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铸剑山庄(上)

(一)

在玄素庄小住了数天,一日,石清叫那位家人带我和瑱琦她们到前厅相见──这段日子虽短,不过已经足够让我知道他姓丁,叫丁坚,玄素庄的人也叫他丁叔。

我随着丁坚一直走到前厅,那里除了石清夫妇外,还有一位中年汉子,身材高大,神态威猛,第一眼的印象已很有好感。石清见我们走进前厅,徐徐站了起身,介绍道:“这位是‘天地会’驻湖广分舵‘参太堂’香主,姓胡,大名上德下帝,武林中响当当的脚色,隐然坐天地会第二把交椅。”

胡德帝原本坐在椅子上,听石清说到天地会,站了起身,道:“那不过是武林同道给面子,却羞煞胡某……天地会只有一位总舵主,胡某何德何能?”

石清却笑了起来:“江湖上人称天地会的‘北方总舵主’,难道是随便叫的?”胡德帝大摇其手,说:“有污清听、有污清听!”

我起了仰慕之心,躬身作揖。胡德帝还了半礼,而程英、瑱琦和焦宛儿亦不敢怠慢,抱拳行礼,互道问候。石清让我们各自坐下,然后对我说道:“胡大侠虽然名为参太堂香主,负责两湖事务,但这些年来一直替留在台湾的陈总舵主坐镇北方,难得回来……前几日我曾找过天地会的朋友,却得知胡大侠回到湖北来,于是向他打听和你有关的事……”

“我已经飞鸽传书问过青木堂香主韦小宝,证实了易兄弟的说话。”胡德帝抱了抱拳,说道:“青木堂韦香主是我们总舵主的高足,的而且确收到过总舵主的信,信中转告了红花会好汉的供词……这两日各地分舵亦陆续收到陈总舵主的来信,说韦香主在扬州与易兄弟见过面,深觉易兄弟和正派中人误会太多,望各地兄弟留意帮忙。”

“敢问胡大侠总舵主有没有说那案子到底是甚么人做的?”我问道。胡德帝左手一摆,摇头说:“我不知道。许是红花会的人没说,又或者我们总舵主知道,但信中没有提及。”

“这个已经不重要,反正是证明了易大哥没有杀害海宁陈家的人。”焦宛儿兴奋地说道。陈家灭门惨案发生时她也在场,情景的确十分震憾,后来被红花会的人认定是我们下的毒手,差点就在安澜园外送了性命,幸好他们的总舵主陈家洛明白事理,答应细查,现在还了我们一个清白。我拍了拍她的肩头,说道:“事情一层一层的解决,很快就轮到焦帮主。”焦宛儿向石清打探过焦公礼的情况,石清虽不甚明白,只知道他囚禁在南京某处,由嵩山派及鹰爪雁行门的人看守,暂无性命之忧。焦宛儿听了之后,虽然不免感到难过,却又稍稍放下了心,肯听我说慢慢商讨对策。

“因此,我亦遵照我的承诺,替你做证洗脱你半年以来的嫌疑,”石清微一点头,说道:“我已拟好了书信,代你出面送给各大门派,内容大意是说──有关你的一切传言只属误会,并会在十日后在玄素庄摆‘解纷宴’公告真相,分辩清楚。到时胡大侠会派人代表天地会出席为你解释。”

胡德帝望着我,道:“对不起,易兄弟。胡某在北京还有要事,一办妥本会的事务便需赶回去,因此未必能在此地逗留十日。”

我忙摇手表示不需要:“胡大侠和天地会的英雄肯为我的事奔波操劳,在下已是感激万分,又何敢劳动胡大侠的大驾?只是日子方面,十日后……十日后不就端午吗?”瑱琦和程英对望一眼,也问石清道:“端午是否太急了点?发信后到各大门派之手,可能已是数日之后,大概没可能……”

闵柔说道:“你不用为此而担心,之后我们还会再写信给没来的武林中人。”

“十日时间已够湖广甚至浙闽一带的武林人士前来了。至于其他地方……人太多也不好,始终这次只是解释一个误会而矣,不要弄到好像武林大会那般不伦不类,否则会引起某些人的反感。好像打对台的青城派,你试想想!”石清双手比划着解释:“这次你越是铺张,余观主便越痛恨你,那又何必呢?做人留有余地的好,别‘有风驶尽姃貁!”

“我明白。”我点了点头,说道。

程英想了一想,说:“十日也好,易公子常说道嵩山派的人恨你入骨,只有十日的话他们未必够时间赶来搅事。”程英的说话令我想起了衡山城刘正风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嵩山派逼迫致死,全家不留一个活口,为的正是勾结日月神教,如今他们用以对付我的罪名亦是这个,莫要重蹈刘正风的覆辙,叫来了这么多人看着自己死去。

在场当然没有人知道我的想法,但无独有偶,石清竟也说到这个话题:“我也是考虑到这一点,大约两年之前衡山刘正风的事,震撼整个武林,至今仍余威未消,身为华山门人的你当然知道了,嵩山派痛恨魔教至此。嵩山派在江湖上的影响力不少,虽然我不怕他们,但也不是非得嵩山派参与不可。”

“嵩山派不来的话最好,”我想到衡山城外无人敢阻止他们恶行,连看不过眼的定逸师太亦当场败走,心中惊悸如昔。又想到他们杀尽刘正风一家,手段之凶残实非正道所为,海宁陈家之血案亦不过如此:“只不过我倒想岳不……华山派的岳掌门来听一听,看他还会不会杀我。”岳不群这个伪君子,当日在扬州城外言明已把我赶出华山,以后一切都与他无关,可是却死心不息,在晚上鬼鬼祟祟的跑来杀我。若给他知道我有望洗脱嫌疑,不知道他又会做些甚么?

