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石梁离衢州二十多里,是个小镇,附近便是烂柯山。相传晋时樵夫王质入山采樵,遇见两位仙人对弈,忍不住在旁边观看。等到一局既终,回过头来,自己的斧头柄已经烂了,回到家来,人事全非,原来这一看已经数十年,烂柯山之名便由此而来。烂柯山上两峰之间有一形如横梁的巨石相连,鬼斧神工,石梁便是这个意思。
我们一伙人来到石梁镇,随便在一间客栈中落脚。为免惹人注目,一切都尽量低调,只要了两间房,然后大家到我和石破天住的那一间集合商讨对策。
“刚才问过掌柜,看来这次比我想像中棘手得多。”我坐在桌子旁边,以手指轻扣桌面说道。
“怎么?”安小慧不解地问道。
“这个温家堡把衢州地面甚至淅南一带弄至天怒人怨,却并非只是一方恶霸那么简单,在江南名气不少,武功有独到之秘,而且人丁旺盛,单是温姓子弟已有上百人,再加上外姓弟子,号称‘石梁派’,只怕……”
“我们怎么没听过‘石梁派’的名字?”
我苦笑了一下,说:“蓝凤凰你久居云南,小慧又在北方居住,没听过这淅江的门派并不出奇。如果洪胜海或宛儿在这里,倒可以向我们提供有用的情报,但如今只有靠我们自己了。”
“如果石梁派在这一带真的如此有名,他们顾着面子一定不会这么容易放人。”安小慧不无担心的道。我点了点头,说:“还有一点我很是在意……刚才那温正已经提到过,他家甚么‘五老’已经看出小师妹是华山派的,但仍然将她扣留,只怕当中一定有个重大原因……而这个原因值得他们得罪‘十八派’之一的华山派。温家堡既已有了这个心理准备,自不会轻易因为我的恫吓而放出小师妹。”
“那到底是甚么原因?”安小慧问。
“现在我们是没可能知道的。但我想,他们只猜到小师妹是华山派,还不知道她的真正身份……必要时告诉他们小师妹是岳掌门的千金,相信他们再也不敢困住她。”
“怕只怕他们为了避免华山派报复,因此想要杀人灭口。”
“蓝凤凰之言不可不防。但他们不敢立即便伤害小师妹的,除非有把握将我们一网成擒,否则只要有一点风声漏出去,那也是弄巧反拙。小慧、石兄弟,你们两人留在客栈,即使我们出事,也不会给姓温的一网打尽。”
“难道阿一你怕了那个石梁派吗?”安小慧有点诧异道:“你刚才轻易打败了那个姓温的啊。”
“我相信‘五老’的实力一定不是那个温正可以相比。”
“多一个人帮手便多一分胜算。”石破天说:“还是让我们一起去吧。”
我“啊”了一声,问他道:“你的七伤拳练成怎样了?”
石破天内功是极厉害,但拳脚刀剑的功夫还未到家,我便打算教他功夫,从而加强我队的战斗力。至于要教他甚么武功,我却感到非常烦恼:华山剑法向不传外人,我被逐出华山后其实已不应再用,更惶论私下传授别人;降龙十八掌是洪七公不传之秘,除了他老人家外天底下就只有郭靖、乔峰和我会使;独孤九剑却又太过艰深,连我自己也不敢说“通晓”两字;追风神雷剑亦是武当派的武功,没问过俞莲舟我哪敢拿来教人?
到了最后,决定教石破天“七伤拳”。七伤拳这名字我以前不知在哪里听过,好像不是昆仑就是崆峒,再不便是点苍的绝技。但我这古抄本是从宝藏中取出来的,管它是何门何派的功夫,总之学了再算。
本来我自己并没有学这七伤拳的打算,其中原因有二:其一是因为我觉得自己的野球拳和破玉拳再加上二重劲已具足够威力,不用学第三种拳术;其二是我自问内功没石破天好,不敢练这种“先伤人.后伤己”的邪门功夫。岂料石破天竟然目不识丁,给他《七伤拳谱》完全无用。我只好夜里先看了拳谱,待完全明白了,才在第二天一面赶路一面于马上给石破天讲解。结果在石破天学会七伤拳的同时,我对其拳理也已了然于胸,随时可以自行修习,只不过因为害怕内功不足伤到自身,所以强自抑制心里的好奇,教了石破天后不再多想,也不去修练。
“我终于能够打出易大哥所说的七种拳劲了,看来是练成啦!只是不太纯熟。”石破天说。
“好!既然这样,我们一起去吧!”我说:“如果石兄弟练成了七伤拳,出奇不意的使出来当可打倒一二高手,我们成功的把握又多了几分。”顿了一顿,又道:“大家记着,我不以为他们会轻易就范,所以有提早闯进温家堡救人的想法。如果可以的话偷偷救走小妹就最好,我只怕不是那么容易得手,届时大打一场,千万别手下留情。”
这次攻打温家堡不比当日在山东闯十二连寨,当中危机重重,我可不敢轻言成功。那次单挑十二连环寨,虽说是一个人,反而撤退容易,不用照顾旁人;十二连环寨头目连喽罗有数百人,不过却分开在七个不同的山寨让我逐个击破;而最重要的是温家堡有人质在手,使我们投鼠忌器。
见石破天等人都答应了,我便说道:“大家先行休息,或许可以到前堂吃点东西,免得待会没气力厮杀。”
石破天当先叫好,和蓝凤凰走出房间。安小慧慢了一步,待两人都走了出去,才回过头来,望我说道:“我见过你的师父,阿一。”
“Really?”我抬起头,耸了耸肩说道:“我的意思是……真的吗?甚么时候的事?”
“两个月前……”安小慧对我失惊无神讲了一句英文并不以为意,用足尖批着地面说道:“我和你师父,还有黄伯伯三人谈起阿一你,他们对你的人品武功都非常夸奖;。”我摇了摇手作谦虚之状,又再低头用布轻抹英雄剑的剑锋。安小慧却没有离开,半晌,说道:“现在阿一你的武功已经很高了吧?”我想了一想,放下手上白布说:“也可以这样说,在二流中算是不错的了,够我在江湖行走。”
“记得以前在华山山上练武时,你还不是我的对手。”安小慧掩嘴笑道。我“哈”的一声,摆出一个架式,然后说道:“未听过‘士别三日.刮目相看’吗?现在的小慧不是我的对手啦!”安小慧的功力指数大约只有155点,赖以行走江湖也嫌不够。
“这个刚才我已见识过,我知道阿一学了许多新武功,甚么降龙十八掌呀,甚么上清剑法呀……你师父还教了你金蛇锥吧?”
“这个你怎么知道?”我有点诧异:“难道是师父告诉你的?”
安小慧“嗯”了一声,说道:“你师父没料到我们会遇见,否则一定托我传这个口讯给阿一你……我听到你师父对黄伯伯说,那十二枚金蛇锥十分重要,关系到二十年前一代奇侠,怕你不知好歹将它们弄丢了。”
“师父真是……”我有点哭笑不得:“他在瞎担心,我这么大个人,又怎会把金蛇锥不见了?倒是这金蛇锥的来历,师父只提过些许,我只知道它们并非华山之物。”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安小慧一边转身走出房间,一边说道:“阿一,有空的时候你要教小慧功夫啊!”
“点拨一下还可以,‘教’这个字别随便乱说……”我忙追出去,安小慧早已走远,反而蓝凤凰就站在房间外面。
“喜欢吗?”蓝凤凰没头没脑问道。我听得一头雾水,完全不知所以,蓝凤凰又道:“易一你既然讨厌我,干吗还要让我同行?”
“这种时候还有心情开玩笑?我若果讨厌你,又怎会与你一起到福州去?”
“可是……不同呢!”蓝凤凰少有的叹了口气,转身便走:“我去用饭了。”
我心里头乱七八糟,只好回到房去,反手带上房门。
草草的胡乱填饱肚子,又休息了半个时辰,已是初更时分。我们一行四人整理好行装,各执兵器,齐向石梁镇东面走去,温家堡就坐落在那儿。
长街尽头有一间大屋子,虽然没有焦家大宅及我那大功坊府第那么大,但在此等穷乡僻壤亦算是极具派头。
我招呼三人去到大屋旁边,回头小声说道:“我们这就进去,石兄弟你在这里等着,如果我们在里面出了事,你抢进来救援,否则别轻举妄动。”石破天内功修为本来就比我厉害得多,只是不懂武功招式,与及临敌经验不足。如今我教了他七伤拳,虽只学会了一点皮毛,仍不能打败我,但已经足以胜过蓝凤凰了。
不过我先前没有想到教石破天轻功。如果说奔走踪跃,仗着内力充沛的他不会比我跑得慢或跳得低,但要偷偷潜入别人阵地之内,又或者走在人家屋顶而不让人发觉,那是绝无可能,这方面他还比不上安小慧。
石破天答应留在屋外,我便和蓝凤凰及安小慧跃上围墙,在上面矮身疾走。转眼间已去到大屋的另一边,轻轻跃上屋顶,低头望去,只见屋子中烛光点得明晃晃地,却是一座二开间的大厅,当中一块大牌匾,写着“世德堂”三个大字。厅上中堂条幅,云板花瓶,陈设得甚是考究,一副豪绅大宅的气派。
“厅中没人。”安小慧在我耳边小声说道。蓝凤凰推了她一把,冷笑道:“易一的双眼盲了,看不见厅里没人,要你提醒。”我不耐烦的用肩头撞了蓝凤凰一下,道:“噤声!你又来胡闹甚么?”又望了一会,厅中仍然不见人影。我心中惴惴,拉着蓝凤凰和安小慧从屋顶退下来,走到一间类似柴房的石屋后面,说道:“情况不是很对。虽然我说明日才来拜庄,但他们不会如此托大,连一个巡夜把守的人也没有……再说刚才那大厅灯火通明,怎会没人?”
“那是甚么原因?”安小慧问。我呻吟半晌,说道:“就算他们相信真是咱们明日才来要人,但一般大宅也会有人守夜。如今毫无戒备,原因只有一个:他们料定我今晚必来,因此施以诱敌之计。”
“诱敌之计?”安小慧吓了一跳。蓝凤凰点头说道:“我也是这么想。不过我认为温家的人还没察觉我们已经来到,否则机关早已发动。”
“蓝凤凰说得对。只要不被发觉,我们还有优势。或许我们可以将计就计……”说到这里,柴房前面忽然响起了人声,我们三人立即退后两步,隐没在阴影之中。
“……五哥,今晚到我到后山去了,你陪我一道去。”
“这么大个人,你怕甚么?”
