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十二金锥(上)

一、

一个身穿黄衫的老人缓步走进客栈,朝那两个汉子说道:“展香主,米香主,这里发生了甚么事?你们两人好歹也是我长乐帮的香主,怎可以如此不济吗?”我细看这人,见他脸色苍白,说话有气没力,便似身患重病的模样,但那两个汉子却是对他恭敬非常,看样子还有点害怕。

“贝先生,我们因为担心石帮主,所以看见这人便忍不住立即出手。”那斑衣汉子低头说道。黄衫老者侧头望了我一眼:“你们以为这人是雪山派的?不是不是,雪山派的佩剑一式一样,昨日你们没留意到吗?”

高瘦汉子嗫嚅着道:“我们没留意这些细微地方,见这小子一身白衣,又是用剑……”

“就凭着人家穿白衫执长剑便动手,这不是贻笑大方了吗?”黄衫老者咳了两声,冷笑道:“雪山派的白袍也是一个式样,你们自然也没留意了?”说完也不理会两人,转头对我拱手道:“老夫这两位兄弟太过冒昧,失礼之至,还望易少侠恕罪。”

我见对方非常有礼,便笑了一下,拱手说道:“先生太过多礼了,所谓不知者不罪吧!”突然想起了甚么,讶然道:“你……你为甚么知道我的名字?”

“金龙帮在南京大功坊新修葺的易府,住进了一位如此出色的武林新季,近在咫尺的长乐帮若是毫不知情,那就太过脓包了吧!”那黄衣老者边说边盯了那两个汉子一眼,似是责怪他们竟看不出我的身份来。我张大了口,一时间无话可说,蓝凤凰已经说道:“就算知道易一是‘金陵易府’的主人,你也没可能一眼认出易一的,难道你见过他?”黄衫老者微微一笑,又是轻咳两声,说道:“易少侠刚才那一踪用上了华山轻功上天梯的心法,而把我长乐帮豹捷堂香主击退的一掌则似是打遍天下无敌手的降龙十八掌……近年江湖之上较突出的少年英侠中,谁人不知道‘快剑’易一出身自华山派?易少侠在襄阳英雄宴上以降龙十八掌与蒙古国师对敌的传言,更是传得沸腾……咳咳!老夫别无他长,这点眼力还是有的。”

“嘿嘿!”我笑了一声,道:“你早在外面看着了。”

那黄衫老者上下打量蓝凤凰,目光停留在她手上的金丝软鞭,笑道:“至于阁下,乃是五毒教的蓝教主,未知老夫可有猜错?”蓝凤凰嫣然一笑,说道:“要猜出本姑娘的身世一点也不困难,我这身苗家打扮和手上的金丝软鞭便是最好的提示,对不?”见黄衫老者微笑不语,蓝凤凰道:“你看出易一来历,本姑娘早就服了你啦!你们又是谁人?”

我对这黄衫老者实是感到非常佩服,见他又是一阵咳嗽,陡然间想起了一人,失声道:“阁下可是‘着手回春’贝大夫?”

黄衫老者笑了一下,说道:“老夫这病也是活招牌,想要掩饰也掩饰不来。”

这老者果然便是长乐帮的军师,地位仅次于帮主,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贝海石,外号“着手回春”。这贝海石曾受内伤,伤了气门一直有医好,所以咳嗽这毛病已有数十年。他久病成医,医术虽然及不上“三大名医”,但也只是稍为逊色,比起世上好多大夫甚至御医也不惶多让,因此人称“着手回春”,又有不少人尊称他做“贝大夫”。我和焦宛儿闲谈,很多时候都会谈及这个与金龙帮关系微妙的长乐帮,而长乐帮中的贝海石自然少不免要详细介绍。

贝海石一摆手,请我和蓝凤凰在旁边一张桌子坐下,笑道:“昨晚;咱帮总舵闯进几个小毛贼,轻易被我们擒住。可是后来又闯进一个高手,老夫刚好不在,让他救了人去,还把我们的石帮主也……咳咳!这两位香主只是过于紧张,才冒犯了易少侠和蓝教主,两位莫要见怪。”

“那些闯进贵帮总舵的人便是雪山派了?那位高手就是甚么‘气寒西北’了吧?”我随口问道,心中却在想着另一件事。我记得洪七公曾经言道长乐帮帮主是石中玉,但是既被石清接了回去,他们又从何找来另一个“石帮主”?难道只是同姓?的2没了帮主,还是尽快一个新的接手比较好,只不过石中玉何德何能,竟能做到长乐帮帮主?单是眼前这个贝大海石我已万万他的对手了。

贝海石自然不知道我心里想了许多,只是听到我问他那人是否甚么“气寒西北”,便点头答道:“易少侠闻一而知二。这‘气寒西北’乃是雪山派除掌门人外第一高手,单人匹马闯进敝帮总舵救走师弟,老夫对他也很是佩服。”

我“啊”了一声,贝海石问我道:“两位光临镇江,是否有甚么事?”

“我们只是路过而矣……”我笑着说道,忽然想起可以向长乐帮打听消息,便对贝海石说:“其实我们正在追踪恒山派,我知道早前她们经过这里,不知道长乐帮有没有她们的行踪?”

贝海石神色奇怪,却也没有多问,咳了几下,说道:“恒山派的师父吗?三日前的确曾经在镇江附近一座城隍庙住了一晚,第二日便继续向东南而行。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恒山派与我长乐帮既没交情也没交恶,河水不犯井水,也就没有打扰她们。”

“她们去哪里了?”我急问。贝海石说:“她们是向常州那边走去,此刻应该在无锡那边吧!恒山派不会对我长乐帮不利,所以我们也没有派人跟踪。”贝海石见我对恒山派很是关心,便问道:“易少侠,是否有甚么事我长乐帮可以帮忙?”

“怎敢劳烦贝大夫和贵帮?”我摇头道。贝海石笑了一笑,对我说道:“易少侠有甚事尽管说出来。我长乐帮帮众众多,人才也有不少,虽然不敢打保票,但总能为易少侠出力。易少侠英雄宴上大战蒙古国师,连环寨中火并山东七霸;与桃花岛、玄素庄、武当派及金龙帮关系良好,咱长乐帮也想交你这个朋友。”

长乐帮和金龙帮同列“七帮十八派”,但名声大不相同。长乐帮作恶多端,江湖中风评极差。如果交了这个朋友,我的道德值一定急降,因此我不置可否,说道:“那么我们在这里住上一晚;,明日便起程往常州去。”

贝海石精明非常,当然知道我的心意。但他喜怒不形于色,只是轻笑一声,站起身道:“那么老夫不阻少侠休息。明日当派人送来盘缠。”

“不用了!”我连忙说道:“贝大夫不必客气。”

贝海石微一点头,带着两个汉子走出客栈。

蓝凤凰望我说道:“这个人对你好啊!你怎么这样冷淡?”

“你也看出来了?”我笑了一下,拍着她的肩头道:“不过有些事情是你不懂得的。这个长乐帮名声极差,我不想和他们做朋友。”蓝凤凰耸了耸肩,道:“本姑娘倒是没所谓。”我心想五毒教和长乐帮名声相差不远,当然没所谓了。

我和蓝凤凰分别要了一间房间,用过晚饭便各自回房。我在睡觉前还看了一遍《七伤拳谱》,觉得这拳理太也霸道,旦拳劲奇诡,不失为一种精妙武学,绝不比我华山破玉拳差。这七伤拳是神妙精奥的绝技,一拳之中共有七股不同劲力,或刚猛,或阴柔,或刚中有柔,或柔中有刚,或横;出,或直送,或内缩,七般拳劲各不相同,吞吐闪烁,变幻百端,对手委实难防难挡,抵挡了第一股拳劲,抵不住第二股,抵得了第二股,第三股劲力却又如何对付?