石清皱眉道:“别太多事了,总之离端午节只有十日,你也要好好想一想,应该说些甚么。”

这几日,玄素庄来了两位极具份的客人,他们都是石清早就约好了的武林中成名人物,看来石清这次为了我的事真的劳心劳力,使我万二分的不好意思。前来的两人就莆田少林的主持方证大师与及江南成名人物,江西鹰爪铁枪门掌门,“南四奇”之一的花铁干。石清虽然不是甚么大门大派的掌门,但凭着其处事和真实本领,在武林中的地位倒也不同凡响。虽然与“五绝”、“十大高手”相差甚远,也未到大侠敦靖和丐帮帮主乔峰的一呼百应,可是交游广阔亦受人尊重,隐然领袖江南武林。

离端午还有两日,我正在偏厅聆听石清的教诲──既然住在玄素庄,这是避无可避的每日例行公事──丁坚跑了进来,说有两位姑娘要见我。石清望了望我,说:“阿一,你带着三个女子在道上行走,已招人闲话,切记‘色字头上一把刀’这句千古名言!”相处一段日子,我虽然不能说是摸清了石清的脾性,但知道的事比以前为多。看来石清对儒家的教条非常执着,尤其“仁义”两字看得尤其重。不同于岳不群的是他讲究内心多于门面功夫。除此之外,他和其他武林中人一样对“色”这件事是深恶痛绝的。

“石庄主言重了,正如你所知道,焦姑娘是我生死之交;韩姑娘是我青梅竹马的儿时玩伴;程姑娘是她的师姐,奉黄药师之命来帮我的。”我尴尬地说道。石清长叹一声,道:“我也知道,我只盼你小心……唉,并非人人也能够做柳下惠。”因为患了离魂症是我的“事实”,这一点无须改变,那么就只有黄药师知道半个“真相”──何谓半个?他只道我和瑱琦是由未来回来,而不知道这里只是一个虚构的世界。黄药师答应过不把“真相”说出来,因此程英也不知道瑱琦的来历,瑱琦以东邪门人的身分活动,旁人好像石清自然也不会问起她的身世,如此一来我们的秘密就不会被人悉穿。

石清和我从偏厅走到前厅,丁坚早已把想见我的两人带了进来,我才一踏入门口,已听到一把活泼悦耳的声音叫道:“易公子!我们又见面了!”

说话者年纪甚轻,一身蓝色衫裙,头上梳着两个小鬟,十数条小辫子上用细彩带结满了蝴蝶结,正是大半个月前才在苏州燕子坞分别的女孩琴儿。琴儿既在,另一个当然就是侍剑了。

侍剑拉了琴儿一把,不失礼数的向石清裣衽行礼,说道:“这位定是此间主人石庄主,小女子侍剑、琴儿不请自来,望石庄主恕罪。”石清先是一呆,然后赞赏地望了她一眼,说道:“不必多礼,玄素庄欢迎任何客人。你们两人是谁家丫鬟?”侍剑和琴儿的衣着打扮虽然并非正宗婢女服饰,但也可以一眼看出她们是侍婢──主要因为那衫裙用料不错,又非千金小姐所穿之式样,再加上说话举止,石清才有此一问。

侍剑望了我一眼,对石清道:“我家相公姓李,侍剑不敢直呼他的名讳,石庄主见谅。我家相公才从北方南下没多久,江湖上大多未有听过他的名讳,想必石庄主也是不识。”我听得侍剑说她的主人是一个李姓北方人,心中好像有点印象,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不禁自己敲了头顶一下。琴儿“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侍剑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对我说道:“易公子离开燕子坞当晚,我家相公与慕容公子就回到参合庄。我家相公以为易公子一定会西行,命我俩先来找你,他稍后便到……我们本来也不知道应该到哪里去找易公子,只得一边西行一边打听你的下落,昨天幸好给我们在客栈听到几个江湖中人说起你的消息……”

我打趣问:“他们都说了些甚么话?”侍剑还未说话,琴儿已抢着道:“他们说‘黑白双剑’要为华山弃徒易一翻案──我只是转述别人的说话!”侍剑真的拿琴儿没办法,唯有说:“现在湖广道上的传闻甚多,也有人说真相未明……总而然之,两湖的武林中人有很多都打算到玄素庄来,两日后的端午节一定热闹得很。”

端午这天武当派莫声谷莫七侠也来到玄素庄,石清连忙带我迎了出去。

“想不到石庄主还认识‘武当七侠’!”我跟在石清后面,小声的问闵柔道。闵柔轻轻摇头,道:“外子和武当派几位大侠有过数面之缘,谈不上甚么交情。但‘武当七侠’急公好义,外子日前派人送了一封信到武当山言明此事,果然莫七侠今日就到了。”我“啊”了一声:“原来如此!”

走到大门外面,已见到石清和莫声谷握手言欢。莫声谷身形矫健,肤色黝黑,年纪只在三十余岁间,比石清还要小着几岁,但武功极高。两年前在衡山城刘正风的金盆洗手大典曾与之见过一面,两年过去了,容貌倒没有甚么大变化。我总算是今日的主角,这时自然不能躲在人后,忙出来拜见莫声谷。

“是你!”莫声谷笑道:“我记得你──当日在衡山城刘宅,你也曾出言阻止嵩山派的暴行,虽然最后刘家仍遭灭门,但回到武当山上后我六哥很是赞赏。家师收到岳掌门的信,我也不相信你会投身魔教,难得今日‘黑白双剑’及天地会为你分辩真相,若然你愿意,我可求家师出面,要岳掌门重新把你列入华山门墙之下。”

“多谢莫七侠的好意,所谓‘此地不留人.自有留人处’,华山在下是不敢回去的了,”我摇头说道:“岳……岳掌门对我成见已深,更曾出手杀我,不过这是题外话,待会先解决了海宁血案的悬疑。”莫声谷虽然不甚明白,还是点了点头。

石清右手一摆,先让莫声谷步上石级,再跟着进庄。这个时候,大街尽头处传来了一阵清脆的铃声,闵柔笑了一下,说道:“那小妮子来了。”石清回头望了一望长街,已看到两匹马从街角转了出来,便道:“我先陪莫七侠进去,那两人你来相陪。”闵柔点了点头,目送石清和莫声谷的背影在大门口消失。

