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蒙胧胧中听到一把婉约的声音在我床边笑道:“这毒会发作十二次,方能使人丧命,看你如今状况,也不过是第五六次而矣。以后每一次发作都比先前来得要长和痛苦。白龙使,我看你不是那么逊吧?”
我早已被翻滚的内息弄至大汗淋漓,想要睁开双目,眼前却是一片迷糊。过了一会,方觉得平静了些,伸手抹去眼前汗水,用手肘支起上半身,立即便发现房间之内多了一个人。
“是你?教主……教主夫人。”我吸了一口气,给这意料之外的情景吓得目瞪口呆。没错,在我床边坐着的人正是神龙教教主洪安通的年轻妻子。
“刚才黑龙门下两个小伙子来向我报告,说有人用五龙令指使他们开船往神龙岛,我就知道是白龙使你了。这一年里能够得到教主受与五龙令的人不过两位,青龙使亦已然归还……算起来,白龙使是时候来取豹胎易筋丸的解药了。”
“怎么……洪夫人怎么会在莱州?”我苦笑道:“只要命他们用船送我回神龙岛便是了,不敢有劳夫人亲自前来。”
“我不亲自来不行呢!”教主夫人说道:“因为就算你回到神龙岛,也不会到解药的。”
我一听大惊,立即问道:“为甚么?”教主夫人站了起来,望着我说:“你以为教主会赐药给你?这一年来你全无音讯,教主早已不耐,而陆高轩回到神龙岛后言语间也似乎对你颇有微言。若给教主他老人家见到你……嘿嘿!我看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
“洪夫人,这……”我无言以对,心想这豹胎易筋丸发作起来痛苦万分,比死更难受,别说发作十二次后会命丧黄泉,就是下一次发作也不知道是否能够撑下去,再说若然没救,为甚么我还要受这种痛苦的煎熬?
“洪夫人,你……你救我一救。”未到最后一刻也不能放弃,尤其是自己的生命。但在这个时候,想要坚持下去就只有求饶一途了:“我并非有意不回神龙岛,只不过有要事在身……”这样的我与袁冠南有甚么分别?
教主夫人笑了一下,在桌子旁盈盈坐下,嫣然笑道:“啊?听说白龙使在山东干掉了几个恶霸,江湖上消息传得沸腾,都说你是大英雄,你自然和神龙教扯不上关系啦!”
“我怎会有这个意思?我是神龙教的白龙使,这种小事算甚么?当然是为洪教主赴汤蹈火,洪教主寿与天齐……”我暗骂自己无耻,竟是再也说不下去。
“嘿!你这个小子……”教主夫人失声笑道:“口齿伶俐得很啊!白龙使和我那些可爱的年青教众唯一分别,便是武功上的差异罢了。”我心中气极,心想你这女流之辈不过比我大上两三年,和蓝凤凰年纪差不多,却老是装出一副长辈的模样不把我放在眼内。不过人在矮檐下,不能不低头,这时候实在不敢顶撞她。
“易一!”教主夫人直呼我的名字,说道:“给我一个理由。”
“甚么?”我愕然问道。
教主夫人换了个坐姿,说道:“你要给我一个救你的理由。”
我下了床,对教主夫人道:“我不是很明白夫人意思。”
“当日洪教主指示要你办的事情,你办成怎样?”教主夫人问。我心中一阵错愕,说道:“甚么事情?”教主夫人哈哈一笑,悠悠说道:“你连教主委派的神圣任务都忘了?那我怎么能够说服教主救你了?教主也真糊涂啦!其实你本来就不是我教中兄弟,并非对教主忠心不贰;,我们对你又是一无所知,怎能够轻易让你当上白龙使,又把五龙令交给你?”说到这里,又道:“你不要以为我在背后说教主坏话,只不过你不觉得太不合情理了吗?”
我不知道应该做甚么反应,唯有无奈点头,悻悻然的说道:“夫人所言不无道理。”
“嘿!其实当中道理可充足呢!”教主夫人俯身向前望着我说:“白龙使也好五龙令也好,交给你也就罢了。因为教主知道你服了豹胎易筋丸,就算真的背叛了他,最多也撑不过一年半载,如此一来不怕你走得出他的五指山。”
“夫人……”我吸了一口气:“求夫人指点一条明路。”我见教主夫人说话虽然刻薄,但并非没有余地,因此再试探她道。教主夫人打量了我一眼,说道:“易一,你是聪明人,我也就不和你打哑谜。陆高轩说你和华山脱离了关系,教主对此很是欣慰,说你忠心耿耿,甘愿背叛华山派,对神龙教绝不会有异心,因此这些日子没有你的消息,也还忍耐得住,没有立即派人去找你。”我感到脸上发热,我只不过是被岳不群逐出华山而矣,并非应洪安通的要求脱离华山。教主夫人果然便道:“我见陆高轩吞吞吐吐,便派人调查,知道你是给华山掌门逐出华山。不过教主足不出神龙岛,对此一无所知。”
我犹疑了一下,还是作揖道:“多谢夫人为属下圆谎。”她这样做必有理由,我暂时也不问她。
“至于要你调查五毒教一事……”教主夫人望着我,问道:“你完全没有进展吗?”
我“啊”了一声,记忆全都回来了。的确在神龙岛上曾经遇到过何铁手率领部下偷袭一事,还是凭着没有中毒的我一力将之驱逐,才得到洪安通的赏识,要我当白龙使。那时候洪安通命令我到中原调查五毒教袭击神龙岛的动机。这一年来我完全忘记了这一件事,不过无心插柳地又有所发现,当下便说:“禀夫人,当日那班人何以要袭击咱神教岛,属下尚未查明,不过却发现了另一件大事──那何铁手其实并非五毒教教主,她乃是冒名而来。”教主夫人眉一扬,问道:“此话怎讲?”
我立即把所知的一切稍加整理,说道:“属下已然查明,现下五毒教教主乃是一个叫蓝凤凰的姑娘,至于这个何铁手,其实系当年五毒教教主继任人选之一,但是在最后关头输了给蓝凤凰,之后带着亲信离开了五毒教无消息,看来上一次何铁手来神龙岛撒野并非出自五毒教的指使。”
“竟然有这么一件事……”教主夫人呻吟道:“那何铁手是为了甚么而来呢?还是她投靠了其他帮派,来挑战我们神龙教?”
“这……这个就不得而知,那何铁手好像消失了一般,不知到里去了。”我随口说道。
“嗯,以你打听回来的消息,相信已经足够让教主赐你豹胎易筋丸的解药。”教主夫人微笑道。我松了一口气,心中盘算如何才能够挽回劣势,不让这洪安通以这豹胎易筋丸胁制我。教主夫人已然说道:“不过还有另一件事,是白龙使需要知道的。你在山东做下的大事,我看教主他并不会欣赏。虽然说教主经常以为神龙教天下无敌,不惧任何门派,可是教主有更大图谋,神龙教一向低调。咱五龙使武功算得上是一流,你在中原几时听过他们的名字?大家甘心为教主隐伏一旁,待他日功成之日才扬名四海,你如今锋芒太露,不是教主的原意啊!”
我吸了一口凉气,心念电转,先不去胆心洪安通的喜恶,一瞬之间反而想透了当中厉害关系:“怪不得我和神龙教之间的事可以如此隐秘,看来就算我和洪安通反脸,他也会为了自己的‘图谋’而不会公开和我的关系……如此一来只要我能克服豹胎易筋丸,便不再受他胁制。”
教主夫人突然说:“易一,我可以给你豹胎易筋丸的解药。”
我一阵错愕,反问:“甚么?”教主夫人笑了一下,又道:“我是说我身上有豹胎易筋丸的解药,可以做主先行给你,回到神龙岛再和教主交待。你知道教主对我很是宠信,如果是我的话他不会有异议的。”
听到此语,我自然惊喜非常。教主夫人武功不弱,尤其在女子来说已经算是很高。唯然远不及黄蓉、闵柔和灭师绝太,但与蓝凤凰和骆锦枫却差不多。以我现在的功力要打败她然后抢来解药应该不是太困难。教主夫人监貌辨色,已知道我心中所想,便说:“易一,你不用胡思乱想,把自己逼入死巷。我告诉你,无根道人便在房外把守,你以为我听到你把‘山东七霸’尽数歼灭后,还会一个人来见你那么托大?有一件事我以为教主是非常有先见之明,便是对你的评价了。果然是英雄少年,前途无可限量。”
我苦笑了一下,不知应该说些甚么,教主夫人又道:“况且我身上既有豹胎易筋丸,有其解药。而这两种药丸无论形状、大小、颜色、香味都一模一样,世间上就只有我和教主知道分辨。”看见我张大了口,教主夫人呵呵笑道:“所以你别想要强抢。看来你应该知道豹胎易筋丸的药性,乃是大热大燥之物,若服一颗可以强身健体,若是误服了两颗,那三焦焚身,走火入魔。”
我心中一阵暗骂,表面却笑着道:“洪夫人此话属下不是十分明白,属下忠肝义胆,夫人自然赐与解药,属下又怎会忽起歹意?”
“如此甚好。”教主夫人要我坐到对面,然后从腰间掏出一枚丹药,说道:“好了,这颗便是豹胎易筋丸的解药。”我看这枚丹药和我印象之中的豹胎易筋丸没有甚么分别,很是怀疑。教主夫人又道:“我来说明一下。你所服的豹胎易筋丸,其实是教主他老人家为了长生不老而炼制出来的神仙丹药,可以返老还童。殊不知药性掌握不好,太过强蛮,会使服了此药的人身体出现反常状况,最后抵受不住这大变而身亡。但若加上另外二十余种药性阴寒的草药中和,便能化去那霸道的药力,使服用者功力有所补益。教主于是将那廿余种药性较缓的草药练成另一种药丸,作为豹胎易筋丸的解药。”
这种解释比陆高轩估计又详尽得多。但我还是有点不明白:“如果这豹胎易筋丸药性这么霸道,为甚么要服食了一年才会发作起来?”
