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掌门大会(下)

(三)

侍剑望了望我,说道:“除非得到其他与会门派的人帮助,让出位置给我们,否则难以混入公爵府啊。”

我们正在院子之中闲坐乘凉,虽然这里住满了江湖中人,这时却都出外四处参观,与人套交情。听到侍剑的说话,我摇头说道:“这怎么可能呢?莫说找不到人肯帮我们,最重要的是把名额让给我们,我们不生事还好,若在大会上闹出甚么麻烦来,那是摆明与朝廷作对的了。”袁冠南也是相同的想法:“别随便打人家的主意,搞不好让人告了密,还没查得到甚么便给人捉进天牢里去。”

李思豪点了点头,口中却道:“我并不是说问人……事实上我也不认识其他门派的人,想套交情也无从套起。”顿了一顿,说道:“我的意思是一个字。”见我和袁冠南脸露不解之色,侍剑笑了一下,琴儿大声说道:“抢。”

萧中慧和瑱琦是一呆,齐问:“怎么抢?”袁冠南“啊”了一声,说:“拣定目标,设计将他们擒住,然后假扮他们混入大会里……”我打断袁冠南的说话,道:“冠南还真仁慈,只怕擒住不够稳当,假若我们进了公爵府后一个失闪,给他们逃走了我们便会落得一个困兽斗……说不得,只好狠一点。桃静的那个字不是‘抢’,是‘杀’……”瑱琦和萧中慧齐声大哗,要待不信,却见李思豪说道:“有两条你们没有计算。第一,对象要是没多少人认得的细小门派,否则很容易会露出马脚;第二,不能全杀,因为各门派的人在与公爵府交接公文换取名片时露过脸,若事隔数日班底全都换了,我怕公爵府的人不信,给相熟的人见到了,亦难以解释。所以我们只有胁持一人进去,由那人负责应酬和推搪侍卫及熟人。”

我和袁冠南均是佩服李思豪的心计,我说道:“该选哪个门派下手?”袁冠南见萧中慧及瑱琦不以为然,说道:“萧姑娘、韩姑娘,江湖上尽有不忠不义、欺压良善的帮会门派,他们是武林败类……拣他们下手不怕对不住良心,这叫做为武林除害。”我拍了拍瑱琦的肩膊,说道:“桃静所言极是──‘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这个‘天下掌门人大会’关乎武林的气运,我们不能置之不理。”

瑱琦点了点头,说道:“一切由你们男生作主,我无话可说。”然后竟自顾自地走进房间。侍剑对李思豪说:“相公,我去看看韩姑娘。”李思豪点了点头,目送侍剑的背影消失在走廊,转头对我说道:“你的女朋友这幅心田真是好……也不多说话,虽然心里不喜,却仍是听你说的。”

“女朋友?”我呆了一呆,觉得有点不自然,却也感到有点脸热:“桃静别取笑我……我喜欢瑱琦,就取她的心田,好得没话说。而且……我们青梅竹马嘛!我自很久以前已很喜欢她了。”说到这里,觉自己有点肉麻,反问李思豪道:“你呢?我第一次见桃静你时是在南京城郊的一个小镇上,当时见你孤身一人,可想不到你是一个有家业的人,还养了如花似玉的琴剑二婢……你可喜欢哪一个?”

“你说到哪里去?”李思豪皱眉说道:“她们是丫鬟,你也知道。”袁冠南插嘴问:“桃静兄真的当她俩下人看待?这数天相处,我不觉得你们的主仆礼数……”李思豪摇头说道:“我不把她们当下人。侍剑、琴儿年纪虽小,这一两年跟我东奔西走,帮了我不少,尤其侍剑,我的起居饮食都是由她负责,少了她不行。相比起这个,更可贵的她还是一朵解语花。琴儿不论,侍剑像个知心朋友多一点。”说到这里,李思豪叹了口气:“可是她俩是买回来的丫头,这一个是身份,不是说改变就可以改变的。你们莫看琴儿没上没下没大没小,一到关节上头不会失了礼数。”

“我们是江湖中人,”我有点替侍剑抱不平:“讲究至情至性,怎么会如此看重出身?你放了她们……毁了那张卖身契就是了。没了那个枷锁,转头又是一对好朋友。”

“所以我说阿一太天真了。”李思豪说:“她们算是‘红梅山庄’的人,我虽然是庄主,但也不能随便就把庄里人没条件放出去。成了先例的话往后怎办?我要立个榜样才能治下。再者,侍剑和琴儿怎样精明能干,那也是跟着我做事……没了领头的人独个儿走出去,若非以嫁人告终,你说她们可以到哪里去?可以干甚么?”

袁冠南吟道:“‘子非鱼安知鱼之乐’,我觉得这是至理名言。我看侍剑姑娘和琴儿姑娘就很快乐,丝毫不以下人为苦。桃静兄说得对,没了下人的身份,可能难为了她们呢!易兄你不用操心。”

我“嗯”了一声,不再在这个话题纠缠下去。李思豪是红梅山庄庄主,拥有偌大的家业,自不是一般江湖中人可比。我没有多问他家里事,因此也就不再多说。袁冠南和李思豪又在谈“天下掌门人大会”的事。

这晚夜深人静之时,我起身离开了房间,到院子后面小解。之后在院子中的小石桌旁坐了下来,趁这晚天色尚好,欣赏一下月色才回房间。老实说三个男人挤一间客房实在局促了点,我也有出来松一口气的意思。夜凉如水,北京九月的天气竟已有点赛意,我不禁打了一个寒颤,便站了起身想回房睡觉。正在此时,院子外面有灯光晃了两晃,向这边走过来,我忙缩身到一颗矮树后面。

我们住的这个院子原本有四间房,但其中两间作了柴房,因此这个院子只余我们这帮人居住,否则也不敢如此放肆在院子中讨论大事。这种时候有人持灯走到院子外面,我不禁大是好奇。

灯光移到月洞门前,在微黄的灯光下隐约看见一高一矮两条人影探头张望,一会,才听到他们说话:“师弟,你前来京城所谓何事?难道你是想去见识见识这个‘天下掌门人大会’?”“过师哥,你是知道我的为人,又怎会巴巴的前来和官府勾结?”“你嘴里给我放乾净点!然则你是说我要与勾结官府了?”“无敌不敢……过师哥,我来是要与你商量一件事。”“啊?我的事你一向也看不顺眼,从来没把我这个师哥放在眼内,如今有甚么好谈?”“过师哥,我是没有这个心。我一向很尊敬过师哥你,只是有时过师哥也实在有点那个……我‘神拳门’总算是个名门正派,师父在世时我们行事也……”“你现在是来数落我?呸!你还不配!如今我是掌门,你五年来从来没有回过师门,为的是甚么我不知道?你怨师父临终时没把掌门之位传给你!”“过师哥,你又何别说这种诛心的说话?五年前师父过身无敌才二十三岁,年幼识浅,即便如今我也是当不来这个掌门。我不回师门就是怕与你吵……”“师弟,你的武功比我高我是知道的,出外苦练五年,闯下好大的名头,是时候回来恃强夺门了吧!我做师哥的是宁死不屈,看看满门子弟如何看你!”

两人的声音虽低,却是吵得很激烈。两人正说话间,瑱琦她们那房间的窗门无声无息的被推了开来,然后两个人影从房里窜出,立即避开了月色躲到墙角暗处。若非我本来就站在院子中,根本不会发觉到她们,心中不禁暗笑。连忙收拾心神,又听到二人说话:“……师哥,无敌今日到来,并非为这掌门之位,而是为了‘神拳门’的名声和上百弟子的生灵!”“啊?你可伟大啊?究竟你葫芦面卖甚么药,快给我说出来!”“好!我便打开天窗说亮话──我是求过师哥一件事……”“你也会有求我的一日?”“……过师哥,我只求你立即离开北京,莫要……”“你说甚么?”

这一句说话响亮了点,那人立即又压低声音:“你说甚么?你不知道‘天下掌门人大会’便要举行吗……是了,你是要我丢人现眼!江湖上多少人知道我来到京城,你要我抱头窜回河南?师弟,你这究竟是甚么居心?”“过师哥,我不是这个意思……”“那是甚么意思?对了,你是怕我在天下武林同道面前大大露脸……你还是想当掌门,你要自己去参加吗?”

我潜行到墙角处,伏在那里的两人正是瑱琦与侍剑。侍剑霍地回头,和我打了个照面,伸手拉了瑱琦的衫角一下,小声问道:“你也醒了?”我点了点头,转头问瑱琦:“你怎么出来?”瑱琦在我耳边细声道:“是侍剑叫醒我的。”我心里面“啊”了一声,在侍剑身旁蹲了下来,继续细听那月洞门边的动静。

“过师哥,我仔细想过了,自来‘神拳门’也不与官府来往,再者这次是满洲鞑子举办的大会,就有封赏也不光采,反而给同道取笑。观乎那个福康安的动静,似乎还有甚么阴谋诡计在背后策动。我们‘神拳门’又何必赶这淌浑水?”“你说得多难听?福大帅不过是想把天下武林分理清楚,又有甚么诡计了?”“若他一心要挫我中原武林的实力,说不定这是洪门宴!”“我不会答应的,与会的除了我,还有过百门派,福大帅要全都害了?无稽!‘天下掌门人大会’我是去定了,师弟你要怎办?”“那不是过师哥你一人的事……师哥你热衷功名,去当个大内侍卫也是你自己的自由,但要率整个‘神拳门’归顺朝廷是万万不能!西夏、蒙古对我中原虎视眈眈,满洲鞑子也不是好东西!尤其这个福康安更是狼子野心。过师哥,若你真的投诚,‘神拳门’百余子弟江湖上也都抬不起头来了。”

我心想这个人倒明白事理,要看他的掌门师哥如何答话。半晌,才听到们继续说话:“师弟,若我不听你的说话一意孤行,你……你深夜才潜进来,叫我离开院子,是打算杀了我吧?”“无敌不敢,也不会做这没天理的事儿。但若过师哥你真的莫视我‘神拳门’上百年的基业……同门切磋,无敌不想过师哥在本门弟子面前怎么样,因此斗胆才把你叫出来,还望过师哥能知难而退。”良久,才听得另一人应道:“好!我们再仔细商量。师弟,我们去更僻静一点的地方,那里好说话。”

两人手执灯笼逐渐远去。瑱琦站了起身,拍了拍衫裙上的尘土,问道:“那是甚么人?”侍剑说:“听他们的语气,那位似乎是住在隔邻院子的‘神拳门’掌门过三拳,另一位……”我扶着侍剑站起来,说道:“另一位当然是他的师弟了。”侍剑点了点头:“今早住进店子的只有过掌门的三个弟子,这个人可能是刚到……不过听他说话,似乎还识大体,想法和相公及易公子差不多。”

我呆了一呆,喃喃的说:“嗯,他是个好人,但那过三拳却正如冠南所说是个坏种,只怕……”想到这里,我打了自己头顶一下:“我们快追,那个过三拳不怀好意!”说着已展动身形向外奔出。侍剑不知所以,跟在后面说道:“不如我回去叫相公……”我低声叫道:“没时间了!我们三个人可料理得了。”说着已出了客栈,不见二人踪影,正自心焦,瑱琦指着街角道:“他们在那边!”

