一,江湖人称‘快剑易一’便是……还未请教阁下高姓大名?”

“啊!原来……原来易兄在江湖上这么有名?真对不起,我因为久居塞外,对中原武林的事情知道得很少,还望你别见怪。”他摸了摸鼻子,笑着说道:“我叫做舒桦,也没甚么别号,朋友们都叫我做‘阿舒’的。”顿了一顿,他又问道:“你这内伤好奇怪,起先我以为你是挨了阴柔掌力,所以想以内功帮你驱除掉,但无论如何使劲我也没法子化去那股可恶的阴寒真气,到底……”

我叹了口气,说:“这是玄冥神掌……听说中了此掌,除了发掌之人的帮忙外,根本无药可医……我也是寒毒发作,这才从山上滚了下来。”我抬头望了望头顶,黑夜中看不见那山有多高,只知道我没有跌死已是万幸,当然手足擦损是无可避免,额头还给撞破,流血的地方都凝固成一块了。

“这山坡很是峭拔,你能够安然无恙当真是谢天谢地。”舒桦说道:“玄冥神掌这名字我没听过,但你体内的阴寒之气,我是完全没有办法。”

我无奈的摇头苦笑,舒桦轻拍着我的肩头,问道:“易兄是中原人士,好好的为甚么会在昆仑山这儿?”

我心念电转,决定不把真相说出来。这舒桦虽然曾经救我一命,他是甚么来路我半点也不知情,六大派和明教的事也不宜讲给他知道。

“没甚么……我有朋友居于昆仑山,这次前来探望他,趁机会去天山见识见识那壮丽的大自然景色。”我笑了一下,道。

“啊!原来如此。”舒桦点了点头。我又问他道:“舒兄世居于此?”舒桦嗯了一声,道:“我祖上三代也在天山过活,算来已有上百年了,虽然不是甚么武林世家,但在西北武林还算薄有名望。”

“原来如此,”我躬身作揖道:“本来只是想到天山一游,岂料能够和舒兄结识,真是我易一的荣幸。”舒桦抱拳,呵呵大笑道:“易兄太过言重了……你甭和我客气,不嫌弃就叫我一句阿舒吧!”

我点了点头,答应道:“好!敬不如从命。你也别‘易兄’前‘易兄’后了,叫我做阿一就可以了。”

舒桦再次拱了拱手,然后说道:“易……阿一,你既然身负内伤,何以不好好调养身体,又或者找大夫治理,竟老远的跑来关外?须知道车劳顿对你的病情大有影响!”

“多谢阿舒你关心了!”我摇头叹息,在旁边一块大石上坐了下来,说:“如果能够把治好这寒毒,我哪会放着它不管?我曾经拜访过‘武林三大神医’之一的平大夫,治好我的伤势,唯独是这要命的寒毒驱之不去,连平大夫也束手无策。”说到这里,又是一声叹气:“既然连平大夫也没法子,其余庸医又怎会有可能把我医好?”

“‘杀人名医’平一指的名头我倒听说过。除了他以外,‘三大神医’还有‘阎王敌’薜慕华,与及医术最高明的‘蝶谷医仙’胡青牛,我尝试过找他们没有?”

“别说神医难找,便给我找到又怎样?人们说这三位神医的医术在伯仲之间,平大夫也没有办法,那么胡大夫和薜大夫亦不见得能帮助我。”我无奈的说道:“我就想……难道坐在家中等死?平大夫说我有一年性命,而我总不能甚么都不干。因此我继续正常生活,这次便来探访老朋友,顺道看看天山的模样……谁知道寒毒会突然发作?”

舒桦呼了一口气,道:“这寒毒的是厉害非常……比我师叔的掌力还要霸道,即使我们前去找他帮忙也是没用……”

我听出了点甚么,反问:“你的师叔怎么了?”

“没甚么特别,我的师叔修练的掌法也是走阴寒的路子,但绝对没有这玄甚么神掌霸道,所以我想他也解救不了。”舒桦耸了耸肩,说。我笑了一下:“多谢你了,阿舒。你不用为此事烦恼,得你帮助了一次我已感激非常!你的你意我心领了。”

“我师父常说‘助人为快乐之本’,而且我们一直信奉守望相助的道理。”舒桦神色有些失落:“看见别人有事,我们熜会尽力出手相助……”

我摸了摸腰间,说道:“所以我说你真是太好人了。”这倒是我的真心说话,即使不是现代,在这个虚拟的世界里哪来这种好人?毫不计较的帮助陌生人,而且在尽力之后仍为了力不从心而感到罪咎,到底他接受的是哪门子的家教?

正当我想这想那的时候,舒桦脸上忽露喜色,道:“阿一!如果你有时间,兼且不介意的话,我想跟我到一处地方去。”

“啊?”我呆了一下,心想难道他邀我家作客?那是好客得可以!本来结交一个朋友很不错,但我一念及八月十五光明顶上将有一场血战,便要回绝:“这个……我怕时间上不……”舒桦没听清楚我的说话,又抢着说道:“如果你跟我走一趟,对医治你的内伤或许有帮助也未可知!”