“因为教主在那些大补之药中下了抑压的秘方,这种秘方效用约能维持一年,在这一年之内能够使豹胎易筋丸的药性隐伏,到得抑压的药效消失,便有如山洪暴发,一发不可收拾。这时候如果能和作解药用的那些草药结合,便能化成提升功力的补药,若不能及时以解药化去那霸道的药性,当然是受不住如此猛烈的药性了。”
我望着教主夫人手中的解药,心中争持不下:“是讨还是抢?打到她是轻易的事,问暊是外面的无根道人,现在我还不是他的对手──当然我也试过打败比我强很多的彭连虎,我最心的还是这药丸未必就是解药,可能只是教主夫人用来试探我的。”
教主夫人望了我良久,满意的笑了一下,把药丸放到我的面前:“这颗给你,但是我却有一个条件。”
我不敢便拿,望了望那解药,问道:“甚么条件?”她又再笑了一笑,然后脸色变得凝重,说道:“易一,你最好给我记着,这颗豹胎易筋丸的解药是我赐给你的,并不是教主他老人家。照我说,如果你回去神龙岛找教主取解药,只怕教主不会答应。我也想过在一旁劝说,不过教主未必肯听。现下我先斩后奏,不过是恃着教主对我的宠爱,知道他不会责罚我而矣。这点你明白不明白?”
我想了一下,低头说道:“夫人的意思属下明白,但是夫人为甚么要对我说这些话?”
“这个你不用知道,我还没说我的条件。”教主夫人背向后靠,悠然说道:“我的条件是──以后你归我管,不用听教主指示。”我呆了一呆,问:“这是教主的意思吗?”
“当然不是。”教主夫人哼了一声,道:“神龙教只是教主他老人家的玩物,所有教众也是直属教主,近年教主才安排一批小伙子让我管,但都是一些没用的废物,至于五龙使从来都是跟着教主出生入死,不把我放在眼内。如今白龙使与其余四使不同……你不用骗我,我相信你根本就不把教主放在眼内。”我想为自己辩护,她却说道:“我不和你计较。我在教主面前为你多担代一些,解药也赐给你了,你不回神龙岛便不用见教主,听他指示和命令……在你不用担心教主会怪罪于你。我只要求……”说到这里,教主夫人好像有点犹豫。
我等了半晌,见她咬着下唇,那模样可真是美,令我心神一荡。但转眼间已听得她说道:“我只求你一件事:将来有日如果发生了甚么事,我要你站在我一边。”
我完全不明白教主夫人所指何事,她已说道:“这个不完全是命令,如果可以的话我想拜托你。我望你记着我赐你解药的恩情,也就是了。”顿了一顿,又说道:“教主总把年青教众交我管,你虽贵为五龙使,但年纪甚轻,尽管教主对你评价甚高,也未必会把你放在眼内。我会想办法替你解释迟迟不回神龙岛的原因,将来找机会再提及将你调给我的事。但在那之前,你是暗中替我办事,知道不知道?”
其实到了这时候我还不太明白教主夫人的用意,但隐隐觉得她与教主并不真的是一路子。这也难怪,老夫少妻往往各有心思,无论如何现在答应她的要求,不单得到解药,而且情况应该会比跟着那洪安通要好。因此也不用细想,便点头应允:“夫人但有所命,属下一定会遵从。”
教主夫人高兴得很,说道:“很好!我总算没错看你。其实我和教主一样,认为你的将来一定无可限量,我要仗仰你的力量来帮我……”说到这里,顿觉失言,改口道:“你就服下这解药吧。”
我依言把药丸吞服。虽然我也不肯定是否真的解药,但到了这种时候也顾念不了那么多,因为那豹胎易筋丸发作起来可真是痛苦得耐。
服下解药之后,一时间也不觉有甚么变化,但过了一盏茶的时间,胸腹间有一种暖烘烘的感觉,慢慢扩散开去,四肢百骇仿似弥漫着无穷精力,精神健旺。先前那种不协调感和紊乱的内息已经完全平伏,不单如此,内息还好像提高了一个层次。
<……混元劲升级Level10.修练完成
看来只要豹胎易筋丸和解药一结合,果然如教主夫人所说,不单不会再走火入魔,还会对自身的内功修为提升一个层次。本来也未必可以立即升Level,但是归功于平日自行打坐练功,经验值一点一点的累积回来,再加上豹胎易筋丸的药性,便一举使我的混元劲到达最高境界了。
我自觉浑身舒泰,直想立即起身打一套破玉拳。
“这里是另一颗豹胎易筋丸,服下吧!”教主夫人取出另一枚一式一样的药丸,对我说道:“以后你不用受制于教主他老人家,就由我来负责给你解药,你更应该放心了吧。”
“嗄?”我愕然道:“夫人,属下不会轻易做出背叛行为,这枚豹胎易筋丸就免了吧!”可是她并不理会我的说话,将药丸直递到我面前。我犹疑了一下,伸手取过,心想这颗豹胎易筋丸是绝对不会吞下的,一吞服了岂不是又要受人胁制?先前在神龙岛时不知道还无话可说,如今是死也不会再服用的。当我抬头看见夫人的神色,却又心想现在还未是和她反脸的时候,不妨再欺瞒她一下,保侍这良好关系,将来或许有用也说不定。
于是我把豹胎易筋丸放在掌心,笑了一笑,把手掌放到嘴边,一抑首便吞下──当然只是装模作样而矣,我用掌力吸住丹药,由始至终也留在掌心,没有真的放进口中。
夫人很是满意,点了点头,徐徐说道:“易一,从此以后,你别再叫我做甚么夫人了。让我来告诉你,我叫做苏荃。”
我曾经听过陆高轩说过教主叫做洪安通,但他也不知道教主夫人的闺名。这时苏荃把名字告诉我,难道是想和洪安通划清界线?
“苏……”我有点矛盾,问道:“那我应该如何称呼你?”
“随你吧!我不似教主他老人家,喜欢听那些肉麻得令人头皮发麻的恭维话。只要你肯听我吩咐,将来有日和我并肩作战,也就是了。”苏荃说道。
到底苏荃所说,“将来”所要发生的是甚么事?她又会和甚么人过不去?要我帮忙的意思是甚么?看来这一切不到“那时候”是不会知道的。
苏荃又把一些丹药送给我,说道:“这叫做天王保命丹,是十分难得的灵药。由教主派遣部属采集无数珍奇药材,经过数十天炼制而成,其中的三百年老山人参、白熊胆、雪莲等物,尤其难得,就算受伤再重,一服这颗灵丹,性命当可无碍。”
这种真正的灵丹妙药我当然不会拒绝,便谢了收下。
<……得到天王保命丹
苏荃站了起来,笑道:“我也要回神龙岛了。其实这次到莱州本了采购些过年食物,想不到给我遇到你。易一不用回神龙岛啦,一切有我给你当,你这就去吧!”说完转头便要出房。当她拉开了房门之后,回头对我嫣然一笑,道:“易一,你那些小把戏可瞒不了我。太过自作聪明的话,我怕你将来会害了你自己。”说完又是一笑,步出房间,反手带上房门。
我摊开手掌,低头看了一看掌心那颗豹胎易筋丸,手将之捏碎,心中苦笑不已。
就好像施展魔法一般,一瞬间莱州城中再也找不着半个神龙岛的人,大概是苏荃将之全部带走吧。其实苏荃和洪安通之间的关系到底怎样的,对于我来说还是一个谜,但是苏荃另有打算我倒是可以肯定。无论来日发生甚么事,现阶段对我似乎颇为有利,起码苏荃抱着互惠互利的心态要我帮忙,我也能够在这件事中有所选择。
当天晚上,胡斐他们回到蓬莱居后,见到我安然无恙,都很高兴,而我则胡乱骗了个谎话把我整日的行踪推搪过去。蓝凤凰为人简单,当她再次强我所难为我把脉后,沾沾自喜的以为自己说对了,我真的把体内那霸道的药性彻底吸收,如此一来,除了阿九之外再无第二人知道我曾经和别人接触,而阿九当然亦没有向任何人提起。
我把袁冠南的事情和胡斐说起,胡斐不禁叹息了好一阵子。这种事情如果不是亲眼看见,任谁都不会相信一个曾经并肩作战的朋友卖自己。我们两人议定以后饮食要提高警觉,如此一来,除非大内侍卫搬来军队,否则以我和胡斐现时的功力,并不害怕“大内七大高手”的余孽来找我们霉气。不过话说回来,用毒的老祖宗蓝凤凰与我们同行,我们想要中毒也是不可能吧?