一连奔了小半个时辰,转过几个街角,终于来到关帝庙后一个细小的林子。老远看见那两个人影站在林子中央,我与瑱琦、侍剑便想上前,忽然听到头顶有人笑道;“你们现在才来?”我们均是吓了一跳,抬头一望,只见李思豪正坐在一条树枝上面,一荡一荡的好不潚洒。侍剑唤了一声“相公”,他已轻轻一跃,落地无声,对我们说道:“我料着过三拳要出手伤人,你们看着。”我忙道:“我也是这样想……”

这时,林子中传来话声,大概以为这种时间根本不会有人在附近,声量没有怎么压低:“师哥!你还是要与我一战吗?若师哥输了,当率三位师侄回河南去。”“别傻了!五年前我的武功已不及你,何况现在?我是应承了你啦!”“难得过师哥你深明大义,实在是我‘神拳门’之福。那么过师哥你带我来这里是为了甚么?”“为了一件紧要事,这件事关乎到这个‘天下掌门人大会’,也是我的武功太弱了,只有靠你啦……”“咦?”听到有关“天下掌门人大会”的秘密,我和瑱琦、侍剑都不禁竖起了耳朵细听,李思豪皱了皱眉,嘀咕了一句,林子中较矮的那个人影忽然指着我们这边:“那边的人是谁?”

我们呆了一呆,心想给他们察觉了?只见那高大的人影转过身来,突然低哼一声,向前便倒。“不好了!”李思豪陡地弯腰向前窜出,直扑向那两个人。我定睛一看,只见那矮小的人影正冲前两步举起右拳要往倒在地上的那人背心击去,冷不提防从暗角处跳出一个李思豪来,将他推了开去。

这时候我已猜出个七八成,忙也跟着跃出,截住正想转身逃跑的那人。瑱琦和侍剑也都跟着走出来,把那人包围住。那人见我们先后现身,且人数越来越多,脸上满是惊惶,摆定了架式迎敌。

“是喂了毒的暗器。”李思豪冷冷说道,放下了躺在地上的那个人,站了起来,伸出手说道:“交出解药!”

“你是他的甚么人?”那人退后两步,颤声问道。月色之下只见他大约五十岁年纪,身材矮小瘦骨零丁的,只一对手臂上青筋隆起,显得很是有力。侍剑低声说道:“这位就是‘神拳门’的掌门过三拳过三爷。”

过三拳这时也看清楚我们,哂道:“原来是几个小娃子,还有两位姑娘……你们杀了我的师弟,今日我要替他报仇!”我呆了一呆,却已明白他的用意。起初他被我们包围,一来碍于我们人多,二来做了亏心事,怕他用卑鄙手段杀伤师弟的事让人知道。现在见我们年纪不大,定是想杀了们灭口,再把他师弟的死推到我们身上。我冷笑一声,当然不会让他如愿以偿。他的功力只有253,我已是稍胜于他了,老实应战轻易不能输,何况还有李思豪在阵。我走前两步,笑道:“凭你的功夫也算是一派掌门,那么‘神拳门’亦没有甚么大不了。还想到‘天下掌门人大会’献丑?”

过三拳“嘿”了一声,骂道:“几个小贼一直偷听我们说话?今日杀了你们是乾净!”才一说完,又两枚暗器射向瑱琦和侍剑,然后扑到我的身前。

我连退两步避开了过三拳的数招杀着,眼角一瞄,已见到李思豪踪到瑱琦身前伸手一抄接住了那枚暗器,却听到一声低哼,黑夜里侍剑闪避不及,手臂给那暗器擦过。我心中大急,展开了“破玉拳”和“野球拳”与过三拳对招。

经过与卓天雄一战我的实力又提升了不少,论功力我本来与过三拳相比是稍为优胜。不过我料计到我的武功大都是剑上的,只算拳法的话Level还没到过三拳那个水平。我的“破玉拳”和“野球拳”也只有Level 6而矣。只见过三拳一拳快似一拳,而且招式繁复,难以捉摸,我堪堪用“剪拳”穿过他的拳底,以为能够打中他,岂料腰间已中了一拳。

过三拳的拳劲不弱,使我不得不退后一步,勉强用混元劲的真气挡住,正想还击,岂料第二股拳劲陡然袭至,我没料到这一着,混元劲的护身真气刚散去了点,被这股拳劲乘虚而入,立受内伤,鲜血直涌喉头。我自知这伤势不轻,却又不想在瑱琦面前再败一场,强自吞下一口鲜血,大喝一声,右拳一招“破拳”,直轰过三拳胸口,过三拳双拳守一,要挡下这一招,但我不惜催动内劲伤上加伤,运起全身内力灌注右拳,硬推出去,格嚓一声,过三拳一条左臂被我打断,再逢的一响已是打中他的胸口,把他打得直飞出去。

我轻抚胸腹强忍痛楚,只见过三拳爬了起身,忙走上前扣住他的右臂,抬头只见李思豪正撕开了侍剑的左手袖子,替她轻揉玉臂,把黑色的毒血逼出来。瑱琦在一旁轻呼道:“血色转红,大约是无碍了?”李思豪点了点头,对我道:“阿一,逼他交出解药,否则那人要死。”我“嗯”了一声,转头盯着过三拳,过三拳立即说道:“解药在我怀内……英雄饶命!”我伸手到他怀中,摸到一了个细小瓷瓶,掏了出来,过三拳忙说道:“内服外敷,都是用它。”

我轻轻把瓶子掷了给瑱琦,瑱琦见那人伤在背上,有点不好意思,转交李思豪。李思豪走到那人身前,褪了他的上衣,倒出药末敷在伤口之上,又喂他吞下药粉。不到一炷香我时间,已听得那人一声呻吟,翻身坐起。李思豪笑道;“毒性好厉害……解药也不差,都是很快见效。”

我见那人已清醒了,向我望来,忙放下过三拳往他们那边走去,却见那人指住我的身喝道:“过师哥!莫要……”我陡然一惊,拳风已达背心,连忙向前扑倒,堪堪避过此招杀着。心下懊恼,左手在地上一按,已然跃起,右拳凌空下击,已是另一招布拳,手刀劈在过三拳颈上。今日的我可非同小可,又是盛努之下全力施为,只听得一声骨折,过三拳已是倒在地上,反魂无术了。

“过师哥!”那人奋力站起,扑到过三拳身上,大哭了三声。不知何解我竟有点不好意思,嗫着说道:“对不起了这位兄台,在下只是情急之中一时重手……”

那人站了起身,缓缓说道:“我过师哥多行不义必自毙,这一点早在五年前先师已对我说过……这不关你的事。只是想起师兄弟的情份……唉!”话中透着一丝悲凉。这时我才惊觉他比我高出差不多两个头,铁塔一样的汉子,却不显笨重,相反很是敏捷灵活。李思豪抱拳说道:“在下李思豪,草字桃静。这位是易一。未知阁下怎生称呼?”那人回过头来,抱拳说道:“原来是李、易两位少年英雄,你们是在下的恩公!若非几位,拳无敌今日命终于此。”又道:“在下拳无敌,是河南‘神拳门’门下的,掌门过三拳是我的师兄。易一……不就是华山派的……华山派的易一?”

我叹了口气,说道:“拳兄认得在下名字,实在不敢当。敢问一声拳兄,你和令师兄何以弄至这个田地?”拳无敌摇头苦笑:“此事说来羞人,不提也罢。只是今日我要劝掌门师哥别要……别要参加那个掌门大会,岂料他会施以偷袭,意欲置我于死地。”

“老实说,”李思豪说道:“拳兄与过掌门在客栈争拗,我们早已知悉──我们是同店的住客,由客栈一直跟来。听见你与过掌门的说话,我觉得拳兄是忠义之人,而且心思慎密,对福康安的野心瞧得很准。”我说道:“这叫做‘英雄所见略同’,对于‘天下掌门人大会’我们的看法是一致的,都认为福康安是不安好心。因此我们赶来京城,为的就是找个机会探听这个大会的真正目的。”

“诸位放心,既然过师哥已死,我定必率领门下弟子离开京城,不参加这个掌门大会的。”拳无敌诚恳的说道。李思豪摇头说:“只是不参加又有甚么用?这是洁身自爱,本来无可厚非。但我们是学武之人,自应该取‘忠义’二字,这个‘天下掌门人大会’用意不善,为了天下苍生武林同道,我们从河南赶来,为的是混进大会之内,查知福康安的阴谋诡计,伺机出力干预……拳兄一走了之不是办法啊!”

拳无敌呆了一呆,问道:“李兄弟和易兄弟是代表何门何派?当然不会是华山了吧!”我说道:“想我华山还不致于会出席满洲鞑子的掌门大会,我们并没有门派身分,来到这里还未想到混进大会之法。”

拳无敌“啊”了一声,已然明白:“你是想我带你闯进掌门大会之中?”

“没错。”李思豪望着拳无敌说道:“我们想了很久,只有假扮某派门人才有机会混进会场,但思前想后都没可能。今日见过掌门身亡,眼下‘神拳门’由谁接掌还是未知之数,不过拳兄既然也是看清楚福康安的心计,何不与我们一起出席这个‘天下掌门人大会’去看个究竟?”

拳无敌踱了两步,才道:“你们说的我也心动。当初怕师哥受了朝廷封赏,给天下英雄耻笑,如果可以做一番事业,的确比逃出京城要体面……姓拳的性命是你们两人所救,赴汤蹈火理应在所不辞,但这是抄家灭族的罪,若在大会上出事,我怕‘神拳门’招惹不起福康安!”

“我们不会乱来的,”李思豪说道:“这次混进大会旨在打探消息,若非十万火急我们绝对不会出手。当然我也不敢打保票,若有武林同道要遭福康安的毒手,我们不能坐视不理,总之是一句:‘谋定后动有商有量’,抱这一条你安心。”

拳无敌想了一会,终于点头答应:“我是过师哥的师弟,论辈份虽然还有几位师兄、师伯,但才德武功这个‘神拳门’该当由我接掌。我原本打算回河南再另选掌门,现在看来由我代为出席这个‘天下掌门人大会’,只怕也不会有人敢异议。”顿了一顿,咬牙说道:“你们年纪轻轻已是如此侠义,我又怎能落于人后呢?好!我们干大事去!”

