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朝一早我们便起身用早饭。我和胡斐、令狐冲及慕容复一桌,李思豪则和琴剑二婢及焦宛儿一桌。我把手中的煎饼咬了一口,对慕容复说:“……便是这样,我和桃静打算陪大师哥走一遭扬州,不知慕容兄意下如何?”
“易兄弟,我在赶到梅庄前曾经找过交给我那封揭露乔峰身世书信的人,可是却给他溜了……”慕容复喝了一口清茶,说:“姑勿论那封书信熟真熟假,这个人对乔峰似乎怀着极大的怨恨,非要把他搞垮不可。我想襄阳武林大会是一个绝好的机会,这人定会趁机对付乔峰。正如之前你和桃静兄分析,现在正值我大宋生死存亡的时候,武林大会又是关乎抗蒙大业,若然因为那封书生而打击我中原武林主力,的确是利少弊多。所以我打算赶到梅庄,找你们一起到襄阳,趁早找出这个憎恨乔峰的人,向他晓以大义,希望能化解一场恩怨。”
“啊!原来当中还有这一层关系在内……”我觉得慕容复的说话不无道理,令狐冲已道:“阿一,虽然我不清楚究竟发生甚麽事,不过看来你们有早一步赶去襄阳的必要,不如我们……”
慕容复拍了拍令狐冲的肩头:“令狐兄弟,你的伤势还没好,的确需要易兄弟缘途照顾。反正刚才的说话也只是我推断出来,未必当真……或许我先一步赶赴襄阳,易兄弟你们随後赶来。你们到扬州不过多花数天,没关系的。”
“慕容兄所言甚是。”我大喜说道:“大师哥,我们就兵分两路,我与你到扬州去,好吗?”
慕容复说:“易兄弟,焦姑娘和胡兄弟自然与你一道去,至於桃静兄,我想还是让他陪你们到扬州,襄阳方面我一个人足以搞定了。”我正想回答,侍剑走到我们桌子这边,低声道:“我家相公说,那边桌子坐着的一僧一俗很有问题,请慕容公子和易公子看着办。”
我转头望了望李思豪,只见他喝着白粥,却用手中竹筷向另一边虚指一下,我和慕容复顺着他所指的方向望去,果然见到一张桌子旁边坐着两个人,其中一个五十来岁的作僧人打扮,布衣芒鞋,但身上袈裟却十分名贵,气度雍容,脸上隐隐有宝光流动,一副高僧的模样;另一个年纪大约二十上下,像个贵介公子似的。
“虽然僧俗同行是有点奇怪,这二人有甚麽问题?”我皱眉问侍剑道。慕容复小声说道:“那个小子被胁制着,看来是给点了穴道。”
“嗯,那个和尚是甚麽来头?”令狐冲也留上了心:“天下怎会有和尚带着一个被点穴道的人上路?再者此人打扮不像中原和尚,少林寺没那种富丽堂皇的袈裟。”
我让侍剑回到自己的桌子,对令狐冲和慕容复说:“看来桃静想管这一件闲事,慕容兄以为怎样?”
“也不知道谁是谁非,如何插手?”慕容复摇头说道;“算了吧!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们继续用早点。”对於知道这是一个角色扮演游戏的我来讲,遇着这些特殊情况当然是非常三八,想要管上一番,所以对慕容复的说话不以为然。这个时候,那个公子模样的青年突然开口道:“喂!我肚子饿,你这样点了我的穴道我吃不到东西。”
“段公子,你将就着一点!到得午後,我们或能赶到苏州,到时让你吃个饱。”那和尚双手合十,微笑着道。那青年骂道:“你这和尚好不讲理!”
“小僧也不过是为段公子着想。段公子也想小僧尽快把事情都解决,我们赶路要紧,不能耽误了路程,又有何时间让段公子用饭?”
“你枉为出家人,一点慈悲心都没有!”那青年哼了一声:“我也不来求你。”
“这和尚可恶。”我小声对慕容复说道。慕容复只是淡然一笑,好像并不关心。
那和尚转头招呼一个店伴过去,问他到苏州的路怎麽走。
“大师看来不是江南人呢?”那店小二搓着双手说道:“苏杭相距不过两日的路程,缘着官道向东北走便是了。”
“那……”和尚“嗯”了一声,橿有礼貌地问道:“请问这位施主,到了苏州後如何能够去到燕子坞?”
慕容复双眉一扬,把手中茶杯轻轻放到桌上。我和李思豪隔着一张桌子对望一眼,心里不其然喊了句巧合。那店小二搔了搔头,嗫嚅着说道:“燕子坞?没有听过……小人去过苏州几次,就是没听过有这种地方。”那和尚道了声“阿弥陀佛”,继续用饭。
慕容复侧头打量着那和尚,那和尚回头望了望我们,微笑颔首,那青年却说道:“我说你呀!要找那位甚麽慕容老先生,不过是藉口,我是不会上你的当。”
“慕容先生对小僧有恩,小僧也只好委屈段公子来报这恩情了。”那和尚低头说道。
“你有种杀了我,可别玩这种花样,把我当小孩子耍弄。”
“阿弥陀佛~!佛祖当年割肉喂鹰,段公子你今日也要舍生成仁,实在是千古美事。”
“你装成一副圣僧的模样,其实心如蛇蝎,可说是典型的佛口蛇心!”
那和尚亦不懊恼,口宣佛号,站了起身伸手拉着那青年道:“多说无益,我们上路吧!”
就在二人经过李思豪身边的时候,李思豪陡然站了起来,恰巧站到那和尚和青年中间。那和尚微微一笑,手肘微抬,我已看出他这一招可攻李思豪身上三处要害,要逼他退後,岂料李思豪武功不弱,伸手托起他的手肘,反而把那和尚抓住青年肩项的手推开。
我和胡斐亦已从双双跃起,分站到那青年两旁,三人成鼎足之势无形中保护着他。其实我早已用隐形眼镜计算了这个和尚的武功指数,赫然发觉他的功力竟有684之高,实是我来到这个金庸群侠虚拟世界以来除了东邪黄药师之外所见过最强的人!不过我没有测量过黄药师的战斗力,所以两人比较究竟谁强上一点实是说不上来。至於其他人物,我还没有见过有人的武功可以超过600──除了在伤重之际曾经遇过的明教中人杨逍,但杨逍的武功究竟有多高,我在迷迷糊糊之中也没看清楚。
我经过梅庄一战,功力大大提升,可还只有287;胡斐稍不如我,功力只有250;李思豪比我高出不少,却也不过是320。这个数据胡斐他们当然不知道,所以也只有我才真正知道我们和那和尚的差距有多大。
这时候我心中暗暗吃惊,涌现出好多的疑问:究竟这个和尚是甚麽来头?为甚麽他的功力竟如此深厚?拥有600以上的功力是否已经可挤身“十大高手”之列?还是有更多的高手功力指数比这位大和尚的684还要厉害?还未出现的“十大高手”到底有多厉害?我又能否提升自己的实力和这些高手争一日之长短?而眼前的问题是,我们如何和这个拥有684战斗力的和尚抗衡?
那和尚飞快地打量了我们三人一眼,微笑着合十说道:“小僧有眼不识泰山,竟不知道这间客栈内竟然卧虎藏龙……未知三位施主为何干预小僧的事?”
“啊?”我面对如此强敌,当然不敢怠慢,抱着英雄剑说道:“未知大师如何称呼?恕在下见识浅薄,不知道世间上还有胁持人质的僧人。”胡斐和李思豪也是凝神戒备,生怕他要抢回人质。
虽然说大家都不知道有功力指数这一回事,但武功练的越好,眼界自然越高,那和尚功力高出我们甚多,这一点双方都很清楚。和尚自然不会把我们放在眼内,但要同时间应付我们三人,不是我自夸,不是那麽容易的事,所以和尚也没有立即发难,只是口宣佛号:“阿弥陀佛!小僧和这位段公子认识在先,如今一同上路,施主何出胁持掳劫之语?”
“别听他的!”那公子在我身旁叫道:“这恶僧从大理把我捉来这里,绝对不是好人!”
“段公子!你也算是佛门中人,可不能乱打诳语。”那和尚双目一睁,精光四射,显得内功非常精湛,可是恶形恶相,刚才那高僧模样亦荡然无存。
“敢问这位大师法号?”慕容复缓缓站了起来,抱拳问道。
那和尚转头一望,见是慕容复,神色登时凝重起来。以他的武功和见识,当然知道慕容复这人比起我们棘手很多。慕容复虽然只有二十八九岁,但在江湖上和丐帮帮主乔峰号称“北乔峰.南慕容”,说是当今武林年青一辈中最具实力的。虽然和尚不认识他,却也能感觉得到他的气势。乔峰我不知道,慕容复的功力和大嵩阳手费彬在伯仲之间,有526点,和那和尚比较看来还差了一截,但这差异若没有我的隐形眼镜检视,一时之间是看不出来的,固此和尚亦有点紧张,小心翼翼的说道:“小僧乃大雪山大轮寺鸠摩智。施主是……”
“原来是大轮明王?”慕容复脸上流露惊异神色。
那叫鸠摩智的和尚微笑道:“小僧少到中土,施主也听过小僧法号,实在愧不敢当。”
“大师乃西域高僧,在下自然听过……只是在下以为大师应该……应该是西域人……”慕容复有点犹疑,鸠摩智已然说道:“小僧世居西域,祖上却来自中原。”
慕容复“啊”了一声,说:“刚才听大师问起姑苏燕子坞,说话间又提到‘慕容老先生’……在下慕容复,未知大师与先父是否认识?”鸠摩智一呆,上下打量慕容复,好像不能置信──的确,世事很少会这麽巧合。慕容复并不在意,继续说道:“这三位是在下朋友,一向急公好义,因见大师把这位公子的穴道闭了,一时看不过眼才出手干涉,其实并无冒犯之意,还望大师见谅。”
“好说!好说!”鸠摩智合十道:“原来是慕容公子!小僧和令尊慕容先生相交有三十年,今次前去原是想拜祭令尊。既然一切皆是误会,便请施主把这位朋友交还小僧……”
“大师此言差矣!”李思豪摇头说道:“这位公子已言明非自愿跟着大师,若大师仍用强的话,那实在不是出家人的作风。”胡斐把那公子拉到自己身後挡着,扬了一扬手中单刀。
和尚“嘿”的一声冷笑,踏前一步,说道:“施主多管闲事,那别怪小僧无礼!”