“咦?这是……”我翻到拳谱最后,看见四行歌诀:“五行之气调阴阳,损心伤肺摧肝肠,藏离精失意恍惚,三焦齐逆兮魂魄飞扬!”乃是七伤拳的总诀。

“嘿嘿,原来如此……”我细看上下文,把歌诀套用到里面去:“每人体内均有阴阳二气及金木水火土五行。心属火、肺属金、贤属水、脾属土、肝属木……这七伤拳拳劲太过古怪太过强横,若非内功练到气走诸穴、收发自如的境界,每练一次,自身内脏便受一次损害,一练七伤,七者皆伤,实则是先伤己,再伤人。内功修为倘若不到,那便练之有害无益。”

我不知道以我现在的功力能否学会这七伤拳,不过我的破玉拳和野球拳尚未完全练成,也不必急着另学新招。

这晚我一直看《七伤拳谱》,,直至四更才睡得着。

不一日,我和蓝凤凰到达了无锡。

我们稍一商量,都觉要赶上恒山派还需加快脚程,便不进城去投宿,只在城外随便找地方随便住上一晚便是。结果让我们在城南找到一座黄墙小庙,便与蓝凤凰向那庙走去。

离小庙尚有半里之遥,我隐约听到从庙里面传出呼喝声和刀剑碰撞之声,好像有人在打架比斗──其实所谓半里也有差不多二百米,若非风向吹送是不易察觉──于是便将灰马系在一棵大树底下,然后拉着蓝凤凰绕道而走,使出轻功掠到庙后,矮身走到一扇破窗下面。

“这是一座土地庙。”蓝凤在我耳边小声道。我摇手示意她别作声,伏在窗边细听庙中动静,心中不其然吃了一惊──里面的呼吸声非常杂乱,起码有十人以上!虽然我没有那些绝世高手的厉害,单凭呼吸便计算到准确人数,不过总能分出人多人少。我让自己的身子抬得高点,偷偷瞧去,果然看见有十余个白衣汉子围成一个圈子站着,圈子中另有两人,各提长剑相向而立。

其中一个站在下首的汉子叫道:“呼延师哥请!”对面那人“嗯”了一声,倒转剑柄,向旁边一个中年男子拱手道:“请白师哥点拨。”中年男子闻言便点了点头。这人身材甚高,和余人一样穿着白色长衫,四十二三岁年纪,一脸英悍之色,看来是众人之首。

那姓呼延的汉子剑尖倏地翻上,斜刺下首那人左肩。

“原来是在练剑!”我心中“啊”的一声。忽然想起三年之前在上清观的遭遇,也是因为偷瞧人练武而闯祸,若非得石清解围真不知道如何收场,于是自己说:“还是别看了,免再惹是非。”转念一想,又觉自己早已今非昔比,不像当日看不懂上清观的剑招.只要能够看得懂,虽然不是存心偷学,但见识别家剑法对于自己总是有好处,能够去芜存菁改良自己剑术技巧。再说现在偷看他们练剑也不会轻易被人发觉。当下再不犹疑,神细看庙中两人拆招。

这两人武功不高,别说是我,大约只是和武敦儒差不多,但剑法却有独到之处。这剑法古朴飘逸,兼而有之,两人长剑一交上手,有时招式古朴,有时剑点密集,剑法一转,便见雪花飞舞之姿,朔风呼号之势,出招迅捷,摇曳不定。

我就这样观看这二人拆解剑法,觉得两人总是限于功力,很多利害杀招使到中途都是功亏一篑,暗叹可惜。

忽听得那姓白的中年男子喝道:“且住!”然后缓步走到殿中,接过姓呼延的汉子手中长剑,比划了一个姿式,说道:“这一招只须再向前递得两寸,便已胜了。”

忽然呛啷一响,姓白的男子掷下长剑,谓然长叹。众人面面相觑,不知他此举是何含意。只见他眼光转向躺在地下的一个人。

我一开始便被比剑的两人吸引了注意力,这时候才发觉地下还另外躺着一人。姓白的汉子望着那人黯然道:“这小子入我门来,短短两三年内,便领悟到本派武功精要之所在,比之学了十年、二十年的许多师伯、师叔,招式之纯自然不如,机变却大有过之。本派剑法原以轻灵变化为尚,有此门徒,封师哥固然甚为得意,掌门人对他也是青眼有加,期许他光大本派。哪知……唉~!”又是一声悲叹,惋惜之情见于颜色。

土地庙中一时沉寂无声。蓝凤凰突然扯住我的衣袖,小声道:“易一!你看看躺在地上那个人的面目?”我正怪她又再说话,却也不禁依蓝凤凰之言细看那人容貌。此时天色已暗下来,庙中有人点着烛台,我借着烛光去看那人脸蛋,不其然的轻噫一声。

土地庙里众人武功不高,唯独是姓白的那个不同凡响,我对他很是忌惮。只见他转头望了一望四周,右足在地下长剑的剑柄上轻轻一点,那剑倏地跳起,似是活了一般,自行跃入手中,然后提剑在手,缓步走到中庭。其他人还不知道发生甚么事,他已回头朝着我们这边的窗子朗声道:“何方高人降临?便请进来一叙如何?”

我知道刚才因为太过惊讶,结果发出微响惊动了他,这时候已无法再隐藏下去,心想:“也好!反正那人躺在地上,我始终得出手相救,不如现在就和蓝凤凰联手打败这黟人。”握着英雄剑,便往庙里踪去,喀喇一声,窗格被我撞成粉踤,稳稳的站在庙中。

庙里余众见有人破窗而入,均是大惊失色。蓝凤凰跟着跳了进来,与我一起穿过众人走到院中。我抱拳叫道:“白师傅你好。”

那姓白的汉子见我年纪如此之轻,也很是惊讶,问道:“你是谁?你认得我?”

“刚才听几位称呼阁下姓白,在下便这样叫了。”我笑了一笑,说道。这时庙里众人才反应过来,先后冲出庭院将我和蓝凤凰包围。

“阁下鬼鬼祟祟的在窗外偷望,是为了甚么?”姓白的那人冷冷问:“你是长乐帮派来的?”

我先前还有怀疑,此刻却是有十足把握,于是道:“在下和长乐帮及雪山派都没交情,白师傅不用多疑。”

我先前已隐隐若若猜到他们是雪山派的,记得当日在杨州时洪七公曾对我说过,躺在地下那人本来是雪山派门下的,后来背叛了雪山派,投到长乐帮做了帮主。这时候他们既擒住石中玉,才他又提到对石中玉寄望甚殷,自然是雪山派无疑。

没错,躺在地上的那人浓眉大眼,我印象深刻得不得了──不是石中玉又可以是谁?冲着这一层,就算姓白的汉子没有发觉到我们,我也要出力将之救回,以报答石清对我的恩惠,这是我打从心底里想要做的。

姓白的汉子抬头说道:“我雪山派向来少到中原,因此名头虽响却无多少人真正会过我派中人……你能说出我的门派,还不是长乐帮派来的?”

的确若非石中玉躺在这里,单从他们的言行剑法是万万猜不出他们的身世来历。我在江湖上混了三年,见识虽然没有洪胜海这种老江湖深,总算于各大门派的武学风格有个概略的认识,但这雪山派剑法真是从来没有看过。我想了一下,只得说道:“白师傅,其实你不叫破,我和这位朋友也打算进庙内和其位聚话,有事好说……”

“哼!狡辩连篇!白师哥,先教他乖!”青光一闪,旁边一个姑娘挺剑便向我胸口刺去。叮的一声,姓白的汉子随手挥剑将之轻轻挡开:“花师妹,我们不能轻易杀伤人命。”那花的姑娘长剑险些脱手,这一剑便递不到我的胸前。

姓白的汉子刷的一声还剑入鞘,望着我沉声道:“你到底是谁?”

我知道再辩无益,还是尽快表明身份为妙,只好抱拳道:“在下金陵易一。”又指着蓝凤凰道:“这位是五毒教蓝教主。”

中国地大人多,同名同姓的大有人在,再加上可能并非所有人都认识自己,因此古代的人自我介绍时多把出身加在前头。这个身份通常不出三个题目:祖上籍贯、现居住地又或者是出身门派。如果是以前我会自称“华山易一”,但我早被逐出师门,所以这个称呼并不适用。另一方面我的祖籍NPC又不知道,但早前贝海石的说话却给了我灵感──虽然为了追查神石下落我不会久居南京,但在金陵建府之事看来早晚传遍江湖,这“金陵易一”四个字是用得着的。

这姓白的汉子竟然没有听过我的名字,是近来少有的事。但他却知道五毒教,当下对蓝凤凰另眼相看,抱拳说道:“蓝教主,在下雪山派白万剑。”

贝海石曾经提到雪山派只有一人武功极高,叫做“气寒西北”,看来正是这个白万剑了。雪山派是个剑派,他能够称为“万剑”,造诣定然不凡。

“你两人若非长乐帮派来的抢回这石中玉,那是来做甚么?”姓花的那个女人指着我问道。

想不到这个石中玉竟是他们从长乐帮总舵抢回来的,帮主被人掳走可真丢脸之极,难怪贝海石欲言又止吞吞吐吐,两个香主二话不说就向我出手。起初在镇江听到贝海石提到“石帮主”,还以为是另一个姓石的家伙,殊不知还是那个石中玉。我明明已把他亲手交给石清夫妇,离开襄阳前还见他们父母儿子三人住在一起,石中玉在甚么时候又回到长乐帮来?这事任我怎想也想不通,真令人费解。

“实不相瞒,”事情已到了这地步,我自知势难取巧,便开门见山的说道:“在下是来请求白师傅放走这位石兄弟。”说着指了指躺在地上的石中玉。

雪山派诸人齐声大哗,纷纷拔剑在手。白万剑背负着双手,冷冷的道:“好呀!们消遣白某人来了……说到最后果然还是为了你帮主而来。”

我知道他们生了误会,忙作揖道:“白师傅先别紧张。在下重申与长乐帮并无任何瓜葛,决不是为长乐帮讨帮主而来。”

白万剑冷冷的问:“是你自己说要我放走这小贼,怎么反口不认?”