“大伯说对头不会等到明日才来要人,今晚一定出事,我怕……”
说话的是两个男人,听他们对话得知我没有料错,温家堡对我今晚行动早有预备。我望了安小慧一眼,脸有得色。
“好啦好啦!老七你真没用,我们两人一起去。”两人说完话,直往后头走去。反正一时间没有头绪,我便向蓝凤凰和安小慧两人招了招手,静悄悄的在后边跟着。
黑暗中看不清两人面貌,只好启动隐形眼镜功能探测得到他们的战斗力,喜幸两人的功力指数不过150上下。我一边隔老远跟踪着那两个人,一边小心留意四周看看有没有能量反应──黑暗中如果有人埋伏我未必看到,但我只需缓缓的凝神扫视四周,若然没有侦察到战斗力,便等于没有敌人在附近了。这是我最近研究出来隐形眼镜的副作用,又可说是另一种功用,不失为一种好方法。
那两人走出大屋子,缓步向后山方向行去。那山离大屋子没有半里,并不算高,四周树木葱翠,晚间一片轻烟薄雾出没于枝叶之间,显得神秘幽雅。将到山顶,转了两个弯,一阵清风吹来,四周全是花香。放眼望去,满坡尽是红色、白色、黄色的玫瑰。安小慧忍不住在我后边小声说道:“这班恶贼竟然还有这种雅兴?”
我见前面两人走到山顶中央,那里有一座亭子,我便拉住蓝凤凰和安小慧,示意他们隐伏在侧──山顶上除了那座亭子外便再没其他可以藏身的地方,再接近的话很容易会被发觉。
那两人走进了亭子,就在里面坐下来。我心中暗暗咒骂,两个男人摸黑来到这里,难道是赏月还是谈情?回头示意蓝、安二女不要妄动,便俯伏在草地,拣选月色照不到的地方慢慢接近山顶亭子。终于给我走到一排玫瑰后面,平时这排玫瑰自然不能藏得住人,但今日还只是四月初,一弯新月本来就不光亮,碰巧又有几朵乌云稍稍遮蔽月色,亭中两人丝毫没有发觉有人隐伏在侧。
这里距亭子尚有数丈之遥,我竖起耳朵细心偷听两人说话,只听得一人道:“两个小娃子真是累人累物,害得咱们兄弟这两日没有安宁。”另一人说道:“也就是了,大房那边传言他们是华山派的,我们怎犯得着为了两个娃娃得罪华山派?”
“我们石梁派虽然没有华山派出名,但大伯他们一向自视甚高,不信我们会比甚么‘七帮十八派’差。”
“这不过是空口讲大话罢了。当初知道个小娃子是华山派的,三房、五房都想要立即放他们走路,四房不赞成也不过是怕放了人会让他们反转头带人前来寻仇,想要暗中灭口,你说他们哪里不怕华山派?”
“噤声!老八你这说话五大伯他们听到,不打断你的狗腿才怪!得罪华山派事小,得罪五岳剑派事大!他们五岳剑派互相帮忙,加起来高手绝不比少林和武当两派少,我们区区石梁,一个华山派已经不大惹得起,五岳剑派联手的话,真的是吃不了兜着走!”
我见两人说话和我们有关,心中狂喜,只盼他们继续说下去。
“大伯那边还在犹疑甚么?难得对方给个限期我们放人,看来也不会怎么追究,我们赔礼道歉,推说不知者不罪,谅华山派最多一番责难,不会杀伤人命。”
“这个我倒知道,大伯和二伯是舍不得。”
“舍不得甚么?”另外人一问道,我心中也非常好奇,此事事关重大,关乎他们会不会轻易放人。
“舍不得三万两银子啊!先前大伯收了人家银两,打算劫一批红货,正不知从何入手,好像那两个小娃子知道红货下落……我这是偷听到七哥他们说的。”
“老八,你说的是南阳?最近大伯他们把事情都交给南阳去干,好像很信任他似的,你说的生意也是,只有南阳和阿正他们知道。”
“只怪我们不争气,你打得过七哥吗?两个小娃子也是七哥捉回来的!我听到七哥对二伯说,路上撞见两人,好像听到他们谈及甚么事情,和大伯先前接的生意有关,便捉回来让大伯审问,大伯还着实称赞过七哥,说他能干呢!”
“后来大伯猜到两人可能是华山派,三房、五房有不少怨言,但大伯赞也赞过了,自然不会收回,否则南阳要吃苦头。”
“其实你们两人倒也口硬,把事情都告诉大伯,便立即放走你们啦!”
一直听着两人说话的我,正推想到底岳灵珊会知道甚么温家堡有兴趣的事情,依两人所言温家堡除了是地方上的土豪恶霸,还干打家劫舍的恶行,而他们这次收了人家银两去做案,岳灵珊竟然知道当中情报?
“你别妄想!我们绝不会说出来的!”忽然间有第三把声音响起,我几乎给吓得弹了起来。小心打量四周,除了亭子里面两个男人外,哪里还有第三个人?
“小子倒有骨气!别以为有人救你们便可逃出去,老子告诉你,我石梁派不是好欺负的!”
“你少来这一套!总之我们不会上当。”那第三把声音又回应道。这次我真的听清楚,这把男声的而且确是发自亭子之中,亭子里头明明只有两人,难道我见鬼了?
“其实大伯已经猜出你们是华山派,这是抵赖不了的。乖乖告诉老子,你们是岳老儿的甚么人?徒弟还是徒孙?”
“哼!你别想在本姑娘口中问出一句话来!”这次是岳灵珊的声音,我绝对不会听错!岳灵珊就在亭子里头──尽管找只看见两个人,但声音是从那边传来没错。
“吃完了吧?”其中一人冷笑道:“要老子送饭还这么嚣张,你算老几?甚么华山派老子就没放在眼内。”说着俯身向地,不知从哪里接过两只饭碗。
我想了一想,恍然大悟,知道岳灵珊和另外一人是被困在亭子底下,许是甚么机关又或是挖出来的囚室之类。当下不再细想,长身而起,直扑向亭子之中,大喝道:“凭你看不起华山派?试一试华山派的武功吧!”这下迅雷不及掩耳,杀他们两人一个措手不及,三两式破玉拳已把一人打昏,再将另一人的肩胛骨打碎,痛得他在倒在地上滚来滚去。蓝凤凰和安小慧见我动手,这才赶来,但我早已把两人收拾。
“怎么突然打起上来?”蓝凤凰问。安小慧也道:“不怕打草惊蛇吗?”原来她们所在位置比我远,完全听不到两人对话。我笑道:“不用了!小师妹就在这里!”然后蹲在地上,果然见到一块石板给掀了起来放到一边,有一个一尺见方的孔洞,上面装着铁枝。我见里面黑沉沉的,便叫道:“小师妹,是你吗?”
“谁在外面?”岳灵珊声音有点疑惑,问道。我正要回答,安小慧已经扑了过来,叫道:“灵珊!是我呀!是小慧呀!”
“咦?是小慧吗?你怎么会来到这里?”岳灵珊的声音从地下传出来,既是喜悦又是担心:“你快点离开,这帮人很是厉害,你不够他们打的。”
“我知道,先前更差点失手……不过阿一及时赶到,不但救了我,如今也来救你了。”
“阿一?”岳灵珊咦了一声:“刚才那人是阿一吗?”
“嗯,我认得是易师哥的声音。”那把男声又从地底传出来,看来竟是和岳灵珊同囚一室。岳灵珊问道:“是阿一你把上面两个温家的人打倒的吗?”
我应了一声,一边检查那孔洞,一边说道:“小师妹请放心,我尽快救你出来……还有哪位师弟在这里?”
“是小林子!”岳灵珊抢先说道。我“啊”了一声,说道:“原来是林师弟。”心中不禁想起以前在华山,岳灵珊和林平之已经越来越投契,不见经年,不知道他们发展到甚么程度?
岳灵珊是岳不群的女儿,与一众华山弟子以师兄妹相称,其实她并没有真正拜入华山门下。华山派本来是以入门分先后,但由于岳灵珊并非真正弟子,因此大家都以她年纪小,叫她做“小师妹”。我和林平之亦比岳灵珊年长,自然也应该叫她“小师妹”,但因为我们入门较迟,岳灵珊一直不肯叫我们作师哥,结果她叫我做“阿一”,叫林平之做“小林子”。安小慧也是在华山山上听岳灵珊叫惯了,才会跟着她叫我做阿一的。我不肯就范,依然唤她作“小师妹”,林平之为人却比较随和,顺她的意叫她作“师姐”。
这种种也是在华山山上每日发生的趣事,然而我早已不在华山门下了。
忙了一盏茶的时间,大致上总叫做弄清楚囚室的结构了。这囚室只亭子之中一个出口,移开旁边另外两片石板,便出现一块三尺乘三尺的铁板,这铁板怕有两三寸厚,只有中间一个孔洞供人透气和送饭,就算没有铁枝也不可能爬出一个人来。至于这块铁板,乃用七巧锁锁住,要打开一定要用特殊锁匙,这七巧锁虽然精巧,但外壳坚固,即使用英雄剑也不可能将之削开。
蓝凤凰见我没法子,便把那个被我打碎肩胛骨的男人押过来,喝道:“快打开这铁板!”
“姑娘……姑娘饶命!小人只是陪老八来……就算是老八亦只不过负责送饭,我们没有锁匙呀!”
我想这种七巧锁不比一般的锁,锁匙通常只有一把,猜想也不会在这两个脓包身上,便问道:“那么有谁可以打开这个囚室?”
“只有大伯……只有我们家‘五老’才有锁匙……”那男人年纪已然不少,此刻却惊怕得牙关打战。我心想连今天黄昏被我打败的那个温正在内,温家的人全都是废物,看来我高估了这石梁派,即使五老只怕亦不外如事。
“阿一!这里是险地,若你落到他们的手上……”岳灵珊语气很是焦急:“你还是别理我们,快去福州找我爹爹,要他来救我!”
“你爹在福州?”我呆了一呆,问道。
“是呀!爹娘和师哥们全都到了福州,准备帮小林子家传剑谱,我和小林子反而因事误了路,才至落单被擒。只你一人是斗不过他们的,给他们捉住便不得了!”