李思豪知道面临劲敌,并非梅庄“江南四友”和日月神教长老可以相比,可是却没有退缩,伸手一拦,说道:“大师乃系出家人,请自重!”
双方剑拔弩张,大有立即打起上来之势,店里的客人都吓得逃出客栈去。慕容复伸手往鸠摩智肩头拍去,口中说道:“大师要带这位公子到燕子坞所为何事?能否见告?”
鸠摩智哪有这麽容易被他拍中,半转过身去双手急拍,二人瞬即过了数招。鸠摩智微微吃惊,退後两步,说道:“慕容公子家学渊源,年纪轻轻已有如此境界,实在难得,难得!”慕容复哼了一声,鸠摩智却笑道:“不过敢问慕容公子一句,小僧若要败你,应在多少招之内?”
“你……”慕容复一摔衣袖,指着鸠摩智喝道。
“大师!”李思豪望了慕容复一眼,对鸠摩智说:“外间都说,大师乃是得道高僧,今日所见,大师武学修为确是惊世骇俗,非我等能及。可是大师掳人在先,动武在後,枉称佛门中人,我等绝不轻易妥协。”顿了一顿,见鸠摩智无甚反应,继续说道:“没错,大师武功之高,我们无人能敌,可是若大师当真呈凶,我们决计不肯干休,合我们四人之力,未必不能与大师斗上一斗……”
鸠摩智脸上微微变色:“怎麽?四位打算联手对付小僧?”
慕容复冷笑说:“大师武功卓绝,在下自问年纪及修为也不及大师,单打独斗大师的确稳操胜劵,可是再加上李兄或者易兄,大师已不能轻易言胜,更何况在下三位朋友武功亦非范范?”
“这里离燕子坞不远,若你够胆在此撒野,小心慕容公子的家仆赶来,到时有你好看!”说话的却是琴儿,原来他和侍剑还有焦宛儿都已看出鸠摩智的厉害,各自手执兵器在一旁戒备。
令狐冲走到我的身边站住,手执长剑连鞘在鸠摩智面前不经意的晃了一晃,鸠摩智又退了一步。令狐冲这下看似无心,但我已看出他使上了独孤九剑的法门,刚才的剑鞘随便一摆已罩住鸠摩智的四个破绽,以其见识哪里会察觉不出?只是他不知道令狐冲其实受伤非轻,所以不敢大意退後护住要害。
这样一来,鸠摩智对令狐冲亦有所顾忌。他审度形势,知道今日若然一战,未必轻易讨得过去,只得对慕容复道:“令尊生前待小僧不薄,小僧近日得知令尊已仙去多时,感念令尊的恩德,一心到贵庄拜祭,慕公子既不领情意,小僧亦无话可说。”说到这里,目光逐一扫向我们身上,冷冷说道:“看来天底下的年青英侠都到杭州来了!慕容公子自然名震江湖,这边四位小僧虽然不认识,也都是少年英雄,小僧今日总算见识过了。他日有机会小僧定与五位好好切搓切搓!”说完,怒视我身边那位段公子一眼,转身踏着大步走出河洛客栈。
胡斐跟着走到大门看鸠摩智离去。李思豪扶着那位年青公子坐好,然後在他的肩头胸口连点三下,替他解开穴道。黄药师曾赞我学武资质不差,而我以二十岁的年龄习武,成绩总算合格,不过我的武功路数比较粗枝大叶,使剑是快剑为主,独孤九剑的等级还只是一般,拳法更是只有简单的野球拳和华山大路拳法破玉拳。好像暗器、点穴等需高度技巧的武艺便与我无缘,我到现在还不太懂得运劲替人或自行疗伤,便不用说解人穴道。
慕容复问道:“这位公子未请教?”这青年吁了口气,一边搓着胸口一边说道:“我是大理人氏,姓段,单名一个誉字,表字和誉。”这时我才认真打量眼前这位段誉,他一身青衫,头戴方巾,也是一介文士模样,一张脸蛋雪白文秀,看上去丝毫不觉得他会武功。
我们都先後通了姓名。当我们逐一自我介绍过後,莫容复斜眼瞧着段誉,问道:“刚才段兄提到大理……未知你与大理段氏有何关系?”
我不只一次提过,这个金庸群侠世界里头分成五个国家:守在中原的是大宋和满清,蒙古雄据北方,西夏则独霸西域,至於大宋西南有一小国号曰大理,“段”便是其国姓。大理和其余四国不同,大理段氏乃武林世家,其家传绝学“一阳指”在武林可是非常有名,若论天下指法当以“一阳指”为第一,而号称“十大高手”、“四绝”之一,与东邪齐名,昔年的“南帝”段皇爷便是以一阳指称雄武林。段誉“嘻”的一声笑道:“大理姓段的人没有十万也有八万,未必个个都是皇亲国戚。”
“我说你啦!横看竖看也是个呆子,又怎会是一个懂得‘一阳指’的高手?”琴儿伸手指刮了刮脸自己的脸蛋,取笑段誉道。李思豪骂道:“你这丫头又乱说话,看我怎麽修理你。”琴儿吐了吐舌头,拉着侍剑走开去。
我从腰间掏出碎银──如今我把袖子摺起,衣袖中再藏不到东西──放到桌上,对众人说:“我们也不好留在这里,一边上路一边说吧!”
“几位到哪里去?未知是否能够与在下结伴同行?”段誉喜孜孜的跟着我们说。
“我还没有问你,怎麽会被鸠摩智捉住?他要带你去我燕子坞干甚麽?”慕容复步出客栈,问段誉道。段誉搔了搔头,说:“我也不清楚,这个番僧无理之极,说我大理姓段的知道‘一阳指’的武功,因此要带我到燕子巢甚麽的方拜祭甚麽慕容老先生……听那恶僧说,那位过世的老先生是令尊?”见慕容复没否认,段誉又道:“我又不喜欢武功,更不知道如何使出一阳指,捉了我来到中原又有甚麽用呢!”
“即使你懂得那个甚麽一阳指,”胡斐接过店小二牵过来的马匹,问道:“你不认识慕容先生又有甚麽用?”
“那恶僧说,慕容老先生生平最想学大理段氏的武功,却一直苦无机会,如今便打算把我烧死在慕容先生的墓前,算是替慕容先生出一口乌气!”段誉耸了耸肩,说。
“荒唐!简直荒唐!”慕容复“嘿”的一冷笑:“我姑苏慕容家传绝学独步武林,又何需去学你大理段氏的一阳指?再者,我也不会容许甚麽烧死人的事在我参合庄发生。”
“我就是说嘛!这个不合情理,人家也未必让他在自己过身的爹面前烧死人……”段誉摇头晃脑的说:“而且我又不喜欢学大理段氏的武功……”
“先不要说这个,”我拉住石清送我的那匹灰马,问众人道:“我们是否照原定计划,分赴扬州、襄阳?”
侍剑对李思豪说:“相公,怕不怕那位大师去而复回?他的武功这样高,若非慕容公子、相公和几位公子联手,刚才也吓不走他。”
“你这丫头真是一针见血。”慕容复说道:“侍剑的说话不可不虑。这样吧!我叫我的家仆追查鸠摩智的行踪,那麽大家便可以放心上路了。不过我想鸠摩智虽然可恶,毕竟是个高僧,这次退走,不会不要脸的待在一旁伺机报仇。我们倒要提防将来遇见他,届时他可不会手下留情的。”
“段兄,你给那鸠摩智从大理捉到江南来,自己懂不懂回家?”胡斐问段誉道。
“所谓‘既来之.则安之’。”段誉说:“既然有幸来到中原,我可不会如此轻易便回去大理,好歹见识见识!几位到哪里去?是否身有要事?未知在下可否同行?”
慕容复笑了一下,跨上马背,右手一提缰绳,对我们说道:“少陪了!襄阳恭候各位大驾!”
我们都抱拳作礼,目送慕容复策马缘着大街飞驰,转眼消失於长街尽头。
“好了!剩下我们。”胡斐问道:“大哥,我们是否起程?”
我点了点头,也骑上了灰马,“这个当然!早到一步也是好的。对了!段兄,我们没时间游山玩水,此刻要赶去扬州办点事,若果你不嫌弃又不怕辛苦,咱们便结伴同行一程,好吗?”段誉笑逐颜开大点其头,连忙爬上大车,与我们一道前往扬州。
<……第3年11月/段誉加入队伍
不一日我们便抵达扬州城了。这一次我和焦宛儿是故地重游,想起年初从海外归来,曾在这扬州城住过一晚,而我和侍剑和琴儿两个姑娘也是在这里初次邂逅。
我们一行八人没有绕道金陵,而是直接从另一条官道北上,过了长江,两日便到扬州了。来到城外,胡斐便拉住马匹,回头问我道:“当日扬州城外一场大战,大哥也有份参与,把魔教妖人打退,成为一时佳话,不知道那个林子在哪里?兄弟想见识一下。”我连忙摇手说道:“哪里的话!我不过是路过而矣,见到华山同门被人围攻,於是帮上一把……”
令狐冲揭开车惟,走下大车,说:“我也听说过……阿一你能和师父师娘并肩作战,实在是一件快事……”
“你师父?”我打断了他的说话,冷笑道:“并肩作战就免了,别把我杀死就好啦!”
“阿一说这话是甚麽意思?”令狐冲讶然说道。其实这几天每当提起旧事,令狐冲便说想要求岳不群原谅,重回华山。我一直想对他解释岳不群的为人,只是怕说了他也不会相信,才一直隐瞒当日扬州城里发生的事。这时候忍不住说了一句已然後悔,正想推搪,跟着令狐冲下车的琴儿却说道:“提起那个岳不群,他的武功真是高得不得了,我家相公指点过我们武功,我和侍剑姐姐二人联手,是不会轻易落败的,那一晚我们也差点死在岳不群手中……”
侍剑连忙按住琴儿的嘴巴,令狐冲已然起疑,问道:“怎麽?两位姑娘为甚麽会和家师……会和华山掌门打起上来?”