“我的确是要带走石兄弟,却非为长乐帮来讨帮主,而是为玄素庄石庄主来讨儿子。”

白万剑脸上一阵错愕,反问:“玄素庄黑白双剑?”

我点头说道:“在下受石庄主照顾甚多,因此要为他抢回儿子……还望白师傅成全。”

白万剑哈哈大笑,说道:“真是可笑得很!就凭你便要我留下石中玉?我不怕告诉你,如果石清夫妇亲至,我白万剑还会忌他三分,单凭你这小子大概不能救得石中玉吧?还是你要试上一试?”

“白……白师傅,我蓝凤凰不会袖手旁观的。”蓝凤凰解下腰间金丝软鞭,说道。白万剑先后打量我们两人,说:“这是我雪山派和玄素庄的事,本来就与这易一无关,但他要为黑白双剑出头也无可厚非……如果蓝教主没有受过玄素庄的大恩,那就别赶这趟浑水吧!”蓝凤凰“嗤”的一声笑道:“谁说本姑娘帮甚么黑白双剑?只不过帮着易一而矣!”

白万剑双眉一皱,姓花的姑娘已吥的一声骂道:“不知哪里来的妖女!”蓝凤凰手中软鞭一挥,鞭梢卷住了那女子的长剑,随着她手腕一抖,竟把长剑夺去掷上半空。

“蓝教主,我的师妹出言无状,请不要见怪。”白万剑没有发作,反而说道。蓝凤凰本来已打定立即交手的主意,岂料白万剑涵养如此之佳,一时间倒没了反应。白万剑又对我道:“易……易兄弟既非长乐帮恶徒,那么我也不来和你计较。只不过我虽然也尊重黑白双剑,但即使他夫妇亲来我也决不会将石中玉这小子交出来。”

“在下也不想伤了大家和气……但石兄弟在下不能不理,只好得罪了。”说着,我的右手放到剑柄上面。

“嘿!我本来不想这样对你……易兄弟年纪小小,蓝教主虽然忝为五毒教教主,看来也只得二十出头,如何会是我的对手?”白万剑说:“平日我不会以大压小,以多欺少,但今日为了押这大逆不道的叛徒回雪山,只好对不住了。我这里十三个师弟妹要和我一起出手!”

“是二对十四吗?”我冷笑道:“‘气寒西北’的是厉害,但其他人就……好好!雪山派剑法虽强,人手虽众,却也不能这样仗势欺人,白师傅,石兄弟今日我是一定要带走的了。”我说到这个“了”字,左肩微微一动,招呼蓝凤凰一起出手齐上。

寒光一闪,我长剑出鞘已向白万剑刺去,只听得叮叮两声,我攻出一剑,白万剑持剑还击,已过了两招。“易一!你先支持着点,和这位‘气寒西北’打一炷香的时间,待我收拾其他人后再来帮你!”蓝凤凰笑了一下,金丝软鞭一扬,舞成一团金云向其余雪山派弟子扑过去。

我和白万剑的两柄长剑颤成了两团剑花,英雄剑是神兵利器,白万剑的佩剑和师弟妹一模一样,看来是师门所赐,却也是口宝剑,这两剑一交,霎时间满殿生寒。

雪山派群弟子对其师兄的剑法向来慑服,心想他必操胜算,十三人凝神各挺长剑,从四面八方围着蓝凤凰攻了过去。

白万剑功力极高,指数达到429点,比我高出足足超过100点,甚至强于“山东七霸”任何一人。我以华山快剑和追风神雷剑着着抢攻,本来就没有把握可以打败白万剑,不过是想以攻为守,希望能够支持得一时三刻待蓝凤凰过来。蓝凤凰功力达到280,相反雪山派余人除了姓花的那个女子之外,没超过200,而那女子也只有218而矣。

这边厢我和白万剑折到六七十招,终于给他抢回先手,中宫直进,刺我左胸,我当即举剑格开,斜身还招。这样一来情势又自不同,我处处受到牵制,防守仍能称得上严密,反击之际却难以尽情发挥,只好收回快剑,将朝阳剑法使得淋漓尽致,攻守兼备。可是又过了三十来招,依然不能扳成均势,我不禁暗暗吃惊:“‘气寒西北’名下无虚,果是一流的剑术高手!”立即提醒二十分的精神,将三年所学尽数施展出来。

白万剑出招迅猛,剑招纵横。我以朝阳剑法稳打稳扎,端凝如山,法度严谨,却始终占不到丝毫上风,心下惊异不已:“此人剑法之高,实是匪夷所思,雪山派法有独到之秘,以功力而论他虽称高手还远不及郭靖、宋远桥等人,但以剑术而言却是不惶多让。”要打败他只好行险招,又再用华山快剑试图以巧取胜。但十余招过后,却是连遇险招,一条左臂差点给卸了下来。我心中一凛,登时收慑心神,去奇诡而行正道,改急攻为争先着,以上清快剑较正路的招式稳进势,再谋反击。

到此地步,才真与白万剑斗个旗鼓相当,难分轩轾。

我们初斗之时,庭院中叮叮当当之声不绝,这时却唯有双剑撞击的铮铮之声。白万剑突然间脸色大变,发觉雪山派十三名师弟横七竖八的躺得满地都是,立即收剑后跃,喝道:“且住!”

蓝凤凰笑吟吟的站在旁边,原来当我和白万剑全神贯注的斗剑之时,蓝凤凰已将雪山派十三名弟子一一击倒在地。她望了望我们,笑着说道:“白师傅,本姑娘不过是闭了他们穴道,有三四个则中了点迷药,性命绝对无碍。”

“你们想怎样?”白万剑冷冷的问道。我望了蓝凤凰一眼,说:“还是一样,我们不是来和你雪山派作对,除了一定要带走石兄弟外。”白万剑望着蓝凤凰,蓝凤凰说:“他们在一个时辰之后自会醒转。”

“白师傅,我们还是以二对一,两个打你一个。输了的话转头就走,赢了可要带走他罗!”我说道。蓝凤凰站到我的身旁,金丝软鞭一挥,啪的一声打在地上:“易一你错了,我们不是两个打一个,而系两个打十四个,谁叫他们雪山派除了白师傅外全都是脓包?”

白万剑深的吸了一口气,沉声道:“来吧!”我和蓝凤凰先后发动,分左右向他攻过去。

我们三人打在一起,霎时间剑击交鸣之声不绝于耳,当中还夹杂着金丝软鞭呼啸划破空气的声音。初时我和蓝凤凰分进合击,一招一式均是妙到巅毫,拆到六七十招后大家出招越来越快,已全然看不清招数。黑暗中只见三般兵器幻化成两道银光、一团金影,耀眼生花,打得灿烂非常。我使追风神雷剑,虽然火候未够,但在蓝凤凰的五龙鞭法掩护之下强攻占了极大的便宜。白万剑使的乃是七十二路雪山剑法,看似平平无奇,但以之对抗我俩招式,竟是有守有攻,每一招都蕴含极大的威力。

我们三人从庭院中直打进殿内,里面虽然点有两支蜡烛,还不如外面在月色底下光亮。剑光映着烛火,又照得我们的脸上时明时暗,昏暗中忽然望见白万剑脸上冷傲的神色,心中暗惊:“难道他犹有余力?”见蓝凤凰的鞭法尽何守得住,便试图再行险着,剑招越使越狠辣,想要一举将之击倒。

经我一轮急攻,白万剑使出来的剑招虽然仍是轻灵自然,矫捷狠辣,但招式间的连贯性还是被我打乱了。白万剑见蓝凤凰完全处于守势,当下放缓对我方的攻击,转移全力对付我。蓝凤凰压力稍减,此消彼长下金丝软鞭的覆盖范围又稍稍扩大。我见白万剑长剑上贯注真气,招式大开大阖,似是要堂堂正正的在剑招上抢赢我的追风神雷剑。这追风神雷剑是武当俞莲舟所创,威力强劲招式神妙,绝非他人如此容易便能破得了的剑法,不过我还未完全使熟,不敢轻易冒险。

脑海中一个念头闪了闪,手中英雄剑已随式而转,使剑如带,一与白万剑长剑相遇立即改变剑路,五招一过白万剑便接连两次险些为英雄剑的剑锋扫中。我使的正是独孤九剑,因见白万剑已适应了追风神雷剑的打法并一心要破了它,此刻突然使出独孤九剑,强如“气寒西北”也反应不来。果然到得第七剑,白万剑处境窘迫之际使出的招式稍老,我登时瞧出破绽,举剑封挡,混元劲力透剑锋,将其长剑微微一黏。白万剑剑招给我这黏弄得慢上一慢,左胸以下露出了一片空位,我的英雄剑已从空隙中穿了进去,刺中白万剑的左腰。我不想伤他,便收剑回刺,第八剑刺中他的右腕,长剑啷当落地。