尽管我们日夜等待,但是无惊无险的又过了两天,别说多隆或卓天雄,就连衙差的影子都没见到半只。我和胡斐推想是因为利用袁冠南之计已被悉破,所以他们不敢再乱来。胡斐认为大内侍卫之所以放弃对付我们,可能是我大破十二连环寨的消息传得太响,把卓天雄那班朝廷鹰犬吓怕,不敢与我们正面冲突.以免阴沟里翻船,把辛苦得来的功名利禄付诸流水。我自个儿仔细一想,亦觉胡斐之言甚有道理。
其实做官的要诀,第一便是学会报喜不报忧,第二便是避重就轻。若然卓天雄他们假装从来没有遇到我,那么在福康安和皇帝面前最多只是不能立功;但若然给人知道他见着我而又捉我不到,罪名可就是办事不力又或者畏敌不前。我不知道为甚么多隆和卓天雄会在英雄大会举行的日子去到襄阳城,但此刻他们手上已有一个袁冠南,应该不会得一想二,再逗留在莱州附近计算我和胡斐。而且当他们回到京师之后,更会绝口不提曾经想要捉我之事。
应付了满洲鞑子,接下来便只有等新年过后,乘船横渡渤海经金州到大都去追查打狗棒的下落。
这日是大年初一。自我来到虚拟世界以后,第一次在大城镇感受过新年的气氛。眼看着小孩子们大肆燃放鞭炮,家家户户都在门前贴上红纸,穿起难得一见的新衣互相拜年,一片喜气洋洋之景是华山山上所不能比拟的,更不用说去年在舟中度过。
我们投宿的客栈篷来居也很热闹。在这种商贸发达的城市,有很忙着做生意的人赶不及回乡过年,因此店中还住了半数客人。大家暂时放下思乡之情,在异地感受新年气氛,这样子亦很不错。
<……第4年1月
这两天天气更寒冷,莱州城也下起大雪来。讲到这雪,其实并不常见,或许是游戏设定的关系吧!各地气候变化较少,除了春夏秋冬四季基本温度的变化外,一向少雨少雪,每天几乎都阳光普照,最多也只是阴天有云,就算是冬天一季也难得下几回雪,这是我在此两三年间的体会。我曾听李思豪说,天山那儿倒是长年积雪,就算春天来到,气候较和暖且不下雪,地上积雪也轻易不会溶掉。我想这游戏设计南方温暖,北方寒冷,低地潮湿,高山积雪,这种变化较为死板,大约是设定上的小小瑕疵。
因此遇着这难得看见雪景,我便带着阿九独自出门,到渡头那边看看海上飘雪的绝丽景象。胡斐本来也想同行,但因为身子有点发热,所以留在客店中休息,洪胜海则在客店负责照料他。蓝凤凰和钟灵两人本来想跟着我,但听到我只是来看海,立即打退堂鼓,两个不知跑到哪里去。
“阿九姑娘,”当我披着玄色斗蓬站在渡头之上,望着面前一片浩瀚的大海,加上漫天飞雪,四周一片迷蒙,白茫茫的水天一色,情不自禁的起了“念天地之悠悠.独沧然而涕下”之感,便回首对身后的阿九说道:“你有没有见这如此景象?”阿九微笑着摇了摇头,我又望着大海道:“我曾经出过海,在一片茫茫的大水之中也会感到一阵迷失。不过如此景色,倒像是要把天地万物都比下去。”
“易大哥说的好深奥,阿九不明白。”阿九笑着站到我的身边,说道。我轻嗯了一声,说:“或许你年纪还小,不过我认为人定本来就不能胜天,究竟我现在干着的事会不会成功?”
“易大哥果然是有大事要干。”阿九说道:“易大哥和胡三哥你们不让我跟着到大都去,是否怕阿九危险?”我微微点头,半晌,才道:“那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最重要的是本来就和你没有关系,又何苦它去冒不必要的险?不过我所说的大事并不单指大都此行。”顿了一顿,又道:“人要走的路总是非常漫长,你看这片天地,我们就是生活在此之中。大自然是不可抗拒的,我不认为我们要克服,而是应该顺从着它……嗯,那叫做老庄之道,我一向也是本着‘无为’的思想行事……对不起,你一定不明白,我把你闷着了。”
“易大哥别这样说,”阿九抬头望着我笑道:“四书五经阿九读过,所谓‘无为而为’……记得阿九的老师曾经这样讲,若以为老庄只是消极的不作任何事,那只是误解,易大哥是这个意思吗?”我“咦”了一声,怔怔的望着阿九,一时之间竟说不出话来。良久,才能勉强笑道:“我早说阿九不是一般的姑娘,只是想不到你年纪小小却如此知书识礼,若非大家闺秀不能有这种见识。你到底是哪一户人家的千金?”
“就算是大家闺秀,说出我父母的名字来易大哥便会认识?”阿九微笑道:“既然不认识,那么又可必说呢?我总是没恶意,易大哥便放心吧。”
雪如鹅毛般飘下,而且越来越大,阿九打开了伞子,说道:“不过我说呢,儒家方为天下正统,天下也不可能时常以无为而治,更何况是做人?我们还是应该更积极的主动解决困难,一定可以的。”
其实我是因为看到这个震撼人心的景象而一时迷茫,这天地之大使我想起自己要走的路是如何漫长而且辽阔──不单走之不尽,甚至不知道该如何去走。一直以来我从来没有怀疑过能够找全十四颗神石然后回到现实,因为我知道这是一个电脑游戏,游戏设计出来便是让人完成的,只是一看到眼前天苍苍地茫茫,便感到疑惑:这片天地真的只是一个游戏版图?在这里没有宿命吗?没有“无论如何也无能为力”的时候吗?
我真的可以成功吗?
“易大哥,只要用心去做,只要合乎仁义,一定能够成功。”阿九小声说道。
我微微一笑,见阿九身子颤抖着,便把身上那黑色斗蓬解下来披在她的身上。有内功在身虽然还会感到寒冷,但身体还是支撑得住。阿九已经穿上绒毛大衣,却还是冷得打战。“你放心吧!尽管我是如此渺小,但我拥有无比重要的东西,也有无比重要的理由……”我说:“我只是不知道未来的路向而矣。”
“未来的路向?”阿九侧头小声念道。我不再理会她,迳自沉醉在眼前这一片白色之中。所谓未来的路向,其是我和李思豪之间的一段对话。在参合庄的那一晚我们谈到了许多,由梅庄底细、慕容复得来的书信、襄阳英雄大会,以至我和瑱琦的之间关系,然后还有……
“未来的路向?”我愕然问道。
“对!这个武林已经到了分歧的路口了,我不知道它会如何走。”李思豪倚着栏杆,把手中的干粮抛进湖中,引来一群鱼儿争食。
“分歧?甚么分歧?”我忍不住又问。
“管它叫江湖也好武林也好,我们投身其中,不知道何处才是安身立命之所。”
“你是红梅山庄庄主,怎可以说这种话。”我失笑道:“你累了的话还可以回家,我们这种连家也没有的人岂不是要随风飘荡?”
“有家业又如何?可以安身,难道还可以安心?”李思豪摇头说道:“在中原这一年有余,我只是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不宁,一切彷佛都是风雨前夕之象……嘿嘿!山雨欲来风满楼呀!”
“先别吟诗,你说的这个分歧到底是?”
“便是‘隐忍’与‘奋起’的分歧。结果呢?大概便是兴盛与衰亡两个结局吧。”
“隐忍与奋起?”对于这个我完全不能理解。李思豪转过身来,挨着栏杆缓缓说道:“江湖本来便是无尽的冲突,否则学武要来干甚么?强身健体?保家卫国?用得到的地方毕竟不多。华山论剑、以武会友的事千古传颂,其实当中还关乎到一部《九阴真经》。而且还有一大帮狼子野心的恶徒想要称霸武林一统江湖而开展杀戮,又或为得到荣华富贵功名利禄而投效朝廷……因此争斗是在所难免。不过我们这个武林看来已经到了非拣选要走路向不可的时候了。”
“我们要走的路向……”我呻吟道:“便是你所说的继续隐忍,又或者是奋起纠正?”
“正是。只要是名利场中,就好像走钢线一样,一切只在一念之间,而且只要走错一步也会万劫不复。武林已经越来越偏离正道,这一切都是因为各种刻意或不经意的摩擦造成:明教和中原武林的不谅解、日月神教的肆虐、九流那看不见的黑手、蒙古鞑子的入侵、满清的阴谋……正道一而再的退让,结果就造成如今这个形势。”
“那……那你认为我们可以怎样办?”
“阿一,单单选择让自己的心被名利蒙蔽还是坚持自我是否足够……你认为呢?”
“我是身不由己……”我叹了口气,心道:“除非不想回去现实世界,否则一定要奋起争取,那管是行善还是行恶,总而然之隐忍是不可能的了。”想到这里,我自然是不会把这种心事说出来,便转头问他道:“你一定已经有所选择了?”
李思豪笑了一下,把最后一片干粮用指力弹出,说道:“大概是吧!英雄大会之后,我就会把我选择的路向告诉你的了。”
我深深的吸了一口冰冷空气,人也清醒了许多。当然了,现在的我已经知道李思豪的选择:他打算回去红梅山庄归隐。若然不是遭逢丧妻之痛,又遇着打狗棒失窃,他应该会回到天山去。
但是无论怎样也好,我总算熬过了,甚至熬出头来。不单功力提升甚多,名声亦日渐响亮,而体内豹胎易筋丸这一大祸患也已经消除,从此以后虽然未至于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但也应该越是玩下去越是容易。
“易大哥,这个时候竟然有船想靠岸。”阿九突然对我说道。我回过神来,抬头一望,已然见到一只帆影朝我们这边飘来。
“大概是赶回来过年吧!”我“啊”了一声说道。
“易大哥,我想……我想回家了。”阿九突然说道。我轻咦一声,问她道:“为甚么突然之间……你知道我也想你回家,只不过实在是路途太遥远了,我绝对放心不下你一个人上路,所以一直想办法找人送你回金陵。我听你说读过四书五经,就想你并非一般人家的姑娘……你的父母一定更加紧张。”
“嗯!如果给我父……给我爹爹知道我不见了,一定紧张得不得了。不过他不会知道的。”阿九说道。我不是十分相信,摇头说:“哪有父母不知道自己子女的行踪。”阿九幽幽的道:“我爹爹自己非常忙碌,很少会见着家人,况且我经常出外到其他……其他亲戚的家里去住,所以一时三刻见不着我也不会起疑的。”
“原来如此。”我苦笑道:“有钱人家也未必活得开心……对不起,我不是说你。”
阿九摇头表示不介意,我见她双手赤红,便道:“让我来打伞。”我才一接过油纸伞,阿九便将双手放到嘴边呵暖。
我抬头望去,海面上那只帆船已然接近岸边,正朝渡头这儿靠过来。“好了!”我拍了拍阿九的肩头,道:“我们回去吧!”阿九侧头望着我问:“易大哥看完雪了吗?”我耸了耸肩:“别阻着人家上岸,况且今日系大年初一,这景色虽美,总是不能久观,还是回去和大家一起热闹热闹。”顿了一顿,又道:“再不走的话蓝凤凰又会吵个不停的了!”说话间又望了望那只帆船,只见船上是几个蒙古打扮的男女,站在船首的一个男子衣着很是华丽,昂首挺胸气宇轩昂。这种人不惹为妙,忙拉着阿九就走。
我转过身便要离开,却看见不远处临风站着一个姑娘,一身红色长裙,外披黑色貂裘,衣衫飘飘,一把秀发随风飞扬,脸上薄施脂粉,长眉入鬓、凤眼含春,显得极是艳丽绰约。阿九在一旁好奇的说:“咦?甚么时候来了一位姑娘?”