说时迟那时快,那两匹马已经驰到近处,乘马者一拉缰绳,马匹一声长嘶提起前足停了下来。两匹马一黄一白,都是神骏高大,鞍辔鲜明。黄马上坐着一个二十五六岁的青年男子,一身黄衫,身形高瘦。白马上乘的是个少女,二十岁上下年纪,白衫飘飘,左肩上悬着一朵红绸制的大花,肤色虽然较深,相貌却极为俏丽。两人腰垂长剑,手中都握着一条马鞭,两匹马一般的高头长身,难得的是黄者全是黄,白者全是白,身上竟无一根杂毛。黄马颈下挂了一串黄金鸾铃,白马的鸾铃则是白银所铸,马头微一摆动,金铃便发出叮当叮当之声,银铃的声音又是不同,叮铃铃、叮铃铃的,更为清脆动听,端的是人俊马壮,齐整标致的人物。

瑱琦见识世面始终较少,甚至不比焦宛儿,这时看得双眼瞪大了不懂得合上。闵柔笑着迎了下去,那一男一女早已翻身下马,男的躬身作揖,女的裣衽福了一福,都道:“晚辈见过石夫人。”

闵柔问那女子道:“你的爹爹不来了吗?花二侠倒来了。”那女子笑道:“我爹知道花伯伯来了玄素庄,命我们二人听花伯伯吩咐。本来我爹也想来,可惜有事在身,望石庄主石夫人不要见怪。”

闵柔不置可否,拉着那个少女来到我们跟前,指着我道:“这位就是今日的主人翁。”那个男人跟着闵柔走近,“啊”了一声:“你就是那个易一?”说话语气甚是无礼。我感到心头有气,却乾笑了两声:“在下正是‘那个’易一,未知如何称呼?”

那男人指着身后的两匹马,大笑道:“你看不出来?”闵柔皱了皱眉,还是介绍道:“他们虽然年纪轻轻,在两湖却是大大有名,人称‘铃剑双侠’──这位是汪啸风汪少侠,这位是水笙水姑娘,是‘南四奇’之一水四爷的千金。”

我知道“南四奇”在江南一带威名甚响,算是江南第一流的人物。这两人武功虽然不算弱,却也强不过我,大概是因着“南四奇”的威名来行走江湖吧!

琴儿坐在前厅的一个角落里,一边剥着花生一边笑咪咪的望着厅中情况。我走到她的身后,喝道:“你只顾吃个饱!回去厨房做事!”

琴儿给我吓了一大跳,几乎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回头打了我的手臂一拳,娇声叱道:“你吓本姑娘?找死……还叫我到厨房里去,真把我当丫鬟仆役了?”我笑着说道:“那你的确是丫头啊!”琴儿昂了昂首,扁嘴说:“我家相公也没有把我当丫头!”我耸了耸肩,说:“你却当自己是主人家──剥花生?石庄主正忙着招呼人家!”琴儿笑着说:“我来到玄素庄也是客人……”

我坐到琴儿身旁,笑道:“你对着石壮主也这样说?还是你家主人叫你这样放肆?我要问问侍剑才好了……喂!究竟你家主人是谁?侍剑姑娘不肯说,我也不记得曾经见过这样一个人。”琴儿想了一想,说:“关于这件事,我家相公没有叫我们告诉你……侍剑姐姐说得对,我们不应该提相公的名讳,那不合礼数。”

“你也知道礼数?只顾剥花生……”我闷哼了一声,道。琴儿站了起身,笑道:“我不像侍剑姐姐,你别想欺负我啊!”

我望着琴儿一蹦一跳的走出了偏厅,忍不住笑了起来。其时午时刚过,丁坚走到我的跟前,躬身说:“庄主命我来唤易公子你,说解纷宴要开始了,请到大厅去见客人。”我站了起身,跟着丁坚走到大厅,放眼望去,虽然远远及不上两年前刘正风金盆洗手大典的盛况,却也或坐或站的塞满了数十人,大都是湖北湖南道上的成名人物。

大厅摆了四张圆桌,每桌围坐着十人,另外外面错落放满了桌椅,也坐了数十人。中间那张桌子,方证大师坐了首位,接着是莫声谷与及花铁干,还有代表天地会出席,参太堂香主胡德帝部下舒化龙。石清、闵柔两人在下首陪着,此外还空了一个座位,自然是由我来坐。我向大厅众人作了一个四方揖,然后乖巧地坐到闵柔身旁。

我望了望身后另一张桌子,那是一众年轻弟子坐的,包括瑱琦、程英、焦宛儿、水笙和汪啸风。本来闵柔叫了侍剑和琴儿坐到那张桌子,但侍剑却摇手拒绝,自称侍婢身分不能陪坐,拉着琴儿站到从仆那边去。

酒过三巡,石清站了起身,抱拳说道:“多谢各路英雄赏光,石某感激不尽。正如大家知道,今日相约各位到来,实在是为了这位前华山弟子易一牵涉入去海宁陈阁老灭门惨案一事,作出解释。”

“石庄主,你信中曾经提到陈阁老一家六十余口之死另有原因,现在听你的语气,莫非事情与易一无关?”一个葛衣老者站了起来,问石清道。

石清点了点头,那老者又问:“石庄主,请问你是否认识这个华山弃徒?否则又怎会平白为他如此出力?”

“实不相瞒,”石清等了一会,才道:“早在两年前我已认识易一小兄弟,深知他的为人,是绝对不会做这种惨绝人寰的恶行。不过我石清是何等样的人,难道会为了私交而昧着良心说话?‘黑白分明’这四个字,虽然是江湖上的朋友过奖,但我石清当之无愧。假若易一是陈家血案的真凶,我第一个大义灭亲!”

“石庄主,你是肯定事情与易一无关?但是嵩山派和昆仑派说的实实在在,难道他们会诬蔑易一吗?”有人举手提问,石清摇头道:“没错,易一并没有杀害陈家六十余口,一切只不过是一场误会,当日易一路经海宁城……”

“石庄主,不是我们信不过你,但海宁陈家一门六十余口,又是官宦之家,一夜之间死净死绝,震动朝野,这几个月来宫中的大内高手四出侦查,江湖上无日安宁……兹事体大,没有证据又如何服众?”“对啊!莫说武林中的正道人士看不过眼,要杀此狂徒,就算黑道中人也想尽快找出凶手交送朝廷,得以结案让江湖回复平静。”大厅中数十人齐声起哄,交头接耳。我和瑱琦、程英互望了几眼,都是微感吃惊。

我从来不知道原来事情弄得这么大,连朝廷也插上一手,黑白两道莫不对我恨之入骨。幸好我离开了中原,否则给人捉着交给朝廷,性命难保。我听过陈阁老是满清封的官,而满清的大内侍卫以不乏武林好手而闻名江湖,那也不是讲玩的,希望今日能够还我一个清白,那便免却不少麻烦。

其中一个男人叫道:“石庄主!如果你拿不出证据来,在下绝对不服!”