也是白万剑生性刚强,宁死不屈,虽然失去长剑,竟举左掌直拍向我的胸前,我后退一步拿桩催劲,使出一招“亢龙有悔”,逢的一声将白万剑打得连退五步,最终还是吐了一口鲜血。雪山派是剑派,内功心法和手上功夫远不如其剑术精妙,遇着我的混元劲大成,兼又学会降龙十八掌,那真是无可奈何。虽然我的功力指数还远低于白万剑,但只比掌力的话我已在他之上。

我和蓝凤凰并肩向后跃开,擦的一声响,英雄剑已然入鞘,蓝凤凰则用左手手指捉住鞭梢,笑着直视白万剑。

白万剑脸色铁青,心知刚才是我饶他性命,否则那左腰一剑已足以制他死命。我的用意再也明白不过,那是要带石中玉走路,要他不能再穷打烂缠。何况即使再斗,白万剑也是没有胜算。所谓双拳难敌四手,我和蓝凤凰个别来讲未必接得住他二百招,然而只要联手,白万剑终究斗我们不过。

霎时间庙中静默无声,白万剑万念俱灰,怔怔的站着,不知可以做些甚么。

我拱手说道:“白师傅,我和蓝教主联手,虽然对阁下是有点不公平,但所谓事急从权,石兄弟我是非带走不可,只好冒犯了。”蓝凤凰笑说:“我看白师傅的年纪做得我们爹爹,那么赐教后辈,以一敌二也不为过,白师傅不会这么小气的。”

白万剑黯然说道:“我又怎会不服气?今日不是两个打一个,而是两个打我十四个……此事早已言明,是我的师弟妹没有本事接得住蓝教主高招!只要他们再多支持一盏茶的时间……”说到这里,他忍不住长叹一声,道:“只可惜我封师哥不在这里,否则封白二人联手,当可和蓝教主及易兄弟较量一场。今日白某人一败涂地,还有什么可说?”

就在这个时候,一直躺在地上的石中玉突然站起身来,笑道:“白师傅你们比不成剑,不如就算了吧!大家做个好朋友,莫要打打杀杀啦!”

我们和白万剑见石中玉突然站起,都是大吃一惊。我心想刚才拼斗多时,始终未见他动过一动,身上又无被绳索之类的东西捆绑,一直以为雪山派既将他擒住,定然点了他的重穴,怎料他忽然间能迈步行动,自然感到诧异。侧头望向白万剑,见他也是一脸愕然,似是想不像到石中玉能够起身是甚么一回事。蓝凤凰见我望向她,已然知道我想说甚么,摇头道:“我没解开他的穴道。”

白万剑大声道:“石中玉!我雪山派和你仇深似海,今日虽不能不放你,却不代表咱们之间一笔勾销!你好自为之,下次撞到我的手里定把你碎尸万段!”又对我道:“易……易兄弟,若你伤我师弟妹,雪山派跟你没完没了!”才一说完,转身直走出土地庙。

“虽然不知道‘气寒西北’有甚么打算,但是我想他定必去而复回。”对蓝凤凰说道:“此地不宜久留,我们今晚连夜赶路,离无锡越远越好。”见蓝凤凰点头,便对石中玉道:“石世兄,我们起程吧!有甚么以后再说。”

“这位大哥……”石中玉抓住我的衣袖,说道:“你认得我吗?”

我还未说话,蓝凤凰已把他用力推开,语气不善的说道:“别再磨磨蹭蹭了!有甚么待脱离险境再说。若再多一个实力和姓白那人不相伯仲的家伙,我们就吃不了兜着走!”

“蓝凤凰说得对,石世兄你就跟着我们吧!”我挽住他的手臂:“虽然我不知道你为甚么又会回到长乐帮,但是我会把你再次带回玄素庄!”

蓝凤凰哼了一声,说道:“他从来就不想回爹娘身边,一定是他偷偷逃走。”

看来蓝凤凰是不大看得起石中玉。我与他们两人也是打从扬州开始认识,那时石中玉武功既差,又像阶下囚一般被我和胡斐轮流监视,难怪蓝凤凰会对他没好感。

石中玉搔了搔头:“怎么我听不明白你们的说话?”

我感到一阵厌烦:“石世兄,你有这么好的父母,却一而再的离家出走,又干下如此多卑鄙无耻之事,就算天打雷劈亦理所当然。如今我把你从雪山派手中救回,你不感恩图报我也不来和你计较,你好歹别和我玩花样!”

“这……这位大哥,你知道我爹娘?我不是离家出走,只是迷路罢了!”

“迷路?”蓝凤凰望了望我,我二话不说,捉住石中玉用力一扯,喝道:“别耍我了!快走快走!”石中玉微微一挣,也不见他使力,却有一股柔劲把我的手掌弹开。不发掌不出拳便能以内劲贯注体内将旁人弹开,其内功修为实在是深不可测。我记得石中玉的功力本来只有170多点,怎么可能以内劲将我震开?我立即凝神细望,测量他的功力,却有247点之多。

“没见四个月,石世兄的功力进步甚多!”我有点茫然,功力指数增加了70点并不出奇,奇在他竟能以内力震开了捉住他的我……别说石中玉了,就是功力已有320以上的我也不能毫无动作之下用内劲伤人。

我一边细看石中玉,一边以目光选择当中项目。最近我开发了这隐形眼镜的其他功能,原来除了功力指数之外,很多和功力相关的数字也能以它测出来,包括攻击、防御、内功等指数,就是对方出招时的等级也能测出。

这石中玉的攻击力和防御力均出奇地低,然而内功方面却非常厉害,竟然超过了500。以往我测量的功力指数是整体数字,虽然并非真的这样计算,但大致上是三项数字的平均值。在大多数的情况下整体数值最能反映一个人的真正战斗力,打个比方,一个人防守力强却没有同等攻击力量,即使面对较弱的对手,若是欠缺置命一击,在久守必失的道理下被打败是早晚的事,反之亦然。同样地,只有内功不懂招式和只懂招式没有内功也是不成。

因此我刚才只是一时大意,如果真的打起上来,即使石中玉内功有多强横,在十招内我已能杀他。但是我觉得很奇怪,这四个月之内到底发生了甚么事,石中玉的内功可以究飞猛进,另一方面拳脚攻夫反而不如以前?

我早前曾经受过内伤,体内真气被人打散,内力全失,深切体会到内功的重要。如果要练成绝世武功,当然要内外兼修,如果硬是要分出内功和外功哪一种重要些,我会这样讲:面对普通人或武功较弱的对手,招式和内功同样重要,但对着二流以上的江湖中人,内功却是绝对的致胜关键。

对于石中玉那过500的内力数值,我实在有点儿妒忌。

蓝凤凰不知道我想了这许多,在一旁催促我们尽快离开。我也不容石中玉再胡说八道,二话不说便拉着他跑出破庙。

取回灰马后,让蓝凤凰策骑疾走,我和石中玉在一旁以轻功追着。其实石中玉不能算懂得轻功,他不过是迈开大步跑而矣,总算他内力充裕,此刻发挥出作用,虽然姿势难看,提气换步没有效率,浪费甚多气力,但竟追贴我十级上天梯,但跨出每一步也踪得非常远,简直不可思议。

当在这日中午到达苏州,我早已被石中玉弄得光火,但却又明白了一件事。

我和石中玉谈了许多,却都是牛头不搭马嘴。我说的事情,包括玄素庄和雪山派他也不知道,长乐帮的事倒还知道,却只记得再次被请到镇江之后的事,不久便被白万剑从总舵中胁持出来。这样一推敲,竟是只有最近三个月的记忆。

“难道是发了甚么事?”我们正在苏州城内一间客栈内用饭,石中玉坐在另一张桌子,我和蓝凤凰在旁边一边监视他一边喝酒。这两日给石中玉弄得头昏脑涨,我实在不想再看到他的脸,所以分桌而坐。

“你的意思是……”我扬了扬眉,问。蓝凤凰说道:“你说黑白双剑非常紧张他们的宝贝儿子,又怎会让他独个儿离开?而且他又失去记忆……或许长乐帮知道他们的帮主在黑白双剑身边,因此大举出动将他抢回,这样一来一定有一场恶战,这个狗杂种自然是那时候受的伤,导致失去记忆。”

蓝凤凰并非用粗言骂石中玉──实情是他坚持要我们叫他做狗杂种。这个也是关键问题之一,我不认为石中玉真的失忆,对于他来说,他有另一套“过去”,只不过和我所知的不一样而矣。这个当然是不可能,石中玉的过去我总算知之甚详,他是石清夫妇的儿子,小时候被送到雪山派学艺,没几年便反出雪山派,后来不知何解当上了江南第一大帮、天下第二大帮──长乐帮的帮主,之后躲在扬州嫖妓宿娼,把洪七公抓住要杀,是我求洪七公放过他,亲自押他去襄阳见石清夫妇。试问他的过去我又怎会不知道?