我呆了一呆,刹那间竟不知道如何回答。舒桦的这句说话自然是我最想听到的了,有甚么比一个自知时日无多的病人忽然有了痊愈机会来得更高兴?但病人往往不敢相信会是事实的,因为如此巧合和如此便宜的事情毕竟很难遇到──如今的我正是这种心情。

“阿一,你怎么了?”见我呆着不懂说话,舒桦犹疑着问道。

“不!不……”我一边摇手一边说话:“得阿舒丈义出手相助,使我不致被寒毒侵袭而死,易一已是感激不尽。只是……只是突然之间告诉我能够将缠绕我有半年之久的顽疾根治,一时之间实在不能相信。”

“我只告诉你‘或许’有机会,可不是‘担保’啊!我认识一个人,这人的医术高明之极,或能帮你除去寒毒。当然这一切只是我的推算,别说效果显着与否,就连他是否愿意帮你,是否能够帮你我也没丝毫把握。”舒桦摊开双手说道。我心中不禁忐忑不安,患得患失,脸上神情自然也很复杂。这半年来我无时无刻不想着驱除寒毒的办法,可是却没有一点踏实的感觉。当然了,连“三大神医”之一的平一指也在这玄冥神掌之前无能为力,我还可以指望甚么?但又忍不住去想:“这毕竟是电脑游戏,虽说Game over的话真有可能会死掉,然而游戏没理由连半点机会也不给予我──情节安排了我受内伤,至少也得有机会让我复原。

今次失去镇心理气丸又跌下山崖,是否早已设定好,让我因祸得福,根治玄冥神掌掌伤的最后机会?果真如此,游戏的安排也实在太巧妙,如果只是巧合,我就是福大命大,无论是两者之中的哪一个,我也应该好好把握,别让它错失掉。”

“这位前辈高人住哪里?我们立即去拜访他!”我心中万分焦急,不其然站了起身,捉住舒桦的手臂问道。我这种焦虑不安的心情并不是因为八月十五越来越接近,而是因为失去镇心理气丸,体内寒毒发作只是时间问题,若下次毒发,即便是舒桦也未必能够再用内力助我抑制着它。

我和这个叫做舒桦的男人萍水相逢,本来不应如此信任和依赖他,但事到如今已没有我选择余地,再者命不久矣的我亦没有被利用和欺骗的原因吧?只好赌上这一切了。

舒桦拍了拍我的手背,笑道:“前辈高人吗?他居住的地方离此不远,我之所以经过这里,为是便是去拜访他,你正好同去……也是你的福气,发作内伤恰好遇上了我,如果真能治好这霸道的内伤,当真造化弄人了。”

眼前出现曙光,使我不其然的长长呼了口气,坐倒地上。舒桦问道:“你怎么了?”

“没事没事!我们甚么时候起程?”我从又站了起来,拍了拍裤子道:“我的内伤不知道甚时候会再发作,如果能够见到那位前辈,早得一日便是一日。”

“放心,如果现在动身,天毫前已经可以到达目的地了。”舒桦笑道:“如果太远的话,我也不敢对你说呢!”

我觉得很是兴奋,桦又指了一指不远处的地上,道:“刚才我见有一个包袱跌在那边,是你的吗?”我侧头细望,果然是我的次元包袱,立即伸快步走过去一把拾起。舒桦又递来英雄剑,道:“我替你疗伤时,不得不把这剑从你背上解下,现在还你。”我双手接过,抽出半截剑刃来:“老朋友,你没有离开我呢!”又抬头向舒桦再三道谢。

舒桦在一块大石旁边取过一刀一剑,交叉斜挂在背上,然后又从石后取出一支短枪执在手中,对我说道:“事不宜迟,我们立即起行,依你所言,早到一刻是一刻。”

我望着他的背上手中,前后总共三件兵器,虽然看得不太真切,但也甚是惊奇。可能是我孤陋寡闻,从来没有听人说过天底下有哪一位名家能够刀剑双修,并且兼习枪法。不过这想法只能放在心底,我和舒桦始终不相熟,绝对不会笨得随随便便问人家这些敏感话题──武林之中每人也有属于自己的绝技旁身,打探别人武功是江湖大忌──于是诈看不见,取过玄色斗篷披上,执起英雄剑和次元包袱,便跟着舒桦离开这谷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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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舒桦均是一呆,不想会听到张无忌这句说话。舒桦怪叫道:“难道你曾经也中过玄冥神掌的?怎么如今一点事儿也没有?”顿了一顿,恍然大悟的道:“啊!原来你真有办法治好这要命的寒毒!那阿一不是有救了吗?”

我也是喜极道:“张兄弟,你既曾经成功,就请想办法救我一救!大恩大德易一没齿难忘,将来定当报答!”

“不是说了吗?‘医者父母心’嘛!易兄的事包在我张无忌身上,也别讲甚么‘报答’的说话。”张无忌微笑着说,反而使我为自己的失言感到脸红──这两人根本就是圣人嘛!我又怎能动之以利那般庸俗?舒桦用力拍打张无忌的肩头,赞道:“我早说你的医术已经超越蝶谷医仙了,你以后就不用谦虚啦!”