<……拳无敌加入队伍,得到掌门大会请柬

转眼过了两日,已是重阳。这日午后,我与李思豪、袁冠南三人,跟随着拳无敌往公爵府去赴那“天下掌门人大会”。每一个门派只能派出四人,除了拳无敌以外只余下三个席位,当然由我们三个男生出马了,瑱琦、萧中慧和琴剑二婢在外策应。

虽然说我们三人在中原武林仍只是无名小卒,但为了不让人认出来,还是稍加化装。李思豪仍是一身熨得妥贴的白色长衫,腰间挂着一块汉白玉,手执湘妃扇,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宝石指环,依旧是儒生打扮,只添了几分贵气;袁冠南本也是个书生,此刻在外面披上巴图鲁背心,唇上黏着两撇假须,显得老成了点;我还是那件焦宛儿给我造的浅灰色大袖长袍,脸上用琴儿买回来的颜料抹黑了点,骤眼看真是认不出来。

到得公爵府大门口,只见侍卫尽撤,只有八名知客站在门边迎宾。拳无敌递上文书,那知客恭而敬之的迎了进去,请我们四人在西首次席上坐下。

我们安坐桌旁,正说话间,却见有数人从内堂走了出来,袁冠南说道:“大内侍卫来了。”我抬头一望,吃了一大惊,只见侍卫当中竟有三人是认识的。除了卓天雄外,还有两个,说起来也是一年以前的事了,在南京城外大打出手,鹰爪雁行门的周铁鹪与汪铁鹗两位,竟然出现在这里。

想不到周、汪二位竟投靠了满洲人,我不其然的挪动了一下身子,但又想他们在这数百人的会场里面决计认不出化了装的自己,于是知会了袁冠南和李思豪一声,便处之泰然。

纷扰间,数十席已渐渐坐满。我暗中一点数,一共是六十二桌,每桌八人,分为两派,则来与会的共是一百二十四家掌门人,寻思道:“天下武功门派当然不止此数,听说朝廷发出了三百张请帖,看来拒邀不来与会的好汉也是不少。”主办这次大会的福康安当然也料到有门派不赴会,所以早已派人打听清楚哪个门派到京才安排坐席,因此并无冷场。

午时已届,各席上均已坐齐,与我们同席的却是凤阳府“五湖门”的掌门桑飞虹桑姑娘与她的三个弟子,“五湖门”本来是个帮派,“五湖帮”是它的前身,历来掌舵的都是女子,这位桑飞虹姑娘年纪大约只有二十余岁,看不出她的武功造诣,但为人倒是挺豪爽的,很是健谈。

与五湖门的人寒宣数句后,我游目四顾,但见大厅正中悬着一个锦帐,钉着八个大金字:“以武会友,群英毕至。”锦帐下并列四席,每席都是只设一张桌椅,上铺虎皮,却尚无人入座,想来是为王公贵人所设。

又过片刻,只见一位二品顶戴的将军站起身来,声若洪钟的说道:“请四大掌门人入席。”众卫士一路传呼出去:“请四大掌门人入席!”

我心中不解,问拳无敌道:“这里与会的个个都是掌门人,虽然门派有大有小,最具实力的也不出‘七帮十八派’,怎地还分了‘四大门派’来?”拳无敌摇了摇头,满脸疑惑的说道:“据我所知‘七帮十八派’是不会赶这淌浑水的,还是其中来了四派?若果当真那对于朝廷来说是天大的面子。”这时大厅中一片肃静,只见两名三品武官引着四个人走进厅来,一直走到锦帐下的虎皮椅旁,分请四人入座。看这四人时,见当先一人是个老僧,手中撑着一根黄杨木的禅杖,面目慈祥,看来约莫六十余岁。第二人是个七十来岁的道人,脸上黑黝黝地,双目似开似闭,形容颇为委琐。第三人是个精神矍铄的老者,双目炯炯闪光,两边太阳穴高高鼓起,显是内功深厚。他一进厅来,便含笑抱拳,和这一个那一个点头招呼,一百多个掌门人中,看来倒有八九十人跟他相识,各人不是叫“汤大爷”,便是称“汤大侠”,只有几位年岁甚高的武林名宿,才叫他一声“甘霖兄!”我心里面“啊”的一声,已认出他来:“他便是号称‘甘霖惠七省’的汤沛汤大侠了。两年多前在衡山城刘正风的金盆洗手大会中见过他了。此人侠名四播,武林中都说他仁义过人,想不到今日也受了福康安的笼络。”但见他不即就坐,走到每一席上,与相识之人寒暄几句,拉手拍肩,透着极是亲热。待走到我们这一桌时,伸手拍了拍拳无敌,笑道:“拳老弟,多月不见,你的武功应该大有长进吧!”拳无敌站了起身,抱拳说道:“蒙汤大哥挂念,小弟不胜感激。”

汤沛笑问:“我实在想不到拳老弟会来这里,难得你与过兄弟和好如初……咦?过兄弟在哪里?”拳无敌见他问起过三拳,脸色先是一阵发白,才勉强道:“过师哥他……抱恙到京,日前终于撒手人寰。”

汤沛像是有点意外,说:“我听人提起过兄弟已来到京城,还以为能与他聚上一聚,岂料……真是祸福难料啊!”顿了一顿,又道:“过兄弟仙去,‘神拳门’数你最大,应当由你来执掌门户吧?”拳无敌点了点头,指着我们说道:“这三位是过师哥的弟子,随我与会。”汤沛望我们点了点头,与桑飞虹谈了数句,又到邻席打招呼了。

“拳大哥,你认得汤大侠吗?”我问拳无敌道。拳无敌“嗯”了一声,说:“汤大侠与过师哥是好朋友,往时我未满师之前,曾随过师哥拜访他。”

“四大掌门人”的最后一人作武官打扮,穿着四品顶戴,在这大厅之中,官爵高于他的武官有的是,但他步履沉稳,气度威严,隐然是一派大宗师的身分。只见他约莫五十岁年纪,方面大耳,双眉飞扬有棱,不声不响的走到第四席上一坐,如渊之深,如岳之峙,凝神守中,对身周的扰攘宛似不闻不见。李思豪拉着我的手说道:“这也是一位非同小可的人物。”我点了点头,心里面微微感到气馁。初来“天下掌门人大会”之时,心想“七帮十八派”多数不屑与会,余下的门派少有高手,只要小心福康安的阴谋诡计,最多提防一下甚么“大内七大高手”,当能顺利查出多少底细。岂料突然出现“四大掌门人”,其中一个还是朝廷命官,武功奇高,登时大增戒惧,寻思:“那武官实力之强,远在卓天雄之上,我和李思豪联手都未必抵敌得过,谁人说满洲旗人只懂吃饭喝酒?今日我们的身分万万泄漏不得。”当下只是抓着瓜子慢慢嗑着,不敢再东张西望,生怕给福康安手下的侍卫们像周铁鹪等察觉了。

四人安坐后,听得一位二品武官喝道:“斟酒!”在各席伺候的仆役提壶给各人斟满了酒。那武官举起杯来,朗声说道:“各派掌门的前辈武师,远道来到京城,福大帅极是欢迎。现下兄弟先敬各位一杯,待会福大帅亲自来向各位敬酒。”说着举杯一饮而尽。众人也均干杯。那武官又道:“今日到来的,全是武林中的英雄豪杰。自古以来,从未有过如此盛事。福大帅最高兴的,是居然请到了四大掌门人一齐光临,现下给各位引见。”他指着第一席的老僧道:“这位是北京少林寺别院方丈空闻大师。千余年来,少林派一直是天下武学之源。今日的‘天下掌门人大会’,自当推空闻大师坐个首席。”群豪一齐鼓掌。我呆了一呆,转头对李思豪说道:“我以为少林方丈是玄慈神僧……”

“少林乃天下武学正宗,武林中人没有个不知道的,阿一也见识太少了些。”李思豪笑着解释道:“少林派分支庞大,就本系来说,少林现今有三大支,除了‘嵩山本院’,还有‘北京别院’和‘蒲田下院’。因此,除了‘嵩山少林’外,‘北京少林’与‘蒲田少林’也是极有份量的。”

“啊!对了,‘蒲田少林’方丈我曾经在玄素庄见过,是方证大师。”我记了起来,笑着说道。此日与会的各门派中,几有三分之一是源出少林,众人见那武官尊崇少林寺的高僧,尽皆喜欢。

那武官指着第二席的道人说道:“除了少林派,自该推武当为尊了。这一位是武当山太和宫观主无青子道长。”武当派威名甚盛,为内家拳剑之祖。我见这道人委靡不振,形貌庸俗,远不及莫声谷英武。这太和宫观主无青子究竟是甚么东西?李思豪说道:“武当山自然是武当派的跟据地,不过除了武当派主观紫霄宫外,还有其他寺观。”拳无敌也道:“那些寺观也尽有习武之人,算是武当派的分支吧。这无青子大约是武当派的挂名弟子吧。”

第三位汤沛汤大侠的名头人人皆知,用不着那武官来介绍,但他还是说道:“这位‘甘霖惠七省’汤大侠,是‘三才剑’的掌门人。汤大侠侠名震动天下,仁义盖世,无人不知,不用小弟多饶舌了。”他说了这几句话,众人齐声起哄,都给汤沛捧场。这情景比之引见无青子时固是大大不同,便是北京少林别院方丈空闻大师,也是有所不及。

邻桌上的一个老者说道:“武林之中有的是人抬高了门派,‘三才剑’一门呢,若不是出了汤大侠这样一位百世难逢的人物,在武林中又能占到什么席位呢?”我和袁冠南、李思豪听了,也是暗暗点头。唱名引见的那武官说道:“这一位是我们满洲的英雄。这位海兰弼海大人,是镶黄旗骁骑营的佐领,兼任大内侍卫副总管,是辽东‘黑龙门’的掌门人。”海兰弼的官职比他低,当那二品武官说这番话时,他避席肃立,状甚恭谨。邻桌那老者又和同桌的人窃窃私议起来:“这一位哪,却是官职抬高门派了。辽东‘黑龙门’算那一会子的四大掌门?只不过四大掌门人倘若个个都是汉人,没安插一个满洲人,福大帅的脸上须不好看。这一位海大人最多只是有几百斤蛮力,怎能和中原各大门派的名家高手较量?”我心中大是不以为然,暗想:“你莫小觑了这一位满洲好汉,此人英华内敛,稳凝端重,只怕不比汤沛差。”