石中玉绝对不是失忆。在他的身上只有两个可能:其一,是变成了傻子;其二,便是他在装神弄鬼,我比较相信是后者多一点,因为这两日相处我肯定他很聪明,却老是装白痴,好像甚么也不懂甚么也未见过。于是我想尽办法去试探他,却又无功而还。因为他的故事虽然不是很细致精采,却胜在简单,很难找出破绽。

石中玉说他自出娘胎开始一直住在深山,和母亲相依为命,直到十余岁才第一次下山,原因是母亲失踪了多日,想去把她找回来。可是才一下山,却又遇上另一个老伯伯,被他带到另一座山上一住数年,然后不知何解到了长乐帮当上帮主,所有人也叫他做石帮主、石破天的,其实他的真名叫做“狗杂种”才对──第一次听到这里蓝凤凰把一口茶全喷在我的脸上,第二次听到这话我差点没一拳把他的鼻子打破……结果我被他以内劲反搫,拳头疼得可以。其实也不能怪我出拳打他,任谁很认真地花上一个大半个时辰听他细欣自己的身世,听到这里都会觉得被人戏弄一番,我亦不能例外。

之后石中玉一再拜托我们叫他做狗杂种,我不肯答应,蓝凤凰叫得极是起劲。石中玉不单不以忤,反而是欢喜。

“蓝凤凰,你别再叫他那个了。”我听到蓝凤凰又说出“狗杂种”这个称呼,不满的道:“你这样叫侮辱了他不打紧,却把石夫人也一起骂进去了。”

蓝凤凰吐一吐舌,不再说话。我趁机又把他的故事从到尾想了一遍,深觉此事绝不可能──哪有母亲会把自己的儿子叫做狗杂种的?那不是绕弯子骂自己吗?又怎会无端端一觉醒来便身在长乐帮成为万人之上的帮主?然而却又很难找出其中破绽,兼且不能反驳。

我曾经问石中玉为甚么要叫做狗杂种,他却反问我:“为甚么我不能够是杂种?”试问我可以怎么回答?我又问他为甚么会一下子当上长乐帮帮主,他却对我说道:“我也想知道呢!真是难以置信……”再多加一句:“到底帮主是甚么东西?”就连“难以置信”这个成语也给他抢先说了,我只有无言以对啦!

“如果他不是装疯扮傻呢?”蓝凤凰突然在我耳边小声说道。我“嗄”了一声,蓝凤凰继续道:“同样地也不是真的变了傻瓜,亦非患上离魂症……”我打断了她的说话:“哪怎可能?他叫自己做狗杂种!”蓝凤凰示意我先听她说,然后道:“如果不是以上三个可能,剩下的一个可能性便是……”

“还有其他的可能性吗?”我不明白,数着手指道:“离魂症、白痴、扮傻……还有甚么?”

“他真的是狗杂种啊!”蓝凤凰佻皮的道。

我重重的敲了她头顶一下,说道:“你还骂人?”

“不是呀!如果他真的是杂种……我的意思是,他不是石中玉!”蓝凤凰摸住头顶苦着脸说道。

我仿如平空打了一个旱天雷,一说不出话来。良久,才说道:“我……蓝凤凰!你的意思是我认错了人?”

二、

“难道……难道我竟是认错了人?”我张大了口,难以相信的道:“你想说这个人……根本就不是石中玉?”

蓝凤凰很认真的点了点头,我却摇头笑道:“怎么可能,我们才四个月没见,他是否石中玉难道我还可以认不出来?化了灰我也认得他……”蓝凤凰哼了一声:“我真想一把火烧死他,烧到变灰看你怎么相认!”我没她那么好气,只是觉得好笑,说道:“不可能……我见过不少相似的人,有些还是双胞胎,都没有一模一样的,他们怎会是人有相似?”

“不是一样啊!声音就不同。”蓝凤凰咬着瓜子,说道。我先是一呆,然后问:“声音?”蓝凤凰“嗯”了一声,呷了一口酒,笑道:“其实我不太认得石中玉,试想我有多少时间会见到他?”蓝凤凰说的没错,见得石中玉最多的只有我和胡斐,那时候怕他逃走我几乎把他关在房中,两人轮流看管着他。蓝凤凰继续道:“之前在土地庙的时候,昏暗中一眼望去我立即便以为他是石中玉,对于我来说其实只是相似而矣,我当时叫你的意思并不是说‘石中玉在那里’,而是想问你‘那个是不是石中玉’,直到现在只有模糊记忆的我根本不敢肯定他就是石中玉。”

“但我肯定啊!”我尽量压低声线:“你都说了,那时间我日日也见到他!”

“会不会因为是日日到,想当然的就以为他是……这样反而看不真切啊!”蓝凤凤;皱眉头,思索着道:“我不知道怎么说,总之……总之脸孔对于我来讲并不重要,反而声音根本一点也不像。对了!虽然那时候没怎么见到他,但我经常在你的房外听到你们谈话,声音一点也不像啊!”

我心中一阵愕然──蓝凤凰这么一说,我也记得石中玉的声音好像来得高音点,声调变化动听得多。我用力摇了摇头,使自己脑筋清醒一些,侧身望向石中玉,见他正低头吃面:“样子最重要……样子始终是最重要,声音可能会变沙哑的啊!”

“除了声音外,印象也不同。”蓝凤凰不服气:“我已不记得他的眼耳口鼻长成甚么样子,但是那种感觉全然不同。石中玉像个没骨气的公子哥儿,这人嘛,倒像我云南上山采药的汉子。”

经蓝凤凰一说,我才发觉除声音之外,还可以在石中玉和这人之间找出许多不同之处来。石中玉皮肤较白较嫩,此人则比较粗糙和黑实;石中玉样子较秀气灵巧,这人老实朴素;石中玉身体虽然矫健,但没这人粗壮……简单来说,眼前这人从内到外甚么都较粗线条,不过他和石中玉的眼耳口鼻则几乎是一模一样。

“声音吗?或许我太注意他的面目,反而忽视了其他。你则不同,只是隔着房门听声,对于你来说声音的差异应该……”我闭上双眼细味记忆中石中玉的声线,却忽然想起一事:“蓝凤凰,你经常在我房外干吗?”

蓝凤凰“嘿”的一声,王顾左右而言他:“先搞清楚他是否石中玉吧!”

我冷哼一声,其实已经有点相信蓝凤凰的推测了,只是奇怪为甚么长乐帮和雪山派的人会看不出来。雪山派和石中玉已几年没见,认错也难怪,这长乐帮找的是堂堂一帮之主,应该绝不能马虎儿戏,却又偏偏在三个月前找了个冒牌货,待人家睡着便抬回镇江去,不知道是阴差阳错还是找人存心顶包?怕只怕就连贝海石也想不到还真有人来抢冒牌货。我微一呻吟,喃喃问道:“如果他不是石中玉,那他又是谁人?”

“难道……难道……他会不会是……”蓝凤凰好像想到甚么,神情变得十分可怕。我将右手搭上她的手背,安慰道:“你别紧张,你以为到底是谁?”

蓝凤凰反手捉住我的手掌,回头望了石中玉──假石中玉两眼,小声说道:“他会不会是……是石破天?”

我陡地一呆,过了好半晌才知道被摆了一道:“你到底有没有搞清楚状况,从头到尾所谓石破天只是石中玉在长乐帮的化名而矣。石破天即是石中玉,石中玉即是石破天,他既不是石中玉,便不可能是石破天,若果是石破天,便即系石中玉……天啊!我究竟在说甚么?蓝凤凰!”用力挣了两挣,我叫道:“你好放开我的右手,别趁机乱来。”

石中玉──假的石中玉吃完了面,搬动板凳坐到我们的桌子,问:“之后我们到哪里?”

我望了蓝凤凰一眼,便斟酌着说道:“石世兄……我不知道怎样叫你,横竖经过两日之后,我叫‘石世兄’这名字时,你也明白我是叫你来啦!”假石中玉点了点头,说道:“对呀!不过你还是可以叫我做……”

“狗杂种!”蓝凤凰笑着凑过来道。

“遇到这种事你总是非常热心。”我喃咕了一句,对假石中玉说:“石世兄,原则上……你知道甚么是原则吗?不知道?基本上……基本原则上我是相信你的说话:你不是石破天,也不是石中玉,不是长乐帮帮主,更不是石庄主的儿子……老实说我不知道你是甚么。”说到这里,我吸了一口大气,道:“依你先前所言,你有一个叫你做狗杂种的妈妈,一直住在深山,后来又住到另一座深山,之后睡了一觉,醒来便做了长乐帮帮主,你没有学过武功,但能够把我震开……这些事情我有所保留。不过怎样也好,你不是我认识的石中玉,这一点我相信你。”

假石中玉怔怔的望着我,过了一会,忽然大笑道:“终于有人相信我了!你们真好,你们真是好人!”说着站了起身,大声道:“我本来就不是甚么‘石世兄’,我是……”

看来他连“世兄”这个称呼都不知道,我正感好笑,见他要说出“狗杂种”三个字,慌忙拉他坐下来,说道:“你是谁慢慢再说,总之狗甚么的这个名字再也不能用了。”

“为甚么?”假石中玉不解的道:“我妈帮我改的,她一定有自己的原因,我不能做狗杂种吗?”他的说话直教我啼笑皆非──他要做杂种难道我可以不许吗?而且他是否杂种这问题还真要找她母亲问个明白。

我想了一想,决定照实说道:“这句其实是骂人的粗话,而且不单骂你,还把你的父母也骂了,最是阴损毒辣。你妈妈可能不知道,所以才不小心替你改了这样的一个名字……我劝你还是趁早另外再改一个名字吧!”