“非也!若从医道去看,这玄冥神掌的寒劲的而且确是药石无灵,能够想出办法续一年之命,那已是医道上的极限。那位平大夫能够造出镇心理气丸,达到这个极限,医术已经超凡入圣,相信和平大夫齐名的胡先生与及另一位薜神医亦不过如此,但要超越这一步就决计不能了。”张无忌由衷的道:“刚才我仔细思量过,如果换了是我,要制出和镇心理气丸同级的灵丹应该不难。但若无平大夫的镇心理气丸作借鉴,又不预先知道天底下竟有玄冥神掌这阴损霸道的寒毒,初见这内伤,能否在短时间内想出办法,就连我自己也没把握。论医术,我虽然不敢说尽得胡先生真传,但胡先生的着作都已读遍。然而医道很大程度还是要依赖经验,这一点我是无论如何也及不上‘三大神医’的。”

“好了!说了这么久,到底你的寒毒是如何治好的?”舒桦看来比我还要心急。

张无忌站了起来,走到山洞石壁处,从一块石头后面取过一本经书,然后回到石台旁边。我和舒桦不明所以,但见他把经书翻了两翻,揭到其中一页,然后交给我道:“易兄请看。”

我接过经书,先不看内容,却翻到书面一看:“啊?《子午针灸经》?是一本手书医经了。”

“这是蝶谷医仙胡先生所着,我有幸得到他赠与,学习参详。”张无忌恭恭敬敬的说道。

我草草翻了两翻,只见每一页上都是密密麻麻的写满了蝇头小楷,注明了医治每一种奇难杂症时所要注意的穴道部位、药材份量、下针时刻深浅等等。我手头这一本是《子午针灸经》的第九卷《武学篇》,而张无忌揭开给我看的乃“掌伤治法”最后一项,正正是“玄冥神掌”,述了伤者症状后,在“治法”一栏下,只写着一个字──欠。

“蝶谷医仙的研究也是对它没有办法吗?”我无奈道。张无忌点了点头,说:“这是胡先生唯一对付不了的掌伤。”

我又翻阅前面的页数,前前后后详细述有二三百种掌力,果然每一种也列明医治方法,只有玄冥神掌才没有记录。

“无忌,你得了此书,大有‘一书在手。想死罢就’的气概。”舒桦哈哈大笑。

张无忌收起《子午针灸经》,又说道:“当日我一边跟随胡先生学习医术,一边让他医治寒毒,最后胡先生也只能做到和平大夫一样──为我续命,争取时间想办法而矣。后来变故陡生,我和胡先生不得不分道扬镳,本想活不了多久,岂料在冥冥中自有主宰,我无意中觅到这个山谷来,一住五年。”

“难道这个山谷竟有此等神效,单是住在这里便能治好伤势?”舒桦脸有不信之色:“还是山洞外面那泉水其实是温泉来的,能够助你疗伤?”

张无忌失笑道:“当然不是!”然后收起笑意,神情严肃的说道:“当日我受了内伤,在遇见胡先生之前,多次病发却始终没有死去,那是多得我太师父以其纯阳内功为我延续生命。我身中的是至阴至寒的掌力,而我太师父则练就了至刚至阳的神功,这才能够互相克制,并以力强者为胜。”

“这是以内力对付内力吗?”舒桦问:“但我尝试过了,为甚么一点法子也没有?”

“小舒修练的内功属于中庸,并不是刚阳的路子,又如何能够克制玄冥神掌?即使是刚猛非常的内功,若非纯阳内力,也没法子对付得了这玄冥神掌。”张无忌道:“我太师父练的是‘纯阳无极功’,所以才能保住我的小命。”

“纯阳无极功?”在江湖上打滚了三载有余的我,当然知道“纯阳无极功”在武林中只有一家:“那不是武当派祖师张真人的绝学吗?”

张无忌淡然一笑,点头承认。舒桦介绍道:“我先前没说……无忌是昔年武当七侠之中张五侠的公子,因此称张真人为太师父。”

“这……”我先是一阵惊奇,后来又想了起来:“对呢!张无忌是《倚天屠龙记》的主角,好像是‘铁划银勾’张翠山的儿子,这才引出往后的轩然大波来。”虽然我在进入这个游戏越久,越发觉故事发展和原着很不同,但这种基本人物关系还是一样的。

尽管我看过所有金庸武侠小说,在没怎么用心下实在不很记得内容。

“虽然说纯阳无极功不比玄冥神掌差,太师父的修为在当今世上更是无人能及,但要清除我身上寒毒却不大有效。”张无忌说:“当我们都不知道何解,但这几年我仔细思量,或许是因为约阳无极功须靠练功者自身体质作根基,输进别人体中十成中只剩下两三成。”

“既然并非张真人帮助,那么你的内伤是……”我不禁提出疑问。

“记得太师父曾对我说,昔年少林觉远禅师曾经从寺中藏经阁的经书中习得一套九阳神功,后来记载此神功的经书被坏人偷去。觉远禅师一直没有把神功传授他人,只在圆寂前于树林讲经,听者有三:少林罗汉堂首座无色大师,峨嵋开山祖师郭女侠,与及我太师父──那时候郭女侠和我太师父还只是十来二十岁的年青人,武林中还没有峨嵋、武当两派。”

我知道张无忌所说的事情大有干系,因此凝神倾听,不敢打断他的话头。张无忌继续说道:“少林派中人本来不知道寺内有这么一套九阳功,无色大师听了此经的片段,回去与少林内功心法互相引证;至于郭女侠和我太师父,更因此而创出峨嵋、武当两派神功,在江湖上开宗立派。可以这样说:少林、峨嵋和武当派的内功心法很大程度受了这九阳功的影响。”