“你们又有何证据说易公子杀人?”突然一把活泼悦耳唯稚音未脱的声音从一个角落传出来,那人呆了一呆,随口答道:“昆仑派的两位少侠看到了……你这丫头是谁?”

说话的正是与玄素庄家仆站在一起的琴儿,只见厅中的人被她突如其来的搅和引得一阵发笑,于是神情得意的说道:“我家相公和易公子是好朋友,不可以问这个一问吗?”在一旁的侍剑用力拉扯了琴儿的衣袖一下,琴儿才不再说下去。

石清皱了皱眉,摇头苦笑道:“此小姑娘虽然无礼,所言却不无道理。当日昆仑派的人看到易一在陈家的安澜园外面出现,先入为主就把事情安放到易一头上,实属大意鲁莽。他们并没有亲眼见到易一杀人,只凭想像便要杀人解仇,此种自以为是名门正派便任意裁决旁人之举,当然非我辈所能接受。”

“阿弥陀佛……!石庄主此言甚是,”方证大师合掌顿首道:“凡事都要查个清楚明白,人命毕竟非小事,昆仑派的少侠当初也太过冲动了。”石清点了点头,坐回椅子上。

“但这易一杀了昆仑派的少侠啊!”另一个坐在角落的男人叫嚣道。

“昆仑派的人是少侠,易大哥……易大哥就一定是恶人了吗?”焦宛儿忍不住说道:“昆仑派自命名门正派,岂料其弟子未审清楚便为陈家一事要杀我们,当时我也在场,他们两个打易大哥一个!易大哥不过是自卫才杀了他们其中一人。”

那个男人瞪着焦宛儿喝问:“你是何派子弟?这里几时轮到你说话?”

“今日大家来到此处都是为了得一个真相,任何人知情或有意见都可以说!”莫声谷沉声道:“你欺负一个小姑娘算甚么英雄好汉?我莫声谷第一个不解气,你有种便行出来和我放对放对!”那人嘀咕了一声,才不再说下去。

我站了起身,抱了抱拳说:“这位焦姑娘所说的是事实。我知道自己没有杀害陈家任何一个人,就更不能为了此事而引颈就戮,天底下也没这个道理。”顿了一顿,继续道:“昆仑派蒋涛、高则成二人一口咬定我是凶手,二话不说就向我出手,立心要把我杀了才罢休,我只好出手自卫。公平交手下谁死谁伤,怨不得人,只怨……”本来我想说“只怨自己学艺未精”,但突然想到石清叫我说话小心,莫要再轻易得罪人,于是便收口不言。但内里意思谁人不明白?

“既然大家也没有证据,最多是一个待查,仍不能洗脱易一的嫌疑。何以石庄主又如此肯定易一没有做案,更为此大费周章?”一个湖广地面上甚是出名的老拳师问道。

石清再次站了起身,摆手示意众人安静,过了一会,才缓缓说道:“此事后来另有发展,所以才有今日之会。血案发生时除了昆仑派两位少侠外,其实‘红花会十四侠’也在现场──昆仑派所说易一纠魔教之众夜袭陈家,所谓‘魔教教众’,正是路过那处的红花会群雄。”

方证合什念道:“阿弥陀佛!这正是佛家所说的眼障……一时为假象所迷,产生种种误会,以至越陷越深,这正是另一大例证。”

琴儿又忍不住学方证说道:“阿弥陀佛!连红花会的英雄也当魔教看,看来昆仑派‘好人当贼办’的功夫十分到家,易公子被冤枉正是前车之监……阿弥陀佛!”大厅之内又是一阵笑声,石清一脸无奈,闵柔却是微笑了一下,向正在被侍剑责骂的琴儿招了招手,让她站到自己身边。

“怎么又与红花会有关?”大厅的人七嘴八舌的问这问那,想不到事情会如此峰回路转,更带出了远在回疆的红花会来。

舒化龙站了起身,抱拳说道:“在下天地会参太堂舒化龙,今日到此正为这件事向各方好友说明。”

“红花会和天地会素有联络,此事天地会亦知之甚详,有他们做证,事情应该有个水落石出了。”莫声谷说道。

“这件事情由红花会总舵主陈家洛亲自查明白,并派人遣书传交给我天地会总舵主,希望在这事上头我们能够多担代一点。”舒化龙环视四周,徐徐言道:“我参太堂胡德帝胡香主受总舵主之命,本要亲来说明此事,奈何有急讯自京城传来,胡大哥日前已连夜赶回北方。在下舒化龙在江湖上不是么大人物,这里的英雄好汉有些是在下好朋友,更多是久仰而未曾拜见过的前辈高人。还望各英雄明白:今日在下乃系代表我天地会陈总舵主及参太堂胡香主,与及红花会陈家洛总舵主解释真相,属真属假,难道诸位信不过以上三位大英雄吗?”

众人窃窃私议,一时之间大厅上都是交头接耳的声音。

“那么红花会知道谁是真凶没有?”有人问。

“这个在下不肯定。”舒化龙回答道:“红花会来信中没有说得太详细。据我胡大哥所讲,真正凶手红花会还未查出来,但他们应该已掌握了凶手的人数、武功路数、杀人动机和犯案时间,从而反证出易一无关此案的结果。”

大厅之内十分嘈吵,莫声谷站了起身,朗声道:“海宁一案现在已非常明白,与易一无关,石庄主、方证大师、花掌门、天地会的英雄和区区在下都已为此作证。今后任何人再以此为藉口攻击易一,一来是有违侠义道,二来也是和我莫声谷过不去,这是我的说话。”

“那么他杀了昆仑高则成一事呢?”说话的人从刚才开始不断就昆仑派的事质问我,看来是昆仑派的江湖朋友。莫声谷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冷冷的道:“昆仑派高则成和易一交手被杀,这是私怨……没有谁是谁非可言,再说,就有不对的地方也是昆仑派未查明真相便兴问罪之师,复又技不如人,怨不得别人。昆仑派可为此报仇,但江湖中人有谁没有杀过人?只有你杀人不能被人所杀?那是甚么道理!”