一时之间我也答不上来。渡头这边十分空旷,今日更是一个人影也没有,四周除了不响的风声之外就是一片寂静。如此安宁之中竟然有人走近而毫无知觉,自我武功有一定修为后久未试过,可算是不小心之极。我转念一想,许是刚才想事情想得太入神所至,也就不以为意。
我打着伞和阿九并肩走下渡头,渐渐走近那位姑娘。这时近距看真一点,只见她身量适中,和我差不多高;年纪不容易估计,或许比苏荃还要年长一些。此刻风势虽不甚猛烈,她的身上又披有貂裘,但这里毕竟也是海边,她竟然可以昂首挺胸的站着,头上肩上铺满雪片而面不改容,使我不其然的多望两眼。
这红衫姑娘从刚才开始便一直眺望远方,此时把目光倏地收回,转头向我望来。就这么随意一望,竟是杏眼含威,自有一股气势。我呆了一呆,也知道是自己先望人不对,有些不好意思,便微微躬身以示歉意。
那姑娘见我作揖,也就随意的福了一福,算是还礼。这么一个微小动作,却也媚态横生,简直是倾国颜色。我见她身上已满是雪花,便把手中伞收起,双手递上,道:“此时正是天寒地冷,姑娘肃立此处,怕会感染风寒。如不嫌弃,请用在下此伞以挡风雪。”
那红衫姑娘并不答话,只抬头瞥了我一眼,我有点尴尬,还是说道:“姑娘请不要误会,在下实在系一心借伞,别无他意……这把纸伞不过值数十文钱,而在下和这位姑娘亦正要回客栈去,姑娘不必介意,这就取去吧!”
那红衫姑娘想了一想,终于伸出双手接过纸伞,果然是十指纤纤、晧;腕如玉。我又说道:“姑娘也不要久站,免得害病。”说着便作揖告辞:“姑娘自便,在下先行告辞……后会有期。”阿九也是福了一福,然后跟着我离开。
“易大哥,那个姐姐好奇怪,这种时候来吹风。”阿九一边跟着我一边说道。我拍了一拍-她的头顶,说:“其实你是把话说给我听,对不?我也是拉着你来吹风,大概你很不满意了。”
“阿九怎会呢?”阿九急道:“陪易大哥看雪论老庄,很有意思呢!”
“嘿!你这小妮子。”我忍不住笑道。回头一望,那姑娘依然站在岸边,始终没有打开我借给她的纸伞。
回到蓬莱居,胡斐已见好了一些,与洪胜海在前堂用粥。他们两人才一见到我,胡斐已然笑道:“蓝教主带着钟灵回来,便问起大哥你,我说你还未回来,她们又出去了。”洪胜海也说道:“看来蓝教主是去找易少你呢!”
“三弟,想不到你也会病倒,这些煎炸食物可没你的份儿。”我将桌面上的那些煎年糕拉到自己前面,对阿九说道:“你用一点吧。”阿九点了点头,便坐到胡奜对面,拿起筷子来。
“大哥,刚才洪胜海问过了,最快也要年初三才有人肯出海,你以为怎办?”胡斐对我说道。我点头表示知道,说:“事到如今也是无计可施,如果后天开船,初十我们已身在大都,我认为不坏!”胡斐嗯了一声,笑道:“看来我们要在大都过上元节。”我先是一呆,才会过意来:“你说的是元宵吧!元宵佳节在蒙古鞑子的地方度过,应该很没趣味。”蒙古人不比满洲人,他们汉化程度很小,元宵那晚大约没甚么庆祝活动。
“掌柜!”门口柜台那边传来一声呼喝,语气极不礼貌:“我找一位姓赵的客人,给我传话吧!”我回头望去,只见一个男人带着两个随从大步走进蓬莱居。阿九说道:“易大哥,我认得他是帆船上的……”我也把他认了出来,摇手示意阿九别作声。这男人头上束发,戴着一顶闪闪生光的金冠,身穿锦袍,正是刚才在渡头看见站于船首那人。
这个时候,楼上一道房门打了开来,走出一个年轻公子。这人身穿浅蓝湖绸袍子,腰系绦红腰带,头上束着方巾,腰间挂着一大块玉佩,显得甚是贵气。我愕然问道:“蓬莱居何时来了这样一位人物?我怎么会不知道?”胡斐一头雾水的摇了摇头,洪胜海立即说:“那是易少今早离开蓬莱居之后的事。他们来的时候胡爷正在房内休息,所以也不清楚。我打听过了,他们应该刚到莱州。”
我点了点头,那年轻公子已步下楼梯,走过我们身边。突然间我觉得这人好面善,不知在哪儿曾遇到过,瞄了胡斐一眼,看来他也有这种感觉,所以神情有些惊疑不定。
“哥,你不用来接我啦!”那年轻公子走到那个男人跟前,开口说道。这两人原来是兄弟,怪不得都是一副富贵模样。那做兄长的身材比较高大,也比较跋扈,大刺刺的说道:“这里怎能住人?你跟我回家吧!”相比之下,那年青公子便有点娘腔腔,神情佻皮的道:“这蓬莱居是莱州最好的客栈了!哥,我还想多玩一阵子。”
“新年也不回家和爹娘过,怪不得爹说你最近越来越不成话。”那男人摇头道:“你还要玩些甚么?事情办妥了的话便跟我回去。”那年青公子还想再说,他的哥哥已然抢先说道:“你的事我都打听清楚,别告诉我还有事情未办。大事已经搞定,余下的就交给老四和国师他们去办吧!”那年青公子无可奈何,便不再争。他哥哥抬头高声叫道:“鹿先生!我们走吧!”
楼上又有一道房门应声而开,一个紫袍老者徐徐步出,在门前一站。
未完.待续
※※※※※
我和胡斐抬头望去,这一惊当真非同小可。一道房门被拉了开来,走出一个紫袍老者,脸上有如罩了一重黑烟好不诡异,脸上一大把花白胡子极不整洁。
我和胡斐也认得他,便是襄阳英雄宴中,后援霍都的其中一名蒙古高手。我对他印象特别深刻,因为他曾经一掌打伤峨嵋掌门灭绝师太,武功十分厉害。既然已经认出这个老人,连带那年轻公子都记起来了,当然便是带着他们出入英雄宴,接应霍都的那人了。
那紫袍老者从二楼走下来,冷冷的瞥了我和胡斐一眼,迳自走到两人身前,说道:“那么我们起程回大都吧!”
我凑过胡斐耳边,小声道:“这两人或许认不出我们……英雄宴那日他们比较迟来,那时候我们已经打完了。”胡斐说道:“大哥还是小心一些,他们来到之时我已经受了伤,退到一旁,但大哥当时和蓝教主一起与金轮法王过招,对方未必没有留意你。”我嗯了一声,眼见他们走出蓬来居,便道:“看来他们还是认不出我……对了!打狗棒的事反正没有头绪,或许能从他们身上得到甚么线索也说不定。”
胡斐道:“但是打狗棒不是在霍都手中吗?”我想了一想,说:“是霍都出手抢的没错,不过之后有否交给别人我们并不知道。再者我只是打探一下而矣。三弟你身体不适,就在客栈休息。洪胜海,你也待在这里等蓝凤凰,她们回来后叫蓝凤凰来找我。”
胡斐站了起身,对我说道:“大哥,我也去吧!”我用力摇头,说道:“不用了……外面冷得很,身体不适你就多休息点,我自己一个没问题。”说完便抛下他们,执着英雄剑迳自走出蓬莱居。
走出客栈,那几人已经走到长街一角。我连忙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去,直到相距数丈开外才闪身躲到一株大树后面,隐约听到他们的说话。
“哥,你为甚么知道我在莱州?”“嘿!爹爹对你百般关顾,特意派我来接应你,看你多大的面子。”“其实你留在大都陪爹娘过年便是了,反正我也打算回去啦!”“谁会相信你?爹爹让你行走江湖可真是把你宠坏。你爹爹得到消息,知道你正向莱州这边来,便要我把你接回。”
那位年轻公子和他哥哥走在前面谈话,后面跟着那个紫袍老者和其余随从。
“哥,这次霍都丢了个大脸,以后在大王面前便没话好说了。”“你在襄阳的经过我已听到汇报了。你这次做得很好,露脸时间拿捏得极佳,老四吃了一记闷棍还要向你道谢。”“他可真是枉费心机。特意拜了国师做师父又有甚么用,无论他表现如何大王还是看重二王子。”“嘿嘿!二王子雄材大略,莫说老四,就是我们也只是……汉人怎么说?为他做衫?”“是‘为人作嫁衣’呀,哥。”“嗯嗯!正是‘为他人作嫁衣’。话说回来,这次不单老四吃亏,就连国师面上也不太挂得住吧?”“哈哈!国师一股怒气都发泄到霍都身上……”
我一边在后面跟踪,一边偷听他们对话,从中听出这两人身份非凡,在蒙古帝国中定然身居要位。其实这是理所当然的了,在英雄宴上所见,那年轻公子和霍都的地位大概差不了多少,而霍都贵为王子,这两人身份可想而知。另一方面,他们口中的“大王”、“二王子”等,应该是蒙古帝国的皇帝蒙哥与及其弟弟忽必烈,这些资料在现实世界的历史课也能学到。至于那人叫霍都做老四,大约是因为他排行第四吧?