“纯阳无极功一定程度上也是以当年从觉远禅师口中听回来的九阳功为基础,太师父以为既然凭武当的内功心法不足以对付玄冥神掌,只有结合少林、峨嵋、武当三派所习的九阳功才有机会。只可惜碍于门户之见,那是不可能的了。”

我和舒桦都听得入神,张无忌自行说道:“后来我离开了太师父,投进胡先生门下,之后又来到这个山谷……岂料天无绝人之路,无意之间给我得了一本经书。”

“甚么经书?”我若有所感,明知故问道。

“我在无意间所找到的,便是真本《九阳真经》!应该是当年觉远禅师所遗失的那一部《九阳真经》,里面是一套完完整整的九阳神功。”张无忌果然答道。

舒桦很明显早已知道此事,这时大点其头。

“听我太师父说,在九十多年前少林寺被人盗去了《九阳真经》,而觉远禅师便成为唯一一个知道九阳神功的人。那晚他自知死期不远,在树林独自背颂此经,背颂完毕便即圆寂,当晚在场的三人便成为九阳神功传人。但一来觉远禅师并非刻意传授没有讲解,二来所讲的经亦不完整只有零碎片段,结果三人所得或多或少,又各有不同领悟,到了后来少林、峨嵋和武当三派的九阳功经过和自家武功融合后,便有了分歧,但总的来说都不能和这真正的九阳神功相比。”

“虽然不知何解,总之一定经过许多转折,经书被人藏在此谷。结果让我无意之中寻回这部失落近百年的《九阳真经》真本,练成了真正的九阳神功。修习了三年,终于大成,身上寒毒亦在不知不觉间清除得一干二净,久没发作了。”

张无忌所述当中经过实在曲折离奇,连我这个玩家在游戏之中的历程亦未必及得上他所遭遇的巧合。不过话说回来,若非因为张无忌的幸运,我只怕也落得受尽寒毒之苦而死的下场。张无忌救了自身,也就间接救了我。

“我早知道你的神功厉害,只是猜不到内里如此复杂,还有医治寒毒这一层故事。”舒桦在一旁道。我可没舒桦那种心思,强忍着抖震的声线问张无忌道:“如今你身负神功,自然能够助我去除寒毒?”

舒桦一拍石台,说道:“但还等甚么?阿一说他的寒毒随时会发作,无忌你赶快替他去掉这恶疾吧!不能让那两个恶老人很逞!况且我也有要事和你商量。”

张无忌点了点头,笑了一下对我道:“应该没有问题。”他吩咐我们走到山洞的另一边,把干草铺在地上,然后要我盘膝坐下。

“易兄所受的苦,我自然体会得到,因为我也是被这寒毒折磨了数年之人……所谓‘己所不欲’,如今我就尝试助你驱除它。”张无忌诚恳的说道。

我心想舒桦和张无忌两人也真算是至诚君子,虽然与我萍水相逢,互不相识,还未知道我是好人或是坏人,已义不容辞的帮助我,简直世所罕见。舒桦看来是个率直爽朗的家伙,做事清脆俐落,说一不二,帮人帮到底。至于张无忌,则是单纯善良,而且心田甚好,愿意舍己为人。如果在中原江湖,哪里可以找来两个胸怀热血的家伙?即使被称为侠义之士,大多也只是袁冠南、汪啸风之流,徒具外表,却原来败絮其中。江湖可真和现实世界的娱乐圈一样,是个大染缸呢!

天山和昆仑山与世隔绝,当真是地灵人杰。

我正襟危坐,尽量使呼吸变得悠长。张无忌坐在我身后,说道:“你准备好了没有?”我微一点头,张无忌便将双掌放到我的背心,“嘿”的一声发动体内九阳神功,试图将玄冥神掌的阴寒之气逼出来。我不敢随便乱动,小心翼翼的使自己真气与张无忌的九阳神功融合,引渡它在诸经脉中行走。不一会,我和张无忌的头顶不绝冒出丝丝白气,有如蒸笼一般,运功已到紧要关头。

我身体被九阳神功内力充塞,全身有如火焚,但感到体内寒毒被这股炙热非常的真气一丝一丝侵蚀,消失得无影无踪,却是身心舒服。过了不知多久,周身经脉之中的寒毒都已被化去,张无忌便加强输入我体内的九阳神功,打进我的穴道里面去,打算将之连根拔起。然而这个时候,却遇到了阻滞。

尽管大部份的寒毒都已清除,但在上百穴道和五脏六腑里面的寒毒却怎么努力也拔之不去。张无忌一再催动九阳神功,然而这股内力在我体内一波一波的扫荡,左冲右突,却始终不能闯进穴道里头根除寒毒,反被逼了回来,在我体内荡回。

张无忌又努力了好一会,寒毒非旦不能拔除,被逼回来的九阳真气全由我自身承受,开始出现反噬的现象。我已是满头大汗,苦于口不能言,只得默默忍耐。幸好张无忌及时察觉我的痛苦,遽地收掌,一边调理呼吸,一边喘气道:“好厉害的寒毒!”

“怎样?”舒桦问道。

张无忌站了起身,呻吟半晌,说道:“我已清除了易兄身上的大部份寒毒,易兄在一段时间内是不会有生命危险。而且我相信,这段时间里头,即使无需服用镇心理气丸,也能保住性命。”

我还未能开口说话,努力适应体内那股九阳真气,想要将之驯服和吸收,但张无忌的每一句说话也都听得清清楚楚。

舒桦问道:“‘这段时间’可圈可点,实则有多长?”