我知道自己应该说一两句说话,便站起身道:“各位,昆仑派可冲着我易一来报仇,但不能再把其他罪名强加到我的身上,使我成为武林公敌……我同意莫七侠刚才所说,错手把高则成杀了只是私人恩怨。”

焦宛儿盈盈的站了起身,温言道:“小女子想问在座各位英雄一句:若当日易大哥被高则成和蒋涛所杀,今日查明真相,高、蒋二人会因为内疚而刎颈自尽吗?”所有人都默然──因为大家都知道高、蒋二人绝不会这样做。焦宛儿又再说:“为甚么今日还有人认为易大哥要为高则成填命?当日高则成一心要杀易大哥,相反易大哥不过是一时错手……还是只要挂着侠义之名,就可以胡乱杀人,杀错了也不怕?”

那个一直帮昆仑派的男人站了起身,指着焦宛儿骂道:“刚才易一提到你,姓焦的……当时你也在场!你就是那个焦公礼的女儿,投身魔教的妖女!”

一只筷子向那男人电射而至,那男人吓得连忙低头躲避,岂料筷子到得他的面前竟力尽跌在桌上。莫声谷喝道:“言者无罪!你凶甚么?焦公礼又如何?我只知道焦公礼是一条好汉!”

焦宛儿感激的望了莫声谷一眼,石清说道:“今日我们原本只解释海宁一案,至于易一有否如嵩山派和华山派所言投身魔教,则非一言两语所能……”

大厅内一阵哗然:“难道嵩山派会说假的?”“华山派岳先生是君子,说出来的话一定没错!”“自己师门都不帮他,那会有错的了?”

我高举双手吸引所有人的注意,然后朗声叫道:“我就那么一句:‘我没有投身魔教’!关于这件事我没有证据,信不信由你们。”

“不信!”一声大喝从大厅外面传来,当我们齐向大门望去,只觉眼前一花,厅中已然多了四条人影。我才望了一眼,失声叫道:“费……费师伯?”

“你还有脸叫我一声费师伯。”来人高大身躯,唇上一列黑须,正是嵩山派高手,人称“大嵩阳手”费彬。在他身边站着另外三人,都是一身黄衣,背上挂着三把大剑,此外在大厅门外还跃下了十余人。

费彬双目炯炯的怒视着我,怪声叫道:“你还当我们是长辈吗?”

石清、方证、花铁干、莫声谷和舒化龙等都坐不住,站了起身,石清说道:“恕在下眼拙,竟不知是何人到访玄素庄?”

我乾吞了一声,转望向石清,一边用眼神示意事情的严重性,一边说道:“这几位是嵩山派的前辈,这位是‘大嵩阳手’费彬费师伯;这位是‘托塔手’丁勉丁师伯;这位……嗯,这位好像叫乐厚乐师伯;这位则是‘九曲剑’钟镇钟师叔。”

“啊!嵩山派四大高手都来了。”石清的脸色不为人知的变了一变,和闵柔对望一眼,上前迎道:“四位大驾光临,石某有失远迎。”其实所谓嵩山派四大高手,是指除了左冷禅之外,他那四位武功高强的师弟。

四大高手其实没有钟镇的份儿,原本四人应该是坐嵩山派第二把交椅的“托塔手”丁勉;第三把交椅的“仙鹤手”陆柏;第四把交椅的“大嵩阳手”费彬;与及第八把交椅的“孝感”乐厚。只是陆柏在两年前于衡山城外被衡山派掌门莫大先生所杀,近年才由钟镇顶上。不过这件事除了莫大先生自己、我、袁承志、恒山派的仪琳师妹与及日月神教长老曲洋的孙女曲非烟知道外,世上再没第六个人知道。而且过了这两年,看来仪琳甚至那曲非烟都没有把秘密泄漏出去。

除了嵩山派四大高手,大厅外还站了十数人,看衣饰大都是黄色长袍,背上三把大剑,属嵩山派的年轻弟子,也有几名衣饰不一的,腰间挂着一把狭长的配剑,我心中一动,记得衡山派弟子所用之剑正是这种窄剑,看来是被丁勉和费彬等人仗着嵩山派的名头,就近召唤来帮手充撑场面的。

费彬向石清微微点头,石清一边引着众人走向首席一边把方证大师旁边的坐位让出给丁勉和费彬入坐。岂料胖子丁勉却毫不领情,站着没动,转头对我厉声喝道:“易一!你跟我们回去嵩山参见左盟主!”

石清和莫声谷等人才又刚坐下,听到丁勉如此单刀直入,心下都是一惊。丁勉是嵩山派第二号人物,武功除左冷禅以外数他最厉害,石清对他说道:“刚才在这里,大家已经分辩清楚明白,海宁陈家灭门一案,查实与易一并无关系,还请几位……”

“我们不为海宁血案而来!”丁勉打断了石清的说话,冷冷的说:“易一背师叛派,投身魔教,这事千真万确,左师兄忝为五岳盟主,率武林正道与魔教对抗,自然不能坐视不理。”

我叫了起来:“嵩山派众位听着,我易一从来没有加入日月神教,你们这样冤枉我倒底有甚么证据?”石清也点了点头,缓缓的说:“易一投身魔教之事尚未查明,看来这事应该从长计议……”

费彬冷哼一声,道:“那就由我左师兄查明真相,这是我五岳剑派的家务,旁人没权来管。”才一说完,对钟镇打了一个眼色,钟镇点了点头,从怀中拿出一面宝光四耀的五色锦旗,上面镶满了珍珠宝石:“易一,你看清楚这是甚么?”

我才看了一眼,已知道那是甚么来着,失声叫道:“五岳盟主令旗?”不少人见到这旗,都站了起身,要看看这百闻难得一见、能够呼风唤雨的神奇令旗。钟镇得意的笑了起来,还想说话,我已抢先大笑道:“好可惜,我已不是五岳剑派的人了,岳先生没有传书给左盟主,说已把我逐出门墙了吗?如今左盟主也管我不到……”

“你这小子……”乐厚踏前两步,肥胖的身躯晃了两晃,形相怪异:“易一,所谓‘一日为师,终身为师’,岳先生不要你,你可不能就此断绝和华山派的关系!”不知为何嵩山派的人较易发胖,左冷禅我没见过,眼前乐厚、丁勉便是胖子。身型高大亦略见胖态的费彬喝道:“岳先生逐你出派,我左兄却要好好问一问……五岳剑派是你说要来便来,要走便走的地方吗?”