“‘老四’这称呼虽然有点不敬,但是看来他们在蒙古也有可能是王亲国戚来着。”脑海中这么想得一想,那几人走得又远了些。我本来是为了追查打狗棒的消息而跟着他们,此时听到有关英雄宴的后事,自然也想知道多一点,便立即快步追上去,打算接近点可以听得更清楚。
他们走得很快,眨眼间已经消失在街角尽头。我不敢怠慢,马上跟着走过去。然而当我转入另一横街时,冷冷清清的只有三数个人,哪里还有他们半点影子?
我心中一慌,冲到街中四面打量,果然是失去了他们的踪影。我气得顿地不已,暗骂自己大意疏忽,心里又想:“对了!如果他们立即要走,应该还是乘船离开,那么到渡头去也许能找到他们。”事不宜迟,我便向渡头那边走去。
从我身处位置要去到渡头,若不想绕路走大街,可以选择行捷径,这样一来只需穿过四条冷巷便是边,省掉不少时间。我兴冲冲的使出上天梯轻功,瞬间已穿过两道巷子。当我从第二条巷子中冲出来的时候,眼前赫然拦住一人。这人高高瘦瘦,身披紫色锦袍,一张黑脸上长着大把花白胡子,正是那年轻公子的手下之一。
我陡地收步,稳稳站住。紫袍老者冷笑道:“小子!你跟了我们好久,想要怎样?”
我抬头望去,视线越过紫袍老者的肩头,看见另外几人正站在不远处的屋檐下,似乎都望着这边形势。那紫袍老者已然说道:“打从一出蓬莱居开始,我便发觉你鬼鬼祟祟的在后边,你以为我会蒙然不知吗?”
我心中暗道:“易一啊易一!你真是把天下英雄瞧得忒也小了。”这紫袍老人是个劲敌我早应知道,怎么还如此大意不把他放在眼内?此人武功奇高,虽然不及郭靖和金轮法王,也许还够不上在杭州遇见的鸠摩智,但是已比袁承志及黄真等人厉害得多,更有掌伤灭绝师太的惊人往绩,稍一不慎随时命丧其手。也是我过于托大,孤身一人跟踪他们,以为不会遇到危险,此刻来后悔已是太迟。
我不知道应该如何对答,只得保持沉默静思脱身之计,目光四处游移找寻空隙,准备随时逃走。我现在唯一希望便是此人轻功不行,让我可用极级上天梯和他来个一走了之,此时能全身而退已是万幸,至于打狗棒一事慢慢再算。
紫袍老者见我不作声,踏前一步,冷冷说道:“讲!你是甚么人?为甚么跟踪我们?”我心中越来越惊,却不肯露出丝毫怯意,心里不断告诉自己我好歹也曾火烧十二连环寨,诛灭山东七霸,此刻亦无须太着慌,相信必定可以化险为夷。当下扬了一扬手中英雄剑,说道:“谁说我跟着你了?这路是你的吗?我看还是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各行各路吧!”转身便要离开。
“想走?没那么容易!”那老者沉声一喝,挥掌便向我打来。我原本已经全神戒备,想不到他这一掌来得如此之快,避无可避之下英雄剑又不及出鞘,唯有举掌迎去。
啪的一声两掌相交,陡觉来劲之强简直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有如排山倒海,而且掌力中竟还挟着一股阴冷无比的寒气。这股极阴寒的内劲冲将过来,霎时间我只觉全身寒冰透骨,不能支撑,腾腾腾的连退三步。但那紫袍老者可不轻易放过我,也是向我连续踏前三步,一只右掌始终抵住我手掌不放。我连忙全力催动混元劲,想要把这股阴寒之气挡住又或推回对方身上,但是紫袍老者的内力竟是源源不绝,一波一波的不断向我涌来。幸好我的混元劲初成,护身罡气随念而生,不致被他一掌打死,但也是气血翻涌,寒冷彻骨。
我将达到Level10的混元劲提升至极致,和对方玄阴掌力对抗,却还是一分一分的不断被侵蚀。就这么一瞬间,我已深知对方不比彭连虎等人,乃是当今世上一等一的高手,数十年修为是我所不能比拟的,如此下去支撑不了半炷香的时间,若再无转机实是有死无生。
雪天之中不消片刻我已是大汗淋漓,对方掌力越是阴寒就越是冒冷汗。呛啷一声英雄剑跌落地上,我知道一定要兵行险着,才能有机会改变形势,因此想趁内劲尚存七八之时尽快找办法撤掌,另谋对策。怎么说也好刚才变起仓卒,别说拔出英雄剑,就连降龙十八掌的招式也来不及使出便要硬挡紫袍老者杀招,这样给对方以玄阴内劲一举击败是绝不甘心。
“想不到你这小子还有两下子!”那紫袍老者突然狞笑道:“但还是差得远呢!”我呆了一呆,他已提高声量叫道:“别和他耗下去,一掌解决他。”
我还未知道发生甚么事,背后忽有脚步轻响,我的背上已然重重的着了一掌。因为紫袍老者委实太强,我把所有内力运于右掌之上仍唯恐不够,身周自然处于无备状态。而我在练成混元劲之后浑然而生的护身罡气,更为了抵御紫袍老者的至寒掌力而催至极限,所谓“揣而锐之.不可长葆”,这时候全身真气就像绷紧了的宣纸一样,一戳就破。
果然打在我背心的掌力便如戮破窗纸一样轻易把护身罡气摧毁。此人掌力竟和紫袍老者如出一辙,也是至阴至寒。后背既已藩篱尽撤,失了护身真气,这玄阴寒毒一并入侵,直趋五脏六腑,霎时间痛楚、阴冷、窒息三感齐至,脑海一阵晕眩,侧身便倒。
我眼前金星直冒,撕心裂肺,连气也喘不上来。只见两个人影站到我身旁,除了那个紫袍老者外,还有一个穿着白色长袍的青脸老者。
“师哥,这小子不赖!”那青脸老者望着我说。紫袍老者冷冷说道:“师弟,养虎贻患,斩草除根。”那青脸老者点了点头,举掌便要向我拍下来。此刻我身子动弹不得,除了闭目待死之外竟是别无他法。
“且慢!”随着一声呼叫,一个人影不知从何而来,晃了一晃已站到我的跟前挡住两个老人。我见这人一身长衫,头戴方巾,不禁叫道:“桃……桃静?”自中了玄阴掌力之后,憋了这么一段时间,已是油尽灯枯,这时见到李思豪,一口气转不过来,终于昏了过去。隐约间,只听到那个年轻公子声音说道:“鹿先生,鹤先生,烦请两位手下留情,我们这就回大都去……”
当我清醒过来的时候,已然躺在客栈房间的睡床上面。我脑海中一片混乱,想要爬起身来,忽觉浑身疼痛,骨头格格作响,胸口仿似给一只大铁锤打中一样,尤其体内五脏六腑简直像是给撕裂绞碎一般,痛得我直想再昏过去。
“易大哥你没事吧!”我回过神内,几经辛苦的侧头看去,只见阿九坐在床边一脸担心的望着我。我勉强牵起嘴角,苦笑道:“没……我没事……咳咳咳!”忍不住咳了十数声,竟咳出一大口血来。阿九立即在旁边取过毛巾来给我抹掉嘴角的血丝,我颤抖着伸出手去接过毛巾,阿九摇头说道:“让我来吧!你好好躺着……易大哥受伤极重,但是蓝教主和胡三哥已经出外找名医去,你一定可以康复的。”
我重又躺卧,心中努力回想自己到底发生了甚么事。
我好像在蓬莱居发现曾经出现在英雄宴上的蒙古鞑子,然后独个儿跟踪他们,后来却被敌人发现了;之后和一个紫袍老者对掌,又被另外一人偷袭,重伤昏厥……
突然之间,一股寒冰般的冷气从我背心受伤之处依着经脉疾向四面扩散,由中掌的神道穴开始,霎时间蔓延至身柱、陶道、大椎、风府等穴,然后游遍督咏诸脉。到了这个时候,我全身冷得如堕冰窖,冻得僵硬。我感到中掌的位置宛似炭炙火烧,四周却;是寒冷彻骨,这种痛苦实是极不好受。
我自知这次受创极深,除了五脏六腑受损外,体内这种阴寒之毒更是可怖。我感觉越来越冷,冷得手足僵硬快要支撑不住,而心肺间更是痛得不可开交。我“啊”的一声叫了出来,便递出右手指了一指放在床尾的次元包袱。阿九会意,俯身给我取过包袱来,我当然不敢让她打开次元包袱,夹手抢过,从里面掏出两个锦绣袋子,里面装着各式灵丹妙药,皆是以往从别人处得来的。
打开袋子,里面放有伤风素、排毒美颜丸、九花玉露丸、天王保命丹,还有一瓶玉蜂浆。到了游戏这个阶段,前两者可说是没有用处的了,但玉蜂浆、九花玉露丸和天王保命丹也是一级的疗伤圣药,不但十分贵重,功效亦其高。玉蜂浆可以强身健体抒解毒性;九花玉露丸药性温和,然而对所有伤毒均有疗效;天王保命丹药性极强,能够起死回生。我本着一试无妨的心把一颗天王保命丹放进口中,用力吞下肚中。
“易一!”我才刚服下天王保命丹,房门已被人用力推开,蓝凤凰冲了进来叫道:“易一!你醒了没有?”
我不知道天王保命丹功效如何,但此刻我仍是冻得牙关打战,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只好怔怔的望着蓝凤凰。她急得如热煱;上的蚂蚁,扑到我床前说道:“这莱州竟无一个名医,洪胜海他们正出城看看有没有其他大夫……你尽管放心吧!我一定会把你治好的!”