“说不定,或三五七年,或三五七月……”张无忌皱眉道:“总之这些日子,寒毒应该不会像先前那样经常发作,即使发作也不会那么痛苦。”

舒桦“啊”的一声道:“那也算是不错的了……若你说的‘这段时间’过去了,之后会怎样?”

“没办法了……易兄这寒毒委实根深柢固,深入五脏百穴,不能靠我这外力除去。而这些寒毒会使易兄的身体在不知不觉间逐渐僵化,最后连血液也都凝固,那亦是易兄的大去之期。”

我回头和舒桦对望一眼,心中不禁打了一个寒战。

“哈哈!”我干笑了两声,嘴上仍逞强道:“太好了……总比受尽它的煎熬来得要好。”

“阿一……”舒桦无奈的望着我。

张无忌咬着下唇,在山洞之中走来走去。我又笑道:“张兄弟,你也无需伤神,就连纯阳无极功和九阳神功也不能化去这股他妈的寒毒,看来世上除了少林易筋经外,再没有哪一门功夫可以强得过它们的了。”

张无忌霍地抬头,望我说道:“谁说九阳神功不能消去寒毒?”

我呆了一呆,和舒桦齐声说道:“那是你刚才自己说的。”

张无忌大摇其头,说:“我不能用九阳神功来强行化解你体内寒毒,并不代表九阳神功本身及不上玄冥神掌啊!”见我和舒桦也不太明白,张无忌又说道:“其实九阳神功的刚阳之气,绝对能够克制天下所有阴寒功夫,但用在易兄身上却不太有效,是有三个原因。第一,易兄所受的掌伤太重,本应无救,却因为服用了天王保命丹才起死回生,你现在状似无碍,内伤其实严重得难以想像。第二,时日越久,寒毒便越往易兄的脏腑和穴道里钻,更难根除。第三,易兄虽服了镇心理气丸,成功抑制寒毒,却使其毒性倍增,难以驯服。”

“在这三个原因底下,九阳神功便没效用了?”舒桦问。

“成效大减。”张无忌叹了口气:“我将九阳真气输进易兄体内,虽然化去了大部份的玄冥寒毒,但却始终未能根除──若想成功,非得再猛烈一点不可,以我的功力绝对没问题。然而这真气对易兄来说是外来之力,我若无止境的把九阳真气强打进易兄体内,只怕易兄身体承受不了,在寒毒被消去之前已经走火入魔。”

我大有世事弄人之感,苦笑道:“依张兄弟之言,办法不是没有,只不过我受不了?”

张无忌缓缓点头。

“那的没办法吗?如果阿一自身的内功够强的话,能否控制你的九阳真气?”舒桦提议道。

“九阳神功是至刚至阳之物,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控制自如的。”张无忌说:“但你们也不需要绝望。唯今之计……只有易兄你自行修练九阳神功,当神功稍有初成,便即运使真气在体内流转,深入脏腑之中,逐丝逐丝的抽出寒气再将之拔除。届时使用的乃是属于你自己的九阳真气,故能随心而发、顺意而转,哪管寒毒藏于你身上何处,绝对逃不出九阳真气的掌心。”

山洞之中一阵沉默,好不容易舒桦才终于开口,大声问道:“无忌,你说要传授阿一九阳神功?”

“对啊!除此之外别无他法。”张无忌笑道:“刚才我就一直在想,易兄能否学会九阳神功?我在这山谷足足花去了三年时间,才叫做学有所成……是否真的‘有成’,还得看看与人交手的结果!不过,寒毒早已不再发作便是。”“这……这怎好意思?”我欢喜得满面通红,差点没笑出来:“所谓‘无功不受禄’,我来到这里求医,若能治好身上寒毒已是万幸,如今竟还得张兄弟你传授神功,我岂敢他求?”

“说甚么话?我教你九阳神功是为了救易兄性命!若非如此,我也是无计可施。”张无忌眨了眨眼,笑道:“更何况,九阳神功本来就不是我的东西,我不过是因缘际会,岂能藏私?如今小舒带易兄你来找我,算得上是有缘人,我就传了你吧!”

“不过……”舒桦在一旁道:“无忌,这不是治病那么简单。阿一学会九阳神功之后,身上寒毒固然被消徐得一干二净,但同时也练成这绝世神功,天下无敌。这……我以为这应该三思!”

我瞪了舒桦一眼,张无忌却道:“依我太师父所言,九阳神功端的是厉害非常,不过我还没拿它来试招,所以不知道,而且‘天下无敌’这句说话也说的太满了。小舒,你到底担心甚么?”

舒桦望了望我,说道:“阿一,你莫怪我口直心快。虽然我和你很是投缘,但你的来路我始终一无所知……这盖世神功若落到奸人手里,江湖上从此多了一个魔头,永无宁日。”

我暗自点头,觉得舒桦此也不无道理。但转念一想,心下冷笑道:“我还没来怀疑你,倒拿我当贼办,真的岂有此理。”

张无忌点了点头:“小舒说的亦有道理……只是‘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这话你以前也曾经对我讲过,我们又能见死不救?”