“这句说话应该我来问,”石清在江湖上、武林中的的身分地位其实丝毫不比丁勉和费彬差,可是依着待客态度,只好强忍着怒气:“江湖中有谁不知道今日乃是我摆的解纷宴,约大家来分说海宁血案一事?你们嵩山派四位英雄带着这么一大班人来到我玄素庄要人,在座这么多位武林前辈,你们全没了礼数吗?”

闵柔突然说道:“我们夫妇在武林中总算薄有名头,玄素庄承蒙大家看得起,在江湖上也是无人不识。你嵩山派可以不把玄素庄当作一回事,但别人的家你嵩山派要来便来,要走便走,门也不敲一下?”说出来语气仍是温柔得体,不徐不疾,但意思却十分明显,一步也不让人。

费彬冷哼一声,乐厚的脸却一下子变得通红:“那……那我出去敲门……可以了吧?”闵柔笑了一下,说道:“作为主人家,把你拒诸门外也无可厚非,还是吃了闭门羹,你嵩山派又要越墙而入?”这次我总算见识过闵柔的真面目了,虽然外表柔弱,有时内里亦会感情丰富,但面对恶人却是不会退缩的。

大厅中各人见平日温柔娴静的闵柔竟令嵩山号称四大高手的乐厚出丑,爆发了好一阵笑声,丁勉和费彬铁青着脸,瞪了乐厚一眼,丁勉道:“石夫人,我们不来和你口舌之争,你说得对,今日我们嵩山派来到玄素庄就由不得你了,我们是不会空手而回的,只要你夫妇肯交出易一,大家好来好往,否则……”

“姓丁的,难道我石清在江湖上这二十年是白闯的?还是就要怕你嵩山派?”石清沉声喝道:“再恶的人也见过,天下抵不过一个‘理’字……就是江湖讲武力,难道我玄素庄就及不上你嵩山派?”

费彬冷笑道:“石庄主所言甚是,江湖中人讲武不讲文,假若你执意要维护易一,我们只好动武硬抢了。”

石清怒极反笑,道:“嵩山派四大高手一起到来,看来早已知道我夫妇为人而有此打算了,否则要对付我夫妇两人,只你‘大嵩阳手’一人已足……是不是要把我玄素庄杀个鸡犬不留?”石清也看清今日形势,虽然他把时间定得很急,嵩山派还是派来了四名高手,虽然石清武功甚高,但双拳难敌四手,再加上闵柔难以和丁、费等人相比,唯有鼓动旁人的情绪,方有机会压制立心抢人的费彬等人。果然他才一说完,莫声谷已第一个坐不住,霍地站了起身:“当日衡山城你嵩山派好威风,藉辞五岳剑派家务把刘正风一家杀死,今日又来玄素庄撒野?玄素庄不是你五岳剑派的人吧?还是石庄主勾结魔教了做下甚么坏事了?”

丁勉怪笑数声,说:“石庄主不是五岳剑派,易一却是;石庄主本身没有勾结魔教,易一却有。再者,收藏魔教中人易一已是大罪,我嵩山派就管得。”

莫声谷冷笑道:“方证大师你看!嵩山派得了屠龙刀啦!他要号令天下,五岳盟主还不够,要做武林至尊!”莫声谷说的屠龙刀是江湖中一件传说中的神兵利器,有一句歌谣:“武林至尊,宝刀屠龙,号令天下,莫敢不从。倚天不出,谁与争锋?”我听人提起过,二十年前屠龙刀曾在江湖上引起腥风血雨,不少人为了争夺它而家破人亡。不过屠龙刀失踪了二十年,这几年已少有人提起。

方证大师坐在椅子中,口宣佛号并没有回答。费彬满意地笑了一下,说道:“方证大师识大体……我已说过这是家务,不满意你们也管不得。”莫声谷怒道:“嵩山派不把天下的英雄放在眼内?”

钟镇冷冷的插嘴道:“你武当派也不是天下英雄的代表。”

“好啊!单是武当派便不在左冷禅的法眼内了。”莫声谷越说越气,已是磨拳擦掌:“你们四人谁出来教训我这个多管闲事的人?”

“我可没这样说过,”钟镇一时害怕,后退了一步,说:“你少管一件闲事也就是了。”莫声谷哈哈一笑:“家师张真人一直教我们行侠丈义,其实行侠仗义本身就是多管闲事,话虽如此,这种闲事‘武当七侠’一定要多管几件的。”

“玄素庄‘黑白双剑’从来不容人这样欺上门来,”闵柔说:“闯进来说要拿人便拿人?你嵩山派欺人太甚。”

费彬环视了大厅一次,目光从石清、闵柔、莫声谷、方证和花铁干等人身上扫过,说道:“左师兄交带的任务,在下不敢怠慢,石庄主要把易一的事揽上身,在下和几位师弟只好用强了。”

我呆了一呆,嵩山派竟真的要出手?这里有不少人会阻拦他啊。石清也是一阵愕然:这里有自己和莫声谷两位高手在阵,嵩山派四人竟一点也不顾忌?闵柔却叹了口气,小声说道:“师哥,我们算漏了……嵩山派赢啦。”石清和站在一旁的莫声谷齐压低声音问:“怎么了?”