李思豪怒视了琴儿一眼,琴儿吐了吐舌,别过脸去。令狐冲还要追问,侍剑上前说道:“令狐公子,此事说来话长,这里更不是说话的地方,待我们进城投栈,有空再慢慢细说,好不好?”
令狐冲满腹疑团,但他一向不强人所难,只得依侍剑之言。我们便策马驱车,走进扬州城中。
到得城内,繁华的景象绝不比南京金陵差。李思豪问我道:“阿一,焦姑娘,你们到过这里,知道可以到哪里投宿吗?”焦宛儿坐在负责驱车的侍剑旁边笑着道:“你问的是金陵的话,我当然知道得一清二楚。至於扬州……我就……我就……”
李思豪追问道:“怎麽了?”我忍不住觉得好笑,替她解围道:“实不相瞒,那日我们在扬州城只逗留一天,也没有住客栈,只是到了天地会安排的住处……至於那个地方嘛,说出来真是见笑,叫做‘丽春院’。”
李思豪“啊”了一声,琴儿从车中伸出头来,想了想,说:“那是甚麽地方?有好东西吃吗?我们要去见识见识!”
李思豪喝了一句胡闹,我笑道:“琴儿想吃好东西的话,我记得这里有一间味道不错的酒楼,叫做……叫做……”焦宛儿提示我道:“一品居。”我拍了一下手掌:“就是‘一品居’,那里的餸菜真是不差。”
“好了!”胡斐说道:“这把大车停在街中心也不是办法,我们先找一间客栈落脚,丽春院也好一品居也好,琴儿要去哪一间就那一间。”
我正想斥责胡斐胡说八道,琴儿已然说道:“我们就住在丽春院,吃在一品居,好吗?相公?”李思豪给她气得乾瞪眼,侍剑强忍笑意把她塞进大车里头。我对李思豪笑着说:“我说桃静呀!这个丫头平日除了强嘴多言而且有点三八之外,也算是个聪明姑娘,只是对这种事情还是一塌糊涂,你有时候真要教育教育她。”胡斐哈哈一笑,说:“这种事情还是糊涂的好。李兄,是我不对,不该拿她开这种玩笑。”李思摇头苦笑,只好道:“去!我们找客栈去!”
杭州有河洛客栈,华山山脚有悦来客栈,石家庄有有间客栈,南京有宝光客栈,扬州就有云来客栈。
云来客栈就在城北,占地颇大,我们的车马才一到街头,已经有两个店小二从客栈冲出来替我们牵车拉马。当然了!我们好歹是三马一车八个人,算是一宗大生意。
大车和马匹都拉到後边的马棚去,我们进客栈大堂,李思豪转头寻着和琴儿说话的段誉,问他道:“来到扬州,段兄还是和我们一道住吧?”段誉微笑道:“我在中原都没有朋友,自然跟着你们。”我“嗯”了一声,说:“不过你要自便啊!我们有正事要办,没时间陪你游山玩水。”段誉有点失望,不过转头又没甚麽了。
侍剑笑了一下,走上前对掌柜说:“有劳掌柜,我们想要五间上房。”李思豪是堂堂天山红梅山庄庄主,虽然我不知道红梅山庄的家业有多大,不过既然有一个庄子,定然称得上富有。而我现在也是一个坐拥钜大宝藏的“财主”了──当然本来是属於韦小宝的,但我们兄弟俩用不着分你我──自然比起以前我和杨过浪迹江湖时住得体面得多。
段誉问令狐冲道:“令狐兄,听琴儿姑娘说起,这次到扬州为了阁下的一个约会,未知阁下约了谁人?”我皱了皱眉,心想这种事连我也不会过问,段誉实在太过不通人情世故了。令狐冲笑了一笑,没所谓的道:“段兄久居云南,说出来也是不认识。”
“令狐兄此言甚是。”段誉“啊”的一声,又道:“听说令狐兄约了人在二十四桥,这二十四桥嘛!我是闻名已久,诗云‘二十四桥明月夜’,那月色是最捧的!令狐兄可不可以带我一起去?”
“唉!呆子!令狐公子可能约了一位姑娘,又怎会带你去?”琴儿拉住段誉,在他的耳边说,可是语音却大得我们都听得见。
李思豪乾咳两声,侍剑立即拉住琴儿,笑着对我们说道:“我和琴儿先去取房,失陪了。”我拍了拍段誉,叹气道:“琴儿这丫头嘴上真不饶人,段兄怎麽陪她胡说八道?”
“我胡说八道了?”段誉摇头说道:“我这是……这是不耻下问。想到二十四桥,自然要问人,难得令狐兄知道怎麽去……”令狐冲拉住段誉,对我们说道:“没所谓啦!又不是见不得人的事,更何况已经迟了八日,对方可能也走了!我陪段兄到二十四桥走走。”说着二人并肩走出云来客栈。
“这人……”胡斐指着段誉的背影,转头望我道:“这人真是活宝!”
“我还道他和琴儿一唱一和,却原来是个呆子。”我也叹了口气。李思豪不好意思的说道:“琴儿那丫头其实不笨,但行事鲁莽不用心,所以经常犯错。再加上她爱说话又好事,我真是拿她没办法。”
“你不用不好意思,我们都不会怪她啦!”胡斐笑道:“好了!大哥和令狐兄一间房间,我便和李兄住一间吧!至於那活宝……便宜了他一个人住一间上房,我实在受不了他。”
琴儿和侍剑自然住一间客房,焦宛儿则独个儿住一间。
各自安顿好後,我约了焦宛儿到前面用点点心。这个时候我们自由活动,就待令狐冲到二十四桥一趟了却心愿遵守承诺,明天便启程西行入襄阳。
我和焦宛儿才一坐好,店小二还未过来招呼,便有一人走到我们的桌边。我微一抬头,看见一只空荡荡的袖子,心中一突,立即站了起身,果然便是罗立如。
“罗师哥?”焦宛儿也是料想不到,拉住他坐下。我也重新坐好,向店小二要了一壶铁观音,便问道:“罗兄此来所为何事?”
“没甚麽。”罗立如的神色如常,看来并非金龙帮发生甚麽事情,焦宛儿才松了口气。罗立如道:“我知道你们到了杭州,岂料後来又再北行,经过南京城郊时让我帮帮众见到,向我报告。我见师妹没进南京城,又想怎麽会走回头路,便跟着来看一看。”
“多谢罗师哥关心。”焦宛儿低头说道。我说:“事缘我重遇大师哥,他有要事需赶来扬州一趟,我们见时间尚算充裕,大伙儿便陪他走这一遭,明日便会起程到襄阳。”
“原来如此。”罗立如“哦”了一声,又望焦宛儿道:“师妹,腊八的武林大会举行过後,你会立即回南京,是吗?还是有其他事情要办?你先告诉我,好让我告之师父不用他老人家担心。”
“这个……”焦儿偷望我一眼,对罗立如说道:“这个是不知道的,应该会回南京吧?如无意外的话……”
“师妹不用我同行?”罗立如又问。焦儿笑着摇头:“有易大哥在,而且胡公子、李公子都是能人,断不会有甚危险的,罗师哥请放心。”
罗立如点了点头,对我说道:“易兄弟离开南京前,师妹曾托我找出那个大功坊的荒废花园属谁人拥有。我已查过了,原来那个是魏国公的府邸,是昔年开国功臣徐达的宅子。不过前明早就亡国,徐达的後人也已经不知到哪里去,如今算是无人产业。我金龙帮和官府关系一向不错,这麽一座宅子又不值多少两银子,他们不会不卖我们这一个人情的。业权已经到手,甚至开始动工修葺了。那算是易兄弟的宅子?”
本来有屋无屋於我没所谓,反正为了追查神石下落,我只有四周频扑,断不会在一个地方长住下来的。但既然那里有着十二箱宝藏,自然需要好好保管。便一口答应:“嗯,是我想要那屋子……装修的事便麻烦罗兄了!钱的话罗兄先支付着,我迟点回到南京时再还给你。”
“宅子是无人产业不用钱买,至於装修那十万八万两银子,金龙帮还付得起有余。”罗立如笑道:“易兄弟把我金龙帮看得忒小。”
我差点把喝进口里的茶都喷出来:“十万两?”不过回心一想,那地方可大了!平日像个荒废了的花园似的,但若是一间宅子的话,比起焦家大宅相差无几。再者,如今我的身上怕也有十万两银票,这点银子算得上甚麽?
罗立如又问:“易兄弟想要甚麽样的装潢?现在还只是清除杂物……”焦宛儿突然说道:“罗师哥,你能亲自监工吗?”罗立如一呆,有点不满的道:“当然可以,但有这个需要吗?我可是定期去查看,不会大意的。”
我也觉得焦宛儿的要求过分了点。罗立如在金龙帮的地位仅次焦公礼、副帮主和焦宛儿,日常要处理的事务多如牛毛,怎会有时间去监工?焦宛儿却说道:“罗师哥,我不是这个意思,委实此事太过重要,非罗师哥我不放心。”
“此话怎讲?”罗立如“咦”了一声,问道。焦宛儿徐徐的说:“我就只信任罗师哥一人而矣。此事你可别告诉第二个人:那魏国公的宅子之中有一口废井,实是非常重要,千万动它不得。我怕有人无意中将之拆毁,又或者将之填平……我想罗师哥在施工期间确保没人接近那口井,更不能惹人怀疑……除了罗师哥之外,我想不出还可以拜托谁人?”
我感激的望了焦宛儿一下,这一层我就没有想到。罗立如对焦宛儿敬如神明,自然可以信任得过。罗立如点了点头,站起身道:“既然师妹说此事关重大,也就不必细说了!我会不动声息防止有人发现井中秘密,修葺完毕後派人守着宅子,待你们回来再另作打算。至於那是甚麽,我不会过问,两位请放心。师妹如此看重我,那是我的荣幸。”说到这里,罗立如抱拳道:“时候不早了!师妹还有没有其他吩咐?”见焦宛儿无话,又问我道:“易兄弟,修葺方面真没有意见吗?”