“小师妹,我和你爹不和,你是知道的,这个恕难从命。”我心想那岳不群心胸狭窄,先前将我逐出华山,现在定恼我在外扬名立万,至使他落得一个是非不分、见事不明。在扬州时已经想要置我于死地,这时候见到我,在前来救女儿前一定先杀了我。林平之对岳灵珊道:“我听师母说,易师哥在外面闯出名堂,武功大进,或许他能救我们。”
我应了一声,心中一直盘算着,安小慧问道:“阿一,我们继续在这里想办法,还是去拿锁匙?”蓝凤凰“嘿”的一声道:“只有锁匙才能打开吧!你应该问强抢还是暗偷!”
我站了起身:“温家堡明知我会前来救人,定会将那条锁匙严加保管,想要暗偷是绝无可能。”说着一把抓过那男人,笑道:“我们现在有人质在手,去向他们要锁匙!”
“好!我们立即去!”安小慧喜道。蓝凤凰也道:“也带这个昏了的,两个人换两个人,他们才划算!”
“好!”我竖起了姆指,笑道:“聪明呢!想办法让石破天知道我们已经动手,要他来帮忙。”安小慧拍了拍胸脯:“让我去找他……不过我们有定下甚么暗号吗?”我摇了摇头,拍着她的肩头道:“待会我和蓝凤凰直接闯进去要人,你则趁机去找石破天。”
“阿一,你真的想要向姓温的取锁匙?他们绝不会听你的!那些人武功既高,又人多势众,你还是立即去找我爹爹来吧!”岳灵珊在地底听着我们说话,忽然大叫道。林平之也说道:“对了!易师哥,请你听师姐一次,绝对不能让他们知道你……”
“得了!”我不再理会他们,转身走下山坡:“一切交给我吧!若不肯放人,我杀了这老小子再和他们逐一放对!”我知道自己已经是二流中的好手了,如果这里有可以轻易打败我的高手,石梁派声名并不只此。
蓝凤凰用重手法弄醒了另外那个送饭的“老八”,与安小慧押着两人紧跟着我。林平之和岳灵珊又高声叫了两句,我们早已走远,听不清楚。
我们走到大屋子后面,我回头向两人说道:“我和蓝凤凰押这两人进去找温氏五老,小慧你绕到外面去。”蓝凤凰和安小慧各答应一声,安小慧快步走了开去。
“又要开打了!”蓝凤凰待安小慧走远,回头对我说道。
“你料定他们不会交出锁匙?”我问。
“不知道。这些恶霸没错是欺善怕恶,但却不见棺材不留泪,我们没露过一手,温家的人又怎会无端信服,放我们走路?”
“那么我们只有露一手武功,才能令他们心服口服?”
“如果在此之前所谓五老已肯交出锁匙放人,当中必有阴谋,到时候还是要打。”
“蓝凤凰,你想的比以前多了很多。”
“出来见过世面,江湖经验才会丰富起来……我可不是只为了跟着你而不肯回云南去的。”
我笑了一下,走到后门前面。刚才跟踪两人到后山,自然是翻墙而出,这时我可不介意惊动旁人,便伸掌抵在后门上面,催动混元劲,喀喇一声已把门闩震断。
走进大屋里面,不见有任何人影,我心中不耐,抢到前厅,厅中烛光仍明,依旧空无一人。我重重的哼一声,冷笑道:“仍在使空城计?”目光所及,看见两个烛台,随手执起一个,朗声道:“既然这个温家堡没人敢出来见我,我就放一把火将之烧了!”
我才一说完,已听到十数把声音同时呼喝,然后分别从厅门及窗中穿进厅内。
“臭小子!竟敢在温家堡放火?”随着一声怒喝,一股劲风迎风扑到,我心下暗惊,当即挥出右掌,催动混元劲以降龙十八掌和来掌相抵,这人掌力不弱,我在骤然间只使出六成力量,不其然给震退一步。经过上次受伤,我尽量要自己小心行事,这时候不敢托大,怕硬受掌力会伤到自身,便借势向后一跃,跃上了供桌之上。
袭击我的那人身手快捷,也是快速的向后去。我四下一望,不禁倒抽一口凉气,只见高高矮矮、肥肥瘦瘦的站满了一厅,连厅外庭院更不下百人,而掌击我的那人已经退回人群之中,一时间也不知道是哪个。
蓝凤凰捉着两个俘掳退到我的身前,我们身陷重围,只好凝神屏气,一言不发。
这个时候,温正从人群之中抢出来,指着我道:“众位叔伯,今日羞辱侄儿的便是这个臭小子!”
“你是华山派的?”这时众人分开两边站,走出五个老者来。这五人年纪相近,容貌亦算相似。当中最高大的一个在厅心站定,沉声问道:“你是华山派的?”
“在下也不可以说是华山派……不过与华山派渊深厚,眼见华山弟子被几位前辈困住,自然担心他们的安危,更要从中出力,希望解决纷争。”我拱了拱手,尽量让自己客气一点的道:“未謮教?”
“解决纷争?把我温家的子弟打伤、夜闯敝宅、劫持人质、纵火烧屋……这便是你解决纷争的方法?”那老者并不理会我问他身份,冷笑数声,说道:“看你年纪小小,是哪一位高人门下的?老夫倒要问问尊师怎样调教弟子?”
这一点我倒是理亏,不过心中已有计算,当下微微一笑,说道:“说是行事不当,还是你石梁派不对在先!我不怕跟你说,被你们捉去的那位小姑娘,没错便是华山派的!”
“老夫早已从他小子的身法猜出来,华山派……华山派有甚么好怕!”那高大老者又是“嘿”的一声冷笑:“你先放了手上人质,老夫才来和你计较!”
蓝凤凰娇笑一声:“讲明是人质,当然不能说放就放!你们交出囚在后山的两人,我们两个换两个,公平交易!”
“哪里来的妖女?你试图以人质相逼,老夫绝不会妥协的!”那高大老者皱眉道。蓝凤凰“哈”的一声,道:“本姑娘是……”我怕还没讲清楚便大打出手,连忙打断蓝凤凰的说话,对那老者说道:“人质这个问题我们先别去理它。我想要问一问五位前辈,你们知道那位姑娘是华山门人,但是仍然不知道她的真正身份吧?”
“甚么身份?”那老者呆了一呆,反问。
“原来如此!怪不得……诸位听住了!她并非一般华山门人,而是华山现任掌门君子剑岳不群的千金!”我出奇不意的把真相说出来,要他们知道自己闯了大祸:“她若伤了一根毛发,我告诉你,五岳剑派固然同气连枝,实一同前来兴问罪之师,就是少林、武当等有交情的大门大派也会帮上忙!你区区石梁派挡得了吗?”
厅中众人都是非常震惊,那老者也是脸上变色,我又道:“岳姑娘是岳掌门的掌上明珠,如今我已另外派人通知岳掌门……不怕告诉你,岳掌门正率门下弟在福建一带,赶过来是日内的事,我劝你们还是快快放人,再向岳掌门陪罪,这样大家也好过一点。”
那老者双目睁圆,喝道:“好小子!你以为我石梁派会怕了华山派吗?”
我从桌上轻轻跃下,抱着英雄剑说道:“怕与不怕,只有你自己才知道。而且我不是说过了吗?不只是华山派,岳姑娘甚得五岳剑派的师叔师伯欢心,如果你坚决扣住岳姑娘不放,自会不断有五岳剑派的高手前来要人。”
温正走到那高大老者身侧,小声道:“大伯……若不放人,只怕我们永无宁日。”
“住口!”那老者忽然一巴掌把温正掴得跌到地上,喝道:“你还没有丢够我石梁派的架吗?”又回头大声叫道:“南扬!你劫回来的娘儿是岳家千金吗?”
人丛中走出一个身材亦很高大,一脸胡须的中年汉子出来,低头道:“南扬不知道……南扬甚至不知道他们是华山派的……”
“脓包!”那高大老者呸了一声,转头对我拱了拱手,语气已没先前那么僵硬:“所谓‘不知者不罪’,我家南扬将两人捉回来时确实未知他们是何门何派,这个你一定要搞清楚,至于老夫虽然从他们身法中看出一二,但亦无甚把握,如今小兄弟来到为老夫解开疑团,老夫十分感激。”那老者改口叫我做“小兄弟”,看来是有平息干戈之意,岳灵珊和林平之应该可以平安离开温家堡,我们也可避免一场大战。
这时厅外传来一阵嘈吵声,只见两人并肩闯了进来,却是石破天和安小慧。那老者正待喝问,我已抢先说道:“石兄弟,小慧,你们先别冲动。温家的长老都在厅上,这位前辈深明大义,应该会放出小师妹和林师弟。”
“这个……”那个老者语气虽然客气了许多,但神色仍是非常犹疑。
石破天和安小慧齐声问道:“易大哥真的吗?”“阿一,真的吗?”
“慢!冲着君子剑,老夫当然会放人,你们也不用留着人质啦!只不过先要岳姑娘回答老夫一条问题。”那老者举起右手,说道:“只要她肯回答这问题,老夫应承立即让各位离开,甚至设宴为大家送行,但若不肯回答,则恕老夫难以从命……这个本来就是我们请岳姑娘到敝庄作客的原因。”
石破天和安小慧两人走到我和蓝凤凰的身后,安小慧好奇的问道:“阿一,这位老人家在说甚么呀?”石破天也叫道:“易大哥,他们真的肯放人吗?”
那老者双眉突然一扬,侧头瞅着我,过了半晌,徐徐问道:“小兄弟,你到底是谁?”我问道:“怎么?前辈问我是谁?”
“到现在几位还没正式自我介绍,老夫怎知道你们真是华山派不是?即使老夫肯放人,亦要知道来拿人的是谁,否则胡里胡涂把人丢了,石梁派的脸往哪里放?”那高大老者踏前一步,沉声说道。
我防着他突然发难,一边暗中戒备一边以隐形眼镜查看他的战斗力,竟有326点之数。这数字当然不能和彭连虎相比,不过已经在焦公礼之上,和我差不多水平。我突然想到,如果温氏五老的功力相若,而又一齐出手,我和蓝凤凰、石破天还可自保,安小慧就较危险了。
我见对方问到,当下抱拳道:“不瞒前辈,在下金陵易一。敢问老前辈尊姓大名?”
此语一出,那高大老者回头和其余四老互相望了数眼,朗声笑了起来:“这两人叫做‘易大哥’和‘阿一’吗?老夫果然没有猜错,你便是华山派的弃徒易一!既然你早被逐出师门,还巴巴的来为华山派出力干吗?”