“嵩山派算准了我们这里方证大师和花掌门不会出手,而且……”闵柔解释着,望了舒化龙一眼:“胡德帝胡香主不在这里,只派了舒化龙来,我们没有高手分别对付他们四人,这一战我们要是不打,否则大约也像刘正风一样,被嵩山派当着众人面前暗算了。”

丁勉是这次的头儿,对坐在一旁的方证问道:“方证大师,你不会出手相助易一吧?”方证摇头说:“得饶人处且饶人,左师兄做得也太过了……老衲不会容许你们在此处杀伤人命。”

“这是我五岳剑派的事,少林派虽是武林中的泰山北斗,难道甚么都要管上一管?”丁勉重重的哼了一声,道:“放心,这里毕竟是玄素庄,左师兄曾言道要我们好生对待石庄主,毕竟也是武林中的成名人物嘛!大家同是正道中人,玄素庄要是闹至灰头土脸便不太好,将来如何在江湖上立足?”大厅中各人听他如此侮辱石清夫妇,均是面上变色,钟镇和乐厚,与及他们身后的嵩山弟子却没当一回事,都笑了起来。莫声谷伸出右掌彭的一声,运劲把桌子一个角拍掉,正要发话,方证已然说道:“阿弥陀佛……!左师兄竟会说这种话?老衲不相信。丁师兄若再口出狂言,老衲只好替左师兄管教一下嵩山弟子了。”

费彬小说道:“丁师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们先拿住易一。”转头对石清道:“石庄主,你真的一心一意要保易一吗?江湖上的名头得来不易啊!”

石清哼了一声,不屑回答。闵柔说道:“我们夫妇又岂是胆小怕事的人?‘黑白双剑’的名字也不是白白得来的。武功有强弱胜败,道理永远只有一个。江湖朋友送‘黑白双剑’这称号给我们,是敬重我们是非分明,我们又岂能屈服于武力,辜负了朋友的厚望?”

“好!不愧为‘冰雪神剑’!”莫声谷拍掌叫道,大厅里也有不少人拍手支持,还有两个热血汉子对嵩山派的行为看不过眼,站出来叫阵。

我小声问石清道:“你们真的要打?嵩山派心狠手辣,衡山城那一日仍我历历在目,怕不怕他有甚么阴谋会对玄素庄不利?”闵柔笑了一下,说:“情势是很险峻,但有武当莫七侠在这里,嵩山派不敢真的杀人。”

石清皱了皱眉,说:“只余下我夫妇两人和莫七侠,只是……只是我不明白,玄素庄只得我夫妇二人,但嵩山派真的不怕得罪武当吗?”

莫声谷也是不明白,闵柔却道:“武当祖师张三丰张真人约束门下甚严,除了行侠仗义以外,不许寻仇生事是武林中人所共知的。若然嵩山派以五岳剑派家事做门面,又没有甚么恶行昭彰的话,今日一战无论谁胜谁败,往后张真人一定不会容许门下弟子为此找上嵩山派的。莫七侠,你说是不是?”莫声谷恍然大悟:“石夫人所言甚是!原来如此,嵩山派就是看中这一点……那即是说,一切都在今日一战。”

“不如让我跟了他们回去,”我咬牙说道:“我想左冷禅原本是要用我来做武器,藉此打击华山派的威望,但岳先生也不是好欺负,逐了我和大师哥出华山……如此一来左冷禅得我无所用,或许会放了我也未知。”

“左冷禅野心极大,但他究竟有甚么企图,我不知道。”莫声谷说:“难保他另有阴谋,易一绝对你不能大意。”

费彬等了良久,忍不住喝道:“石庄主,费某等得不耐烦啦!你究竟有了决定没有!”

石清望了嵩山派四人一眼,沉声对我们说道:“兵贵神速,费彬容许我们在这里商量,可能还有后着。”闵柔说道:“不会吧?四大高手都赶来,若然有后着,除非是左冷禅亲到,否则应该没有更厉害的了。师哥,你早已预计嵩山派会到来生事,只是……只是想不到嵩山派精锐尽出。为免衡山刘正风的悲剧重演,我们已把日子定得十分紧迫,可是嵩山派竟能在十日调来四大高手,这是人算不如天算。”

原来赶在端午节还有这一层意思,石清为我想得如周到,不禁令我想到如果当日真的能拜他做师父,就没有现在这些烦恼。当日石清曾对我说师择徒,徒亦择师,叫我小心拜师。没想到拜入名门正派也会招惹这种麻烦,我真算是不幸之极。我小声对众人说道:“费彬和钟镇一直都在南京,我只是不知道乐厚和丁勉也在附近……”

“你们还在说甚么?”丁勉再次喝问:“石清,你躲在一旁说个没完没了?”

“你是要用武了?”石清站了出来,神色倒是淡然。

“那又怎样?”丁勉背负双手,傲慢地说。莫声谷大是愤怒,指着嵩山派众人说:“我莫声谷今日绝对不会坐视不理!”石清又道:“众位宾客听着了,今日是嵩山派欺人太甚,非我石清不知好歹,要与客人交手。”数十名江湖豪客齐声说道:“石庄主言重,玄素庄礼数已足,并无理亏。”

“好!是单挑还是群战?”莫声谷戟指着丁勉等人喝问。乐厚笑得阴险:“说不得,我们四师兄弟要一起上了。”

舒化龙忍不住大喝一声:“这次在下奉敝会总舵主和胡大哥之命前来相助石庄主,岂容你嵩山派放肆?嵩山派讲理不讲理?”

“你算甚么人?我嵩山派讲理也不是对着你。”钟镇冷笑道。舒化龙还想再说,石清阻止了他,昂首说道:“你们要在玄素庄放肆,我石清原是容不得你。”我站到他的身边,接过瑱琦从后边递给我的英雄剑,问:“嵩山派四大高手,武功非同小可,如果方证大师不出手,我们根本……”

“内子可以与钟镇一斗,其余三人,除了我和莫七侠外……”石清说着,目光先后扫过欲欲想试的舒化龙和丁坚,最后摇了摇头:“不可以……还是不可以……”

我望着步步进逼的丁、费四人,与及想立即出手的莫声谷,咬着牙道:“我和韩、程两位姑娘,再加上舒大哥和丁叔叔,应该可以和费彬或丁勉一战。”我早已知道功力是不能用普通加数便计算得到,但我、瑱琦、程英、舒化龙和丁坚的功力也200以上,丁坚更是高至超过250点。我们五人联手当然不能作1000计,但对着功力500的费彬和功力达到520的丁勉还是可以拼命一战。

(二)

“我玄素庄除了丁坚外,就再没有人会武功,因此我们全力对抗丁勉等四人,再也无力应付其他嵩山弟子……”石清从家仆手中接过他那把名闻江湖的墨剑,有点无可奈何的说道。闵柔也都拿到了她的白剑,预备一战。我说:“石庄主只管放心,因为我知道侍剑和琴儿两位姑娘不会坐视不理的。”

丁勉踏前两步,戟指着我,大声喝问道:“易一!你真的不肯束手就擒?”