舒桦叹了口气,道:“想当日你和胡先生,又何尝不是好心作坏事,被所救之人反过来害了?虽说无怨无悔,却要小心重蹈覆辙。救人,我是赞成还来不及,否则不会带阿一前来;传功,却要想得清清楚楚!”

我心里头恨不得把舒桦打一拳打昏,别让他再胡说八道。怎么讲这是关乎到我的性命问题!不要说在余下的五六个月里找齐其余神石离开游戏是天方夜谭,就是另外再觅办法医治寒毒我也以为是痴心妄想。难得现在救命灵方便在眼前,我断断不会就此罢休。这时候我心里面已经开始盘算,假若张无忌不肯传我九阳神功,我应该怎办。

况且刚才亲身感受,我深知道九阳神功厉害无比。我的混元劲早已大成,一直以来只练拳剑功夫,内功一道久未增进。这次如果能够学晓九阳神功,虽非如舒桦所讲天下无敌,武功定然升华到另一层次,向成为武林盟主之路又跨出一大步。这么大的便宜我易一又岂能不讨?

假设张无忌真听舒桦说话,不肯教我,我只得出手去抢。张无忌的数值和石破天相若,都是内功指数远高于真实战斗力,所以他虽身负九阳神功,却不如舒桦可怕。问题是,我真的打倒二人,能否在这山谷中找到《九阳真经》?

张无忌侧头考虑舒桦的说话,终于说道:“一切以救人为先。我仔细想过了,实在再没其他办法救易兄一命,所以只好传他九阳神功。”

舒桦叹了口气,转头对我道:“阿一,你可别怪我。我虽然身处西北武林,但中原、关外并无两样,这两三年是越来越乱……我不得不小心一点。”

张无忌既已答允传功,我也不把刚才的事放在心上,笑道:“小舒不用放在心里,你的心事我当然明白。”然后转头对张无忌道:“你们两位大可放心,我易一不是妄自匪薄的人──‘金陵易一’这四个字,在中原总算是无人不识,你们随便一问,应该也能问出我的为人来。想我在襄阳大战蒙古国师,又在山东烧掉十二连环寨,‘快剑’这称号还是武当俞二侠亲自赠予。”

“甚么?你的外号是我俞二伯送给你的?”张无忌惊喜道。我笑了一下,点头算是承认,心想这么巧合,张无忌偏偏是武当张翠山的儿子,凭一层渊源,不怕他不教我。

张无忌笑着望了望舒桦,舒桦苦笑道:“我是小人之心……凡事总得顾虑多点。”

“小舒,你上次打趣说想学这神功,我也答应过你……”张无忌道:“这样吧!你也一起修习,假使易兄将来以九阳神功为非作歹,还有我们两人可以合力制着他。”

“此法甚好!”我为求尽快修练,嘴上立即附和,心里面却在叫骂:“人人也学会了,这神功还有甚么矜贵?到了华山论剑我要应府多少人?”

舒桦大喜道:“真的吗?无忌你肯教我?”

“嗯……虽然和你本身的内功路子不相近,但我想应该不是大问题。九阳神功虽刚猛无比,却非霸道之物,不会排斥你自身武功。”

我和舒桦跟着张无忌走出山洞,觅得一颗大树,我和舒桦各在树底下盘膝坐好,张无忌就坐在一块石头之上,开始向我们传授九阳真经。

张无忌早已把《九阳真经》全都背熟,此刻手头上也不用经书,只凭脑中记忆来传授讲解。

就这样过了两天。

《九阳真经》太过博大精深,我和舒桦已少有发问,单是张无忌的讲述和解释,还没讲完一半。

“彼之力方碍我之皮毛,我之意已入彼骨里。两手支撑,一气贯通。左重则左虚,而右已去,右重则右虚。而左已去……气如车轮,周身俱要相随,有不相随处,身便散乱,其病于腰腿求之……”今日下午张无忌讲到使劲法门:“先以心使身,从人不从己,从身能从心,由己仍从人。由己则滞,从人则活。能从人,手上便有方寸,秤彼劲之大小,分厘不错;权彼来之长短,毫发无差。前进后退,处处恰合,工弥久而技弥精……”

舒桦听到这里,摇头问道:“不对不对。无忌,临敌之际,须当制人而不可受制于人。这经是否说错了?”

“《九阳真经》又怎会弄错?经上接下来是这么说的。”张无忌继续讲解:“彼不动,己不动,彼微动,己已动。劲似宽而非松,将展未展,劲断意不断。力从人借,气由脊发。胡能气由脊发?气向下沉,由两肩收入脊骨,注于腰间,此气之由上而下也,谓之合。由腰展于脊骨,布于两膊,施于手指,此气之由下而上也,谓之开。合便是收,开便是放。能懂得开合,便知阴阳……”

我忽然明白了,忍不住“啊呀”一声叫了出来。张无忌和舒桦齐转头望我:“怎么了?”

我手舞足蹈的说:“不!不!没甚么!不过无忌所说的道理我都明白,这是另一种更高深的法门。”

舒桦有点羡慕的望着我:“看来易兄领悟能力真的好高!”