我浅浅的笑了一下:“在下虽然早已不是华山门下,但向与师兄弟感情非浅,岳师妹蒙难,易一不敢不出力。”
“这叫做‘缘’吧……好!好得很!”那老者从怀中掏出一把锁匙,交给身后子弟吩咐道:“快去后山打开囚室,放出岳姑娘和那位小兄弟。”
“多谢前辈。”我又拱了拱手,然后从蓝凤凰手中拉过一个人质,说:“只要见到岳师妹和林师弟,我自然也会将两位兄台交给前辈。”
“不用急!”那高大老者微微一笑,指了指自己,道:“老夫叫温方达,与四位兄弟得江湖上的朋友看得起,称呼我们一声‘五祖’或‘五老’,老夫居长,忝为石梁派当家。”
“原来真的是温氏五老。”我点了点头。
过了好一会,便听到岳灵珊的声音从厅外传来:“你们把……把他怎么了?”
安小慧高声叫道:“是岳家妹子!快进来!”果然,岳灵珊和林平之立即便冲了进厅,一见到我,岳灵珊便扑了过来,问道:“阿一……你没事吧?”
我笑了起来:“有甚么事?”林平之也退到我的身边,小声问:“他们没有留难你吗?”
“小师妹提醒了我,我搬出岳掌门的名头,他们便答应放人啦。”
温方达走到一张太师椅前,坐了下来,道:“你们可以离开的了。”
我们见温氏五老真的让我们离开,蓝凤凰便将两名人质用力一推,推给温家的人,笑道:“人质还你!”
大厅中上百人让出一条通道,我左手挽住林平之,右手拖着岳灵珊,带着蓝凤凰、安小慧和石破天要走出大厅。
“阿一,你有没有告诉他们你是谁?”岳灵珊突然压低声线问道。我还未回答,却见到温氏五老中另外两人分别站出一步,拦住了我们。
我霍地回头,瞥了温方达一眼,沉声问道:“温前辈,你这是甚么意思?”
温方达笑了一下,朗声道:“老夫并没有反悔之意,岳姑娘和这位小兄弟已经可以随时离开温家堡。”
我冷笑一声,回头指着拦住我们的两个老者:“然则两位老人家拦着我们是干甚么?”
温方达背向后靠,悠然说道:“岳姑娘和这位小兄弟可以离开家堡,这几位客人擅闯敝庄老夫也不予追究。就只有阁下,易兄弟不能走。”
“甚么?”我先是一阵疑惑,然后回过神来,心中不禁又惊又怒,亦不明白到底发生了甚么事。反而是蓝凤凰和安小慧两人立即站到我的身边,
石破天忍不住问道:“为甚么易大哥不能走?”
温方达尚未回答,我旁边的岳灵珊偷偷拉了我一把,对我说道:“这班恶人把我和小林子捉来,便一直问着阿一你的事情……打从一开始,他们的目标是你!”
我陡地一呆,一时间脑筋转不过来,反问道:“是我?捉了你们却是为了我?”见岳灵珊和林平之皆点头不迭,心中感觉讽刺,转头对着温氏五老冷笑道:“姓温的!你葫芦里到底卖甚么药,好快点说了吧!”
温方达站了起身,缓缓走到我的跟前,然后说道:“老夫和四位兄弟如今是坐拥石梁镇上数百亩田地的一方豪富,但不瞒诸位,我们姓温的却是黑道出身,世代做没本钱的买卖,至今习气不改,只要有利可图,也不妨做回老本行。”
我心中暗道:“难道我身上十余万两的银票被他们发觉?这却是没理由啊!……不会宝藏的事走漏了风声吧?”就在我左田右想之际,温方达又说道:“早前,老夫接了一宗值三万两银子的生意,要着落到易兄弟身上。”
“别再绕圈子了!”我很不耐烦的道:“想要怎样便划下道儿来!”
“好!易兄弟果然快人快语!”温方达竖起大姆指道一声好,然后对我说道:“易兄弟,老夫要的便是你身上两颗石头,你只需放下物事,老夫立即放你走路,决不加害!”
霎时间大厅中变得一片死寂,除了呼吸之外竟再没有任何声响发出。温家堡的人是否事先已得知温方达的要求我不肯定,我方却是完全一头雾水、不知所以──除了我之外。
我干笑数声,说道:“前辈消遣在下了,甚么石头值三万两银子?那不是开玩笑吗?”
“老夫并不知道,也不想去知道。银两已经收了人家,只有忠人之事了!”温方达的笑容消失,语气变得严厉:“不想伤了和气的话就别装疯扮傻,乖乖放下石头,然后离开石梁!”
“我根本不知道你在说甚么!”我态度依然强硬,决不肯让步。看来温方达真的只是受人钱财,奉命行事,并不知道自己要抢的到底是甚么东西。如果可以的话我真想随便拿两块石头将他敷衍过去,但一时之间我的身上除了两颗神石外,便再没其他石头了,这花招却是行不通。
另一名老者似乎看透我的心思,对温方达说:“大哥,依我看还是先擒住他,恐防他使诈。”拦住我的其中一人也道:“别让他随便用块石头蒙混过去,咱石梁派颜面何存?”
“前辈!”我抢在温方达前头,大声说道:“请容在下问一个问题。”温方达点了点头,我问道:“雇你们来对付我的人是谁,能否告之在下?”
“这是黑道规矩,恕难从命。”温方达摇头道:“不过当中经过,老夫不妨说与你听。一个月前,那位先生派人前来敝庄,言明只要我们向华山弃徒易一取回两块石头,便能收取三万两白银。”顿了一顿,似向厅中众人包括温家的交待事情始末,走到厅心说道:“这位易兄弟在江湖上名气不响,又已不再是华山弟子,得罪了他也不怕受到牵连,于是老夫亲自接了这宗生意。易兄弟到底是谁,住在哪里,那时候我们全不知道,直到两日前,南扬在附近遇到岳姑娘,听他们谈话中提到易兄弟,便将岳姑娘和这位姓林的小兄弟请回敝庄,打算询问易兄弟的下落,谁知道两位守口如瓶,一时间倒是没了办法。”
我接口道:“你们不知道岳姑娘乃是岳掌门的千金,才会如此鲁莽。”
温方达哼了一声,道:“无论如何,总算错有错着。岳掌门还未来到,先引来了易兄弟你,真是应了那一句‘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的说话啊!”
“姓温的!”蓝凤凰踏上一步,说道:“讲了大半天,你要的到底是甚么石头?”见过神石的除了神石原主外,就只有我和瑱琦。焦宛儿和胡斐还听过有关神石的事情,蓝凤凰则是闻所未闻。
“易兄弟自己知道。”温方达指住我道:“故事已说完,你就别再延时间,快把石头交出,老夫保证你能全身而退!”
“好大的口气!”安小慧冷然道:“别恃着人多势众,我可不怕你!”我心中盘算着,如果我另给温方达五万两,要他们放弃这单生意如何?再细心去想,只怕这些人贪得无厌,不但不放我们离开,反要设法加害,尽取我身上银两。
看来到了最后还是只有开打一途了──本来石梁派不肯放人的话我们也会出手强抢,如今放出了岳灵珊和林平之再另生变卦,我们多了两人,自然更是有利。
“易一!”温方达提高声线:“老夫知道石头对你很重要,一定放在你身上,再不将它交出来,莫怪老夫对你不客气!”
我环视四周,厅里厅外合有上百名敌人,但除了温氏五老外再无一个高手,便对石破天和蓝凤凰说:“待会我必与温氏五老交手,如果是单打独斗我有把握,你们只需静观其变,若然石梁派群起而攻,你们立即全力向外冲刺,我在你们离开了温家堡后再出来。”蓝凤凰望了我一眼,并不说话,与石破天向后退去,岳灵珊等人不知就里,也跟着退到厅边。
“好了。”我转头对温方达道:“别再婆婆妈妈啦!我不知道你们要的是甚么石头,总之是拿不出来的了,你们要是不相信,就来搜身罗!”说着把英雄剑用力往地上一顿,将一块青砖打成粉碎,剑鞘插进青砖底下的泥土里。
温方达冷眼打量着我,像是看看我在耍甚花样。那个腮上一丛虬髯的大汉温南扬已“哈”一声,踪到我的跟前,大刺刺的说道:“好!让我来搜搜看!”伸出两手,便往我胸腹间递来,竟是浑没把我放在眼内。
我心里冷笑一声:“好!我看看你有甚能耐。”早在闯入温家堡前,我已有苦战的自觉,虽然现在矛头指向了我,大出乎我意料之外,但无论是为了救走岳、林二人,还是为了保住神石,对于我来讲并没两样。
四、
温南扬排众而出,踪到我的跟前,大刺刺的说道:“好!让我来搜搜看!”伸出两手便往我胸腹间递来。
我心中又是气恼又是好笑,我怎会随便让敌人触碰自身要害?便冷笑道:“要搜身是可以!但还需显显功夫方能服人!”当即向后滑开一步,使出野球拳中的剪拳,左右二拳交错而过,温南扬只笕眼前一花,逢逢两声已打中他的双肩,将他震得连退数步。温南扬痛极怒吼,重又扑过来,左掌打到,掌力颇为凌厉。我心下盘算:“这许多人聚在这里,还有五老在一虎视眈眈,如不速战,只怕难以脱身。应尽早逼五老出手,若能胜过五老,余者便不敢再行纠缠。”打定主意,避过他的左掌,已经催动浑元劲,灌注右臂,一圈一推,右掌飞出,使的正是降龙十八掌中的亢龙有悔。
温南扬见我掌力雄浑,避无可避之下唯有举掌硬挡,两掌相交,无声无息,温南扬却踉踉跄跄的向后退去,满脸通红如血,仿似喝醉了酒一般。
我心中明白:“原来先前偷袭我,将我震上供桌的人便是这温南扬!这人武功其实不弱,比温正强得多,除了五老,这里数他最强……只要五老不出手,石破天和蓝凤凰足以闯出温家堡。”
温南扬虽然不弱,但我以十成功力打出的一招亢龙有悔,已使他受了极重内伤,其中一个老者上前将他扶住,转身交给年轻子弟,然向我喝道:“你这小子倒果然有两下子,老夫来会会你。”双掌一错,就要上前。
“二弟且慢!”温方达突然止住他,转头对我说道:“易一,你武功不弱,我石梁派第二代中没人是你对手……但若然要老夫兄弟出马,只怕你小命不保!”
“那便怎样?”
温方达抚须说道:“老夫多给你一次机会,此时交出石头,还可以离开我温家堡,到得我兄弟出手,手下决不容情!”