我摇了摇头,闭目养神。半晌,长长的吁了一口气,疼痛和寒感果然稍减。我挣扎着爬起床,对蓝凤凰说道:“你急些甚么?我易一可不会……这么容易死去……”好不容易说了这几句话,已是脸青唇白气喘如牛。阿九在一旁说道:“易大哥你昏去已有差不多一个时辰,蓝教主察看过你的伤势,不如让她说一说吧!”
蓝凤凰叹了口气,说道:“我这苗家女子见识浅薄,对中原武功本来就不太清楚,这古里古怪的掌力更是一无所知……别说我,就是洪胜海也看不出来啊!”阿九把我扶起,颤着声线对我道:“易大哥,你的身体……触手冰冷,这……”蓝凤凰说道:“易一所中是至阴至寒的掌力,此刻寒毒传遍全身,我们稍一触碰亦已如此,你想想易一自己身受多大痛苦?”
两人夹手夹的帮我褪去上衣,阿九将房间角落那一面大铜镜移至床前,我侧身背向铜镜回头望去,看见背心之上清楚的印着一个碧绿色掌印。我心中一突,伸手摸去,只觉掌印处炙热异常,周遭却;是冰冷之极。我的脸色一沉,这掌印如此怪异,只怕伤势不易治好。阿九是第一次看见这掌印,哭道:“怎么世上有如此阴毒的功夫?”
此时胡斐和洪胜海亦走进了房中,见我醒转,都感欣慰。他们两人都已见过我的伤处,此时再看亦觉触目惊心。洪胜海道:“此人掌力果然阴狠毒辣,世所罕见……要把内劲练成如此阴冷,也不是一件易事。”
“大哥,我们已经出城看过,方圆十数里内也没有会医内伤的大夫。”胡斐摇头说道。洪胜海道:“易少所受内伤是极重的,却不至于会致命。他的经脉、脏腑虽有所损,但只要细心调理,日子一久定必能够复原。只是……只是……”
“只是甚么?你就别吞吞吐吐吧!”蓝凤凰不耐烦道。
“只是这寒毒怪异,就选找到大夫也不知道如何医治……”洪胜海叹了口气,还是说道。胡斐微一呻吟,道:“一定有办法的,既然是寒毒,我们便以燥热之物来攻之……”洪胜海摇头说道:“哪有如此简单?这种独门功夫难学非常,若是其伤如此容易根治,那两个老人当初又学来干甚么?”
胡斐哼了一声,道:“难道要找那两个老者?听说若是独门功夫所造成的伤势,只有懂得这门功夫的人才知道解救之法。”蓝凤凰冷笑道:“你这句说话可真是废话!若你去找那两个老人,亦只不过多送一条性命而矣。”洪胜海也是点头不迭:“以易少如今的武功还落得如此下场,我们无人能够接得住那两个老人一招半式。”
“可是除此之外,别无他法了吧!”胡斐深深不忿的道。洪胜海见识不弱,此刻说道:“若然用一般大夫驱寒的方法是铁定没效的,只是用药也不会有用。既然这寒毒是经由对方掌力打进易少经脉,看来还是需要至纯的刚阳内力输进易少体内才有机会驱除寒毒。”
“我们可以吗?”蓝凤凰急问道。洪胜海摇了摇头:“我们这里数人都不是以内力见长,更没有至刚至阳的内力。譬如说蓝教主吧!若以你的真气输进易少体内,不但不能化去他体内寒毒,但会对你自身造成极大伤害。”
蓝凤凰无计可施,迁怒般的骂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我们只能在这儿看着易一死去吗?”才一说完,已知道自己失言,蓝凤凰忙用双手掩着嘴巴,又偷偷瞧我的脸色。我嘴角向上牵了一下,也说不出话来。洪胜海坐到我的床前,伸出右手替我把脉,说道:“刚才说易少的伤势不会致命,但我们也要先想办法给他稳住伤势,及早固本培元,否则迟了就算不死也得残废。易少受伤至今我们只给他服下五毒教治内伤的药丸,不知道效用有多大……一时三刻找不到大夫的了,蓝教主,我先去找些珍贵药材回来,应该可以替易少续命。”
蓝凤凰和胡斐均没了主意,便随洪胜海的意思去做。洪胜海放开了我的手腕,微笑道:“易少功力深厚,过得一个时辰,精神比之前更是旺盛,性命应当无碍。”说着站起身来便要去采购药材。
“洪胜海!”我突然开口叫道。洪胜海回过头来,问我:“甚么事,易少?”才叫了他一句我已感胸口苦闷不已,还是说道:“有劳了。”洪胜海笑了一下,向我鞠躬,然后转身走出房间。
“都是我不好!”胡斐一拍大腿,狠狠的道:“为甚么只让大哥你一个人去跟踪他们?我明知那人武功高强的呀!”蓝凤凰冷哼一声,说道:“没错,的确是你不好。”我见胡斐难受,就算有多辛苦还是开口道:“这……这怎会和三弟有关?是我叫……叫他在客栈休息。”蓝凤凰指着我的鼻尖说道:“你也不对!你以为自己真的有多厉害了?竟敢单人匹马去闯龙潭虎穴?有一句说话我也知道怎讲,叫做……‘上得山多终遇虎’,你以为自己武功一流,经常独自行动,那一日去那个甚么‘连环寨’打甚么‘七霸’,没有被干掉已算你祖上积德了,还沾沾自喜经常挂在嘴边,结果今日差点没命,问你死了之后还向甚么人充英雄?”
“蓝凤凰!”我越听越是惭愧,蓝凤凰这苗家姑娘竟是句句惊心,说到骨子里说到心砍里。可是这么在人前让她揶揄,心中自然有气,冷冷道:“反正活着……你看不顺眼,看来我要找……去找十殿阎王去充英雄了!三弟,你告诉桃静……我不是二老打死的……而是给蓝凤凰气死!叫他给我报仇……”
胡斐苦笑不已,叹道:“大哥,当此之时你还说笑?”
“桃静……桃静在哪里?”我憋了好久,一直在等李思豪自己出现,但始终没他的踪影,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他在哪里?……洪胜海说甚么也好,只要他在这里的话定可……定可救我性命!”我认识的人当中,最肝胆相照的当然是故斐,但武功和见识最高却非李思豪莫属。
“李兄?”胡斐呆了一下,问我道:“他不是陪韩、程两位姑娘到河套军营那边吗?”蓝凤凰也瞪大了双眼,说道:“你说那个李思豪?他带着两个丫头跟你青梅竹马的好朋友走了嘛!易一,你是不是冻坏了脑子,傻了?”
我呆了一呆,反问道:“救我的人……咳咳!救我的人不是……不是桃静吗?”
胡斐摇头道:“当然不是啦!我们当初兵分两路,此刻就算你想要找他也是没可能吧!我们的路线南辕北辙,怎么会在这种地方相遇?”我犹疑道:“但我的确是……被人所救,否则早已命丧两老手底,那究竟是……”
“不用猜了!”一把声音在门外响起,听在耳中很是熟悉,但无论如何绝对不会是李思豪:“抱你回客栈的人是我呀!”只见房门应声推开,一个书生打扮的年青男人走了进来,却竟然是段誉。
“嗄?”我张大了口说不出话来。胡斐已然说道:“当我们看见段兄抱着大哥你走进蓬莱居时,也是难以置信。”我一边轻抚胸口一边问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段誉吐了吐舌,在桌子旁边坐下来,徐徐说道:“你我有幸在杭州相逢,易兄和胡兄又曾出手在恶僧手中救我性命,大恩大德段誉当然不敢轻忘。本来我打算一直和你们结伴同游大江南北,便跟着大家先到扬州再到襄阳。那天易兄告诉我要离开襄阳,但不许我跟着,我就觉得很没意思,便想要返大理。后来出了襄阳城,又想就此回家十分没趣,于是便尾随你们来到这里了。”
“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莱州?”胡斐问道:“刚才匆;匆;忙忙没有细问……你是怎么知道我们在莱州的呢?”段誉笑道:“那天早上我曾经听琴儿提起过蒙古。我知道事情和蒙古人有关,于是就向大都方向走。今日才刚进莱州城,便在街上遇见易兄。我本来想立即和你打招呼的了,但见你走得好快,想追也几乎追不到……终于追上了,却看见易兄正倒在地上,那两人想加害于你。”
我仔细打量段誉衣着,果然是一身长衫,头上束着一块方巾,和李思豪的装束差不了多少。我咳嗽了好一会,才缓缓说道:“原来挡住二老的人便是段兄……可真勇气可嘉!我再不敢小看你的了。”以往觉得段誉为人迂腐得来又有点风趣,相处和洽兼且说话容易,但他身上全无武功,又不懂歧黄之术,在我的队伍之中显得一无是处,平日对他难免有欠礼貌,想不到我也会有承他人情的一日。
“易一,到底事情经过是怎样的?你如何被人打伤?”蓝凤凰不理段誉,迳自问我道。胡斐着摇头对蓝凤凰说:“大哥身受重伤,你就别要他说话吧!”蓝凤凰不甘后人,说道:“刚才易一不是已经说了许多话吗?还说是我气死他呢!况且洪胜海也说易一是死不了的。”胡斐没好气的道:“没错,大哥的伤势并不致于立即就死,可也要尽快医治,好好调养一段日子……无论任何伤势也需静养的啦!更何况大哥伤重至此?”蓝凤凰冷笑道:“好呀!你是说我烦着他了?你有甚么证据说我烦着他?你说!你说!”