我笑了一下,不置可否。

(……学会九阳神功这一晚到了中夜,舒桦也是没睡,起身走到山洞外练功。)

我望着他走出去,心中有一种赢了他的感觉,因为我和他并肩起步,现在领先了一个身位。

但我不会自满。以前学武功也是这般,好像独孤九剑,风清扬传授了我剑诀,我也花了好久才领悟其中奥妙。这次学九阳神功,听了两日便明白个中大概,我知道自己和九阳神功路数应该比较相近。当然,如今才是初步学会,谈不上甚么成就,武功指数亦不会有甚么增加,但随着往后提升级数,应该会见到效果。

“所谓‘欲速则不达’,尤其练武更不可太过急进,否则很容易走火入魔,这道理小舒应该明白。”我也跟着走到洞外,对舒桦说道。

看见我也醒了过来,舒桦苦笑道:“我当然明白!九阳神功委实太过神妙,当中许多道理我还未能够想通……看着你的进境比我快,我才有点不甘心而矣。”

“这种事急不在一时。”我笑道。舒桦叹了口气:“唉!只可惜我没有时间……”

舒桦的说话使我徒地一呆,抬头看天:“现在是甚么时候了?我约了朋友在中秋之前会合,不能在这儿待太久啊?”原本只为医治体内寒毒而来到这个山谷之中,还想只是一天半日的事儿,岂料张无忌答允传授九阳神功,一时太过兴奋而没了中秋前上光明顶这件事。

其实我在这山谷也不过三日而矣,距中秋节最少还有五六天。

舒桦霍地弹起,足有数尺来高,叫道:“对了!若非阿一提起,我完全把它忘记了!”话还未说完,已飞扑进山洞之内。

我感到一阵诧异,无奈的跟着走回山洞。只见张无忌还是一副睡相,边揉着眼睛边问舒桦道:“……到底发生了甚么事?”

“因为学习九阳神功太耗心神,我竟把来这里的目的都忘了!”舒桦捉住张无忌用力摇晃:“这次你一定要跟我离开这山谷!我来这里的原因便是这个!”

张无忌已经清醒了少许,愕然道:“你说甚么?”

“带你到光明顶啊!我本来就是为此从老远马不蹄的赶来这儿,才在外面发现阿一受伤倒地,顺道带他来向你求医。谁知道你会用九阳神功替他医治,更把这神功传授我俩……这么一搅便多耗了三日,外面不知弄成个甚么样子了!”

听到“光明顶”三个字,我心中陡地一阵错愕,连忙站到舒桦身后留神他的说话。

张无忌“啊”的一声:“光明顶不就是你们明教的总舵?我曾经答允过太师父,绝对不会加入魔教的,小舒你不用费心。”

舒桦怒道:“你还‘魔教’、‘魔教’的称呼我们?你太师父是中原武林的泰山北斗,尽可看不起我们,但无忌你的外公、义父都是我教中人啊!你怎能如此侮辱明教?”

“这个……我不是看不起明教,只不过对太师父的承诺,不能置之不理。”张无忌对舒桦道歉说道:“总而言之我真的不能加入明教,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

“谁人要你加入明教来着?没错我以前是问过你,但你不愿便是了,反正我明教从来没有逼人入教的事情。”舒桦怒道:“我只要你跟我走一趟光明顶!”

到了这时候,我对舒桦是明教教众这一点更没怀疑。想不到三天以来,和我一起修习九阳神功的人竟然会是明教教徒,而我继那次逃离南京之时遇到杨逍后,又多欠了明教一份人情。

“又是这个问题……我们以前不是讨论过了吗?我不会离开这翠谷的!”张无忌摇头说道:“外面江湖险恶,人心叵测,早在五年前我已知晓,也吃尽苦头。这五年来我过得很惬意,实在不想到外面去和人们勾心斗角。”

“你才不过二十岁,怎能如此轻言‘隐居’?你知道不知道在外面有多少大事等着你去干?”

“那些大事就交给小舒你去干吧!”张无忌微笑道。

“我知道你与世无争……但我希望你能够答应离开这里,跟我上光明顶……即使只是一次也好,请你跟我走吧!”舒桦坚持道。

“你曾向我提及,我外公早已反出明教,而我义父更不知踪。两人都不在光明顶上面,我巴巴的走上去干吗?”张无忌道:“以前你叫我离开的时候,我已经明确地告诉你我的立场,当时你应承我,若没有更好的理由,不会与我重提此事……”

“现在就有这么一个理由!”舒桦紧咬着牙齿说道:“这次和你外公、义父无关,而是我需要你帮忙!多一个高手便多一分力量,无忌你九阳神功的厉害我是知道的,明教实在需要你!”

“究竟发生了甚么事?”张无忌意识到事态的严重,认真问道。

“唉!看来此事不能不说……其实我们早已知悉,中原六大门派:少林、武当、全真、昆仑、峨嵋、崆峒,合谋围攻我教总坛光明顶,意在将我们一举歼灭。十日前我教锐金旗和峨嵋派首次短兵相接,各有死伤。我见光明顶上防守力量不足,正是我教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刻,于是便起程前来找你帮忙……这十日间不知又有多少场恶战,只怕双方均死伤惨重!”

我虽然早已知道,还是忍不住向舒桦确认:“小舒,你是明教中人?”

舒桦回头冷冷的望着我,说道:“没错,我是明教教徒。我早知你是中原人士,大约对我们明教恨之入骨,所以我一直没有明说。”

“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可能是六派门下,就算不是,很大机会是前来支援六派。你知道不知道我为甚么还要救你?”

我吸了口气,问:“为甚么?”