靠隐形眼镜的帮助,我对温氏五老的武功了然于胸,除了温方达一人外,其余四老武功虽然然强过蓝凤凰及石破天,与我相比却稍有不及,只要不让他们联手攻我,应会不会落败。我笑了一下,抱拳道:“多说无益,请五老赐教。”
“好哇!”刚才那老者抢到温方达前面,道:“大哥,让我杀了他为南扬出气,然后再搜出石头!”
温方达微微点头,冷冷的道:“易一!你这是自取灭亡。这位是老夫二弟,叫温方义,也是南扬他爹。你好好受死吧!”
温方义稳稳实实的踏上两步,对找说道:“小子,你发招吧!”我见他一副老气横秋,自以为是的模样,心道:“你又不是我对手,在装甚么前辈?走着瞧。”嘴上却说道:“那么易一放肆了。”左掌放到插在身旁的英雄剑剑鞘上,运起混元劲,掌力一吐,英雄剑受内力催动,弹射出鞘,直向温方义射去。
温方义吓了一跳,向后退开,我伸出右手抓住剑柄,顺手一抖,英雄剑呼的一声,已向温方义喉头上刺去,劲道着实凌厉。温方义低头避过,伸手来抓英雄剑,我使出上天梯的轻功心法向上纵起一丈,剑交左手,右掌一收一递,蓦地从上而下直击温方义面门,来势奇急。这一招正是飞龙在天,温方义避让不及,当即身子仰后,躲开了这招。
我知道他的功力仅次老大温方达,有296之数,当然不会让他有余裕还手,半空中腰来了一个大回转,稳然落地还能打出一掌,迎向扑过来的温方义。这一掌既是轻飘飘的无声无息,却又非常快捷,大出温方义的意料之外,在他想要挡格之前,右掌已拍在他腰上,幸好这招要快要轻,掌力便大大减弱,饶是如此,温方义腰间也是一阵发麻。
我回过身来,英雄剑交回右手,摆定了架式。刚才一掌是降龙十八掌中的一招“利涉大川”,以突袭而论仅次“突如其来”,而且出掌比其余十七掌都较轻,敌人不容易察觉。降龙十八掌取的是“大巧若拙”四字,但这一招却非常巧妙,路数稍有不同,温方义就算见多识广,也不过是僻处一方的土豪恶霸,如何能识?温方达等四兄弟更是面面相觑,都觉大奇。
“二哥,这小子很是厉害,要出全力!”其中一个高瘦老者叫道。这人和温正极其相像,看来温正是他直属子侄。
温方义一张老脸涨得通红,须眉俱张,突然发掌击出。他头上冒出腾腾热气,脚步似乎迟钝蹒跚,其实稳实异常,实已使出浑诅;解数,把数十年功力都拿了出来。我的武功不过比他高出二三十点,若然大意疏忽随时会反胜为败,于是不敢再托大,将英雄剑插到地上剑鞘旁边,一矮身避开了敌招,使出降龙十八掌和破玉拳两路武功凝神接战,时掌时拳,见招拆招。破玉拳博大精深,但以稳实为先,我经常以它和朝阳剑法来作防守或扳回劣势,再辅以其他精妙武功抢攻,而这时降龙十八掌便担起这重任。
温方义使了数十招,还是同一路掌法,他出招虽然不快,但双掌发出,挟有极大劲风,我渐觉他的掌风中微有热气,凝神向他手掌看去,见掌心殷红如血,心想:“这人练的是竟是朱砂掌……若是别种掌法我还要多看一会,是朱砂掌的话我立即便解决你!”我双掌一击,见龙在田,时乘六龙、战龙在野三招连环发出,尽是降龙十八掌的招数,且劲力不断增强。
朱砂掌我早在山东决战十二连环寨时已然遇过,那时候褚红柳功力达到360依然败于降龙十八掌之下,证明降龙十八掌的掌力尽能克制朱砂掌。这个温方义的武功还远不及褚红柳,我不用再小心翼翼,可以放胆抢攻。
酣斗中我再次使出亢龙有悔,想要以威力最强的一招将温方义一掌打倒。这一掌我使上十成功力,若是怕中,不死也得重伤。温方义识得厉害,千钧一发间一个“懒驴打滚”从我掌底避了开去。我得势不饶人,右掌反拍,却是一招神龙摆尾,拍在温方义的背心。这一招既是左掌,威力又远不及先前一掌,但温方义也忍不住哇的一声吐了一大口鲜血,踉跄退后。
那个高瘦老者立即抢出要扶住温方义,却给温方义右手一甩推了开去。另外一个老者上前一步,冷冷说道:“这位易兄弟年纪轻轻,掌法居然如此了得,那可不容易得很了。但这不过是我二哥一时大意,再来就没那么好运啦!来来来!老夫温方山,五老中行三,来领教领教你的剑法。”说着伸手向后一招,立即有人送上一钢杖,上有龙头之形,的是沉重非常。
我想石梁派人多势众,不断缠斗下去实不知何时方决,安小慧又已遭困,须以极强实力将对方尽快尽数慑服,方能全身而退,是故刚才打温方义那一掌并不留情。我退后两步,到了英雄剑旁,徐徐拔出,笑道:“前辈还是让易一先行出招吗?”这温方山和其余三人武功都在280上下,只要我不失手,绝对可以取胜。但他们没有隐形眼镜,当然不知道自己是有败无胜。我为免稽迟生变,话刚说完,长剑抖动,已使出了朝阳剑法。
温方山使的既是龙头拐杖,招数自然以刚猛为主,而这拐杖太大太重,应该使不灵活,变招间必有空隙,给我找出破绽,届时以独孤九剑伤他并不困难。
温方山拐杖横转,先格开英雄剑,再呼的一声朝我腰中横扫而来。
“好……好快!”我吃了一惊,对方这招来势劲急,杖未到风先至,连带我的身子的身子似乎被钢杖带了起来,我不敢让自己处于被动位置,身未落地,英雄剑尖已直指他的面门。温方山闯到我的脚下,钢杖倒转,杖头向我后心要穴点到。我心中暗惊:“原来这拐杖还可用来点穴……他膂力厉害,一支钢杖舞得飞快,破绽几乎都给掩去了。他兵器上占了便宜,我须得万分小心。”脚尖在杖头上一点,英雄剑一招“沾地飞絮”,正是朝阳剑法中夺人兵器的剑招,剑刃贴着拐杖直削下去,去势快极。
温方山右手松开,一瞬间躲过了断指之危,那龙头拐杖落下,刚要碰到地面,温方山左手伸出,快如闪电,已然抓住杖尾。蓦地一抖,一柄数十斤的钢杖昂头挺起,直撞到我的胸腹之间。
“这人显示出来的战斗力虽然不及温方义,但加上这支钢杖便判若两人……难道这支龙头拐杖也是神兵来着?”我心中大惊,几乎给他打中,慌忙退后先避其锋:“兵器只要配合用者的武功风格,便能增加用者的攻击力,这点我早已知道,只是从来没遇过这么明显的分野……难道……”其实我自己也是仗着英雄剑之利才能多次把比我强劲的敌人打败,这把英雄剑是天罡第七,也能增加用者30点攻击力:“嘿!你的攻击比温方义强,但我也拥有英雄剑,你还不是我的对手!””
我和温方山两人越斗越紧,温方山的钢杖使得呼呼风响,我在杖缝中穿来插去,英雄剑招招指向敌人要害,但转瞬已给他封住。我焦躁起来,知道独孤九剑是起不了作用,想要找其他法子再行破敌。就在这时候温方山杖法突变,横扫直砸,以杖风将我全身裹住,而且杖风愈来愈大,厅中各人慢慢后退,都把背脊靠住厅壁,以防被杖头带到,烛影下只见钢杖舞成一个亮晃晃的大圈,圈中正是我以英雄剑左冲右突。
温方山武功本来不高,极其量只能算是二流中的好手,但我此时方始真正明白神兵的作用可以到达甚么境界。温方山钢杖极具威势,我以独孤九剑和朝阳剑法都欺不近身去,心想唯有兵行险着,方能取胜。当下奋力一格,英雄剑和龙头钢杖相碰,激出无数火星,我已趁住这一瞬间收剑后跃,脱出了杖风范围,但虎口却是一阵发疼,差点没撕裂了。
我吸了口气,英雄剑平举胸前。既然以柔不能克;刚,便决意以硬碰硬,用最威猛的追风神雷剑来和他较量,看看哪一个更刚猛。温方山追上两步,横杖扫来。我全身内劲催起,右手英雄剑直进,嗤的一声,凌厉非常的追风神雷剑已经使张出来,第一剑便刺破了温方山肩头衣服。温方山这一惊非同小可,我不容他喘息,“嘿”的一声抱住英雄剑直卷过去,温方山双手举起钢杖往我头顶砸落,想要施以围魏救赵之法逼我退开。这一杖势子之猛使围观诸人连气也透不过来,我却凛然无惧,举起英雄剑灌注十成混元劲向上一格,一声巨响,温方山虎口剧痛,钢杖脱手飞出,直射厅角,登时撞死了两个石梁派弟子。
我收回英雄剑,想不到追风神雷剑才使出两招,已然击飞对手兵器,心中不禁沾沾自喜。
温方山脸色大变,连退数步。那高瘦老者走过去察看,回头对我喝道:“姓易的,你来到温家堡撒野,还敢杀伤人命?今日休想活着走出去!老夫要你填命!”说话时怒气勃勃,呼呼喘气,将一丛胡子都吹得飞了起来,似乎真是杀我然后甘心。
蓝凤凰冷哼一声道:“是你们自己的兵器将人打死,怨谁来了?”高瘦老者毫不理会,纵身而出,大声说道:“臭小子,来接我的飞刀吧!接到了或可饶你不死!”说着随手解下腰中皮套,负在背上。我见他皮套中插着二十四柄明晃晃的飞刀,刃长尺许,端的是十分威势。
大凡暗器,均是乘人不备卒然施发,譬如袖箭藏在袖中,金镖、铁莲子之属则藏在衣囊之内。飞刀亦算是暗器的一种,本来也应该收藏好,不让人见到,但他的飞刀却明摆在身上当眼之处,料想必有过人之长。
经过与温方义、温方山两战,我知道他们温家的家传武功属刚猛一路,这飞刀只怕亦以手劲见胜。
温家众人除了四老之外,余人纷纷走出厅去,挨在门边观看,看来是怕了这些飞刀。
“老夫温方施,手上这二十四柄这飞刀势头劲急,捷如电闪,在江南横行无忌。今日若杀不了你,老夫从此不再用它!”说到这里,不容我回话,大声叫道:“小子看刀!”寒光闪处,飞出一刀,呜声大作,刺耳非常。原来这飞刀的刀柄凿空,在空中急飞而过之时风穿空洞,便会发出呜呜之声,如吹唢呐,声音凄厉。这声音似是先给敌人警告,显得光明磊落,其实也是威慑恐吓,扰人心神。
我见飞刀威猛,与一般轻灵或阴毒暗器迥异,心想:“不出所料!”这飞刀既急且劲,一般人均会先避其锋,但我的武功路子亦是刚猛之属,出剑又快,根本就不怕它,随手一格已将飞刀格开,飞刀变了方向,射向厅门,吓得门外诸人怪叫闪避,乱成一团。
温方施登时变色,两刀同时发出。我加快出剑速度,又是铮铮两声,两柄飞刀先后给我打落在地。温方施哼了一声,大喝道:“好本事!且看这招如何!”口中说着,双手齐施,六柄飞刀同时向我要害掷过来,六刀刚出手,又是六刀齐飞,这应该便是他的平生绝技。
我出剑无论有多快,也不可能一次砸飞六张飞刀,就算跳跃闪避,躲开了前面六刀,决再躲不开后面跟上的六刀。十二柄飞刀呜呜声响已飞到我的身前,我心念电转,使出华山快剑中的唯一守招“凤舞九天”,将英雄剑舞成剑盾,一连串铮铮声响,十二柄飞刀同时跌在地上。飞刀每一把也重逾半斤,虽然我的这招“凤舞九天”已很是纯熟,当中又使上了混元劲,但连挡十二把飞刀手腕也有些发麻。
温方达抢了出来,叫道:“老四,你先退下!让我和老五斗斗他!”余下的一个老者跟着跃出,摸出一条牛皮软鞭,叫道:“好!试一试温老五温方悟的鞭法吧!”