当下厨役送菜上来,福大帅府宴客,端的是非比寻常,单是那一坛坛二十年的状元红陈绍,便是极难尝到的美酒。我们这一桌都是小心翼翼,只有李思豪和桑飞虹是酒到杯乾,一口气喝了二十余杯。我笑道:“想不到桃静这么好酒量,但小心莫要喝醉。”李思豪也是笑着说:“只怕他落毒……不过看这形势是不会的了,福康安应该有更大的图谋,你们只管饮。我知道自己的酒量,你们放心。”

吃了七八道菜,忽听得众侍卫高声传呼:“福大帅到!”猛听得呼呼数声,大厅上众武官一齐离席肃立,霎时之间,人人都似变成了一尊尊石像,一动也不动了。只听得靴声橐橐,几个人走进厅来。众武官齐声喝道:“参见大帅!”一齐俯身,半膝跪了下去。福康安将手一摆,说道:“罢了!请起!”众武官道:“谢大帅!”啪啪数声,各自站起。我心道:“福康安治军严整,大非平庸之辈。无怪他在朝廷位高权重了。”抬头张望,却是一呆,福康安的样子好像在哪儿见过?还未记起来,福康安已命人斟了一杯酒,说道:“各位武师来京,本大帅给各位接风,干杯!”说着举杯而尽。群豪一齐干杯。

福康安又说道:“咱们这个‘天下掌门人大会’,万岁爷也知道了。刚才皇上召见,赐了二十四只杯子,命本帅转赐给二十四位掌门人。”他手一挥,众人捧上三只锦盒,在桌上铺了锦缎,从盒中取出杯来。只见第一只盒中盛的是八只玉杯,第二只盒中是八只金杯,第三只盒中取出的是八只银杯,分成三列放在桌上。玉气晶莹,金色灿烂,银光辉煌。杯上凹凹凸凸的刻满了花纹,远远瞧去,只觉甚是考究精细,大内高手匠人的手艺,果是不同。

福康安道:“这玉杯上刻的是蟠龙之形,叫做‘玉龙杯’,最是珍贵。金杯上刻的是飞凤之形,叫作‘金凤杯’。银杯上刻的是跃鲤之形,叫作‘银鲤杯’。”

众人望着二十四只御杯,均想:“这里与会的掌门人共有一百余人,御杯却只有二十四只,却赐给谁好?难道是拈阄抽签不成?再说,那‘玉龙杯’自比‘银鲤杯’贵重得多,却又是谁得玉的,谁得银的?”只见福康安取过四只玉杯,亲手送到四大掌门人的席上,每人一只,说道:“四位掌门是武林首领,每人领‘玉龙杯’一只。”空闻禅师等一齐躬身道谢。

福康安又道:“这里尚余下二十只御杯,本帅想请诸位各献绝艺,武功最强的四位分得四只玉杯,可与少林、武当、三才剑、黑龙门四门合称‘玉龙八门’,是天下第一等的大门派。其次八位掌门人分得八只金杯,那是‘金凤八门’。再其次八位分得八只银杯,那是‘银鲤八门’。从此各门各派分了等级次第,武林中便可少了许多纷争。至于空闻禅师、无青子道长、汤大侠、海佐领四位,则是品定武功高下的公证,各位可有异议没有?”

到此,福康安的阴谋已是一目了然,我和李思豪、袁冠南及拳无敌都是紧皱眉头互相对望,均想:“这哪里是少了许多纷争?各门各派一分等级次第,武林中立时便惹出无穷的祸患。这二十四只御杯势必你争我夺。天下武人从此争名以斗,自相残杀,刀光血影,再也没有宁日了。”我不禁咬牙说道:“好狠毒的诡计!”拳无敌拍了拍我的肩头,说:“莫要声张,我们再想办法。”

除了我们之外,大厅中有识见的人都觉得不妥,可是福大帅既如此说,又有谁敢异议?早有人随声附和,纷纷喝彩。李思豪叹了口气,说道:“现下已是无法可想。唯有希望各门各派的人察觉福康安的计谋,不去争夺……只怕难了。”

福康安又道:“得了这二十四只御杯的,自然要好好的看管着。若是给别门别派抢了去、偷了去,那‘玉龙八门’、‘金凤八门’、‘银鲤八门’,跟今日会中所定,却又不同了哇!”这番话说得又明白了一层,今日之争福康安仍然不心足,简直是要武林大乱才安心,但厅中却有不少武人附和哄笑。

李思豪说道:“初时我还道他只是延揽天下英雄豪杰,收为己用;又或是聚而歼之……那知他的用意更要毒辣得多。笼络固然难以成功,聚杀也只有挑起武林的同仇敌忾。他是存心挑起武林中各门派的纷争,要天下武学之士,只为了一点儿虚名,便自相残杀,再也没余力来反抗满清……真是好一招‘二桃杀三士’。”拳无敌呆了一呆,听不明白,袁冠南是个书生,我在现实世界也是修读中国文化的,都知道这个典故,我便解释道:“古时晏婴使‘二桃杀三士’的奇计,只用两枚桃子,便使三个桀骜不驯的勇士自杀而死。今日福康安要学矮子晏婴。只不过他气魄大得多,要以二十四只杯子,害尽了天下武人。”环顾四周,只见少壮的武人大都兴高采烈,急欲一显身手,但也有少数中年和老年的掌门人露出不以为然的神色,显是也想到了争杯之事,后患大是不小。但见大厅上各人纷纷议论,一时声音极是嘈杂,数百人交头接耳,谈的都是那二十四只御杯。

忽听得福康安身旁随从击了三下掌,说道:“各位请静一静,福大帅尚有话说。”大厅上嘈杂之声,渐渐止歇,隔了好一阵,方才寂静无声。福康安道:“各位再喝几杯,待会酒醉饭饱,各献绝艺。至于比试武艺的方法,大家听安提督说一说。”站在他身旁的安提督腰粗膀宽,貌相威武,说道:“请各位宽量多用酒饭,筵席过后,兄弟再向各位解说。请,请,兄弟敬各位一杯。”说着在大杯中斟了一满杯,一饮而尽。

待得筵席撤去,安提督击掌三下。府中仆役在大厅正中并排放了八张太师椅,东厅和西厅也各摆八张。大厅的八张太师椅上铺了金丝绣的红色缎垫,东厅椅上铺了绿色缎垫,西厅椅上铺了白色缎垫。三名卫士捧了玉龙杯、金凤杯、银鲤杯,分别放在大厅、东厅和西厅的三张茶几上。安提督见安排已毕,朗声说道:“咱们今日以武会友,讲究点到为止,谁跟谁都没冤仇,最好是别伤人流血。不过动手过招的当中,刀枪没眼,也保不定有什么失手。福大帅吩咐了,哪一位受轻伤的,送五十两汤药费,重伤的送三百两,不幸丧命的,福大帅恩典,抚恤家属纹银一千两。在会上失手伤人的,不负罪责。”顿了一顿,又道:“现下比武开始,请四大掌门人入座。”四名侍卫走到空闻禅师、无青子、汤沛、海兰弼跟前,引着四人在大厅的太师椅上居中坐下。八张椅上坐了四人,每一边都还空出两个座位。安提督微微一笑,说道:“现下请天下各家各派的掌门高手,在福大帅面前各显绝艺。哪一位自忖有能耐领得‘银鲤杯’的,请到西厅就坐﹔能领得‘金凤杯’的,请到东厅就坐。若是自信确能艺压当场,可和四大掌门人并列的,请到大厅正中就坐。二十位掌门人入坐之后,余下的掌门人哪一位不服,可向就座的挑战,败者告退,胜者就位,直到无人出来挑战为止。各位看这法儿合适么?”

袁冠南小声说:“这不是摆下了二十座擂台吗?”

福康安坐在左上首一张大椅中,两边分站着十六名高手侍卫,周铁鹪和汪铁鹗都在其内,我用手肘撞了李思豪一下,他也看到了,说:“福康安大约是怕众武师龙蛇混杂,其中隐藏了刺客。”我说道:“刚才我还想,趁乱杀了福康安,但如今是甭想了。”

“福康安除了出外打仗,还派人四出捕杀江湖中人,杀了他不冤。”拳无敌咬着牙道:“不过现下他向各门派示好,你看他们的嘴脸,如今都放到八只‘玉龙杯’上,甚么汉夷之分,忠义所在忘却得一乾二净。你要杀福康安,使他们失去了抢夺‘玉龙杯’成为第一等门派的好梦成空,他们第一个不放过你。”

“拳兄之言甚是。”李思豪摸了摸鼻子,说道:“既然福康安并不是要把各门各派的人捕杀,我们不宜出手……为了二十四只杯子自伤残杀,要怨的只能怨咱们不争气。”袁冠南叹了口气,说不出话来。我勉强笑道:“或许将来有机会找这些人好好解释福康安的阴谋,便……”

“要看出来现在已看得出了,看出来之后还要一头栽进去又有甚么办法?”李思豪摇头苦笑。我们逼于无奈只能够“坐山观虎斗”,说话间大厅已经开始进行比斗,却都集中在争夺“玉龙杯”之上。“二郎拳”的掌门人黄希节、“燕青拳”的掌门人欧阳公政、“昆仑刀”的掌门人西灵道人、“金刚拳”的掌门人周隆、“先天拳”的郭玉堂先后下场,打了个落花流水有输有赢。福康安坐在一旁看得眉开眼笑,我和袁冠南对望一眼,都是恨得牙痕痕地。

接着又由一人出战,却是“鸭形门”的新任掌门。邻桌那老者又对门人说话:“早前传闻‘鸭形门’遭了‘五毒教’的毒手,元气大伤,如今看来传闻不假……这种武功也出来献丑,不单功夫不行,更没有自知之名。”我细看场中,果见一人姿势古怪的正如一人游斗,邻桌那老者又说道:“‘鸭形拳’的模样很不中瞧,但马步低,下盘稳,水面上的功夫尤其了得,湘江一带是由他们称霸。这人叫做齐伯涛,听说成为了新任掌门,但功夫……”说着那姓齐的已被打退。

这个时候,有一个年青书生缓缓踱出厅中心,手摇摺扇,微笑看着场中比斗的人,然后哈哈一笑,神态轻挑,轻视大会的用意无人不知,场中所有人心中都是一凛。

(四)

那书生年纪不足二十岁,但神态直视天下英雄为无物,立即有人上前叫战。那书生却全不理会,踱至一张空凳中坐了下来,道:“我先占了一只‘玉龙杯’。”与我同桌的桑飞虹和旁边弟子细语数句,站了起身走到那年青书生跟前,笑着说道:“小兄弟!‘玉龙杯’我‘五湖门’是没指望得到,不过见你如此胆大妄为,本姑娘来和你玩两手,如何?”