假石中玉搔头问道:“‘狗杂种’是骂人的说话吗?为甚么是用来骂人的?”

“千百年来人们都是这样骂人的了!无论猪啊狗的,都是畜生。你和你妈妈长居山上,因此不知道吧!”我才不信他的妈妈不知道“狗杂种”是句粗话,否则叫阿猪阿狗,为甚么偏要是杂种?或许他的生父见不得人,一气之下便替自己的儿子改了这样一个名字。我知道这个假石中玉求知欲很强,担心他继续问下去,便随便敷衍他道:“以后有机会再遇见你妈,便告诉她这名字用不得。”

“不过在你见到娘亲前,你不会继续叫狗杂种吧?名字是人改的,做娘的可以改,做儿子的也可以帮自己改,你便自行另改一个吧!”蓝凤凰道。

“我又不识字,怎么改名?”假石中玉摇头说道:“我叫甚么名字好?”

“反正也被人误会了,你还是继续叫石破天吧!”蓝凤凰道:“我们两个知道你不是‘那个’石破天便是了。”

“我早对你说啦!石破天是石中玉的化名……”我不同意,蓝凤凰却抢着说道:“别这么婆妈啦!我知道石破天是石中玉的化名,那又怎样?同名同姓也不要紧啦!何况只是借他的化名一用?”

假石中玉指住自己,说道:“你叫我……做回石破天?”

“狗杂种这名字不好听是不是?你要再改一个名字是不是?你不知道改甚么名字是不是?”蓝凤凰连问三个为甚么,假石中玉只有点头的份儿,蓝凤凰嫣然一笑,说道:“我告诉你,‘石破天’这个名字好得很,只可惜原来用这名字的人已经不用了,实在很可惜……你也点头啦!那便是了,你便用了它做自己的名字,别浪费嘛!”

假石中玉又想了一想,终于还是觉得蓝凤凰的说话好像很有道理,便点了点头。

“你为甚么一定要他用‘石破天’这个名字?很容易令人误会的呀!”我觉得可疑,问蓝凤凰道。

“他们的样子几乎一样,就算名字不同也很可疑!如今这叫做‘虚则实之,实则虚之’。叫做‘石破天’,反而又不可疑了。”

“真的是这样吗……”

“易一,你试想一下:如今石中玉做回自己,大概和黑白双剑住在一起做个乖儿子,长乐帮的帮主是不能做了,便由得这个新石破天去当个饱吧!既然长乐帮找他做了一次替身,不妨再回去做第二次,而且一直做下去。”

“又回长乐帮?”我讶然问:“那里不是善地,石世兄只怕……”

“虽然我叫他做石破天,但这个‘石破天’是狗杂种扮的,不是你那个石世兄啊!”蓝凤凰气道:“你理他作甚?我们赶路要紧!”

我知道蓝凤凰的说话是对的,当初我和白万剑交手,不过以为他是石中玉,如今知道了真相,虽然相貌相同,毕竟是陌生人,没必要再如此关心他。

其实别说是假的石中玉了,就是真的石中玉,若非看在石清的份上,我也没意思去救那个本领既差,心田又坏的混蛋。

不过回想这两日来的相处,如果他不是装模作样的话,便是一个至诚君子,质朴自然,善良友爱。就这样不理会他,我是于心不忍,便何况让他回长乐帮去的话……

“别想这么多了,”蓝凤凰好像看穿了我的心思:“这次又不是送他去死,人家回去镇江是当帮主!江南第一大帮、天下第二大帮的帮主!先不说这长乐帮是好是坏,万人之上的感觉你试过没有?你怎么知道他做落以后会不惬意?说不定做得两三天便习惯,而且欲罢不能呢!”

蓝凤凰也许说得对,人生是他自己的,虽然他好像没甚么阅历和学识,就像个初出茅庐的小子,但还是应该由他自己选择。

“石……你既然还是叫做石破天,以后我便叫你石兄弟吧!先前那个石中玉,年纪稍大于我但辈份比我小,我便叫他一声‘世兄’,至于石兄弟……我和你兄弟相称。”我拍着石破天的肩膀说道:“因为一个误会,你被人捉了去帮主;又因为一个误会,你被雪山派的人擒住要杀;更因为一个误会,我把你救了出来。这三个误会查实是同一个来的:你和另一个人长得几乎一模一样。”

“是这样吗?”石破天张大了口合不上来。我浅笑了一下,道:“以后你的路要自己走啦!”

石破天又再伸手搔头,问道:“自己走?”蓝凤凰踢了他的脚胫一下,笑说:“腿长在你身上,难道还要人帮你走路?”

石破天咧嘴笑道:“我知道走路是要靠自己……但你们不和我作伴吗?找想大家一起走较有意思。”

“你也明白这点。”我笑着说:“不过我们有事要办,所以不能陪你啦!”

石破天脸露失望神色:“我不喜欢一个人……难得你们当我做朋友。”顿了一顿,他拍了一下双掌,喜道:“你们不能陪我,那我陪你们好吗?”

蓝凤凰站了起身,大声说道:“当然不能了!你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办啊!”石破天摇了摇头:“我没有。”蓝凤凰指着他道:“你有!”石破天又想搔头,右手伸到头顶,最后想通了,改为执起杯子,笑道:“蓝姑娘和我开玩笑,我有甚么事情要办自己怎会不知道?你又怎会比我还清楚?”

我“嗤”的一声笑了出来,这个蓝凤凰真拿石破天当笨蛋,当然会自讨没趣。石破天人是单纯得过分了些,又没见过世面,但脑筋转得很快,应该是个很聪明的人。蓝凤凰瞥了我一眼,说道:“你要回长乐帮去当帮主,你忘记了吗?”

“刚才蓝姑娘对易大哥说,我这个石破天是狗杂种扮的,不是那每;个真的石……石世兄,又怎可以当甚么帮主?”石破天喝了一口酒,苦得皱起眉头,立即把杯子放下,摇头道:“你们知道我不是真的石破天……要我用这名字没所谓,但做帮主就万万不能!”

“好!”我竖起姆指赞道:“有骨气,不贪心……也不蠢嘛!”转头笑道:“蓝凤凰你别把人当做傻瓜!”

蓝凤凰用力踩了我的脚背一下,瞪着石破天问:“那你想要赶甚么?”

“陪你们一起走罗!”石破天笑着说:“回家的路我早就找过了,怎么也找不到……那时候我年纪小,路都不认得,那是没有办法的事。我不想回长乐帮,又害怕白师傅和花姑娘要杀我,我真的不知道可以去哪里了。如果你们不讨厌我,我就跟着你们吧!”

蓝凤凰又想反对,我捉住她的手腕不让她胡说八道,对石破天道:“我已说过,将来的人生路由你决定。回去长乐帮当帮主,找寻你那个在山上的家,还是独自浪迹天涯……当然,与我们一同上路也是其中一种选择。”

石破天欢喜地笑道:“我已选择了!以前总是一个人,只有阿黄陪我;后来去到另一座山,那位老伯伯又不喜欢说话;来到长乐帮,虽然大家对我很好,但都不陪我玩,一见到我就跑得远远的……还是易大哥和蓝姑娘对我最好!”又说:“我到街上买两串冰糖葫芦!”说完便起身走出客栈。

这一次离开金陵我并没有带任何人同行,主要因为没有适合的队友。蓝凤凰最终还是跟来了,但当初我并没有与她同行的打算;洪胜海江湖经验虽丰,武功却不见得怎么高明;至于焦宛儿则是不方便跟着我东奔西跑。石破天想要加入队伍,我感到一阵高兴,这人现时的功力指数不高,但他已具一定内功修为,进境应该比一般人快,在可见的将来或许能帮上大忙也说不定。

蓝凤凰在一旁鼓着腮,一脸的不愿意,我忍不住问她道:“你做甚么呀?怎么好像很不欢喜的样子?”

“原来你也看出来了?我以为你双眼盲了啦!看不见本姑娘的脸色!”

“我不明白你为甚么想石破天回镇江。难得他如此重视友情,把我们两人视作好友……我能够感觉到他那一份至诚真情,这不是很好吗?”

“易一,我们又不是去玩,我们打算去救恒山派的师父啊!”

“我没有忘记。”听到蓝凤凰的说话,我心情瞬即沉重起来,道:“我一直没有怠慢,为此朝夕苦思,你不知道而矣。话说回来,正是为了这个原因,我更需要石破天,他的加入不是如虎添翼吗?多一个人就多一分力量!”