“嗯!有气势一点,不用太华丽堂皇,更不要江南那种软绵绵的感觉,气势的话……”我耸了耸肩,笑道:“深色的木材,高大的门框……前院後庭、东西厢、厅堂室房俱备便是了。”
“明白!总之是一个武人的家。”罗立如笑了一下,抱拳作别,转身出客栈。
<……得到魏国公府邸
用过点心,焦宛儿有点不舒服,先回房休息。我待她睡着了,便执起英雄剑,独个儿走在扬州城的街道,四处闲逛。
上次来到扬州城已然入夜,吃过东西便遇着岳不群袭击,之後又给韦小宝带到丽春院,第二朝便离开扬州,甚麽地方也没游览过。想到这里,我又记起离开丽春院时曾拜托韦小宝他们照顾受伤的陆高轩,怎麽到得北京重遇韦小宝时没听他们提起?不过转念一想,就连我自己也忘记此事,便何况韦小宝他们?
“对了!不知道陆高轩有没有事?说到底他也是为了我和余沧海对掌才重伤的……”我一边想着,忽然想到了自己:“咦?说起神龙教,我好像服下了那甚麽‘豹胎易筋丸’?陆高轩曾经说过,这是一种大补药,可以提升功力,只是当时我的功力太浅,见不到效果而矣。陆高轩好像说过,服了这种药,一年之後便需服解药解除毒性?我是在神龙岛吃的啦,过了好久如今差不多一年了吧?究竟会不会伤身?不过算了吧!或许只是陆高轩言过其实,管它的。”
在街头漫步,竟不知不觉跟着记忆走,到得我发觉时,抬头已望见一幢似曾相识的华厦,正门上方一块牌匾,写着“丽春院”三个大字。
我还未反应过来,已有一个龟奴一个姑娘走出来拉住我,一边劝一边拉,誓要把我扯进丽春院。我如今这副装扮是很体面了,除了长衫比起罩袍惹人好感外,布料也是绸缎来的,明眼人一看已知道我是有钱人。虽然造衫的布是焦宛儿从侍剑那里取来,不过我又真的有几万两银票在身。我心里想到:“我到过南京城的飘香院喝花酒;又到过衡山山脚的群玉院去救令狐冲;这个丽春院嘛,我也叫做住过一晚。看来我与青楼有缘?”我心里偷笑,但想到如今和胡斐、焦宛儿他们同行,行事断不能如此鲁莽,立即推开那个龟奴,笑道:“大白天我可没兴致,晚上我再来!”那龟奴见我如此说了,只好再三叫我晚上回来,然後幸幸然的再找第二个主顾。
我拍了拍腰间,转身打算离开。忽然看见有一个龟奴正用扫帚驱赶一个老头子,口中骂道:“臭要化!想在你家大爷门前找死!真倒楣!地方都给你这王八弄脏……”那龟奴毫不留情,使劲的用扫帚拍打那老乞丐的头背,将他赶向我这边来。我虽然没有洁癖,但生性亦算喜欢乾净,连忙掩着鼻子,但见那龟奴还是毫不留情的起劲打,那老乞丐一把年纪,如何禁受得了?一时看不过眼,伸出英雄剑在扫帚上一搭,运劲一圈,扫帚登时飞上天去。那龟奴先是一呆,然後大怒,指着我骂道:“哪里来的乌龟王八蛋?敢来管老子的事?”
我生平虽然被人骂过无数次,但会用“乌龟王八蛋”的一次也没有。心中大怒,便要出手教训他一下。那龟奴这才看见刚才打飞他扫帚的我手执长剑,是个江湖人物,立时不敢作声,转身快步逃了开去。
我强按着怒气,告诉自己“大人不记小人过”,不再追究。回头一望,看见那个老乞丐就站在我的身边,一手抓着一只鸡腿吃得津津有味,双眼却直瞪着我笑。我刚想退後一步,却发觉这个乞丐不单没有臭味,其实亦算不上脏,一身衣服虽然打满补钉,却洗得发白。就只有脚上那一对草鞋还有执着鸡腿的那只手油腻腻的。这个老乞丐看来没有七十岁也有六十岁,身材比我稍稍高大,一张国子脸脸色红润,白发白须,神色和蔼可亲,这麽一望,我已对他生了好感,还未开口说话,他已经笑着说道:“这位小兄弟好心,但如果你刚才打了他,老叫化可不领你的情!”
“啊?”我想不到这老乞丐对出手助他解围的人所讲的第一句说话竟是如此这般,不禁哑口无言。可是他又说道:“不过老叫化还是要多谢你。”
我若笑了一下,抱拳道:“在下易一,未知……”忽然想到眼前这人是个叫化子,我为甚麽要自报姓名?想是因为他的模样实在不像个叫化所至。当下尴尬非常,不知如何是好。那老乞丐却不理会,两三口便把鸡腿都塞进口中,然後抛掉骨头伸手在衫上擦了两擦,把原本乾净的衣衫都弄脏了。
“果然是个乞丐。”我心中不禁想。那老乞丐解下背上的红色葫芦,拔去木塞,便往嘴里灌。一阵浓郁的酒香传进我的鼻子,精神为之一振,不禁叫道:“好酒!好酒!”
那老乞丐打量了我一下,问道:“你喝酒?”
我有点尴尬,笑道:“唯独是这样……”
“你喝!”那老乞丐把葫芦递到我的面前。我先是一呆,那有随便去喝不认识的人请的酒?更何况这人是个乞丐?可是心里是这样想,手却不其然接过葫芦来,放到嘴边喝了一口。才喝了这麽一口,我差点便跳了起来,喊一声“好酒”,忍不住又喝了两大口。那老乞丐把葫芦抢回,用手上那根竹子指着我骂道:“想把老叫化的酒都喝光了?你这人真缺德!”然後自己又喝,喝了数口,葫芦里面已经没酒,又顿地大叫道:“看你?连叫化的酒都骗来喝光,真是可恶之极!”我心想你葫芦本来就没多少酒,怎可以赖到我的头上来?但此人很是有趣,当下也不揭破,指着旁边一间酒楼,笑道:“喝掉你的酒是在下不对,老先生不嫌弃的话让在下作东,请老先生进去喝个够,好不好?”
“啊?”那老乞丐蒙起双眼望着我,“哈”的一声笑道:“老叫化只会要人施舍,哪有进馆子吃饭的道理?不过这既不是施舍,也不算是请客,你喝了人家的酒,赔还人家是天公地道,是叫化不是叫化没有关系!我们进去!”还未说完,已一手提着一竹子,一手拉着我走进酒楼。
我们才一进酒楼,一个店小二已边骂边扑过来想要赶人。这一点我料得到,从腰间取出碎银塞到店小二手中,说:“这是我请客,别狗眼看人低!只管好好招呼便是!”那店小二傻了眼,双手捧着那些银子没有做处,掌柜倒是见怪不怪,走过来推了那店小二一把,喝道:“还不找张乾净的桌子?”转头堆起笑脸对我道:“这位大侠莫要见怪,这边请。”我这才知道掌柜是看见我手中的英雄剑,忌惮江湖中人所以如此客气。
我们来到酒楼一角的一张桌子坐下,我便吩咐店小二道:“先拿两斤茅台来。”那老乞丐抢着说:“五斤!”我笑着依言道:“好,五斤,五斤茅台。再来一点下酒物……就猪耳朵吧!”
“既然是赔还人家,就不要这麽小气!”老乞丐把竹子倚着墙壁放好,将红色葫芦解下来放到桌上,说:“来点吃的!小二,老叫化要一个麻婆豆腐,一个红烧爪子……这里有没有气锅鸡?也拿一个来!再来豉椒鸭掌,当然还有刚才说的猪耳朵……你乾瞪甚麽?是这位小兄弟欠老叫化的!你只管上菜!自然有人找数。”
店小二用看怪物的目光望着我,彷佛比起这个上酒楼的老乞丐,请乞丐饮酒吃饭的我更令他难以置信,实在使得我啼笑皆非。我笑着点头打发店小二离开,对老乞丐说道:“老人家可真好胃口。”
“是你自己要赔我的。”老乞丐满不在乎。我说道:“我只是喝了你的酒而矣,可没吃你的……气锅鸡?”老乞丐俯身向前说道:“那就当是施舍啦!”我抱着双臂笑道:“你刚才不是说进酒馆不算是施舍吗?”老乞丐摇手道:“好小子老是记着人家的说话?老叫化自己倒是忘记了!”
酒菜很快便送了上来,我才喝了两杯,那老乞丐已经风卷残云的把桌上菜都吃光,一时间杯盘狼藉,连我都不敢相信。“再来五斤白乾!”老乞丐吩咐店小二道。
我心想和这个老乞丐萍水相逢,竟然有一种一见如故的感觉,好像认识了很久似的……当然是这样,否则也不会无端请他大吃大喝。可是我连他叫甚麽名字也不知道,这一点实在非常可笑。我便问道:“老人家,我可以怎麽称呼你?”那老乞丐望了我一眼,用手指把牙缝间的鸡肉剔出来,笑道:“怎麽?老叫化……”我正洗耳恭听,他却突然住嘴,转头望向街外。
这间酒楼位处街角,有两面是没有墙壁,可以隔着栏杆望出街外,而从我们这张桌子可以见到丽春院的门口。我顺着老乞丐的视线望去,看见丽春院前正有数人拉拉扯扯。我见老乞丐如此留心,当下也竖起耳朵听听究竟发生甚麽事──反正他们说话的声量很大。
“石公子!石公子!怎麽要走了?难道玩得不开心吗?”一个龟奴扯住一个衣着华丽的年青男子衣袖叫道。另一个女人大叫:“莺莺!燕燕!快点来劝劝石公子,别让他走啊!”果然便有两个姑娘从丽春院走出来,一左一右的勾住那男子手臂,百般妩媚的不断劝说。
“别搞了!”那男子一摔手,大声道:“大爷又不是不回来!你们给我走到一边吧!大爷要去喝茶……”
“喝茶吗?我丽春院的龙井石公子又不是未嚐过,用不着出外啦!”龟奴伸手拦住他道。那男子大摇其头:“味道不同!我在这里住了十四天,花了四千两,你们就放过我吧!”
“石公子!你是财神!我丽春院当然当你是上宾了!”