那书生哈哈大笑,叫道:“好!你想和我打?但我不想与姑娘比斗啊!”他煽了两煽手中的摺扇,慢慢踱向放着八只“玉龙杯”的茶几,突然间衣袖一拂,抓起两只玉龙杯,对桑飞虹道:“御杯已得,咱们走吧!”说着掷了一只玉杯给她,转身便往厅外闯去。

桑飞虹一怔,紧握着玉杯不自禁的点了点头,随着那书生飞奔出外。福康安身旁的六七名侍卫大呼:“捉奸细!捉奸细!”“拿住了!拿住偷御杯的贼!”一齐蜂拥着追了出来。群豪见这少年书生在众目睽睽之下,竟尔大胆取杯欲行,无不惊骇,早有人跟着众卫侍喝了起来:“放下玉杯!”“什么人,这般胡闹?”“是哪一家哪一派的混帐东西?”这时听见大厅中一片吆喝之声,门外的侍卫立时将门堵住。安提督一声令下,数十名卫侍将那少年书生和桑飞虹前后围住。那书生笑道:“谁敢上来,我就将玉杯一摔,瞧它碎是不碎。”众侍卫倒也不敢贸然上前,生怕他当真豁出了性命胡来,将御赐的玉杯摔破了。各人手执兵刃,将二人包围了个密不通风。

我望了望同桌的三个“五湖门”的弟子,只见他们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站了起身望着他们的掌门。袁冠南小声说道:“想不到我们不出手,自有人来搞局。”拳无敌也道:“这个书生是条好汉,我们不能看着他落入福康安手中,想办法救护一下。”我和李思豪对望一眼,看见侍卫门这个阵势,要救人何其困难?便道:“我们现在是‘神拳门’弟子的身份,出手的话即使闯得出去,也会连累了‘神拳门’。”

“说不得了,到了如今的情况,我们不能见死不救。”拳无敌紧握着拳头:“我陪你们来这里早预着拼了这老命,‘神拳门’若有像你们三位如此出色的弟子能干这种大事,我也不会吝啬他们的性命……你是拿我‘神拳门’的名头做好事。”

我抱住双臂说道:“话虽如此,但这时身陷重围之中,如果出手相救,只不过白饶上四条性命,于事无补。”李思豪也道:“阿一说的没错,若有把握救到二人,牺牲了我的性命也不要紧,但若救不到二人,枉自送命便不值得。”拳无敌说:“大丈夫明知不可为而为之,顾不了这么多。”拳无敌的为人便是如此耿直,简直令人无言以对。

海兰弼正大踏步走将过去,以他的功力只要一出手,那书生和桑飞虹定然抵挡不住。那书生与桑飞虹的功力只在200点上下,而海兰弼却达到400多点,简直差天共地。那书生高举玉杯,笑吟吟的道:“桑姑娘,这一次咱们可得改个主意啦,你若是将玉杯往地下摔去,说不定还没碰到地上,已有快手快脚的家伙抢着接了去。咱们不如这样吧,你听我叫一二三,叫到‘三’字,喀喇一响,就在手中捏碎了。”海兰弼走上前去,原是打算在他摔出玉杯时快手接过,听他这几句话一说,登时停住了脚步。

汤沛哈哈一笑,走到书生跟前,说道:“小兄弟今日在天下英雄之前大大的露了一下脸,当真是耸动武林。你不留下个名儿,那怎么成?”那书生笑道:“在下一不为名,二不为利,只觉这玉杯儿好看,想拿回家去玩玩,三日之后奉还。”汤沛又是哈哈一笑,说道:“那又有什么打紧?小兄弟,你手里这只玉杯嘛,主儿的名份还没定。老哥却蒙福大帅的恩典先赏了一只。这样吧,我自己的那只借给你,你爱玩到几时便几时,什么时候玩得厌了,带个信来,我再来取回就是了。”说着取过一块铺在桌上的大锦缎,兜在左手之上,然后取过一只玉龙杯,放在锦缎上,郑而重之的走到那书生跟前,那书生颇为诧异,笑道:“你外号儿叫做‘甘霖惠七省’,果然是慷慨得紧。两只玉杯一模一样,也不用掉了。桑姑娘的玉杯,就算是向这位海大人借的。汤大侠,烦你作个中保。”汤沛笑道:“好吧!把事儿都揽在我身上,姓汤的一力承当。桑姑娘,你总不该叫我为难罢?”说着向桑飞虹走近了一步。桑飞虹嗫嚅着道:“我……我……”眼望那少年书生,不知如何回答才是。汤沛左肘突然一抖,一个肘锥,撞在她右腕腕底。桑飞虹“啊”的一声惊呼,玉杯脱手向上飞出,便在此时,汤沛右手抓起锦缎上玉杯,左手锦缎挥出,已将那少年上身裹住。右手食指连动,隔着锦缎点中了他“云门”、“曲池”、“合谷”三处穴道,跟着伸手接住空中落下的玉杯,左足飞出,踢倒了桑飞虹,足尖顺势在她膝弯里一点。那书生三穴被点,一条肩膀软瘫无力,再也不能捏碎玉杯了。这几下兔起鹘落,直如变戏法一般,众人还没有看清楚怎地,汤沛已打倒二人,手捧三只玉龙杯,放回几上。待他笑吟吟的,坐回太师椅中,大厅上这才彩声雷动。

我心里想道:“那少年书生和桑姑娘失手被擒,就算保得性命,也要受尽折磨,怎生想个法儿相救才好。”这时众侍卫已取过绳索,将那书生和桑飞虹绑了,推到福康安跟前,听由发落。福康安将手一挥,说道:“押在一旁,慢慢再问,休得阻了各位英雄的兴头。安提督,你让大家比下去吧!”安提督道:“是!”当即传下号令,命群豪继续比试。而与我们同桌的三名五湖门弟子也低着头被侍卫押走。

接下来又有二十多人出战,这些人斗来斗去,并无杰出的本领,没甚么看头。我一心只想着那少年书生的动机,会否是同道中人?抑或只是个乱搞事的傻子?

忽然之间,有人自厅外喝道:“圣旨到!”群豪听了,均是一愕。福康安当即站起身来,跪在滴水檐前接旨。自安提督以下,人人一齐跪倒,我们当然不能例外。我稍稍抬头偷望,只听得靴声橐橐,院子中走进五个人来,当先一人是个老太监,身后跟着四名内班宿卫。那太监走到厅门口,却不进厅,便在门前站定,展开圣旨,宣读道:“兵部尚书福康安听旨:适才擒到男女贼人各一,着即带来宫中,钦此!”

福康安谢了恩,站起身说道:“四位侍卫大哥便把贼人带走吧!”说着向绑在一旁的少年书生和桑飞虹一指。四名侍卫中便有一人走上前来,去牵那书生。福康安打量了众人一眼,突然伸手止住,道:“且慢!这位侍卫大哥贵姓?”那侍卫大剌剌的说道:“俺姓张!”福康安犹疑道:“张大哥到宫中几时了?怎地没会过?”那侍卫尚未回答,那太监身后一个身材肥胖的侍卫突然右手一扬,银光闪闪,一件梭子般的暗器射了出来,飞向放置玉龙杯的茶几。这暗器去势峻急,眼见八只玉杯要一齐打碎。众侍卫纷纷呼喝,善于发射暗器的便各自出手,只见袖箭、飞镖、铁莲子、铁蒺藜,七八件暗器齐向银梭射去。那肥胖的侍卫双手连扬,也是七八件暗器一齐射出。只听得叮叮之声不绝,众卫士的暗器一齐碰落。那银梭飞到茶几,钩住了一只玉龙杯。说也奇怪,这梭子在半空中竟会自行转弯,钩住玉龙杯后斜斜飞回,又回到那侍卫手中。

我看见这一手暗器绝技,心中一突,好像在哪里见过?忽然听得一声“赵三哥!”我“啊”的失声叫了出来,这声音太熟了,半个月前才刚分手,这把声音不是胡斐吗?然而胡斐又没可能在这里出现,据我所知他是无门无派,学的是家传刀法,怎会参加这“天下掌门人大会”?而且不理那把声音,“赵三哥”这个名字透着熟悉。还在乱想,那肥胖的侍卫双臂连扬,但听得嗤嗤之声不绝,每响一下,便有一枝红烛被暗器打熄,顷刻间大厅中黑漆一团。只听得他大声叫道:“福康安看镖!”跟着有两人大声惨叫,显已中了他的暗器。但听得乒乒乓乓,响起一片兵刃之声,原来已有侍卫将来人截住。

当那少年书生为汤沛擒获之时,我们已想出手相救,只是厅上强敌环伺,不敢随便出手。突然见到满厅灯火被打灭,当下更不犹豫,和李思豪纵身抢到那少年书生身旁。我虽然不懂穴道的学问,但李思豪是知道点穴功夫的,这时便由他替那书生解穴。

突然从旁边袭来一阵轻微掌风,我不待李思豪出手,左手一翻,迎着掌风来处还了一掌,只觉敌人掌势来得快极,拍的一声轻响,双掌相交。我全身子一震,不由自主的倒退半步,血气翻涌,前晚的内伤又给牵动,心中大吃一惊:“此人掌力恁地浑厚!”只得拚全力相抗,但觉对方内力无穷无尽的源源而来。“嘿!给我躺下吧!”竟是汤沛的声音。我暗暗叫苦,心想:“比拚掌力,我绝非姓汤的对手,这次有死无生。”正感难以支撑,忽听得那少年书生低声道:“多谢援手!”竟已跃起身来。我知道李思豪已然得手,心中一喜,果然他已缓出手来,夹击汤沛。那少年书生趁机抓起躺在身旁的桑飞虹,急步奔出,叫道:“福康安已被我宰了!少林派众位好汉攻东边,武当派众位好汉攻西边!大伙儿杀啊!杀啊!”黑暗中但听得兵刃乱响,厅上固是乱成一团,人人心中也是乱成一团。汤沛听到此话大吃一惊,急撤掌力,格开了李思豪的掌势,在黑暗之中退去。

我与李思豪不敢恋战,呼啸一声往自己的那一席急退,途中撞到了两名侍卫,也不知是敌是友,均是一触便走。忽听得周铁鹪的声音叫道:“福大帅平安无恙,别上了贼子的当。”待得众侍卫点亮灯烛,那少年书生和桑飞虹,与及那四个假扮持卫前来救人的都已不知去向,除此之外,桌上的“王龙杯”竟余下六只。那假扮的肥胖侍卫抢去了一只,看来在混乱中又给他们趁黑多偷一只。

我与李思豪才堪堪回到桌子之旁,都是松了一口气。只见福康安端坐椅中,汤沛和海兰弼挡在身前,前后左右,六十多名侍卫如屏风般团团保护。在这等严密防守之下,便是有千百名高手同时攻到,一时三刻之间也伤他不到半根毫毛,何况只是三数个刺客?但也因他手下侍卫人人只想到保护大帅,那少年书生等才得乘黑逃走。就连汤沛也是如此“忠心护主”,才没有进一步追击我和李思豪,否则以汤沛的实力,合我们二人之力亦难以在一时三刻摆脱得了他。