“就本姑娘一个便足够了!”蓝凤凰还是诸般不愿,说道:“我们两人联手,连那个‘气寒西北’都变成‘气死西北’,还有甚么是我蓝凤凰和你易一搞不定的?况且这石破天的,本事低微,根本帮不了多少,最后只怕会造成拖累而矣!”

“蓝凤凰你这样说不是太过分了吗?其实石破天内力深厚,只要点拨一下他的武功,应该可以将就着应付。”我用手指轻扣桌面,说道:“从以前开始我就喜欢大伙儿一起上路,一来大家热闹些,二来互相有个照应,如果我像你想得这么多,当初在扬州就不会让你跟着我们啦!”

“好呀易一!”蓝凤凰在桌面重重一拍:“你这样讲是不是把我也当做负累了?”

我耸了耸肩,说道:“‘负累’这个两字从头到尾都是你自己说的,你说石破天是我们的拖累!我不以为是这样,石破天和你蓝凤凰一样,都是我的好同伴。石中玉的确有点坏,但这个石破天就截然不同,我相信他。”

蓝凤凰给我气得七窍生烟:“易一!本姑娘不理你了!”

当初我就知道自己不太受得了蓝凤凰的泼辣个性,说得好听是爽直率性,敢作敢为,说得难听点便是屈强任性,自把自为。因此离开金陵时便想摆脱她,自己一个人南下,岂料最终让她追上之余,还一时心软答应和她同行。这时候见她有点无理取闹,心中便非常不乐,道:“焦姑娘和洪胜海也不能随我而来,这时候能够觅得新伙伴,那应该是一件大快事!”蓝凤凰站了起来,道:“你喜欢怎样便怎样吧!本姑娘看马儿去。”竟不再理我,走到客栈后面去。

蓝凤凰的任性并没有影响到我的决定,石破天终于还是加入了队伍。

<……石破天加入队伍

我们三人连夜赶路,第二日便到达杭州城,住进了河洛客栈,然后四出打听消息。经一番努力,发现这数日杭州城中根本没人见过尼姑,看来恒山派诸人是怕惹人注目,因此在夜晚赶路。

我早已说过,恒山派诸人在到杭州前所走的路线我还能预计得到,一过了杭州就真的猜不到她们会怎样走:绕路走还是直接赶去?从官道走还是往小道走?从水路去还是从陆路去?我茫无头绪,看来只好直接赶往福州,希望日月教和我们一样,发现不到她们行踪,难以中途设伏。要知道我这次前去福州并非为了自己,全是因为担心仪琳她们,怕恒山派遭了日月教的毒手而矣。莫说仪琳昔日和我在衡山曾共渡患难,就是想到恒山派其他弟子均是女流之辈,定静师太虽年高德昭,武功不弱,终究双拳难敌四手,而且明枪易挡,暗箭难防,此去真是险阻重重,凶多吉少。我对自己说,非暗中保护她们,待恒山后援赶到才好。

五岳剑派之中除了华山派,我对恒山派的感觉最好。每当我想到那日在衡山城上,嵩山派大肆行凶杀死刘正风一家的时候,只有定逸师太慈悲为怀,仗义出言,可惜不敌嵩山派的丁勉,只好率众退走。除了定逸师太外,在乌衣庵中拜见定静师太,我也对她很是尊敬,两人直是巾帼不让须眉。“恒山三定”之中,定静师太和定逸师太也是这般人物,以此推断,其掌门定闲师太应该更值得令人钦佩吧。

当然,仪琳师妹亦很可爱。

总而然之,我是要确保了仪琳们的安全后,我才可心安理得去找寻解除寒毒的方法和打听神石的下落。

我们总算是马不停蹄,日夜兼程,为的是早一刻到福州,便可以早一刻打点一切。在到杭州以前我还奢望能够在中途追上她们,但事到如今已不存厚望,因为大家选择的路线也有很大可能不同,就算给我们赶在前头,先一步抵达福州也未必能够沿途遇上。

既然如此,我便不再估计恒山派的行走路线,只以最短路程为目标,与蓝凤凰和石破天分别策骑三匹快马继续南下。

这一日来到淅江衢州附近。衢州城在我们所行大道的西边几里外,我不准备浪费时间,便过城而不入。

“易一!我们今晚在哪里打尖?”蓝凤凰把座骑与我平排,问道:“你不是又要本姑娘在树林或是破庙过夜吧?我们两天没进城去休息,我想洗澡啊!”今早我曾经在一条河边洗澡,但是蓝凤凰毕竟是个姑娘,尽管我保证给她把风,但她也不能就这样在河边赤身露体。我忍住了笑,说道:“刚才问过行人,这前面有个石梁镇,可以供我们投宿……别说我不体贴你,我就是知道有地方给你睡和洗澡,才不住衢州城。我不是虐待狂,总会让你洗澡。”

又驰出数里,见天色将尽,眼前出现一片黑压压的大树林。先前问路时,那人说明只要穿过这片林子,便是那个石梁镇了。

我们策马闯进树林里头,便在此时,听得左首前面传来叮叮几下兵刃相交之声。我心下一凛:“有人在那边交手?这几招出手甚快,武功着实不低。”当即低声向蓝凤凰、石破天二人说道:“咱们到那边去瞧瞧,大伙儿小心千万别打草惊蛇。”虽然不会如此巧合,但还是不禁担心会否恒山派在此和日月教交手。我们三人先后下马,然后施展轻功向兵刃声来处奔去。

我和蓝凤凰、石破天几个起落,已到了一株大树之后。从树后瞧去,见林中有两人纵跃起伏,一个男的正快步游走,舞动单刀与另一个使剑的年轻女子斗得甚紧。

那个男人年近三十,高高瘦瘦,功夫算是不错;少女则大约十八九岁年纪,双颊晕红,容貌娟秀,攻守之间,法度严谨,两人拆了二十余招,一时分不出高下。我对她剑法却越看越是疑心──她的武功家数竟似是我华山一脉,再看真点,果然不错,朝阳剑法、玉女剑十九式接连使出,造诣一点也不低。

只见少女欺进一步,长剑指向那男人肩头,那男人反刀格击,迅速之极,眼见少女的长剑就要被他单刀砸飞。岂知那男人快,少女更快,长剑圈转,倏地向他颈中划来。那个男人心中一惊,向后连纵三步。少女乘势直上,刷刷数剑,攻势十分迅捷。我已看明白她武功家数,虽然身法和内功有点不对,未必是正宗华山派门人,但其剑法绝对经过本门中人指点──虽然说我已脱离华山派,在人前也不会以“华山易一”自称,但“本门”这个词语却是说惯了嘴改不了──尤其“玉女剑十九式”,每一招每一式均甚有风范,修为绝不在岳灵珊之下。否则依她的功力而言,早已支持不住,全仗剑招精奇,才和对方勉强打个平手。莫看她攻势凌厉暂居上风,其实那男人武功又稳又狠,后劲比她长得多。

再拆数十招,少女渐露疲态,攻势果然放缓,那男人却是一刀狠似一刀,又斗片刻,少女已是左支右绌,连遇凶险。我见情势危急,料定她在十招内必败无疑,顾念起同门之义,便即双脚一踪跃入他们之间,意图阻止这械斗。但两人斗得正紧,兵刃哪里收得住势?一刀一剑便齐往我身上砍到。我早有准备,右手英雄剑连鞘横削,以九成功力将那男人的单刀架了开去;至于接那少女的剑招则不用一成功力,因为我早认得那是朝阳剑法,仗着熟悉其中破绽,使出空手入白刃的功夫,夹手便夺过她的长剑,当真是轻而易举、不费吹灰之力。

那少女突然间遭人抢去佩剑,自然又惊又怒,心知不敌,就要跃出圈子。我急叫道:“这位姑娘且慢,我有话说。”那少女怒道:“你们两个男人不知羞耻以众凌寡,我打你们不赢,你们要待怎样?”我知道她误了,立即退后一步,远离那男人,拱手说道:“姑娘勿怪,请教尊姓大名,令师是哪一位?”那少女呸了一声,道:“谁来跟你罗罗唆唆?”陡然跃起,向外纵去。

那男人冷眼望着我,手中单刀一扬,喝骂道:“他妈的!哪里来的臭小子,阻你大爷好事?”我见他口出污言,不似正人,心中不其然感到一阵厌恶,左足一点已追上那少女,说道:“姑娘莫走,我是帮你,你和华山有何关系?”少女一呆,收住势子回身站住,一对乌溜溜的眼珠在我身上扫来扫去,忽然叫了出来:“你是易一么?”我身子一震,说道:“我是易一,你认得我?你以前上过华山?你……你是小慧?”那少女高兴得忘了形,拉住我的左手,边摇边叫道:“是啊,是啊!我是小慧!而你就是那个阿一。”正欢喜之际骤然间脸上变得一片通红,慌忙松开了手,看来是想到男女有别吧。

这个少女叫做安小慧,并没有拜入华山门下,不算是我同师师妹,但由于她的娘亲安大娘和宁师伯宁中则是相识二十年的挚交好友,每逢节日必会带同她齐上华山与宁中则聚旧。我在华山学艺的八个月里头就见她过几次,听说早两年更曾在华山一住半载,跟宁中则专心学剑。怪不得她的玉女剑十九式已有火候,这是宁中则除了“无双无对.宁氏一剑”外,另一套成名绝技。

“小子!你们是那条路上的?”那男人踏前一步对我喝道。我皱眉问安小慧道:“你和这人有甚么过节,为甚么会打起上来?”安小慧还未答话,那男人已不耐烦,舞起单刀向我砍来。安小慧从我手中抢过佩剑,便要与那男人再斗,我左手把她拉住,笑道:“小慧别慌,且看我手段如何!”