“再阻三阻四的话我到丽‘秋’院去!”那男子怒道:“放手!放手!我用完晚饭自然会回来找姑娘!”说着一推把两个姑娘推开,脚步蹒跚的往长街另一边走去。
老乞丐抹了抹嘴,执起竹子站起身来,对我说道:“这位小兄弟,老叫化吃了你这顿饭,自然是多谢之极。但你是施舍叫化子,所谓‘施恩莫望报’,这道理你懂得吧!”我呆了一呆,心想世上哪有这样的人?我又怎会希望一个老乞丐报恩甚麽的?正想说话,他已经走出酒楼。我连忙把银两放在桌上,一个箭步追了出去。
原来老乞丐是跟着刚离开丽春院那个姓石的青年男子。我走到老乞丐的身後,他回头望了我一眼,好像没看见似的继续前行。我也不知道为甚麽要跟着两人,只是觉得这老乞丐行事大有文章,不知当中隐藏了甚麽玄机。
我们三人先後走过两条街,又过了二十四桥,眼见前面便是扬州着名酒家“一品居”,看来那男子正是要到一品居用膳。就在这一瞬间,老乞丐突然出手制住那男子,把他拉进旁边一条巷子之中,我忍不住“啊”的一声叫了出来,却因为这老乞丐动作委实太快,虽然大街上少说也有三五百人来来往往,对此竟是无一知觉。
老乞丐突然出手制住那姓石的年青男子,把他捉进一条巷子之中,但他动作实在太快,大街上的行人竟无一知觉。我连忙赶到那条巷子,里面却一个人影也没有。呆了一呆,我才醒起巷子里面可能另有出路,果然尽头处有一道门,穿过那道门後便会去到另一修更僻的冷巷,而老乞丐和那青年男子正面对面的站在那里。
老乞丐见我走来,也不理会,只是冷冷望着那年青男子。那男子好像有点惊恐,却不肯就范,尤自呈强道:“你这臭叫化死叫化!竟敢弄脏你大爷的衣衫?这身衣服比你那狗命更值钱!你赔得起?”他一边整理身上衣衫一边骂道:“你捉我来干甚麽?怎麽不说话?喂?”
老乞一直望着他木然不语,又让那男子骂了半晌,才道:“你怎麽不走?”那男子顿时住嘴,张大了口望着老乞丐说不出话来,老乞丐又道:“你连走都不敢!骂人的粗话越大声只不过显得你越胆怯罢了!你这小子真丢人!祖宗十八代的架都给你丢清!”
那男子涨红了脸,说道:“我祖宗关你这叫化子甚麽事?你当叫化强得到哪里去?你大爷我好歹也是……”
“长乐帮石帮主嘛!老叫化不知道的话就不会来寻你了。”老乞丐哼了一声:“姓石的!你长乐帮为非作歹,你仗着帮主名头害了多少良家妇女,还到扬州来大喝花酒!老叫化日前撞见你,不屑入去那藏污纳垢之地,等了你好几天啦!”
那姓石的男子後一步,背脊抵住墙壁,说道:“你……你想怎样?你知道我是长乐帮……长乐帮帮主,你还够胆伤害本大爷?”
听到二人的对话我吓了一大跳。长乐帮是“七帮十八派”之一,近年发展迅速,金龙帮简直望尘莫及。可以这样说:南京是金龙帮的势力范围,整个江南却属於长乐帮的!不过另一方面,长乐帮兴旺是非常兴旺,可是恶名远播,他们做的是嫖赌饮吹的生意,又欺压良民,虽然不似日月神教等恶行昭彰,也算得上是江湖败类。这位年青男子看来和我年纪差不多,怎麽竟然是如此一个恶帮的帮主?难道他身负惊人的艺业而不显露出来?可是看他神态又丝毫不似。我的隐形眼镜是高科技产品,直接感应我的视觉神经,当我凝视某人的时候会自动进行计算,平日则不会无端操作──若然动不动也数字乱闪我的视力不受影响才怪──这个时候我望着那年青男子,只见他的武功指数不过是178,比之我还大有不如,却竟然能成长乐帮之主,真是奇哉怪也。
老乞丐徐徐说道:“像你这种人活在世上不过是给你父母丢人现眼,不如一掌毙了乾净!老叫化今日要替天行道,你认命吧!”说着竹子交到左手,提起右掌便要拍落。那男子当然不甘被杀,连忙出手抵挡,却远不是老乞丐对手,一招间已被踢了一个四脚朝天。他慌忙爬了起身,泪腺发作对老乞丐说道:“大侠饶命!我以後不敢了!我又不是采花贼,喝个花酒用不着杀我吧?”那简直是声泪俱下痛心疾首,听者无不伤心闻者无不流泪。
老乞丐冷笑道:“你还敢强嘴?你的恶行老叫化早已打探得一清二楚!你勾引帮众妻女,这糗事长乐帮无人不知,不少帮众早对你恨之入骨,你不敢抵赖吧?”
“这……这只能算是通奸!”那男子退後一步,颤声说道:“这个……你情我愿,怨得谁人?”我在一旁听得直皱眉,心想这人是语无伦次了。但也难怪他会这样,自己转眼便死,自然顾不了这麽多,只是太也没种。老乞丐也是一脸厌恶:“姓石的!你爹娘一世英雄,却生出了你这种臭小子!你孝顺的话就不要贪生怕死,好歹为你爹娘留点面子!”
“你……”那姓石的男子如见鬼魅,指着老乞丐道:“你怎知……怎知我爹娘是谁?”
老乞丐冷冷的道:“虽然长乐帮中无人知你来历,但你这乳臭未乾的小子又怎能骗到老叫化?我曾经见过你出手……老叫化昔年会过威德先生,因此一眼便看出你的武功家数属‘雪山派’一路。雪山派乃名门正派,掌门威德先生更是心高气傲,又怎会让派中子弟去投靠长乐帮?再加上你的功夫未到家,不是下山的时候,我就猜想你是雪山派的弃徒或叛徒,暗中一查,果然雪山派十年来只有一个叛徒姓石,不是你会是谁?”眼见那男子脸色越来越苍白,老乞丐继续道:“你在长乐帮虽然化名石破天,可是你的真名叫石中玉。既然知道你是雪山派石中玉,那麽你是玄素庄黑白双剑送上雪山派学艺的儿子,此事自然不难知道了。”
我听到此处,不禁大是震惊。
石中玉跌坐地上,猛力摇头,可是却说不出话来。老乞丐叹了口气,说道:“虽然老叫化没见过黑白双剑,但对其行侠仗义,黑白分明素来佩服尊敬,更因为这样,才要替他们出手教训你这不肖子!免得让黑白双剑知道你的恶行後要大义灭亲!”说着再次举起右掌,直拍向石中玉的脑门。
这一次石中玉没有反抗,眼看他转眼便要惨死,我忍不住踏前一步,英雄剑一摆,挡住老乞丐的手掌,口中叫道:“前辈掌下留情!”
我知道老乞丐这一掌之势极是厉害,因此英雄剑上灌住了混元劲,却还是不其然的沉了下去,出尽九牛二虎之力才在最後关头拦阻得住。老乞丐万料不到我会突然出手阻止,当下既惊且怒,喝道:“你又想怎样?”
我心中一惊,连忙抱拳躬身说道:“在下有眼不识泰山,竟不知道前辈乃系武林高手……不过在下斗胆,想向前辈求一个情。”
那老乞丐冷冷的望着我,沉声道:“你是替这石中玉求情吧?难道你们二人早已认识?”
我摇了摇头,说道:“今日以前我和此人素未谋面,更谈不上认识。”顿了一顿,又说道:“刚才前辈提到此人名叫石中玉,系玄素庄庄主,黑白双剑夫妇的儿子,不知是否当真?”老乞丐怒道:“难道老叫化还会讲假话?”我忙道:“在下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如果当真,在下不才,要向前辈求个情。”
老乞丐一脸疑惑,问道:“你这小子说得不清不楚,老叫化听不明白!”
“石庄主於在下曾有大恩,在下知道石庄主夫妇寻找儿子已有一段日子,只是一直没有找到。石夫人担心得茶饭不思……”想到闵柔提起儿子的神情,我继续说道:“在下既然知道此人便是石庄主的爱儿石中玉,决不能看着他死在这里,否则真是愧对石庄主夫妇了。”
老乞丐“啊”的一声,喃喃说道:“你是易一……老叫化听讲过,当日江湖传闻华山派易一投身魔教,是黑白双剑一力担保,摆下解纷宴替易一证明清白……你便是‘那个’易一了……”
“在下正是。刚才前辈提到为了石庄主的颜面,要替石庄主收拾石公子。在下知道这决不是石庄主所想的。石庄主既称‘黑白双剑’,玄素庄大厅中那‘黑白分明’四个大字自然并非空有其名,是非黑白石庄主分得很清楚。若然石公子真的有取死之道,石庄主定会大义灭亲……总而然之,此事请前辈交石庄主自决吧!”
老乞丐来回踱了数步,对我说道:“小兄弟,你的说话不无道理。或许石清夫妇真想亲手宰掉这个败坏家声的不肖子也并非没可能。那麽你是打算我放了他?让他再去糟塌良家妇女?”
我转头对石中玉道:“石世兄,我向前辈求情,需你应承我一个条件。”
自从老乞丐叫破了他的身分後,石中玉一直没精打采,好像真的为了使爹娘蒙羞而惭愧。他抬头望了望我,并不作声,我继续说道:“石世兄,只要你答应跟我去见石庄主,我相信前辈亦会放过你的。”又转头对老乞丐道:“我将会到襄阳参加郭大侠召开的武林大会,相信届时石庄主亦会出席,我保证将石公子亲手交给石庄主,不知道前辈答应否?”
老乞丐大笑道:“小兄弟!你的想法很好!老叫化没有反对的理由!所谓‘知恩图报’,小兄弟为了报答石清对你的恩惠,而不惜把这小子的事揽上身,老叫化很是欣赏!小兄弟是信人,相信你一定可以做到自己的承诺。这个人我交给你吧!”
“多谢前辈。”我抱拳笑道:“那麽我把石公子带走了。”忽然想起到直到现在我还未知道这老乞丐的身份,到底他是真乞丐还是假乞丐?於是问道:“未知前辈高姓大名?”