“SHUTUP!”我陡然大喝,接着哇的一声喷出一大口鲜血,呻吟道:“想不到我一世英雄,今日竟会死在此地……实情是辛辛苦苦的当上英雄没有一个月,便在这里被你们吵死……”胡斐和蓝凤凰被我一声断喝吓得说不出话来,尤其是他们根本听不明白。过了半晌,阿九才说道:“易大哥,你好好躺着别动。”
我摆了摆手,苦笑道:“不碍事……”刚才大声呼喝稍为牵动真气,一阵阴冷竟又从经脉袭上来,喘了好几口气,才道:“我原本只是……只是打算在后面跟着他们,看看有甚么发现……后来听到一些对话,和英……雄宴有关,便想再听清楚点,可能因此给他们发觉了……”顿了一顿,呼吸好像稍稍畅顺了点,便继续说道:“那紫袍老者先和我对掌,我还勉强支持得住……后来又出现另一个老人,二话不说就在我背心打了一掌……”
胡斐怒道:“原来是两个打一个,还要乘人之危,好不要脸!”我苦笑着摇了摇头,道:“我所受的内伤的确是背后这一掌,他们两人掌力看来是一师所承,那就没有分别了。如今我也认出那第二个老人来了,他和紫袍老者一样同是英雄宴上第二拨蒙古高手。三弟,这两老武功虽然及不上金轮法王,却相差无几,无论是哪个出手我也走不上十招,即使单打独斗,给他重创也是迟早问题。”
胡斐神情有点难以置信,便转头问段誉道:“段兄,为甚么两老会放过大哥?难道他们真的怕了你?”
段誉搔了搔头,笑道:“我追到易兄的时候,他已经倒在地上,两位老人家站在旁边便要出手,我当然不能见死不救,立即跑上去加以阻止。”蓝凤凰嘿的一声冷笑:“他们就听你的?”
“不是啊!实情是那位姑娘命令两位老人家收手的。”段誉笑道。蓝凤凰和胡斐对望一眼,胡斐皱眉问道:“段兄说的姑娘是甚么人?”蓝凤凰也不满的说道:“哪里走出一个姑娘来?”
段誉“啊”的一声说道:“原来你们都不知道……那位姑娘女扮男装,扮成一个年轻的贵介公子。”我想了一想,知道段誉说的是谁了。曾经率众出现在英雄宴上接应霍都,后来又跟着我们在蓬莱居投宿的年轻公子,的确是唇红齿白,语音娇嫩,一张鹅蛋脸俊美得过了份,若说是女扮男装亦非没有可能。
胡斐侧头细想,却没有头绪,便问:“段兄怎么知道那位年轻公子是姑娘装扮的?”
段誉摸了摸鼻子,笑道:“我有一项专长,便是鼻子特别灵敏。年青姑娘身上必定有一股淡淡的幽香,这种女儿香常人可能嗅不出来,但我段誉却是一嗅便知。只要那人在我身周一丈之内,我也可以凭这鼻子分出是年青姑娘不是。”胡斐瞪大了眼睛,惊叹道:“世间上竟然还有这种技能,在下实在要写个‘服’字送给段兄你了!”
“那么……那么他们便是兄妹了。”我咳了两声,喃喃的道。段誉和胡斐他们听不清楚,段誉又说道:“两位老人家当然不把我区区段誉放在眼内,要出手对付我和易兄,这时候那位女扮男装姑娘却出言要他们手下留情,之后又嘱咐我把易兄送回蓬莱居……否则我初到莱州,如何知道你们落脚之处?”
既然他们从一开始已经知道我在后边跟踪,那么要知道我们住在蓬莱居亦不困难。如今最大的问题倒是那位姑娘是否知道我的身份?她要二老放过我,是心血来潮起了菩萨心肠,还是有甚么深意在背后?
“易少!”听到洪胜海的声音在房外响起,阿九拉开房门,让他和钟灵一起走进来,洪胜海说道:“幸好这里是东三省经商南下必经水路,虽然药铺没有开门做生意,却给钟姑娘在蓬莱居找到个参客,手头上有一支上好的长白山千年人参。”
胡斐拍手道:“真的是千年野参?可有起死回生之效,大哥立即便能起床也说不定。”
“可能就连寒毒亦能给人参的药性化去。”阿九喜道。
洪胜海走到我的床边再次替我把脉,手指才一搭在我手腕上,大喜道:“易少的脉象彷佛又健旺了些……易少根柢真不赖,性命已然无碍。”我自知脉象好坏与我根柢如何并无关系,只因为我服了天王保命丹而矣。我记得苏荃说过,这天王保命丹以老山人参、白熊胆和雪莲等珍贵药材炼制,无论伤势有多重,只要服一颗就可保住性命。
阿九说道:“既然如此,我就把人参拿去做参汤吧!大家也不要在这里骚扰易大哥休息了,让他好好睡一觉,待参汤煲好再说。”蓝凤凰有些不愿,但胡斐和钟灵已一左一右的挟着她走出房间。阿九想要扶我躺下,段誉抢前两步说道:“让我来!让我扶他吧!姑娘尽管去煲参汤。”说着伸手扶住我的臂膀。
正想道谢之际,内息突然一阵紊乱,被段誉扶住之处有些古怪,真气在那儿跃动不已,好像要泄出体外一般。我心中一惊,左手已然抓住段誉的手腕。就在触及他手腕的一刹那,我的内力从左掌掌心倾泻而出,尽数被段誉吸去。我心中一突,张大了口说不出话来,就这么一瞬间,奇经八脉空空荡荡的竟似无半点内息,彷佛早已耗尽内力,又有如全然没练过内家功夫,才两下子便泄无可泄。段誉趁机松开双手,连退数步,倚着桌子摇摇欲坠。
洪胜海立即上前扶住段誉,问道:“段公子你怎么了?怎么抖得如此厉害?”段誉勉强苦笑了一下,摇头说道:“易…易兄的身体……冷得……冷得触碰不得,才……扶了一把,我竟……我竟抵受不住……”
洪胜海叹了口气,说道:“看你牙关打战,不懂武功就别想在人前呈强了。易少身中寒毒,一时三刻虽然没事,但这寒毒厉害无比,就算是肌肤接触也可以传到别人身上,身子弱点可能禁受不了。”
段誉又是摇头,颤危危的转身走出房间。洪胜海对阿九道:“你最好也别碰易少,没有内功根柢的话,单是碰一碰也会对身体造成损害。”我由洪胜海搀扶着在床上睡倒,洪胜海又道:“我们一定想办法和易少你驱除体内寒毒,你只管放心。”
我没有听洪胜海说话,一副心思倒是放到段誉身上。段誉一向不懂武功,不过刚才我真气外泄又是甚么原因?真气不会无缘无故的从一处地方宣泄出去,唯一可能便是有人用独门武功加以吸取又或是消化。听闻西域有一无恶不作的门派叫做“星宿派”──年半前在黄河北岸的风陵渡中曾遇过的恶毒少女便是星宿派的弟子──掌门人乃是星宿老怪,传说这人武功极怪极高,有一门绝技叫化功大法,专门化去人家辛苦修练回来的内力,难不成段誉竟是星宿老怪的传人?他于武学一道到底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如果是真不懂刚才是甚么一回事?如果假不懂他一直装傻究竟有何居心?
房间里只剩下我一个人,我想了一想,忍不住喃喃自语:“看来是我们太大意了……段誉不但会武功,而且还不比我弱。”想到我在昏迷前所见到的最后景象,段誉眨眼间从老远闪身到我面前挡住二老的身法,不是身具绝顶轻功绝对做不到:“单以轻功而论段誉比我的上天梯Level10来得还要敏捷和巧妙……可恶!竟然被这小子耍了一道!”
就这样过了十余日,借着长白山千年人参和九花玉露丸的帮助,我的内伤已好得七七八八,不单饮食日增,即使下床走走也没有问题。五脏六腑和奇经八脉也渐渐康复,就连体内的寒毒日渐减退。
我满以为洪胜海只不过是危言耸听,世上会有甚么寒毒是驱除不了的?虽然我的身体总是一片冰凉,但想正月天气身在山东会感到寒冷也是正常不过的事,再者只是胸腹、四肢和背心有点凉浸浸而矣,非但不难受反而十分舒畅。
又过得一天,已是正月十五,这日是元宵佳节,又被称为上元节。胡斐和洪胜海等人经过商讨,以为待我伤好之后才起程前往金州会较好。胡斐经常把替我报仇的说话挂在嘴边,说甚么两兄弟并肩子一起上会有胜算,把我弄得非常不好意思。无论如何,到得现在我的身体状况已经越来越好,知道自己一定可以在短时间内完全康复,应该只需多用十天半月而矣!
这天早上我觉着精神不错,呼吸畅顺,手足行动自如,五脏六腑也已经不疼了,便在床上盘膝打坐起来。自受伤之后已经两个星期──当然是西历了──我才第一次练功,心中不禁惴惴。
我先摆好双腿,然后双掌向上一扬,气运丹田,便要将全身真气集中。虽然有多日没有修习过混元劲,但这门内功毕竟是我练得娴熟的,内息自自然然便随自己心意游走,和往昔没多大分别。正自欣喜,真气陡然间再也牵引不了,即使我如何运气使劲却也不能将之集中。
我心中吃惊不已,慌忙加紧潜运内力,但由于重伤初愈,内息未顺,越是催迫越觉胸口烦恶欲呕,脑门一阵晕眩,天旋地转便欲摔倒。
我右掌按着床铺不让自己倒下,大口大口的深呼吸想要平伏胸腹间的郁闷。一边用手搓揉胸口,一边感应自身内息,似乎一点一滴的正在体内流动凝聚。我不明所以,便重又坐好尝试运功。这一次和之前一样,起初好像没问题,但再加以催动,真气非但不能聚合,反而一下子全都无影无踪,胸腹间空空荡荡的甚么也没有。到了此时,我已猜着十之八九:原来我并非失去了自身内力,只是不知何解,真气全然不受控制,散到四肢和诸般经脉,不但难以凝聚,而且无论我如何使劲,也不能将其渡引。
我心中震栗得说不出话来,这打击对于我来说可真承受不了。当下我是绝对不肯放弃的,仍是盘膝坐好,用尽气力想要引动体内真气,哪怕是只有一点点也好。可是我的内息仍然是零零碎碎的散到身体各处,反而体内寒毒却给我激发起来,不知道从甚么地方猛然涌出,一瞬间游遍全身经脉,浑身酸麻不已。
我打了两个寒颤,不敢再行勉强自己,让全身放松,果然那寒感又慢慢的消失无踪,而真气又不知从哪里少许少许的钻出来,在丹田凝聚。我脑海中一片空白,陡然间却大笑起来,直笑得横梁上的灰尘也掉了下来。我边笑边自言自语道:“真有趣……真是有趣!我自然知道内功练到某个层次,真气便会不停的在体内自行运转和凝聚……我的混元劲早在练到Level7时已经可以这样作了……如今我若不理会它,这真气还会自己游走,我一想使劲,却立即消失得无影无踪,这是戏弄我来着吗?”