“刚才那是红花会的毛贼,让他们带着两只玉杯走了,还请大帅降罪。”安提督单膝跪下说道。汤沛“啊”了一声,说:“那一位乱掷暗器的胖子便是‘千手如来’赵半山了?”我听到汤沛的说话,我也记起谁是“赵三哥”了,回想那肥胖侍卫的容貌,却没有甚么印象,但若真的是红花会的人,那么陈家洛便在附近?一时之间,当日在海宁安澜园外发生的事都涌上心头。

福康安将手一摆,不自然的说道:“几个小毛贼来捣乱一番,算得什么大事?丢了两只‘玉龙杯’,嗯,那也好,瞧是哪一派的掌门人日后去夺将来,再擒获了这劫杯毛贼,这两只‘玉龙杯’便归他所有。这一件事又斗智又斗力,比之在这里单是较量武功,不是更有意思么?”转头向安提督道:“让他们接下去比试吧!”安提督躬身道:“是!”转过身来,朗声说道:“福大帅有令,请天下英雄继续比试武艺,且瞧余下的两只御赐玉杯,归属谁手。”

这时厅上又有两对人在比拚武功。四个人都使兵刃。我仔细一看,见四人的武功比之以前出手的都高。不久一个使三节棍的败了下去,另一个使流星锤的上来。听那唱名武官报名,是太原府的“流星赶月”童怀道。这童怀道在双锤上的造诣果然甚是深厚,只十余合便将对手打败了,接着上来的两人也都不是他敌手。出赛者的武功越来越高,要取胜是越来越不容易,伤亡亦渐多起来,计有三个掌门人毙于当场,七个人身受重伤。正如我们所料,武林中冤冤相报的无数腥风血雨,都已在这一日中伏下了因子。

外号“流星赶月”的童怀道,以一对流星双锤在不到半个时辰之内连败五派掌门高手,其余的掌门人惮于他双锤此来彼往、迅捷循环的攻势,一时无人再上前挑战。

便在此时,厅外匆匆走进一名武官,大声道:“天龙门北宗掌门人田老师到。”过不多时,只见田归农身穿长袍马褂,微笑着缓步进来,身后跟随着高高矮矮的八人。他走到福康安身前,躬身请安。

拳无敌说道:“‘天龙门’武功名震天下,一手‘天龙剑’已历百年,代代均有好手。这姓田的气派不凡,不知他是否真有惊人艺业?”说着,那个田归农已到了一旁坐下来。田归农进来之时,大厅的比试稍停片刻,这时兵刃相击之声又作。田归农坐在椅中,手持酒杯观斗。神色极是闲雅,眼看有人胜,有人败,他只是脸带微笑,无动于衷。众人都已看出,他面子上似是装作高人一等,不屑和人争胜,实则是以逸待劳,要到最后的当口方才出手,在旁人精疲力竭之余,再行施展全力一击。“流星赶月”童怀道坐在太师椅中,见良久无人上来挑战,突然一跃而起,走到田归农身前,说道:“田老师,姓童的领教你的高招。”众人都是一愣。自比试开始以来,总是得胜者坐在太师椅中,由人上前挑战,岂知童怀道却是走下座来,反去向田归农求斗。田归农笑道:“不忙吧?”手中仍是持着酒杯。童怀道说道:“反正迟早都是一斗,乘着我这时还有力气,向田老师领教领教。也免得你养精蓄锐,到最后来捡现成便宜。”他心直口快,想到什么,便说了出口,再无顾忌。群豪中便有二十余人喝起彩来。

“这位童爷是个爽直英雄,好汉子。”拳无敌微笑着说道。我点了点头,凝视厅中情形。只见田归农哈哈一笑,眼见无法推托,当下缓步走到厅心,接过了弟子送上来的长剑,左手一摆,笑道:“童老师请吧!”

童怀道手指搭住锤链中心向下一转,一对流星锤直竖上来,那锤链竟如是两根铁棒一般。他左锤仍是竖在半空,右锤平胸已然直击出去,但这一锤飞到离田归农胸口约有尺半之处,倏地停留不进,左锤迅捷异常的自后赶了上来,直击田归农的小腹。前锤虚招诱敌,后一锤才是全力出击,他一上来便使出“流星赶月”的成名绝技。田归农微微一惊,斜退一步,长剑指出,竟是连着剑鞘刺了过去。童怀道手上加劲,将一对铁锤舞成一团黑光。他这对双锤一快一慢,一虚一实,而快者未必真快,慢者也未必真慢,虚虚实实,变化多端。田归农长剑始终不出鞘,但一招一式,仍是依着“天龙剑”的剑法。拆得三十余招,田归农倒转长剑,往童怀道的锤链中搭去。童怀道流星锤一收,锤链已卷住长剑,往里一夺,跟着右锤横击过去。眼见田归农兵刃被制,若要逃得性命,长剑非撒手不可,只听得刷的一声,青光一闪,长剑竟已出鞘,剑尖颤处,童怀道右腕中剑。原来田归农长剑仍套住剑鞘,他以锤链卷住长剑,一拉一夺之下,恰好将剑鞘拔脱。田归农乘机挥剑伤敌,跟着抢上两步,左手食指连动,点中了他胸口三处要穴。童怀道全身酸麻,两枚流星锤砸将下来,打得地下砖屑纷飞。田归农还剑入鞘,笑吟吟地道:“承让!承让!”坐入了童怀道先前坐过的太师椅中。

田归农虽得胜,但这一仗赢得颇有狡诈之意,并非以真实本领取胜,因此谁都没喝彩叫好。童怀道穴道被点后站着不动,摆着个挥锤击人的姿式,横眉怒目,模样极是可笑。田归农却不给他解穴,摆明是要让他难看。厅上自有不少点穴打穴名家,心中均感不忿,但谁都知道,只要一出去给童怀道解了穴,便是跟田归农过不去。见童怀道傻不楞登的站在那里,许多人都不禁为他难受。我唤了一声:“桃静……”李思豪点了点头,说:“让我来,姓田的我还不怕他。”便站了起身,恰恰这时东首席上一条大汉霍地站起,手中拖了一根又粗又长的镔铁棍,迈步出来,那铁棍拖过砖地,呛当直响。

那大汉走到田归农面前,大声喝道:“姓田的,你给人家解穴道啊,让他僵在这里干什么?”田归农微笑道:“阁下是谁?”那大汉道:“我叫李廷豹,你听见过没有?”他这一下自报姓名,声如霹雳,震得众人耳中都是嗡嗡作响。

拳无敌“啊”了一声:“原来这人便是李廷豹,他是‘五台派’的掌门大弟子,在陕西延安府开设镖局,以‘五郎棍法’驰名天下,他的‘五郎镖局’在北七省也是颇有声名。听说是条好汉子。”李思豪坐回椅子之上,笑道:“果然是个率直的好汉。”

李廷豹又说道:“大家是武林一脉,你快解童老师的穴道。”田归农反问道:“你跟童老师是好朋友么?”李廷豹道:“不是!我跟他素不相识。但你这般作人,太不成话。我瞧不过眼。”田归农皱眉道:“我只会点穴,当年师父没教我解穴。”李廷豹道:“我不信!”田归农笑嘻嘻的道:“这样吧!你在他膝弯里用力踢一脚,便解开了他穴道。”李廷豹道:“当真?”田归农道:“师父以前这样教我,不过我自己也没试过。”李廷豹提起右足,在童怀道膝弯里一踢。他这一脚力道用得不大,但童怀道还是应脚而倒,滚在地下,翻了几个转身,手足姿式丝毫不变,只是以直立变为横躺。福康安哈哈大笑,众贵官跟着笑了起来。

拳无敌大怒,便想站起身,袁冠南连忙拉住了他,我目视李思豪看他怎办,只见他咬着牙缓缓的站起来,便知他也忍耐不住要出手相助童怀道了。突然不知从哪里飞来两只酒杯打在墙壁旁边一条柱子之上,撞得粉碎。众人一起望向那条柱子,却见童怀道已然站起,手中握着一只酒杯,说道:“哪一位英雄暗中相助,童怀道终身不忘大德。”说着将酒杯揣在怀中,狠狠瞧了田归农一眼,急奔出厅。

“掷杯只是要引开我们的目光,有人用另一只酒杯打在童怀道背心的‘筋缩穴’上,解开了他被点的穴道。好高明的手法!”李思豪说道:“我也未必做得到……究竟是那一位高手?”

汤沛忽然站了起身,拿过两只酒杯,斟满了酒,走到东首其中一席前面,说道:“这位兄台尊姓大名?阁下飞杯解穴的功夫,在下钦佩得紧。”

“在下‘华拳门’新任掌门,程灵胡。”一个男人站了起身,抱拳道:“汤大侠说的话在下不明白。”听他的说话声音,我吃了一惊,细端详那人,相貌难看,年纪也不对,声音透着不自然的尖锐,但为甚么我会觉得熟悉?呆了一呆,只见汤沛说道:“阁下何必隐瞒?这一席上不是少了三只酒杯么?”