温方施站到后面,从一个弟子手中接过一对短戟,掷给温方达,道:“大哥,接住兵刃了!”
“怎么?以多欺少吗?”安小慧叫道,仗剑便要闯入场中,蓝凤凰一把拉住了她,说:“且看易一手段如何?”林平之和岳灵珊也是满脸忧色,担心我抵挡不住。
温方达伸手在空中一抓,便把双戟抓在手中,瞪着我叫道:“看戟!”右手戟已递到我的胸前。我身于一侧避了开去,英雄剑中宫直进,刺向温方达的心房,温方达竖起左手短戟,挡住了英雄剑,右手一扬,戟头直点我额角。我向后滑开一步,这一滑有六尺之遥,温方达便再刺不到我。忽然脑后生风,忙低头避开,堪堪躲过温方悟的牛皮软鞭。这鞭虽只是牛皮所制,但辅以温方悟的内力,给它扫中亦足以脑袋开花。
我使出追风神雷剑与温方达缠斗,还需小心温方悟的偷袭,不禁有点手忙脚乱。但一想到当日在天黄水寨里头大战数位高手亦无所惧,心下也就释然了。安小慧和石破天屡次想要上来帮忙,都给石梁派其余弟子拦住,若然他们硬来的话便会引起群斗,届时于我或许有利,但安小慧、岳灵珊和林平之则未必可以全身而退。
温方达和温方悟一前一后封着我的退路,想以牛皮鞭将我困住,再以双戟杀我,我可没那么容易就范,见温方达以双戟攻我下三路,当即拔身而起,闪避了开去。温方达双戟递空,正要再戳,我趁他劲未使出,伸出双足在他的戟干上用力一踹,左手短戟登时给我踹落。温方达大怒,右手戟从下而上刺我小腹,同时间温方悟的牛皮鞭已圈到我的腰间。
我身在半空无从着力,但上天梯心法已达炉火纯青的境界,就这么在空中一拗腰,避过了牛皮鞭,再艺高人胆大的以右足足尖在戟头上轻轻一点,全借温方达之力,身子陡地拔起一丈有余,半空中打了一个筋斗倒翻出去,稳稳的落在地上。
温方悟头也不回,牛皮鞭往后甩出,直打至我鼻尖前不到两寸的地方,若非我刚才落地时小心为上多退一步,只怕已被他打碎头颅。温方达失去一戟,来不及拾起便使一招“单枪匹马”,直扑到我的跟前,誓要把我开膛破腹。我闪身一让,左手打出一招野球拳中的布拳,以手刀砍在戟干之上,喀嘞;一声,给我一拳打掉了戟头。
正当我心头暗喜,温方悟的牛皮鞭已然打到,我一时大意来不及后退,只好向左踏出一步避过鞭梢,然而终给它打在腰间。幸好我已让开了些许,否则一定被它重伤,饶是如此,腰间已是衣衫尽裂,跌出两包物事来。
“石头!”温方达大叫道,伸手去抄,我急将英雄剑点向他的手腕,逼他避开,然而温方悟已舞动牛皮鞭,鞭梢卷住了其中一包物事,便要收回去。刹那间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跌出了甚么东西,只知道绝对不能让他们得了去,唯有一边以英雄剑逼住温方达,一边递左手抓向鞭梢。温方悟握住牛皮鞭的右手一抖,鞭头受力忽地往上扬起,我这一抓不中,并没收招,心中生智变爪成掌,顺势一招“亢龙有悔”拍在他的胸口。这一掌中途发招,掌力大减剩不了四成,但温方悟以为石头得手,一时忘了防备,硬受了我全数掌力,噔;噔;噔;的连退数步,坐倒地上。
这时候温方达还想抢另一包物事,我因顾着打击温方悟,一时不慎给他以足尖接住落到地上的那包东西,足尖一踢,便把布包踢起,伸出右手去抓。我抢先一步递出英雄剑,放平剑刃在空中托住布包,喝道:“你很想要吗?给你!”顺手一送,英雄剑托住布包刺向温方达。温方达大惊,顾不了抢夺东西便闪身避了开去。
我正自得意,脑后呜呜声响,两柄飞刀已然射至,猝不及防之下便想以英雄剑挡格,却忘了那包东西还在。结果飞刀我自己是避了,布包却给其中一把飞刀划破,散了开来。
温方达大喜,慌忙伸出双手去接,我自然不敢怠慢,亦是递手去抢,但见空中金光闪闪,这时候我才知道那是袁承志在襄阳交给我的十二枚金蛇锥!
我们各自也抓了两枚金蛇锥在手中,温方达低头一望,陡地一呆,我见机不可失,便将手中那两枚金蛇锥向他射去。我不擅暗器,这两锥金蛇锥是掷得又劲又准,但却不会转弯。温方达急用短戟挡格,挡得了一枚,第二枚始终打入了他的肩头。
“金蛇锥!”我正自为自己一人连挫温氏五老而观喜,却听到蓝凤凰的一下叫声。我暗叫糟糕,早前曾听她提到金蛇锥乃五毒教的“五大黄金秘宝”,不知在甚么时候被人偷了去。当然这事与我无关,但是我却没有告诉她真相,都不知道应该如何向她解释好了。
“易一!”温方达指着我叫道:“你和金蛇奸贼到底有甚么关系?是他派你来毁;我温家堡的吗?”
“我不知道你在说甚么!金蛇银蛇的……”我正苦思应付蓝凤凰之计,对温方达的说话并不以为意。忽然想起袁承志曾向我提到,他一生所学甚杂,除了华山本门武功,还有铁剑门的暗器和轻功,与及一些学自一本叫做《金蛇秘笈》的怪异武功。由于蓝凤凰从来没提过《金蛇秘笈》,我也没有为意。但是金蛇剑和金蛇锥以此命名,明显是配合《金蛇秘笈》里的武功路子,当中关系实在说不明白。温方达提起的金蛇奸贼又是谁人?
“嘿!二十年前金蛇奸贼想要毁;了我温家堡,却功亏一篑,给老夫挑断了他的手筋脚筋……今日即使再派你来也是同样结果!”
“我不知道甚么是金蛇奸贼,他叫甚么名字?”我皱眉道。
“别装神扮鬼了!难道你不是金蛇郎君夏雪宜派来的?这些金蛇锥又是从哪里来?”温方义怒吼道。
“这是我师父……”说到这里,好像感觉到蓝凤凰利的眼神向我射来,便改口道:“我今日只是来救人,之前连石梁派也没有听过……我不知道甚么金蛇郎君!”顿了一顿,才又道:“你搞清楚没有?是你强留我要甚么石头,并不是我要来对付你们!定是你把金蛇郎君害了,才怕他回来报复。”
“老夫会怕他?”温方达怪笑道:“别说笑了!老夫会怕他?哈哈哈~”我知道他越是这样说,心里其实是越怕的,便冷笑道:“谁人见到我的金蛇锥时大惊小怪?”
温方施踏上一步,说道:“小子!老夫于来和你讲废话,甚么石头也别再理会了!只要你告知我们金蛇奸贼的下落,老夫就放你们离去!”温方山说道:“不!老四,我们要他带路,待见到了那金蛇奸贼再放他们不迟。”
“嘿!莫说我根本不知道金蛇郎君在哪里,就是知道也不会你们说……现在是我打败了几位,你们不会如此善忘吧?”我“嘿”的一声冷笑道。
“哼!你少得意!”温方山冷冷道:“我们还未出全力,有一套‘五行阵’未使出来,否则必杀你一个落花流水!”
我心中一动,问道:“你们为甚么要找金蛇郎君?”
温方达说道:“这金蛇奸贼在二十年前骗去了老夫家传藏宝图,老夫非得找回来不可!易一!你若知道藏宝图在哪里,那乖乖的就交出来;要不知道,就带我们去找金蛇奸贼。如果你不听从,莫怪我发动‘五行阵’取你性命!”
“哼!若讲到阵法,不过是以多欺少的借口,你别让我猜中这‘五行阵’是你们五老一起动手?”我抱住双臂嘲弄他道。
“正是如此!”温方达一声呼啸,五老各自走位,瞬间圈住我站定。
“很好……你们终于知道小看了我。”我抖动了一下英雄剑,说道:“‘五行阵也好,八卦阵也好,我都不怕,让我来攻破它!’……我应该这样说吧?”