老乞丐伸出右手晃了一晃,只见他只有四只手指,独缺了一根食指。我大惑不解,看见他摇头笑道:“老叫化没有名字!叫化子要甚麽名字?难道还会和人打招呼?老叫化姓洪,行七!”
我点了点头,一些文化水准低的父母确是不懂改名,所以看见张三李四这类名字亦非不可能。“洪七……”我喃喃念道:“那在下应该叫前辈你七爷还是……”忽然之间,脑海中闪过一个名字,我指着老乞丐,失声道:“你是洪七公!‘北丐’洪七公洪老前辈!”顿了一顿,又道:“对了!我听人说过你又叫做‘九指神丐’,原来真的只有九只手指。”
北丐洪七公乃是“四绝”之一,与黄药师齐名,当然也是挤身“十大高手”的人物。
“嘿!小兄弟可真是後知後觉!老叫化以为你请我喝酒的时候已经知道老叫化的身份了!”洪七公说话中不无取笑的意味,我不好意思的说道:“在下哪会想到有幸在扬州遇见洪老前辈,猜不到也不要紧……”
洪七公问我道:“对了!刚才小兄弟不是说要到襄阳吗?你认得郭靖?”
“在下不认识郭大侠。不过和郭夫人倒有一面之缘,我也在桃花岛住过一阵子。”
洪七公感到诧异:“黄老邪轻易不让人踏上桃花岛,你怎会有例外?”我笑道:“黄岛主性情虽然有点古怪,对在下倒是很好,这柄英雄剑也是他赠给我的……在下一位青梅竹马的儿时玩伴更是黄桃主的关门弟子。”
“难怪!难怪!”洪七公呆了半晌,摇头说道。
我改变话题,问道:“洪老前辈到扬州来就是为了……为了教训石世兄?”
洪七公大摇其头,笑道:“老叫化一无所好,就只喜欢吃!老叫化一辈子吃遍了大江南北,到现在还未归天,便正打算从头再吃过。前一阵子想起扬州炒饭,便巴巴的跑到扬州来,见这小子是巧合而矣。”
“啊?那麽这扬州炒饭洪老前辈消受了没有?”
“嘻嘻!日前在街头遇着一个恶霸,老叫化教他好好反省了两天,他礼尚往来施舍了老叫化四大碗扬州炒饭!”洪七公笑得诡谲,所谓“施舍”肯定有问题。我笑着问道:“扬州除了扬州炒饭之外,还有甚麽名菜?”
“唉!虽然我是叫化子,总算嚐过不少美酒佳肴……”洪七公说到这里,神色显得很是落寞:“老叫化馋嘴的本性是改不掉的,而且过好东西,往後便常常想起,食指大动之余心痒难煞。记得早年曾经在扬州城附近吃过一个丫头煮的菜,至今难忘。可惜再也吃不到了!”
“为甚麽?”我好奇问道:“洪老前辈再找不到那个给你煮菜的人吗?”
“那倒不是,只不过老叫化云游四海,不会去找他们……”洪七公叹了口气,不在说话。我忍不住问道:“那是甚麽菜令洪老前辈一吃难忘?”洪七公道:“告诉你也没有用,难道你懂得煮菜?”我说:“洪老前辈本末倒置了。再难做的菜也是人想出来的,只要世间上真有这种菜,一定有人煮得出。”
“你这小子好大的口气!”洪七公笑道:“好!你听着,我这道菜有个名堂,叫做‘玉笛谁家听落梅’。”洪七公才一说完,我已是一头雾水,全然不能从菜名推敲出那是甚麽样的菜。洪七公语带嘲弄的道:“我不妨再告诉你!这道菜的用料有五种肉,它们分别是羊羔坐臀、小牛腰子、小猪耳朵、獐腿肉和兔肉,至於怎麽做法,我不知道,就算知道也不一定能做出同样的味道来。”
我好生为难,不知道是否真有这味菜,但洪七公又怎会说这谎来消遣我?单听菜名的话简直不知所云,是煎是炒是炸是炆都没头绪。即使知道五种材料,但这五种肉类又怎麽能够煮到一堆?洪七公见我为难,笑道:“算了吧!你又怎麽能够做出这样的菜来?我看小兄弟你连炒个蛋也不知道!”
“我没说是自己做……扬州城这麽大,我自找个懂得做‘玉笛谁家听甚麽的’厨师回来!”我仍不肯认输。洪七公哈哈大笑:“是‘玉笛谁家听落梅’!扬州菜老叫化没叫腻,还会待上个三数天。我就住在城北城隍庙,如果小兄弟真有本事找一个懂得煮这道菜的厨子来,老叫化才真服了你!”
我押着石中玉回到客栈,先向众人说明他的身份,然後拜托李思豪和段誉住一个房间,由胡斐好好看住石中玉。令狐冲和段誉还未回来,刚才经过二十四桥我也没留意两人是否在那边,只好各自用饭。
我叫店小二把饭菜拿到胡斐房中,和他们两人一起用饭,石中玉一直没有说话,此时才开口道:“易兄,你可不可以放过小弟,让小弟离开?”
我挟了一箸菜放进口中,才说道:“我答应带你见石庄主,洪老前辈才让你走。”我刚才介绍石中玉时,有关他被洪七公擒住一事只是轻轻带过,并没有向他们提起洪七公在扬州城,所以这时胡斐也不知道谁是“洪老前辈”。
石中玉说道:“小弟自知反出雪山派,加入长乐帮闯了大祸,我怕……我怕没面目见爹娘!”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我不无感叹,道:“事已至此,石世兄就无用多言了!只要你痛改前非,石庄主不会不原谅你的。”
石中玉见是无望,只好继续吃饭。我说道:“石世兄,莫怪在下言明在先:这里除了在下和胡斐,同行的李公子、令狐公子武功都比你高强得多,因此你也别想逃走了,乖乖的跟在下到襄阳……这是‘先小人後君子’,只要石庄主见到你,我自然会立即放手不管。”
石中玉虽然老大不愿意,却也无可奈何。况且他的性命的确是由我所救,也不好意思对我发脾气,只有不作声的吃闷饭。
用过晚饭,我打算到客栈大堂闲坐,却见令狐冲和段誉已经回来,正和李思豪他们说话。我走了过去,问道:“你们正在谈甚麽?”
琴儿呱呱叫道:“令狐公子正对我家相公说,想要多留三日!”
李思豪喝住了琴儿,段誉却在一旁说道:“扬州真是一个好地方,我大理城不及其繁华万一!多留两日也好,让我可以尽情畅游扬州,感受这江南风俗……”我不理会段誉,对令狐冲道:“大师哥,这不是太好吧?和原先说的不同……”
“我知道,”令狐冲苦笑道:“当初说好了的:来到扬州看一下,然後便西行入襄阳,所以我也不会强你们所难,只是多口问一句罢了。不成的话,大伙儿明日便起程到襄阳去!”
我正想解释时间方面的问题,李思豪却已笑着道:“令狐兄又何需介意?时间可是多的是啊!”见我张大了口,便对我说:“阿一,从这里到襄阳不过十来天,如今才初七,距离腊八还有整整一个月,即使在扬州多住三日,也一定可以在腊月前到达的。”我见李思豪也没有不满,便笑着拍打令狐冲道:“大师哥,这次琴儿不问,我也想知道是谁令你这麽挂心?”令狐冲脸上一红,装作听不到的三步并作两步跑回房间休息。
“所以我说,一定是个姑娘。”琴儿望着令狐冲的背影肯定地说道。侍剑奈何不了琴儿的性格,只得在一旁摇头苦笑。
“对了!易兄,扬州的夜市也是好的,我想大理城入黑便街上无人,真是苦闷。”段誉捉着我道:“不如我们到外面闲逛,我这天发现二十四桥附近有间上好的菜馆,我请你上馆子去,算是答谢你们与我作伴。我当然不会傻得陪他出外,便托辞推掉,把段誉交给李思豪处理。
既然我们会在扬州住上三日,那麽这数天如何打发可要好好想一想了。我一边走向房间,一边想起洪七公给我出的难题──到底世上是否真有“玉笛谁家听落梅”这道菜?本来我想明天便要起程到襄阳,因此我对洪七公拍胸口承诺要找一个懂得做这道菜的厨师,其实只是空口讲白话。不用明天赶路的话,可就要想办法解决这难题了,若果不能做出那道菜,只怕将来要被洪七公耻笑。
我信步走到客栈的厨房,看见里面有一个厨子正在蒸馒头。这时一般客栈的晚饭时间差不多完了,厨子也没多少事干。他看见我走进厨房,笑着迎上来道:“这里不是客倌来的地方,不知道小人有甚麽可以效劳?”我随口问道:“我想吃一道菜,那是比较难做的,如果你能做出来我重重有赏!”
那厨子大喜,搓着围在腰间的围裙道:“不知道客倌想吃甚麽?”
“玉笛谁家听落梅。”我说道。那厨子一呆,然後乾笑两声,说:“客倌拿小人开玩笑,小人入厨三十年,也不算孤陋寡闻,这菜名可是从来没听过……”我本来就不存厚望,那厨子却说道:“小人也不是说世间上没这道菜,不过如此好听的名字,可能要到皇帝的御膳房才出。”
我细想一下,这厨子说的话不无道理。一般食肆就算怎样高级也不会为自己的菜改这种令人费解名称,其实这“玉笛谁家听落梅”可能只是很普通的一道菜,不过名字改得奇奇怪怪而矣。我掏出一点碎银交给厨子,便走出厨房。
“花巧的菜,花巧的名字,高级食府,御膳房……”我口中一边喃喃自语,琴儿捧着一个炖盅恰恰经过我身前,笑着问道:“阿一,你干甚麽一个人在自言自语?”