拳无敌说:“‘拳华门’是北方拳术的第一门派,人材比起我们‘神拳门’还来得要多。这男人年纪只有四十余岁,原来是新任掌门!”说着,汤沛已伸出手去要和那程灵胡相握套交情,拳无敌又道:“汤大哥要考究姓程的武功。”李思豪“啊”了一声,已听到那程灵胡大叫了一声,连退两步,左手抓住自己的右手用力摔。我知道汤沛不是用力捏那人的手便是催动内力伤他,心想这样消遣人不比田归农好多少,从一开始到现在诸般迹象看来这姓汤的竟也不是一个好人,难道江湖上的传闻,甚么“甘霖惠七省”都是骗人的?这边厢拳无敌已摇头说道:“虽然汤大哥的武功极高,但身为‘华拳门’掌门如此不济也实在太脓包了。”

我冷笑道:“这位汤‘大侠’行事未免霸道了点。”拳无敌说:“他是要找出救童怀道的人。”我反唇相讥:“找出来又怎样?救童怀道不对吗?救童怀道是得罪田归农,又何必要他出手?难道要替田归农出这一口气?还是向福康安示好?”拳无敌无言以对,半晌,才道:“汤大哥为何要前来出席这个‘天下掌门人大会’,我也是不明白……”我哼了一声:“拳兄刚才看不到吗?红花会出现之后他如何忠心护主……不过护的这个主是鞑子而矣……”

“算了吧,阿一。在这种时势汉人和满洲人已经没分的了,只要皇帝不下旨南侵,我们别管他。但是这福康安对武林确是不安好心,我们不可不防。”李思豪徐徐道。自“五湖门”的门人被押走后,我们更是不用顾忌,随便商讨。

说话间田归农和李廷豹已在厅心交起手来。田归农手持长剑,青光闪闪,这次剑已出鞘,不敢再行托大。李廷豹使开五郎棍法,一招招“推窗望月”、“背棍撞钟”、“白猿问路”、“横拦天门”,只见他圈、点、劈、轧、挑、撞、撒、杀,招熟力猛,使将出来极有威势。群豪瞧得暗暗心服,这才知“五郎镖局”近十多年来声名极响,李总镖头果是有过人的技艺。田归农的“天龙剑”自也是武林中的一绝,激斗中渐渐占到了上风,但要在短时内取胜,看来着实不易。

酣斗之中,田归农忽地衣襟一翻,呛的一声,从长衣下拔出一柄短刀。烛火之下,这刀光芒闪烁不定,远远瞧去,如宝石,如琉璃,如清水,如寒冰。只见李廷豹使一招“倒反乾坤”,反棍劈落,田归农以右手长剑一拨。李延豹铁棍向前直送,正是一招“青龙出洞”,这一招从锁喉枪法中变来,乃是奇险之着。但他使得纯熟,时刻分寸,无不拿捏恰到好处,正是从奇险中见功力。田归农却不退闪,左手单刀上撩,当的一响,镔铁棍断为两截。田归农乘李廷豹心中慌乱,右手剑急刺而至,在他手腕上一划,筋脉已断。李廷豹大叫一声,抛下铁棍。他腕筋既断,一只右手从此便废了。

李廷豹呆呆的站在当地,看见田归农望着自己冷笑,“嘿”了一声,口中说道:“好……好!”左手拾起半截铁棍,便要往自己的脑袋击去。袁冠南一直很少说话,一双眼睛望着场中形势,此时失声叫道:“不好!”我和李思豪都早已知觉,我们虽然坐在次席,离着厅心尚远,都是无可奈何,李思豪还是飞扑而出,向李廷豹掠去。就在这时,又一只酒杯除着破空之声飞到,打中李廷豹的左腕,铁棍掉到地上。

李思豪奔到李廷豹身边,说道:“李兄,‘留得青山在’,你可别英雄气短,往后还等着瞧呢。”李廷豹大约是自觉一身武功尽失,又丢尽颜面才一意寻死,但被人所救,也就没了说话,由李思豪半拉半扯的带到我们席上。

汤沛又跳到场中,指着那个“华拳门”掌门程灵胡道:“程掌门,这次看得分明,还不是你掷杯救人?”

程灵胡徐徐站了起身,道:“是我救的人,怎地?汤大爷难道不许我救人吗?”汤沛乾笑一声,站上两步,说道:“这是田兄的事儿……”

“田掌门的事?”听着汤沛和程灵胡的对答,我的疑心越来越重,站了起身,说道:“田掌门的事不就是与李总镖头比试吗?比试完了没田掌门的事吧?还是田掌门一定要看着李总镖头自尽才甘心?”

“你这小娃子是谁?”汤沛的脸上一红,转头望着我冷冷地说道。拳无敌站了起身,抱拳道:“他是我‘神拳门’的弟子。”汤沛诧异地望了拳无敌一眼,说道:“是贵派子弟,说话恁地没分寸……”我又顶他一下:“晚辈说的是田掌门的事,与汤大侠无关……救了李总镖头,算是替田掌门积德!”

田归农霍地站了起身,朝我这直瞪,拳无敌对田归农说道:“田掌门息怒,待会我‘神拳门’还要领教‘天龙门’的刀法及宝刀。”拳无敌武功甚高,功力超过280,在北方非常有名,田归农望了望拳无敌,没有再说甚么,迳自坐回椅子上。“天龙门”是一个剑派,但今日竟已宝刀出奇制胜,拳无敌才有此一说。

汤沛回头对程灵胡说:“待会儿在下要领教一下阁下的拳脚功夫。”那程灵胡摇头说道:“我不和你比。”汤沛一呆,反问:“你怕?”程灵胡说道:“你说怕也好,我没想过争这‘玉龙杯’,比甚么?天下只有逼赌,没有逼打的吧?那就不叫比武了……”厅中一阵窃笑,汤沛脸上一阵青一阵红,竟是进退维谷,可能是他一辈子都没遇见过的尴尬场面。

其实我早已后悔强自出头说得太多,偷眼望了望周铁鹪、汪铁鹗等人,未有留意我才舒了一口气。眼见场内汤沛和程灵胡还是剑拔弩张,我忍不住又说多一句:“汤‘大侠’请回座吧!相信还有人要挑战田掌门的刀法和宝刀呢!”

“没错!”西南角上便一人站了起来,大声说道:“田老师,你用宝刀削断铁棍,胜局已定,何必再断人手筋?大家武林同道,这样做太伤阴鸷了吧?”田归农道:“老兄如是不服,尽可下场指教。”那人道:“很好!”这人使的也是长剑,下场后竟是不通姓名,刷刷两剑,向田归农当胸直刺。田归农仍是右剑左刀,拆不七八合,当的一声,宝刀又削断了他的长剑,跟着一剑刺伤了他左胸。群豪见他出手狠辣,接二连三的有人上来挑战,这些人大半不是为了争夺玉龙杯,只觉李廷豹伤得甚是不值,要挫折一下田归农的威风。可是他左手宝刀实在太过厉害,不论什么兵刃,碰上了便即断折,到后来连五行轮、独脚铜人这些怪异兵刃也都出场,但无一能当他宝刀的锋锐。有人出言相激,说道:“田老师,你武功也只平平,单靠一柄宝刀,那算的是什么英雄?你有种的,便跟我拳脚上见高下。”田归农笑道:“这宝刀是我‘天龙门’世代相传的镇门之宝。今日福大帅要各家各派较量高下。我是‘天龙门’的掌门人,不用本门之宝,却用什么?”他出手之际,也真是不留情面,宝刀一断人兵刃,右手长剑便毁人手足,连败十余人后,旁人见上去不是断手,便是折足,无不身受重伤,虽有自恃武功能胜于他的,但想不出抵挡他宝刀的法门,个个畏惧束手。

汤沛见无人再上来挑战,呵呵笑道:“贤弟,今日一战,你‘天龙门’威震天下!”

我心中嘀咕,这一柄断人兵刃如毫发的刀究竟是哪里来的?在《兵器谱》中好像看过,但“天罡三十六”里面一定没它的份儿,难道是“地煞七十二”的名次?又如何能这样霸道?想来想去,突然一个名字闪过我的眼前:“闯王军刀!”

“甚么?”李思豪问。我点了点头说道:“我看过《兵器谱》,的确有这么一把刀,是曾经造反的闯王用的‘闯王军刀’,排名只有中后,不过听说具有帝王之气,锋利得霸道无伦。”

拳无敌说道:“让我去会一会他。”李思豪说:“只要制得住‘闯王军刀’,我也可以打败姓田的。”田归农武功虽然不算十分高,可也是一派掌门,功力接近300,拳无敌与之相比应该稍胜一筹。其实我没有亲眼见过李思豪出手,就算是刚才与汤沛交手,亦是摸黑进行,其武功路数一点也不清楚,不过要胜过田归农并不是难事。

拳无敌说:“我空手与他对敌,如果他仍是用宝刀,我尝试空手入白刃。”我哂道:“这卑鄙小人一定不和你客气,也是刀剑齐出……你可以夺刀?”拳无敌看来无甚把握,李廷豹突然说道:“别去……拳师父,这刀法阴损,不是正人君子的路数。”拳无敌笑道:“邪不胜正。”李廷豹叹了口气:“道高一尺,魔高一丈。”袁冠南道:“没有比‘五郎棍法’还正气的了。”

拳无敌还要出去,站了起身,同一时间,东首席上的“华拳门”掌门程灵胡也站了起身,抱拳说道:“拳兄,让我一让!”说着,朝我点头一笑。刹那间我终于认出他来了,果然是胡斐!我拉扯了李思豪一下,说道:“那是我的把弟!”拳无敌也听到了,诧异道:“‘华拳门’掌门是你的结拜兄弟?”李思豪双眉一扬,说:“他也是经过化装的,不只他……还有旁边那个老妇亦然,阿一说了我就认出来。”我知道相比起胡斐,我的化装简单得多,也不是用来瞒熟人的,他要认出我并不困难。

“你兄弟为何出现这里?”李思豪问道,袁冠南也插口问道:“是支援你来吗?”我摇头说道:“我不知道他要来,他也决不会知道我要来的。”

假扮程灵胡的胡斐没有立即出战,我们都大感奇怪,这时安提督朗声说道:“还有一只‘玉龙杯’,这是最后的机会罗!”有一个人站了起身,缓缓走到厅中心,一个武官唱名道:“这位是‘五虎门’掌门人凤天南凤老爷!”我“啊”的一声:“此人便是凤天南?”李思豪问:“怎么?”我摇头道:“不!没甚么。我只是听我把弟胡斐说过,这人行止不端,坏事做尽。他一直追踪此人……今日到这‘天下掌门人大会’,莫不成便是为了这凤天南?”

“‘五虎门’?是哪里的门派?”李思豪皱眉道:“没听过?”拳无敌也摇头表示不知。我苦笑道:“那是南面广东佛山的门派,若非我把弟曾对我说过,又怎么会知道?听我把弟说此人武艺不高,想不到也来争这‘玉龙杯’。”

但见那个凤天南手持熟铜棍,走上去在空着的太师椅中一坐,说道:“哪一位前来指教。”

“我来斗一斗凤天南。”果然,胡斐就走出来应战。唱名的武官唱道:“西岳‘华拳门’掌门人程灵胡程老师!”凤天南站起身来,双手横持铜棍,说道:“程老师用什么兵刃?”胡斐森然道:“那难说得很。”突然猱身直上,欺到端坐在太师椅中的田归农身前,左手食中两根手指“双龙抢珠”,戳向田归农双目。这一着人人都是大出意料之外。田归农虽然大吃一惊,应变仍是奇速,双手挥出,封住来招。那知他快,胡斐更快,双手一圈,已变“怀中抱月”,分击他两侧太阳穴。田归农不及起身迎敌,双手外格,以挡侧击。胡斐乘他双手提起挡架,腋下空虚,一翻手,已抓住他腰间宝刀的刀柄,刷的一响,青光闪处,宝刀已入手中,乘势转身,砍向凤天南手中的铜棍。

刀是宝刀,招是快招,只听得嚓嚓嚓三声轻响,跟着当当两声,凤天南的熟铜棍中间断下两截,掉在地下。原来胡斐在瞬息之间连砍三刀,凤天南未及变招,手中兵刃已变成四段,双手各握着短短的一截铜棍,鞭不像鞭,尺不像尺,实是尴尬异常。凤天南惊惶之下,急忙向旁跃开三步。

胡斐猱身跃上,直追凤天南,这一下交手直把凤天南逼得喘不过气来。战不多时,众人已看得出凤南天是有败无胜,而且胡斐招招均是杀着,彷佛有着深仇大恨,要把他杀了才甘心。邻桌有人说道:“奇怪,‘华拳门’是北方拳法第一家,怎么会用刀对敌?偏生又这么厉害!”我此刻才叫真正看到胡斐的刀法。想当年第一次见面,那时他与狄云过招,我在一旁看着,只觉他的武功比我高,对敌经验也较多,刀招透着老辣,但既是切磋也就不为己甚;第二次在南湖镇合力对付“五虎门”的门人,但那次对手太弱,见不着真功夫。这次才算是真的见识他的刀法。

胡斐一脚踢翻凤天南,举刀便要往他头顶砍,拳无敌叹道:“这姓凤的武功实在太差了……”可就在此时,胡斐突然倒退数步,左手按着腰间,似乎中了敌招。

我忍不住便要出去相扶,李思豪一把拉住我,低声说道:“身处险地要小心,今日你我已做得太显眼了!”那边厢,与胡斐同行的老妇人已奔出扶住胡斐,带他回到席中。看那老妇人的身法很是灵动,莫非真如李思豪所说是化装出来的?