“甚么?”温方山愕然问。我笑了一下,徐徐说道:“这是武侠小说里头主角的对白,我可没有这么笨……游戏不是小说,也有GameOver的时候,我没把握不会再充英雄了。”话未说完,已抢先舞动英雄剑直扑向温方达。
我身形一动,温氏五老立即推动阵势,温方达先行反击,其他四人绵绵而上,这阵法讲究五老间招数互为守御,步法相补空隙,临敌之际,五人犹似一人,不到敌人或死或擒,永无休止。这阵势实是不易摧破,若是真的和他们缠斗,倒真是个不要命的蠢材。
五老正围着我疾走,各自出招,想要把我击杀。岂料石破天和蓝凤凰忽然发动,从外强行攻入五行阵里头。所谓阵法当然是由三人以上所组成,有些阵法可以对付众数的敌人,有些阵法则只为一个强敌而设。我与五老过了三招,已知道这五行阵的厉害,无论对头有多强,只怕强如黄真甚至俞莲舟亦未必抵挡得了。不过这五行阵最大的弱点,乃是只能针对一个对手而发动,若敌人多于一个,各自进击,阵法便失去其功效,这一点远不如全真教、武当派、少林派和丐帮等门派的战阵了。
我打从一开始便没想过以一人抗抵五行阵,蓝凤凰会意,拉着石破天出手,分别攻向温方山和温方施。温氏五老刚才分别和我对战,老二温方义和老五温方悟先后中了我的降龙十八掌,伤势不轻,而老大温方达又中了一枚金蛇锥,只要温方山和温方施给缠住,我一人对付余下三老变得非常轻易。其余石梁派弟子想要前来阻止石破天和蓝凤凰,却给安小慧、岳灵珊和林平之以华山剑法挡住,一时近不得身,石破天和蓝凤凰的援手,五行阵立时溃不成军。
温方施连放飞刀,将蓝凤凰逼得需踪跃闪避。可幸蓝凤凰使的乃金丝软鞭,能够远攻,一时之间倒也未落下风;温方山的龙头拐杖飞到厅角,只好空手与石破天对敌,石破天徒具一身内力,却不懂得使用,虽然我教了他七伤拳,但首次临敌只懂依样一招一式的使出来,不会应变变招,错失好多取胜良机。
我以英雄剑敌住温方达,而温方义和温方悟中了我降龙十八掌的掌力,一直未有机会调息,脚步渐见散乱。我见温方悟已是气力不支,当机立断以全力灌注到英雄剑上,一式“天飞外龙”将剑掷出,划出一银光射向温方悟,噗的一声穿胸而过,直射向厅门外面,钉在庭院中的一株大树干上。
温方悟给英雄剑射死,犹自站在厅中,没有倒下。温氏四老齐声大吼,我已趁机跃到温方达身前,双掌平推,一招见龙在田印在他的胸腹间,这一掌真正是使上了十成混元劲,又全部打入他的体内,温方达一下子满脸通红,却是连喷血的机会也没有便已然毙命。
<……降龙十八掌升级至level4
另一边厢,石破天虽然还不懂变通之法,但这样跟招式次序全力施为,也把自身内劲发挥得淋漓尽致,一拳劲似一拳,温方山在内力上输得一败涂地,只靠招数上的优势苦苦支撑。石破天把七伤拳使到第二遍时,拳风已大得使人无法近身,温方山忍不住大叫道:“哪来的狗杂种?”石破天呆了一呆,问:“你叫我吗?”温方山自然不知当中意思,但见他开口说话,以为有机可乘,冒险抢入拳风中想要一举将对手击杀。岂料石破天的内力已达炉火纯青的境界,能够开口而不碍内息,温方山正举双臂奋力击向他的太阳穴,猛觉一股拳风逼来,登时呼吸不畅,再也发不了力。石破天右拳打在温方山胸口,温方山避无可避,只得催起全身内劲硬受这一拳,谁知道刚抵住了一股拳劲,后劲接二连三的袭至,前后总共七股。温方山再也支撑不住,仰天跌倒,口中连喷鲜血,一口气接不上来。
温氏五老战死了三个,余下二人胆战心惊,温方施这时只谋保命之策,伸手往身上一摸,竟然摸了个空,他忘记了先前对付我时飞刀已用去半数。蓝凤凰乘他心慌,金丝软鞭向他脑门敲去,把他打了个脑浆并裂。
温方义本已受了重伤,这时候哪里还有战意?便要夺门而出。我想养虎为患,虽然赶尽杀绝向来不是武侠小说里头主角的作为,但正因如此,他们往往多灾多劫,可真是咎由自取。我汲取教训,弯腰拾起一枚金蛇锥想要取其性命,可是我还没出手,突然飞出一剑,射进温方义的背脊,从前胸透出一截剑尖。温方义又再冲前数步,才向前仆倒,气绝身亡。
“天外飞龙!”我认得此招,转头一望,见林平之手中没了长剑,才知道这剑是由他掷出。虽然论劲力远不及我,但能够使出这一杀招武功已然不坏。
温氏五老全军覆没,余下的石梁派诸人竟一哄而散,转眼间偌大的一个温家堡便剩下我们六人。
“我们杀伤人命,你以为他们会报官不报?”岳灵珊突然问。林平之摇头道:“温家堡本来就是个贼寨,官府平日已恨得牙痒痒地,这班喽罗失去头领,定不敢惊动官府,倒是会躲到一旁,待我们走了之后再行打算。”
安小慧在地上拾起散落之物,这才发现刚才激斗中跌出的两包东西,除了金蛇锥外原来是天王保命丹。安小慧又从温方达身上拔出最后一枚金蛇锥,集齐十二颗,都交到我的手上。
林平之又走到厅外,取回我和他的长剑。
“好了!林师弟和小师妹既已没事,我们便立即离开石梁之吧!”我把英雄剑回鞘,对众人说道:“我们也要赶去福州,为的便是林师弟家传的《僻邪剑谱》。”林平之“咦”了一声,问:“易师哥此话怎讲?”我道:“左冷禅去信恒山派,信中言道日月神教对师弟的《僻邪剑谱》虎视眈眈,意在抢夺,要求恒山派赴援。我在南京附近遇见恒山的师姐妹,知道日月教已收到风声,派人中途伏击,恒山派损折了不少人手。我顾念昔日之谊,正要赶去支援恒山派,不想华山派却早一步到福州。”
“我们没收过左盟主的甚么信,这次纯是为了小林子回家把父母骨灰安葬。”岳灵珊担心的道:“爹爹他不知道此事,会不会遭了魔教暗算?”林平之也是非常紧张,连连说道:“我们这就出发连夜赶路,迳往福州吧!”
“话虽如此,我还是觉得待天明才上路较好。”我摇了摇头,说:“急亦不在这阵子。”
石破天、蓝凤凰和安小慧均赞成,安小慧道:“我们先回客栈去。”林平之和岳灵珊没法子,只得应允。
众人走出大厅,蓝凤凰却叫住了我。
“甚么事?”我明知故问。
“我和你提过我教的‘五大秘宝’,亦提过金蛇剑和金蛇锥在很久以前被人盗去。”蓝凤凰直接了当的问我:“为甚么你从来不对我说起金蛇锥在你身上?”
我耸了耸肩:“只是忘记了而矣,又何必如此大惊小怪?”顿了一顿,有点忍不住的说道:“难道你以为我应该对你说:‘原来金蛇锥是你的吗’?这难为情,毕竟是师父给我的,这……”
蓝凤凰脸色铁青,望我良久,才道:“金蛇锥和金蛇剑在二十年前失落,刚才姓温的提到‘夏雪宜’这个名字……‘金蛇郎君’自然是因为金蛇锥和金蛇剑而来的外号,我并不知道,但是这两件宝物确是由一个叫夏雪宜的男人偷去的。你知道这人吗?”
“这男人我从来没见过,甚至连听都没有,”我并没有说谎:“听我师父说,这金蛇锥在华山找到,那是一位过世的武林前辈留下来的,我想九成便是那甚么夏雪宜了。老实说一句,不单是我,就连我师父也和此事无关,他不会知道当中故事。”
“那么说金蛇剑也在你师父之处了。”
蓝凤凰在襄阳没机会和袁承志接近,更不知道他用的佩剑正是金蛇剑。不过我没打算隐瞒此事,便对蓝凤凰说道:“如果你去找我师父,说明原委,以他的个性定会将金蛇剑还给你的。不过在他首肯之前,这金蛇锥恕我不能还给你。”
安小慧从外面又走进大厅:“你们两人怎么还不出来?我们都在门外等着……”当她看见我们两人的情况,登时说不出话来,半晌,才嗫嚅着道:“我们还是先行一步,你们完事后自行回客栈吧!”
我摆了摆手让安小慧离开,然后问道:“你要怎样?”
“我只想问你……”蓝凤凰叹了口气,悠悠说道:“其实我在客栈时已隐约听到你和安小慧在房中说话,只不过我当做自己听错……易一,我来问你,你讨厌我吗?”
“怎么又是这个问题……”我有点不耐烦。蓝凤凰却执意道:“我一直以为易一你就算不太喜欢我,但和我一起也没甚所谓吧?只要大家相处下去,总能互相了解。我不就是为了了解你而来的吗?打从非非和我提起你开始,我就想这样作的了。”
“这些你都说过了,为甚么现在还……”
“你先听我说。”蓝凤凰打断我的说话,道:“我一直给了你许多麻烦啦!我知道,就是那时候离开襄阳你也没打算让我同行。而且无论我做甚么,你都不会满意的……我不是韩瑱琦,更不是焦宛儿。”说到这里,她默然半晌,才道:“事到如今,我要问一句:你既是讨厌我,为甚么要让我同行?只要你决绝一点,我也不会跟来的吧?”
“我不明白你在说甚么,虽然蓝凤凰有时候的确很讨厌……我不是这个意思,总之我并不讨厌你……”我正想着如何演译这一番说话,蓝凤凰突然道:“是为了它们吗?”
“甚么?”我这句说话还未说出口.蓝凤凰已自顾自的道:“是为了金蛇锥,还有金蛇剑,金纤宝衣?”
我心中一阵错愕,然后冷笑道:“你说甚么?”我伸手抓开衣领,然后又说道:“你说这护身宝衣?你以为我师徒是甚么人?金蛇锥是师父给的,我要问过他才还给你,可这宝衣我易一还不放在眼内!”作势便要脱下来。蓝凤凰正想说话,厅门外面忽然走进一个少女来。这少女只十四五岁年纪,和琴儿不多,一张雪白脸庞,眉弯嘴小,头挽双鬟,端的是十分清秀。我先伸手止住蓝凤凰,然后问这少女道:“你是甚么人?为甚么会在这温家堡里?”