这下我是有心在安小慧面前炫耀,英雄剑出鞘便使出朝阳剑法。安小慧所习的华山剑术以朝阳剑法和玉女剑十九式为主,玉女剑十九式我未学过,这朝阳剑法却是再娴熟不过,使出来非常有把握。我见这对手武功只有183点,单是数字我已远在他之上,只用朝阳剑法亦足以收拾他,因此便将这套剑法发挥得淋漓尽致。

我知道自己只要不出错便立于不败之地,将对手打败唯有时间问题。心情轻松,十足把握之下将这套讲求法度严谨的剑法使得四平八稳。首二十招还像不分高下,第二十一招起那男人已渐落下风,节节败退。我当然不会让他轻易抽身,以英雄剑将他逼住,到得第三十二招,一剑将他的单刀荡开,反手已把英雄剑架在他的颈上。

“英雄饶命!”那男人当机立断,手中单刀落地,举起双手说道:“我们无仇无怨,你不会杀我吧!”

“你还未知道我是谁便叫我英雄?”我笑道:“你又怎知道我们没有仇怨?这位姑娘和我是故交,若你得罪了她即是得罪我,杀了你也不冤。”

“易一又来英雄救美!”蓝凤凰一声冷笑,和石破天从树后双双走出。我见安小慧眼神中有所戒备,便对她道:“小慧放心,他们是我的同伴。”

蓝凤凰走到我的跟前,对那男人说道:“你算是交了华盖运,本姑娘告诉你,这个易一最喜欢英雄救美,先有焦宛儿,接着便是钟灵……后来又跑了个阿九出来,现在便是……这位姑娘叫甚么名字?”

安小慧看见蓝凤凰那身标奇立异的苗族衣着,不敢回答,蓝凤凰也不理她,自顾自地说道:“只要一见到漂亮姑娘就要出手帮忙,算你年头不对,犯太岁了。”

“阿一是我以前认识的朋友……”安小慧忙道。蓝凤凰“啊”了一声:“那不只是像焦宛儿,还像那个韩……韩宝琦?青梅竹马啊!”

“是瑱琦!”我没好气道:“甚么青梅竹马,你太夸张了。”当下不理会蓝凤凰的冷言冷语,问那男人道:“你是谁?为甚么和这位姑娘打起上来?快说!”

“我说我说!”那男人满头大汗,说道:“小人是温家堡的,叫温正……与这位姑娘只不过是误会一场……请……请英雄大人有大量,别与小人计较吧!”

安小慧大声说道:“阿一,你别听他胡说八道!岳家妹子被他们捉了去!”

我心中这一惊实在非同小可。安小慧并非华山门人,因此与我们向不以师兄妹相称,她口中的岳家妹子便是华山掌门岳不群的掌上明珠岳灵珊,华山山上只此一家,再也别无他号了。

“华山派岳姑娘在你们温家堡手中?”我揪住那温正的衣领喝问道。

“那位姑娘……当真是华山派的吗?”温正很惊恐,却仍堆起笑脸道:“我们又怎敢和‘君子剑’作对?我家五老只不过有点事情要问问两位小兄弟小姑娘,待问完了自然放他们两人走路……如果知道他们是华山派的,哪敢请他们到温家堡作客?”说到这里,见我神色不善,便又问道:“几位和华山派是好朋友吗?冲着英雄的面子,小人立即放人!立即放人!”温正是个脓包,武功不行眼界也不高,刚才打了半天也看不出我和安小慧的武功家数,此刻尚未知道我们使的是华山剑法。

我一把将温正推开,冷眼打量着他,温正忐忑不安,苦笑着问:“英雄看小人甚么?如果英雄看完的话,小人这就回石梁镇问五老要人。”

“好!你先回去。”我右手将英雄剑还鞘,对他说道:“烦请代我向那个甚么‘五老’问候一声……听你刚才的语气,温家堡还有五位长老吧?回去告诉五老,说我们明日一早前去温家堡拜庄,”说着,一声冷笑:“你们立即把那位岳姑娘放了也好,待明天见到我们当面再放也好,总之到得明日,若岳姑娘还不得自由,我便血洗温家堡!”

那温正脸色苍白,嘴角却微微一牵,像是冷笑的样子,转身急步离去。

“血洗温家堡?”安小慧待温正走出树林,问我道:“你是认真的吗?”

我笑了一下:“怎会?我不过是吓唬他而矣。”

“你没有试过吗?偌大一个‘十二连环寨’都给你杀个鸡犬不留,要血洗这个甚么温家堡自然轻而易举了。”

“蓝凤凰,你别以为这个温家堡名不见经传,就是好欺负的。先前我们问路的时候那人提到石梁镇时的脸色,依我看还是因为温家堡的关系,看来这温家是地方一霸,但凡这种土豪必有一定势力,我们不能大意。”

“看那家临走时伙的脸色,倒真不怕易一你的恫吓。”

“显然他对甚么‘五老’很有信心。”我摸着下颚说道:“虽然他的武功不行,但只怕那‘五老’武功是好的。”忽然想起甚么,转头问安小慧道:“刚才那家伙说甚么捉了‘他们’,难道除了小师妹外,还有其他华山弟子被捉了去?”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安小慧摇头说道,把前因后果娓娓道来。

听安小慧讲,她这次是听黄真的指派到广东一带办事,事成后便打算取道淅江回河南去覆命。这日来到衢州城,便在一间客栈里面用饭,那个温正刚巧坐在旁边一张桌子,和另外两人高谈阔论。

起初安小慧也不以为意,后来温正提到前日在石梁镇附近擒住两个年青人,听他家中的甚么五老说可能是华山派的。安小慧留上了心,偷听好一会,终于知道被捉住的两个人当中有一个是岳灵珊──华山派的女弟子本来就不多,出色的更没几个,要猜出是哪个女弟子一点也不困难。

后来温正和另外两人分手,安小慧跟踪他来到这里,终于被他发觉了,双方便大打出手。

“好了,如果那个姑娘真是岳灵珊,和她同行的会是哪一位师兄弟?”我侧头细想,喃喃说道:“温家堡算甚么东西,竟然够胆惹华山派?其中一定有甚么重大因由……如果事关重大,只怕他们不会这么容易放人。”

“有阿一你在就不怕了。”安小慧道:“我本来想要探清楚温家堡的底细,然后去搬救兵。如今阿一你来到这里,我就放心得多了……听黄伯伯讲,阿一今时不同往日,变得好厉害啊!”

“嘿!易一在一晚之内将‘十二连环寨’烧成一片白地,又把甚么‘山东七霸’杀个一干二净,小小温家堡他不会放在眼内!”蓝凤凰说。

石破天“啊”了一声:“原来易大哥这么厉害。”

我摇头笑道:“你们两个别听蓝凤凰胡说八道。小慧,师伯不过是说笑而矣,你不用放在心上。至于这个温家堡,应该不会比‘十二连环寨’棘手多少,我不怕他们。”说着说着,心中始终对岳灵珊被擒的原因感到一阵疑惑:“话说回来,小师妹他们到底为了甚么而被捉住?”

“易大哥,我们在这里休息一晚吗?”石破天问道。蓝凤凰插嘴说道:“我们还要赶去福州城,为甚么不立即杀进温家堡去?别浪费时间嘛!”

我摇了摇手指,说:“我固然担心恒山派,但小师妹和我更是渊源深厚,不能不理。这温家堡需然不是大门大派,但我说过他们是土豪恶霸,所谓‘强蛇不压地头虫’,若一不小心好容易阴沟里翻船,我们应该小心在意,打听清楚一切再说。”

“经过那次受伤后,易一你行事小心了很多。”

“唉!经一事长一智,我不可以不事事小心一点啊!再受一次伤我就不玩下去了。”我笑道:“刚才我说明天拜庄,除了是争取时间预备之外,更想他门一个措手不及。其实我只是故弄玄虚,今晚就闯进去救人。”

“是这样吗?”安小慧喜道。

“嗯,现在先到石梁镇安顿,打点好一切,初更时分就出动。”我眨了眨眼,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