“三弟是干甚么来着?”我很是关心,一直望着他们那边说。

“看来是中了暗器……但是在那种情况姓凤的又如何发出这暗器的?”李思豪一边想一边喃喃的说道。拳无敌摇头道:“我也看不清楚,照理在那形势没法放暗器,再者我也不见他的双手有动作……”

袁冠南望着胡斐那边的动静,我问道:“情况怎么了?”说着迳自走到东首席上。只见那老妇用一块磁铁在胡斐间移动,叮的一声吸出了一枝银针。那老妇人说道:“好了!银针不会有毒。”声音竟透着年青。胡斐挣扎着站起身,低声叫道:“大哥……”我伸手止住了他:“此处人多,有话迟点再说,三弟。”胡斐点了点头,以程灵胡的身份打发另外两名“华拳门”弟子,低声对旁边那老妇人说:“二妹,这个是我的大哥。大哥,这位是程灵素程姑娘,我和她结拜,做了义兄妹,我心里想着你和二哥,于是也把你们结拜在内……她也是你的二妹……这是当初说的,若加上大哥和二哥,论排名,嗯,应该是四妹了。我总忘不了改口……”我呆了一呆,回头打量这个“老妇人”,怎样看也看不出她是伪装的,除了那双灵动的大眼睛之外。一时之间实在接受不了她是我的妹子,心里面暗笑不已,听得她用清脆的语音唤了声“大哥”,我只好强忍着点头应了一声。

此刻厅中又有人与凤南天比拼,没有人再留意我们这一边,胡斐说道:“我来这里是为了凤天南那家伙……岂料遭了暗算……”我说:“瞧着凤天南的武功那是如你所说稀松平常,待会看清楚他的银针如何发出,我出去替你讨回这个场子。”

“这也不是我的事儿。都是为了……唉!”胡斐叹了口气:“现今还说甚么?大哥,我疑着那银针有古怪,怎么说凤天南就在我眼前,我看不到他动手放针……”

“怎么?有外人暗算你?”我心中一愕,问道。胡斐摇头说:“我不肯定,但凤天南没那个本事……”

接下来凤天南又打败了几人,论武功他在第二流也只属下品,可是每次在就要落败之时,都在绝无可能的情况下发银针挽回败局。想到胡斐的说话,我细意留心,亦觉得凤天南根本没有放针的机会,但怎样看也看不出针是从哪里射出来的。

胡斐问道:“想不到会在这里见到大哥,你是来干甚么?不是说,要去查看几宗江湖案子吗?”我说道:“嗯,半路遇着个故交,说起‘天下掌门人大会’透着邪门,担心是残害武林同道的陷阱,便来了看一看。”胡斐笑着对那老妇人模样的程灵素说道:“你看!大哥便是这样悲天悯人……我说他要去找出江湖血案的幕后黑手你还不信,现在他巴巴的闯进这个龙潭虎穴!”程灵素笑道:“这叫做物以类聚,你们都是一起子的人,你也不是为了不相识的人便要向凤天南讨公道吗?”我给胡斐说得不好意思,抬头望向厅心,形势已经又是一变。凤天南已连败七人,大家都不知道银针从何而来,自忖难以闪避,再无人敢出面挑战。

安提督说道:“再无人出来挑战凤掌门和田掌门的话,这六只‘玉龙杯’便有了主儿。今日便到此为止,自明天起再行争夺那‘金凤杯’及‘银鲤杯’。”

一时之间厅中响起了阵阵议论声:“真是的,若不是忌怕凤天南的银针,我信不过自己争不了一只‘玉龙杯’……”“你说甚么大话?若给你破了银针,有更多比你高明的人出场抢这‘玉龙杯’!”“人家凤老师手中铜棍给削断,还能施放银针,败中取胜,这也算是真实本领,你们做得了么?”“看来还是那田归农差劲,他‘天龙门’的镇门之宝给人空手夺了去,这会儿居然厚着脸皮,又将宝刀捡了回去。”另一人道:“不错!‘华拳门’当然胜过了‘天龙门’,若非拣错对手,这只‘玉龙杯’应归他所有。”安提督走到长几之旁,捧起了托盘,往中间一站,朗声说道:“万岁爷恩典,钦赐玉龙御杯,着‘少林别院’掌门人空闻禅师、武当山‘太和宫’观主无青子道人、‘三才剑’掌门汤沛、‘黑龙门’掌门人海兰弼、‘天龙门’掌门人田归农、‘五虎门’掌门人凤天南收执。谢恩!”空闻禅师和无青子各以僧道门中规矩行礼。汤沛、海兰弼等跪下磕头。

安提督待各人跪拜已毕,笑道:“恭喜,恭喜!”将托盘递了过去。空闻禅师等六人每人伸手取了一只玉龙杯。

突然之间,六个人手上犹似碰到了烧得通红的烙铁,实在拿捏不住,一齐松手。乒乒乓乓一阵清脆的响声过去,七只玉杯同时在青砖地上砸得粉碎。这一下变故,不但六人大惊失色,自福康安以下,无不群情耸动,顷刻之间,六人握过玉杯的手掌都是又焦又肿,炙痛难当,不住的在衣服上拂擦。

胡斐向程灵素望了一眼,脸露不解的神色。程灵素笑了一下,在一副老容颜中竟带着佻皮。胡斐见状,失笑道:“我也想只有你才有此能耐,却不知道你是如何下毒的。”听到这里我心中大奇,难道杯上落了毒?看样子是像极,但这个程灵素又是如何下药的?程灵素稍稍拉开了上衣衣襟,我和胡斐对望一眼,不知道她是如何用意,只见她移动了身子一下借挡着别人的视线,在怀中掏出一只玉杯来,我呆了一呆,胡斐已低声:“原来在黑暗之中偷杯的非红花会的英雄──是你!”程灵素笑道:“我原本只想下药,不过不拿一只玉杯作纪念,不算来过这‘天下掌门人大会’!”

胡斐笑了一阵,见厅中大乱,说道:“你行事前为甚么不和我说一声?如今一阵胡弄,只怕福康安要发作!”程灵素说道:“我也是临时起意的……我在想大哥你说这个‘天下掌门人大会’是要令到各门各派的人为了争这‘玉龙杯’而自相残杀,觉得只有毁了杯子才可以化解这场江湖浩劫……”

“妹子想得对!”我咬牙说道:“依我也是这么作,但自怕福康安不会就此罢休。好好一场大会让人不明不白的遭垮……他的脸往哪里放?”

我的话还未说完,已见到侍卫门在福康安的指挥下把守各个大门,呼喝道:“有奸细!有奸细!”“刺客混进来了!”“是‘红花会’放的毒药……”“保护大帅!”

厅中所有武师几乎全部站了起身,这一来侍卫们更乱:“你们都好好站着!不许动!”“坐好!坐好!”“靠墙站……”一众江湖草莽原本就没有纪律,这时更是难以控制,李思豪、袁冠南和拳无敌带着一脸霉气的李廷豹走到我和胡斐的身旁,问道:“怎样?”

我拉着李思豪道:“这里都是自己人……”程灵素已扶着胡斐退到墙角,我又说:“待脱险时再行给你们引见……三弟!就只你们两个?”胡斐想了一想,才明白我问甚么:“对,就我们两人……那两个真的是‘华拳门’的弟子,给我哄骗了认做本门兄弟,我们不能指望他……”我点了点头,小声说道:“我们原就想破坏福康安的诡计,只是苦于无从入手……现在玉杯打破了,这是最好不过的情况。但福康安一定要找出真凶,搞不好这里人人都走不掉。”

李思豪说道:“这般甚好!福康安赶狗入穷巷,这些利欲薰心的江湖中人才会够胆起来反抗,也只有我们所有人联手才能与这么多侍卫抗衡。”

听得汤沛等人禀报了福康安好一会,然后福康安下令关上大门,搜出下药之人并逐个审问。群雄虽然一阵鼓噪,但终于都没有逼出个甚么来。看见一众江湖草莽闹不出事,我正焦躁,程灵素不知从哪里拿出一枝烟管,竟是点着了烟草,深深吸了起来。我叹了口气:“想不到妹子还有这个烟隐儿……”胡斐却是大喜:“你有办法?”程灵素从怀中掏出数颗药丸,拿出一颗喂了胡斐,其余交给了我:“拿去分给大哥的同伴。”胡斐见我犹疑,便说道:“我们的好妹妹是毒手药王的高足,下毒一绝……有救!”

这样一来我对她是刮目相看,她竟与无嗔大师是师徒关系?胡斐以前不是说过认识一个毒手药王的徒弟吗?他说的话我当然相信,立即便明白程灵素要放毒,而手中的正是解药。吞了一颗,再分给拳无敌等人,看她怎样施为。

那一边厢,侍卫们已经如狼似虎地搜查各门各派的人身上有没有毒药之类的东西,江湖中人都是敢怒不敢言,碍着福康安,一边叫骂一边让他们搜。如此一来,始终会审到我们,一经认真查问任谁都有机会被问出破绽。胡斐见势不对,望程灵素说道:“四妹,我们要快点!”程灵素装了一筒子的烟,狂喷了几口,又不起眼的厅左厅右四处走,到处喷几口烟。忽然,就有人叫道:“啊哟,肚子好痛!”

叫声甫歇,四周都有人叫了起来:“啊哟,啊哟!肚痛,肚痛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