“相公,我家小姐有请。”少女盈盈拜倒,然后说道。我愕然反问:“你家小姐?”少女点了点头,又道:“我家小姐姓温。”我心中微感诧异:“姓温?……难道是温家的家人?”少女又是点头,说:“我家小姐是三房的。她请相公去后山相见。”
我脑海不断打转,心想这人莫非是为五老报仇来了?怎么在温家人丁四散,几至家破人亡的时候还有余暇邀我这大仇人见面?所谓会无好会,当真要小心一点了。想到这里,我又问道:“你家小姐知道我是谁吗?她……她知道刚才在这里发生的事吗?”
“都知道。”少女微微一笑,道:“相公放心,我家小姐纯是有事相询,绝无恶意。”
事已到此,我可不能窝囊得不敢去见一个女人,便点了点头。侧头望了蓝凤凰一眼,但见她冷冷的望住我,不再理会,跟着少女便往厅后走去。
我们一行三人又去到囚禁林平之和岳灵珊的后山,老远便看见亭子里坐着一人,依稀是个女人。我们上到山顶,只见亭里石板已经重新铺好,不见地底囚室的痕迹。月光下只见云鬓雾鬟,里面坐着的果然是个中年美妇,脸上没有甚么化妆,甚是清淡儒雅。
“小姐,易相公来了。”少女向那美妇福了一福。原来她便是这少女的主人,还以为称呼做小姐的年纪不大,岂料已有三四十岁,而且看其打扮已然嫁人,心中“啊”的一声:“难道她是为其夫君报仇来了?”
“易公子,”那美妇沉默了好一会,终于开口道:“敢问易公子,你是否认识金蛇郎君夏雪宜?”
我心里一呆,万料不到她劈头第一句便是问起金蛇郎君。我不禁和蓝凤凰对望一眼,俱不知道此人和夏雪宜有甚么关系。
“易公子请不要见疑……我虽姓温,又一直住在温家,但其实我的心早在十八年前已经死了。”那美妇哀怨的长叹一声,道:“打从十八年前,我爹爹亲自算计自己的女儿开始,我便与温家再无任何关系,这廿年来我无时无刻不想办法报复他们。今日易公子虽是杀了我爹与四位叔伯,但于温仪来讲,却是一种解脱。”
刚才她的丫环来请我们时曾提到她是三房的人,许便是五老中排行第三的温方山的女儿。我试探着问道:“这位……这位夫人怎生称呼?温氏五老是贵亲?”
“温方山便是我爹。”美妇冷冷的道:“我小名一个‘仪’字。”顿了一顿,又道:“这些年来爹逼我嫁人,但我一直坚忍留在家中。易公子以为怎样?”我不明白温仪何以问我如此,虽然她的年纪比我大上十年,也实在太没矜持。温仪笑了一下,不待我回答便道:“因为我早已把自己许了给人啦……我的夫君姓夏。”
这种事亏她可以说出口,在这种时代……且慢!她的丈夫姓夏?“莫不成?”我以眼神相询,温仪点头道:“没错,我的夫君便是夏雪宜。”
“甚么?”我和蓝凤凰齐声叫道。
温仪望着我,问道:“那十二枚金蛇锥是夏郎给你的吗?刚才我爹爹他们问你,你说不认识夏郎,那是骗他们的吧?”她的语气焦急中带着喜悦,竟似是为将要得到丈夫的消息而兴奋。我想了一想,也不知道如何向他解释,最后只好道:“是我师父给我的。”
“你拜了夏郎为师?”
“不!……我师父另有其人。”我一来不想顺口开河,二来有些事情又不知道应该如何表述,可真是苦了我:“……对了!我师父却是得自金蛇郎君没错。”其实我只知道这金蛇锥和金蛇剑是袁承志从一位过世的前辈高人处得来,而且听他语气,不是亲自传授,但当中详情如何,便无从知晓了。
“是吗?”温仪有点失望,问我道:“你见过夏郎没有?”我摇了摇头,她又问:“那么你知道他在哪里吗?”
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其实我对袁承志提到的那位前辈是否夏雪宜可没半点把握,总之机会极大便是了。若然真是夏雪宜,那对温仪来讲则是残酷之极。我吸了口气,思虑半晌,终于还是道:“这……这位夫人,我师父告诉我这金蛇锥的主人,他……他早已仙游啦!”到了最后,我还是选择让她知道真相较好。
温仪先是僵住,然后身子一软向后便倒,那少女抢前一步将她抱在怀中,只见她脸色惨白,连嘴唇都毫无血色。
过了半晌,温仪才悠悠醒转,泪珠簌簌的流了下来,却咬着下唇忍住了没哭一声。看她伤心成这个样子,对夏雪宜显然情意很深,怎么温方山他们的态度会截然不同?而且又提到甚么藏宝图,想来当中必有极大隐秘。
“我苦苦等了十八年,只盼他来接我离开这地方,哪知他竟一个人先去了。这些年来我到底在干甚么?”仪声音充满了绝望:“爹害了夏郎,也害了我。若非为了等他,我早就死了,也不会受这十八年的苦。”
我想要安慰温仪,却无从说起。过一会儿,温仪收了泪水,对我道:“请……请你把他死时的情形见告。是谁害死他的?他……他死得很苦吗?”说到这里,不禁声音发颤。
“我可从没见过他,这一切都是我师父告诉我的。”
温仪一时无言,一双妙目直望天际,又过了良久,才问我道:“那金蛇锥……可以让我看看吗?”我抵不住她软语相求,又觉其可怜可悲,便不细想,将十二枚金蛇锥都取了出来,交到她的手中。当然我已查看了她的战斗力,不过是14点,不但完全不会武功,简直是弱质女流,谅她想用金蛇锥来害我也没这个能耐。
温仪道了声谢,将金蛇锥反反覆覆的翻看,喃喃的道:“十九年前,我也是这般翻弄着它们……十九年过去了,金蛇锥依旧金光灿烂,夏郎却已不在了。”我暗暗叹息,温仪忽地抬头问我和蓝凤凰:“你们知道我和夏郎,还有温家之间到底发生了甚么事吗?”转头对那少女道:“双儿,这事发生时你还没出世……我郁在心里头十八年,今日便都说与你们知道。”
我们都很想知道个中原因,自然不会反对。温仪便把前因后果娓娓道来:“十九年前我还只有十七岁,待字闺中,只知道有日会嫁出去为人媳妇,可也没想到情爱甚么。一日,我与几位姊姊上街添置胭脂水粉,却给我在庙里遇着了夏郎。
“当时我并不知道夏郎乃是江湖闻名的‘金蛇郎君’……其时夏郎也不过刚刚掘起,在江湖上闯出一番名堂只一两年间的事──我从来躲在家中不理江湖事,这些都是后来夏郎告诉我的。夏郎此来石梁,就像是冥冥中注定了一样。我知道自己已经爱上了他……虽然没人教过我,但我就知道这是爱情,最重要的是夏郎也爱我,我们是两情相悦。
“之后的几个月,我想尽办法溜出去见他,但毕竟不容易。后来夏郎便每晚偷偷闯进温家堡来见我,过不了多久我就和他好了,那是我自己愿意的。我和他这样相处了一个月,晚晚如是,我从他口中知道了很多以前没关心过的事,知道了我爹爹和叔伯在外面所干的到底是甚么一回事,也知道了为甚么四周的乡民见到我们的时候何以会一脸厌恶。夏郎对我爹爹和叔伯是十分卑视,只不过为了我才留在石梁,我非常明白。
“一个月后,夏郎对我说他有要事需要离开,不知何日才会再回来。我一听就发急,夏郎却提议我跟他一起走。第二日天还没亮,我留了一封信给爹爹,正想要走,忽然有人敲门,进来的竟是我爹爹及大伯、二伯三人。他们居然没丝毫敌意,原来我爹爹早就知道夏郎每晚偷进温家堡的事。他不许我们私下走,要夏郎明媒正娶,和我好好拜堂。本来以夏郎的武功要冲出去并不困难,但他为了顾全我,却答应了爹爹,岂料却上了他的当。
“我不会忘记那一晚,当我喜孜孜的打扮得漂漂亮亮,满以为一段美好姻缘就此成全的时候,我娘拿来了一碗莲子羹来,让我拿给夏郎吃。我不懂事,还道妈妈体惜他,高高兴兴的捧到房里。夏郎几口便吃了下去,正和我说话,忽然脸色大变,倒了下去。”
听到这里,我们都觉一阵战栗,谁会想到自己的爸爸妈妈竟会这样来欺骗自己?就算在古代私下苟合被以为是不道德,可也不用骗自己的女儿向心爱之人下毒。我觉得当中还有内情,便问道:“令堂……令堂是为了甚么?”
“嘿,还不是为了所谓的宝藏?”温仪的语气充满怨毒:“我以为爹爹不过是恼我们私订终生,后来才知道完全不是那回事。他们把夏郎迷倒,又怕夏郎武功比他们高,来再制他不住,于是挑断他的手筋脚筋。他们不断逼问夏郎一个甚么宝藏,要他交出藏宝图。起初我是一头雾水,后来才知道他们会错意了!
“夏郎曾向我提到一件奇怪的事,我生得很笨,半点也听不明白。如今我就原原本本的说给你们听,大家参详参详。夏郎总想尽办法解释给我听,说我们活在幻境之中,就算得到荣华富贵,又或者号令江湖,亦不过是南柯一梦。若然能够醒觉,那才是真正超脱,去到神仙世界。他急着要离去便是因为参透了其中奥秘,想要去找甚么超脱的关键。”
听到温仪所说,我不禁张大了口,一时间说不出话来。眼见蓝凤凰和那少女都是不知所以,我并不怪她们,除了我之外,就只有瑱琦或许能听出甚么。
“神仙世界是怎么样的?夏前辈有告诉你吗?那关键……那关键又是甚么东西?”
对于我的问题,蓝凤凰觉得多此一问,温仪却认真的道:“夏郎曾多次与我解说,但我始终听不明白,也只记住了刚才说的那些。可恨我爹爹偷听到我们在房里说话,以为夏郎找到甚么宝藏,才一直没揭穿他,容他在我房中过夜,直至夏郎要走,才施计困住了他。可惜,他们甚么也没问到,两个月后夏郎不知给谁救走了。”
我得不到需要的资料,心中不免有点儿不踏实。夏雪宜是否真如我所想的知道了点甚么?他从何而得知?又究竟知道了多少?正在烦恼间,温仪突然问我道:“易公子,这十二颗金蛇锥乃系夏郎遗物,你可以将它们送了给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