在我轰笑声中,胡斐推开了房门走进来问道:“大哥……大哥你没事吧?”
我笑声陡竭,呆了半晌,才道:“没事……我没事。”我不想把实情告诉胡斐,免得他担心。胡斐点了点头,说:“这便好了。大哥,我收到李兄和韩姑娘他们的消息,你要不要听听?”我扬了扬眉,问:“你从何处得到他们的消息?”胡斐在我床边坐下来,说:“我见大哥受伤甚重,可能会耽误了正事,所以在莱州城中寻着一个丐帮的四袋弟子,要他捎个信回襄阳告知郭大侠和郭夫人我们遇到了阻滞。刚才这里的丐帮分舵派人送来鸽传书,是郭夫人的回信。”
我伸手取过一封信笺,说道:“兹事体大,你竟不先和我商量……打狗棒一事不能泄露风声,别说他人,就连蓝凤凰和洪胜海我也瞒了。”胡斐点头说道:“大哥,这个我有分数的了,你看,信中都用隐晦的字眼。”
我打开信笺低头凝神看信,信中只简简单单的写了数行小字道:
“信已收到,诸位无碍余甚感欣慰。日前接韩、程两位来信,告知大事已有眉目,宝物应在平凉。军营遇霍都及其师兄达尔巴,李兄弟前后与之战了三场,身上带伤。望诸位能首途赴援。”
胡斐说道:“我在信中也只说遇到蒙古鞑子,曾经和他们交手,并没有告诉郭夫人大哥受伤的事。看来韩姑娘他们在军营那边找到霍都,大哥你说怎办?”
“桃静受了点伤?”我闭目回想道:“除了霍都之外,他的师兄便是藏僧达尔巴……嗯,曾经在英雄宴上和我师父过招的那个大和尚。”抬头望胡斐说道:“他们似乎只是见到霍都,至于打狗棒是否真的在霍都手上,应该还未肯定。”胡斐点头说道:“不过机会好大。郭夫人要我们前去支援,大哥你说怎办?”
“桃静已然受伤,我们总不能坐视不理。若然金轮法王也在那边,下一次就可能不只‘伤’那么简单!”我仔细推敲,越来越喜:“不过我想无论是瑱琦也好,是程姑娘也好,又或桃静也好,三人也较为踏实不浮夸,不会随便乱说……他们告诉郭夫人有眉目,只怕已有十足把握。”
“大哥对他们的了解自然是深的。”胡斐笑着道,又问:“那我们怎办?”
“本来我们一行人到大都去只为分头行事更具效率,如今查知打狗棒在那边军营,我们便无到大都的理由。况且以我现在的状态,更加不宜到如此危险的地方。”我摇头苦笑:“当然是赶去蒙古大营那边支援他们了。只要我们合力,就算金轮法王也奈何不了我们。”
“好!”胡斐站了起来,语带兴奋的道:“大哥你再休息一两天,只待你身体没事我们便起程。”
“救人如救火,是刻不容缓的。”我摇头说道:“不知桃静伤势如何,而且打狗棒一事最好尽快搞妥……这样吧!用过午饭后你们便立即起程!事不宜迟,你快点去打点一下!”
“这么急?”胡斐担心的道:“大哥你重伤未愈,不能受这舟车之苦,若一个调理不好伤势出现反覆那如何是好?”
我“嗯”了一声,说道:“所以我说‘你们’啊!‘你们’立即启程入陕西,我随后跟来。”胡斐想也没想过,当场哑口无言。我不想让他知道我失去了内功,又不想寻找打狗棒的事有所耽搁,只好出此下策。胡斐这才说道:“我又怎能放心大哥你的伤势?”我摇头长叹道:“我这伤……这伤也不到你来担心的了。只怕再也……”感触之中差点失言,连忙改口说道:“三弟,你们不用理我,难道我是好欺负的?你立即出去收拾东西……快去快去!也顺便替我叫段兄来见我。”
胡斐无奈,只好点头离开。
我坐在床上,心中思潮起伏翻涌。我来了这个电脑虚拟的金庸群侠世界已经三年了,经历过许多许多,有胜负、得失、荣辱、生死……但这一个多月来所遇到的人和事,几乎比起过往所有时间加起来还要多。
以往无论是遭受误会逃亡也好,被余沧海和费彬追杀也好,被岳不群逐出师门也好,和红花会联手搞垮福康安的阴谋也好,每一件事我都早有预备。就算起初没有,总能慢慢理清头绪。而这一个多月之间,我先是在英雄宴上力战霍都和金轮法王,于天下英雄面前扬威;然后受到黄蓉重托,内心不其然的飘飘然;之后勇闯十二连环寨,尽歼山东七霸夺得解药救回俞莲舟性命……就在江湖轰传此事,快要扬名立万之时,袁冠南突然出现并设计害我;好不容易脱身,体内豹胎易筋丸又突然发作,然后转眼间遇到苏荃竟又解去剧毒,甚至不再需要受神龙教胁制;最后终于因为自己过于自负而遭受两个蒙古高手夹击,不但身受重伤,竟还似是失去武功,到底我是英雄还是蠢材?
就在这时候,追寻打狗棒一事有了着落,我却帮不上忙。我真不知道这个多月来我的遭遇和命运是好还是差?
胡斐才出去没多久,房门被人敲响,段誉在外问道:“易兄,我可以进来吗?”我不再为这事而烦恼,便高声道:“请进来吧!”段誉推开房门,走了进来问:“易兄是否有事找我段某?”
我摆手示意段誉随便坐下,然后俯身向前,第一句劈头便问道:“段兄你其实是身负武功,也别再骗我了。”
段誉吓了一跳,差点又站起身来,好一会才说:“那一日我吸了少许你体内的真气,我就知道你看出来了。”我双眉一扬,问道:“果然是你……我曾经听人讲过,西域有一位高人叫星宿老怪还是老妖…也有人叫星宿老仙,是否你的师父?”
段誉一头雾水,问道:“甚么星宿老怪?我不知道啊?”
“那你这‘化功大法’是哪里学来的?”我声色俱厉的问道。我对化功大法本来应该不会存有那么大的偏见,不过此刻想到自己内力全失的苦况,对那些化功大法的受害者数十载用功付诸东流的惨况感同身受。
“我没学过甚么‘化功大法’……到底那是甚么?”段誉一脸无辜的说道。要解释甚是化功大法,一时之间我也不知道可以从何说起,看见段誉那委屈的表情,我只好用力摇了摇头,改变问题道:“那你为甚么要欺骗我们说你不懂武功?”这一次段誉的表情更是好笑,古里古怪的说道:“其实我也没有欺骗你们……易兄忘记了吗?你们先入为主的以为我不懂武功,我便顺理成章的没有否认而矣。”
我呆了一呆,回想和段誉初次见面,看见他被鸠摩智胁制,因此替他解围。那时候我觉得他弱不禁风,不似懂得武功,又来随口问了他两句,那时候段誉怎么回答了?
段誉见我想得入神,嘻嘻笑道:“那时候我只是说‘我不喜欢武功’而矣,并不是说我不会武功啊!虽然我爹爹老是逼我学武,但我一直不肯就范,就这闹了十数年……学了武功要来干甚么?还不是互相打杀?上天有好生之德,人与人之间应该和睦共处,武功练得越高,杀的人也就越多。这也是为甚么我不肯承认自己懂得武功,学会武功简直是罪过。”顿了一顿,段誉双手合十念了声“阿弥陀佛”,又说道:“易兄,我知道不否认只是取巧,有违佛家不得妄语的戒条,但是我知道你们都是江湖中人,如果知道我会武功,将来和别人打斗时定会要叫我帮忙,届时拒绝不是好朋友行径,插手又会杀伤人命,将来堕进十八层地狱……两者均非我辈所取,武功一事只好瞒着不说。幸好易兄和李兄等皆是君子,所谓‘君子可欺之以方’,你们就别怪小弟了。”
我觉得好气又好笑,但却怪不得段誉。我又何尝重视过这个曾经在队伍之中的朋友?如果我认真对待他的话,一定可以用隐形眼镜看出他的战斗力达到324,和李思豪同级!但我从来没有正眼望过他,当然更不去测量他的战斗力了。
在这一件事上我已经无话可说,便随口问他道:“你满口佛祖,难道你是出家人吗?出家人也练武吧?”段誉摆了双手,说道:“我当然并未出家,不过大理国里人人向佛,我自幼受到家中长辈的薰陶,饱读佛经,将来立志做一个在家修行的居士。”我忍住了笑,心想这个段誉若真的出家为僧剃光了头会是甚么模样,口中却问道:“你爹爹逼你学武吗?他一定是武林名宿,我看你轻功和内功俱佳,那若非‘化功大法’的话,便是另一门诡异神功,那到底叫甚么名堂?”
“我爹爹吗?”听见别人提起父亲,段誉站了起身,恭恭敬敬的说道:“这时候也不瞒易兄了,家父乃大理国镇南王,名讳上正下淳,我伯父便是大理国当今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