“啊?没甚麽……你手中的是甚麽?”我随口问道。
“是燕窝,我家相公用的,你恨不到的了!”琴儿捧起手上炖盅给我看,笑道。
“燕窝的话你应该多给我弄一个,否则我不带你去吃好东西……”我本想对琴儿说两句笑话,但此刻灵光一闪,想起了一个闗键来,竟等不及走出大堂,已经使上“上天梯”的心法,拔起身子便跳过墙壁跃出客栈,留下琴儿一个人着捧那盅燕窝发呆。
我来到一品居前面已经很晚了,古代毕竟没有人吃宵夜,因此只有客人陆续离去,不见有食客在这种时候光顾。
我在上一次到扬州时曾经在一品居用过饭,那几道菜虽然不是甚麽名贵菜式,但味道一流,卖相美观,实是到了最高境界。我还记得那个年青厨子孟小花,他不单做出好菜给我们受用,後来还带我们从後门离开,躲避岳不群的追杀。
我走到一品居的後边,跃过面矮墙,便是厨房所在。这个时候厨子大都正在清洁厨具甚麽的,只有两三个灶头还升起猛火在煮菜。
我一眼已经看见孟小花正在用布在灶头上抹,我走到门边,叫道:“孟师父!孟小花师父!”厨房里面的厨子都抬起头来,立时便有两人走过来驱赶我:“喂!客倌,我们已经收灶,请客倌离开吧!”我看见孟小花一边用布抹着手一边打量我,我推开面前两人叫道:“小孟,认不认得我?我叫易一,年初时曾经在一品居吃过你煮的菜,後来还……”
孟小花“啊”的一声叫了出来,放低抺布跑过来拉住我,转头对一个老人说道:“师父,这个是我的朋友。”说着与我一起走到厨房外面,问我道:“客倌,你是怎麽进来的?”
“轻轻一跃,便进来了。”我抱着双臂笑道:“喂!刚才你对你师父说我是你的朋友,怎麽叫我做客倌?”孟小花有点尴尬:“这……”
“我叫易一,你年纪和我差不多,叫我阿一也可以!”我道。孟小花双手乱摇:“不不不!这个怎麽可以?小人……”
“别再小人前小人後了。”我拍了拍他的肩头,说道:“小孟,其实我来这里找你,系有事情要你帮忙。”
孟小花把绑在头上的头巾取下来,摸了摸鼻子道:“别说笑了,客倌……老哥你是大侠来嘛!高来高去的,怎会用得着小人呢?”
“我至今还记得你做的菜非常美味,‘清蒸豆腐’、‘五花炒鱼片’、‘红烧不见天’、‘乌鸡鲩鱼汤’……无一不是极品佳肴。我想小孟你煮菜的功夫可谓当世无双,一定可以帮到我。”
“我算得上麽?我的师父才厉害!”孟小花摆了摆手不敢自夸,却甚是高兴。我道:“便是刚才那老人家?甚麽‘扬州第一厨’?不过用不着你师父,我对你有信心。”
“那到底是甚麽事?若是入厨的话我可是有信心。”孟小花拍心口说道。
我便把前因後果都告诉他。
“玉笛谁家听落梅?”孟小花了搔头:“未听过……”正当我绝望之际,孟小花又道:“这菜名虽然改得离谱,但也不是没法可想。但凡菜名一定有迹可寻,无论那关系多微细,菜名和菜式本身不会全然无关的,好甚麽‘发财好事’、‘大展鸿图’……这道菜是很难推敲,但也不是绝无可能。老哥你只知道名称?其他的一概不知?”
我“啊”的一声道:“我只知道那是把五种肉煮在一起,那五种肉分别是羊羔坐臀、小牛腰子、小猪耳朵、獐腿肉和兔肉。”
孟小花双目放光:“这就容易得多!”我喜道:“你知道了?”孟小花摇头说:“还差得远呢!不过相比起只知道菜名无从入手,现在可以从材料方面推测,尤其这五种肉不是普通的肉,一定有特别的制法,再加上菜名中可能暗藏玄机……你给我一晚时间,明天一早再来一品居,就算我不成还有师父在!”
我再三道谢,这才满意地离开一品居,去到城北城隍庙,果然看见洪七公正在煨“叫化鸡”。他撕了一边鸡腿给我,嘲笑道:“吃叫化鸡比起找厨子好得多!”我一咬了一大口鸡肉,不禁大叫好味,却又说道:“明天!明天我一定可以给你一个答案,无论做得到不做得到!”
“好!”洪七公竖起了姆指,赞道:“无论小兄弟你成功与否,老叫化也服了你!”
“看我手段吧!”我接受洪七公的赞赏,笑着道。心想:“到得明天,如果不能拿出这道‘玉笛谁家听落梅’给洪七公品嚐,那可真丢脸之极。”
第二天,我老早便赶至一品居。一品居还未开始做生意,我又照老规矩从後面跃进去,直去到厨房,果然见着孟小花。
孟小花双手按着木台,凝视着面前的厨具,披头散发双目无神,看来他竟是一夜未睡。我心中有点过意不去,便叫道:“小孟,你不用休息一会?”孟小花转头望见我,说道:“啊?你来了。”我走到他的身边,只见大木台上放着切成不同形状的肉块,我不知何解,孟小花已经说道:“关键是肉的形状。这道菜的做法其实只有一种,便是炙。因为那五种肉类虽然可以有各自的煮法,但说到共通的煮法嘛……放在一起只有炙才能将五种味道混为一体,所以不成问题。因为有五种肉的关系,配搭方面可以很花心思,但我认为这五种肉应该切细,然後酿起来……不可能五种肉都酿到一起,三种也令味觉混乱,两种便足够了!那便有不同的配搭了!既然菜名有‘落梅’两字,五种肉类互相搭配,应该有二十五种变化,才合梅花之数。”
“小孟,你已经想得这麽多?”我诧异的望着孟小花,拍打着他的肩头道:“厉害!你真是厉害!”孟小花笑道:“如今剩下配料、调味料和菜式的形相。配料可以有所不同,那是随厨子心思所好,觉得哪一种配料最能把主菜突出,这不难。调味料也不难,种类和份量都可以从美味方面去推敲。因此只余下肉的切法我不知道,这关乎卖相和口感,十分重要。”顿了一顿,对我说道:“你中午再来,我打算上街逛逛,一来让自己松驰一下,可能找到灵感,二来去买那五种肉料。无论如何,买肉回来後我一定起灶做菜,到时你看成不成?”
我离开一品居,迳自来到城隍庙。洪七公仍宿醉未醒,我想转头再来,却不小心踢到他的红葫芦,把他惊醒。洪七公翻身坐起,笑说:“小兄弟,你一早来找我,莫不是已做好了‘玉笛谁家听落梅’?”
我笑着躬身说:“洪老前辈,请你静候午饭时刻,今日午饭便是‘玉笛谁家听落梅’了!”洪七公一跃而起,问道:“你说甚麽?”我摇手道:“洪老前辈不用心急!其实这人也只是推敲出来……不过他本身的厨艺一流,所以我相信他……只是未必全然一样?”
洪七公大失所望,可是又转悲为喜:“你说他本身厨艺一流?那很好!即使不是那道菜也会好吃罗!”我微笑点头,洪七公已经催我快去找孟小花。
好不容易捱到午时,我便往一品居走去。孟小花一早已在後门等我,把一个篮子递到我的跟前:“趁热,快拿去!”自篮子中传出来那香味果真是令人唾唌三尺。
<……得到玉笛谁家听落梅
我赶到城隍庙,还未走入去,洪七公已使上一流轻功抢将出来,我还未知道发生甚麽事,手中篮子已到了洪七公手中。这一招其实是空手入白刃的功夫,快如闪电变化多端,今日却用在抢夺菜篮上面,真是令人啼笑皆非。不过洪七公还真厉害,看来即使我全神贯注亦未必可以保得住手中篮子不被抢去。想到这里我忙着走进庙内,但见洪七公早已打开篮子,双手颤抖着捧出一碗炙牛肉条来,显示心情紧张。
我一看见那炙牛肉条,先是微感失望,孟小花了大半天才弄出这麽一道平凡的菜来,实在好笑。岂料洪七公用力嗅了两嗅,大叫道:“是这种香气了!好!好得紧!”伸手抓起一把牛肉条便塞进口中。
洪七公才咬了两口,已是脸上放光,一边咀嚼一边说道:“好!虽然还是有点不同,但仍是一味‘玉笛谁家听落梅’!每嚼一下便有一次不同滋味,或膏腴嫩滑,或甘脆爽口,诸味纷呈,变幻多端……肉只五种,但猪羊混咬是一般滋味,獐牛同嚼又是一般滋味,这种享受简直难以形容!”说到这里,望我道:“小兄弟!你想吃的话回去叫那子做给你!这里全都是我的!”我笑着摇头,眼看洪七公吃个碗底朝天,才舒了一口气。
洪七公捧着肚子倒在地上,呵呵大笑道:“小兄弟,想不到你真的能够让我再嚐一次这神仙美食……”我蹲在他身边,笑着道:“如果洪老前辈还想吃的话,我叫我朋友再多做一次。”洪七公却竟摇了摇头,半晌,才道:“此菜简直是天上的美食,老叫化一生之中能够吃上两次已经心满意足了。就此刻便死,也死而无憾。”
我想不到大名鼎鼎的北丐洪七公竟然会把吃当做人生大事,只得在一旁陪笑。洪七公望了我两眼,说:“易一,你果然是个信人,如今这世道人心险恶,能够如此信守诺言的没有多少个的了。”我摇头道:“只是一道菜而矣,算得上甚麽?”洪七公摇头道:“莫以小恶而为之,莫以小善而不为。所谓仁义礼智信,便是从这种小事做起。这个世间之中有多少假仁假义之徒?装模作样谁不会,就是在日常小事也能从一而终方是真君子。”我宠若惊,红着脸道:“我不是甚麽君子……我的朋友都是讲信用的人。”洪七公笑道:“这叫做物以类聚。”
我把碗放回篮子,说道:“洪老前辈,我先把这碗还给我朋友……”洪七公点了点头,我正想站起身,右腕一紧,已然被洪七公抓住。本能反应之下右手一缩一圈,想要脱出洪七公的掌握,左拳破拳更是直轰过去。洪七公道一声好,放脱我的右手,举掌相迎。半掌还未接触,我已觉到一股大力涌至,心中一慌,忙使上二重劲,连环两击打在洪七公掌心。
逢的一声,我的身子不其然直飞向後,背脊重重撞在後面墙壁之上,碗子都摔成粉碎。
我还不知道到底发生甚麽事,洪七公已笑道:“你的武功差劲,不过内功根柢还可以,性子路数亦很对我胃口……”
“洪老前辈,这……”我翻身跃起,茫然问道。洪七公却不回答,走过来一把捉住我,前前後後上上下下的打量了好一会,又道:“还可以!老叫化可二十年没有试过这玩意儿,今次陪你玩玩。”我还未知道发甚麽事,身子一轻,竟被洪七公捉住衣领提了起来,使出轻功撞穿城隍庙的屋顶,直奔出扬州城。
我们一直到了扬州城外一林子中,洪七公才把我放下。幸好洪七公的轻功出神入化,快得人们只觉眼前一花,便已望不见半点踪影,否则让人看见我被洪七公像捉小鸡似的捉住,那真是不找个枯井跳下去才怪。
“老叫化生平有三件事是值得自豪的。”洪老公把竹子一插插进泥土中,然後抱着双臂道:“第一,是吃遍天下美食;第二,是从来没有做违背自己良心的事;最後,是从来不欠人家。”我见他把吃东西和两项正义凛然的事摆在一起,忍不住想笑。洪七公哪里知道我的心思,继续说道:“小兄弟你请老叫化喝酒吃饭,老叫化说那是施舍,虽然有欺负小辈之嫌,也就罢了。这味‘玉笛谁家听落梅’,我一直想吃想了十年啦,今日得圆所梦,实在是非常感激!”