“因为我觉得我们很可以做朋友。”舒桦说道:“虽然明知当我身份暴露之时,我们或会反目成仇,但这三日我也很高兴能够交你这个朋友。”说着话他站了起来,望我说道:“阿一,自古正邪不两立,就算真要一战谁也怪不得谁……只不过谁正谁邪还没定案呢!”

“小舒,你……”

“出手吧!”舒桦一摆左手,翻成阴掌,是一个随时能够发招的架势:“看来你我早晚一战,如果在光明顶才拼个你死我活,倒不现在分个高低!”

“你们两人别闹了!”张无忌走到我们中间,分开我们道:“有甚么事何不好好的说清楚,我以为你们是好朋友!”

舒桦盯着我,一动也不动的道:“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我没有和你打架的打算!”我缓缓说道。

“我们加入明教,便准备了随时以身殉教。”舒桦摇头说道:“只要是明教敌人,我就不能放任不理。”

“小舒,你不相信我也没办法。我来这里的确只是为了探望朋友,后来知道了六大派围攻光明顶一事,便想来凑热闹,但我是铁了心两不相帮!”这话有真有假,不过当此时,除了这样说之外我想不到还可以如何措辞。

“哪有可能?”舒桦冷笑道:“你自称和那些所谓武林正道交好,如何能够袖手旁观?”

我苦笑了一下,一边思考一边说道:“我……早年曾经受过……受过明教杨逍的大恩,他从嵩山派大嵩阳手费彬手中救了我性命,我心存感激,不敢对你们明教有所不敬。”

“杨左使?”舒桦呆了一呆。

“没错,就是你们的……光明左使杨逍。”顿了一顿,我又说道:“我和我的朋友心思都是一样,这是近年来武林最轰动的大事,难得身在咫尺,非得亲眼看个究竟不可,除此之外别无他意。”

舒桦将信将疑,但神色已没先前严厉,放下双手,却又再冷笑道:“看热闹?阿一你还真心恨。你是打算看我明教覆灭殆尽,还是看六大派全军尽墨?”

我一阵发呆,一时间不知道应该如何回话。张无忌问道:“小舒,你认为哪一方较有利?”

我说:“这些年来,明教之一教之力和中原各大门派抗衡,中间冲突不断,明教丝毫未落下风,看来真是胜负难料。”

舒桦哼了一声:“若果真如此,我就不用老远来向无忌求救!”

“难道明教竟是外强中干?”我愕然问。

“当然不是!只不过今次不比以前的小冲突。六大派处心积虑,尽遣派中高手精英远赴我教总舵,这场大战轰动整个武林,决不能不了了之,总得分出胜负方能罢休。既然双方精锐尽出,无论哪一方获得最后胜利,败者只怕无人能够幸免于难。”说到这里,舒桦长叹一声:“更有可能的是斗个两败俱伤,玉石俱焚!总之光明顶上一定尸横遍野。”

“我听人提及明教,都说是中原日月教的始祖。日月教和正派武林周旋了上百年,始终不分胜负。而明教实力更胜日月教,大家虽然都称你们为‘魔教’,这些年来始终没有大冲突,正是因为心存忌惮。”我分析说道:“怎么突然会不惜牺牲大量人命,也要和你们决一死战?”

“这个我怎知道?或许他们看准了我明教大不如前,想要一举铲除我们这眼中钉!”舒桦说。

张无忌让我们都坐到石台旁边,然后问舒桦道:“你一直坚称明教行善积德,并无干过十恶不赦的坏事,为甚么这数百年来你们一直和中原武林势成水火?”

“如今说这些还有甚么用?”舒桦皱眉道。

“果真如你所说,只怕一场大战,双方都要付出沉重代价!我们怎能眼睁睁看着生灵涂炭呢?总要想办法阻止这场江湖浩劫!”张无忌果然悲天悯人。

我也望着舒桦,想知道一个明教教徒如何看这段恩怨。

“这个……我才二十二岁,明教的事都是从教中长老处听回来的,但我以为他们没有作假。”舒桦抬头看着洞顶,视线好像能够穿透岩壁,直望向过去一样:“杨左使曾对我说,明教之所以和中原各派弄至水火不容,那是身不由己。明教是从波斯传到中国的一个教派,我们崇拜火神,在一般中国人来说是异教的魔神;而我们位处关外,在昆仑山与天山交界处的光明顶立教,和中原不通音讯,就更难互相了解;当然,树大总会有枯枝,良莠不齐是每一个门派都会有的事情,我们明教教众何止千万,奸恶之徒也就比别派多。他们去到中原,正所谓‘山高皇帝远’,打着明教的旗号做甚么坏事总舵也管不着,这是另一个原因;自此双方生了误会,冲突越来越频繁,当中伤了人命,积怨便更深。”

我听了这些原因,觉得舒桦所言甚有道理,便问道:“既然杨左使深知个中因由,为甚么不向中原各派交待清楚,大家和好如初?”

“嘿!我明教中人大多属心高气傲、桀骜不驯之辈,自杨左使以下,哪一个不是我行我素的人?大家都不屑向中原那些自称名门正派的人低头,若有误会又如何?我们甚么时候惧中原群雄来着?”

“哈!”我忍不住好笑,说道:“是谁赶到这来求无忌帮忙?”

舒桦脸色一变,拍台而起:“阿一你知道甚么!我明教若非外忧内患,原用不着怕区区六个门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