我笑道:“洪老前辈又何必计较?在下可是……”洪七公打断我的说话:“当年第一次嚐到这道菜式,老叫化教了那人一套武功。今日既然你再让我吃到,我也就同样传你一套武功。”
我听得洪七公所言,简直不敢相信,试问世间上哪有比这更便宜的事?如果真的有这麽容易,我当初是为了甚麽加入华山派受岳不群的乌气?洪七公见我不说话,“嘿”的一声笑道:“连这呆头呆脑都一模一样……听住了!当日那丫头做菜给老叫化吃是存心要骗得老叫化传授他们武功,不过既有先例,也就算吧!省得老叫化为了欠你人情而寝食难安,这是……可一不可再,知道嘛?”
事到如今,我当然不会拒绝,便立即点头。洪七公又道:“你这人武功太差,幸好资质不弱,只是一直得不到名师指点。我见你刚才那招拳法虽然简单,不过……黄老邪教过你武功?”我心中一惊,黄药师其实没有真正教过我武功,但却点拨过我那三招野球拳,洪七公竟然看出来,只得答道:“黄岛主曾经指点过我,算不上是教。”
“好!你的内功是玄门正宗,已有一定修为……至於你的家数属於刚猛一路,正和老叫化不谋而合,我传你一套掌法,知道没有?”
“在下从来没学过掌法!”我嗫嚅着道。洪七公扬了扬眉:“华山派没掌法吗?”我低头道:“我学的一直是拳剑……我怕掌法学不来,不知前辈有没有拳法可以教我?”洪七公怒道:“放屁!武林中谁人不知我老叫化以掌法称雄武林,两次华山论剑和各大高手分庭抗礼?你要是不学,要麽就学我的掌法!”
我心中一动,如果说到丐帮前任帮主,“北丐”洪七公的绝技,便是天下第一掌法“降龙十八掌”和天下第一棒法“打狗捧法”两项。难道他要教我的便是威力无匹的降龙十八掌?我还未开口问他,洪七公已然说道:“天下多少人想学我这‘降龙十八掌’,你这小子别嫌三嫌四!”
洪七公的说话使我喜欢得无以复加!降龙十八掌驰名武林上百载,既是丐帮镇帮之宝,也是中原武学精要!正如洪七公所言,不知道多少人想学这绝世武功而不得,我竟福从天降!我强忍住激动难安的情绪,强逼自己对洪七公躬身道:“在下何德何能,竟能得洪老前辈眷顾,传授我‘降龙十八掌’?”
洪七公说道:“我已说过了!这是老叫化还你的人情,再多说话就显得造作了!”
我不敢再行推却,唯有再三感谢。
“你且站到一旁,看我使一次给你看!”洪七公说着,双掌一错摆开架式,左腿微屈,右臂内弯, 右掌划了个圆圈,呼的一声向外推去:“留神看着了!这是‘降龙十八掌’第一式,叫做‘亢龙有悔’……”
第二天一早,我再到城外那个林子去见洪七公。经过昨晚整夜的思考和练习後,大致上已经明白十八招掌法的使劲法门和出招姿势。我在洪七公面前依次将“降龙十八掌”演练一次,这十八招掌法的名称分别是“亢龙有悔”、“潜龙勿用”、“见龙在田”、“跃龙深渊”、“神龙摆尾”、“飞龙在天”、“卧龙始动”、“战龙在野”、“双龙取水”、“时乘六龙”、“震惊百里”、“鸿渐於陆”、“利涉大川”、“屐霜冰至”、“损则有孚”、“突如其来”、“密云不雨”和最後一招“群龙无首”。
这日洪七公又指点我的错误和不足之处,直至将近黄昏才叫做将十八招掌法练得似模似样,出掌姿态准确无误,与及对使劲法门了解个透彻。
<……学会降龙十八掌
“我这‘降龙十八掌’招式其实并不复杂,却可以把我们的内力发挥得淋漓尽致,只要明白内劲外铄之法、发招收势之道,以掌力笼罩对手,使其避无可避,唯有硬接。如果我们内力越强,‘降龙十八掌’威力则越大──内力强两倍,掌力可以大上四倍!这就是‘降龙十八掌’的秘密!”
对於洪七公的说话,我自然完全相信。洪七公又说明道:“‘降龙十八掌’中,论威力最猛的便是第一式‘亢龙有悔’,但说到最厉害的一招,便是第十八式‘群龙无首’!”洪七公一边比划一边指点我:“此招是‘降龙十八掌’中最巧妙的招式,出掌时晃动无定,好像不知要拍向哪里,又好像哪里都能拍中……就好像天上有很多飞龙,不知道哪个才是首领。其实根本就没有首领,也就是所有飞龙都是首领。只要内力一发,你要拍哪里便是那里!”
黄药师虽然曾经赞过我有学武的资质,但凡是巧妙复杂的武功我却学得很慢,这一招“群龙无首”相比起其他十七招显得十分繁复,我只是略知一二,始终练得不很娴熟。於是我打算待回客栈之後自行研究一下,找出其中关键第二日再问洪七公。
我坐在一棵大树底下休息,笑问道:“洪老前辈还有甚麽菜想吃?待我叫朋友再给你做,吃得洪老前辈满意又有武功教我了!”
洪七公冷哼一声,沉声道:“你以为老叫化真是那麽糊涂,为了一道菜便教你武功吗?那麽大奸大恶之徒也可以随便用菜肴来孝敬老叫化了?我告诉你,早前老叫化见过红花会的无尘牛鼻子,他把你在那个狗屁掌门大会中所做的事一五一十的讲给我听,我这才吃你的‘玉笛谁家听落梅’……”说到这里,见我不敢作声,才微笑道:“如果你是奸恶之辈,老叫化一掌毙了乾净,怎会吃你的菜教你功夫?我已讲过这是‘可一不可再’,做人不能够太贪心!”
我让洪七公说得头也抬不起来,只有不断点头称是。洪七公笑道:“这套掌法老叫化生平只教过两人,除了你之外,另一个便是我的徒弟郭靖……”
“郭靖?”我心中一突,这才记起郭靖的确以降龙十八掌横扫江湖败类。当然以郭大侠现在的武功并不再需要拘泥於招式,但基础还是降龙十八掌无疑。回想起洪七公的说话,我连忙翻身向洪七公拜下去,洪七公却伸出竹子抵住我的膝头不让我跪下,问道:“你这是干甚麽?”我诚恳地说道:“洪老前辈传授‘降龙十八掌’这大恩大德,请受易一一拜!”洪七公“嘿”的一声,喝道:“起!”竹子传来一股劲力,托起了我的身子,更差点把我凌空抛起。我慌忙站稳,洪七公已然说道:“我虽传你功夫,却不是你的师父,这一点你给我记着。老叫化二十年前为了一道‘玉笛谁家听落梅’收了两个徒弟,已属破例。今日我只传功,不收徒!知道了没有?”
我不敢违逆洪七公的意思,只得幸幸的答应。洪七公想了一想,道:“我教你武功一事,最好别让人知道……你要到襄阳去?”见我点头,又说道:“我也不瞒你,二十年前让我嚐到‘玉笛谁家听落梅’的便是黄蓉。黄蓉这丫头古灵精怪,老叫化算是怕了她,即使我多麽想吃她做的菜不敢不去找她。你给我记着:我教你武功一事不能让人知道,尤其是那个黄蓉小丫头!听到没有?”
我当然唯命是从,不敢说不,洪七公又千叮万嘱,这才满意。
我又将降龙十八掌从头到尾耍了一次,这才离开林子返扬州城去。
回到云来客栈,令狐冲已经坐在那里。这两日令狐冲都是大清早便到二十四桥,一直待到将近子时才返客栈,今天晚饭前回来,确是有点不寻常。洪七公既然不喜外人知悉他的身份,我也就一直没有说出自己的“奇遇”,这时候生怕比令狐冲更迟回来会引起怀疑,立即一边大踏步走过去,一边笑问道:“大师哥!今日好早啊!”令狐冲回头望我,说道:“阿一,你回来就好了……”我“啊”的一声想要说话,忽然有一位从来没见过的姑娘从令狐冲身後伸出头来瞪着我。这个姑娘身穿蓝布印白花衫裤,自胸至膝围一条绣花围裙,腰间挂着一条圈成数圈、金光灿烂的长鞭。她看来约莫廿二三岁年纪,有一双大大的眼睛,乌黑的长发束成数十条辫子绑满彩带,肌肤晒成古铜色,双脚上却没着鞋子。这身当然不是汉家打扮,看来应该是一位苗族姑娘。
“啊?”那姑娘推开令狐冲,走到我的跟前,从头到脚的打量了我一遍。我感到一阵尴尬,那姑娘回头说道:“令狐冲!这个人便是你的师弟?”令狐冲微笑道:“他便是易一,妹妹,我来为你介绍……”那姑娘却不理会令狐冲,又围着我走了一个圈,说道:“想不到你的师弟长得还真帅!”
我不知道是应该高兴还是脸红,只好笑着问道:“不知道姑娘尊姓芳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