我望了石清一眼,回头断然说道:“所谓‘威武不能屈’,今日有死而矣。”

“好!”丁勉冷笑一声:“石清!你要和嵩山派作对只管出手!”才一说完,已飞身扑到我的身前。我料不到以他的身形竟然可以来得这么快,手中英雄剑还未出鞘右肩已被掌风扫过,连忙翻身后仰,勉勉强强避了开去。石清手中墨剑连鞘横削,逼开了丁勉这一掌,瞬间费彬、乐厚、钟镇三人已掩了上来。

石清接连两招把丁勉挡住,丁勉唯有暂时放弃追击我,递招对石清发动反击;乐厚则趁这一空档抢了进来,举掌拍向我的头顶;莫声谷剑未出鞘,挂在背后用手上功夫和费彬过招;闵柔白剑舞起了阵阵雪花,与她捉对撕杀的钟镇一时之间竟无入手。另一方面,我和乐厚相差太远,瑱琦、程英二人见我接连遭遇险招,玉箫已分指乐厚身上两处大穴,我趁机拔出英雄剑,直指向他的小腹。

大厅上一下子打起上来,其中还有七位属武林高手,其余的客人都忙不迭退出大厅之外,以免刀剑无眼殃及池鱼。大厅之内只余下方证、花铁干、丁坚、舒化龙和铃剑双侠等少数人仍在观战。舒化龙见我和瑱琦、程英三人联手仍不敌乐厚,使动拳法加入战团,只可惜还是处于下风。丁坚站在一旁注视形势,一双眼睛却只留意石清夫妇,预备随时出手相助。

焦宛儿想要帮手,无奈功力太弱,连接近我们的能力也没有。

嵩山派以丁勉功力最高,有520点,费彬功力达到500,乐厚也几达430,只有钟镇较弱,得380点。功力达473点的莫声谷对着费彬可说是棋逢敌手,费彬年纪较大,修为也较莫声谷深厚;石清与莫声谷功力相若,对着最强丁勉难免节节败退;闵柔功力及不上钟镇,虽然斗了个旗鼓相当,可是略处下风。我和程英、瑱琦联手,再加上天地会的舒化龙相助,才勉强和有“孝感”之称的乐厚打成平手,不过即使是以四打一,还是感到十分吃力。

“这样下去过不了多久我们便会战败,”我一边避开乐厚的四招杀着,一边想道:“我们四人联手也赢不到乐厚,另外三条战线虽说打得灿烂,但都是嵩山派那边占优,任哪一人随时都有输的可能。”舒化龙连劈两掌,才把乐厚逼退,使我缓一缓气:“石清对着丁勉最是危急,闵柔虽然好像和钟镇战个平手,但功力始终不及钟镇,亦是个有败无胜的局面……”

“大家停手!”当此之时一声断喝响起,声震屋瓦,就连梁上的灰尘都给震得簌簌落下。我们都是心中一凛:“这人功力好高!”连忙各自跃后罢手不斗,要看清来者是敌是友,是站在我们这边还是站在嵩山派那边。

一个男人从厅外大步闯了进来,年纪若是二十余岁,虽然一身儒服,但是肤色黝黑,眉粗眼大,神情忠厚老实,倒像个生活在乡间的男子,正是我的师父──应该说是以前的师父,袁承志。

“是你?”费彬立即把袁承志认了出来,直指着他喝道:“姓袁的,这不是你教出来的好徒弟吗?你来这里干甚么?”

袁承志一直走到费彬和丁勉身前,抱拳说道:“丁师兄好!费师兄好!……乐师兄和钟师兄都好。”顿了一顿,指着我说:“关于易一勾结魔教,与及杀害海宁陈家六十余口的事,我身为他的师父也是不清不楚,所以今日特来听石庄主解释事情始末。”说着,袁承志走到我的身边,点头示意要我放心,我唤道:“师父……”袁承志摆手阻止我说话,转头对丁、费二人继续说道:“几位嵩山派的师兄是否和小弟一样,也来赴解纷宴,查明真相?”

“真相是……”费彬一抬头,冷冷地盯着袁承志:“易一勾结魔教之事证据充分,左师兄命我们带他回去审问处分。”丁勉点头附和道:“袁师弟,盟主号令你不会有胆违抗吧?这里‘黑白双剑’、武当派莫声谷、天地会姓舒的还有几个臭丫头,竟然要保易一这个叛徒……袁师弟,你给我挡着石庄主,别让他阻头阻势,我们趁机带走易一,免得真的冲突起来伤了和气。”

袁承志望了望身后的石清和莫声谷,说:“丁师兄、费师兄,恕小弟难以从命。”

丁勉眉头一扬,双目睁圆:“你说甚么?你没看见这面‘五岳令旗’吗?”钟镇听到丁勉说话,又从怀里掏出那五岳令旗,在空中一招。袁承志瞄了令旗一眼,脸色微变,但转瞬已回复正常。他踱了两步,淡然说道:“‘五岳令旗’我是看见了。但盟主这个命令,我还是不能遵守,不单如此,我还会助玄素庄抗敌……所以,请你们回去吧。”

乐厚大喝道:“‘五岳令旗’所到之处,犹如五岳盟主亲临,你身为华山门人,如何能不听令?”

“小弟记得自己是华山派的,不用乐师兄提醒,我们五岳剑派当初为了和魔教抗衡,因此互相结盟,并推举嵩山派左师兄出任盟主。所谓‘五岳剑派,同气连枝,一派有难,四派齐援’,这就是我们结盟的本意。五岳盟主负责统筹大家对抗魔教,至于各派派内事务,则不在左盟主干涉的范围里面。”

“易一投身魔教,这是大事……”乐厚还想再说,袁承志摇头说:“此乃你嵩山派片面之辞,在没有确实证据前我不会让你伤害易一的。”

丁勉气得身体发颤,想要发作,却又不敢,转头瞧了瞧石清和莫声谷,又再打量袁承志。袁承志的武功去到哪一个程度就连我也不太清楚,总而言之是极高,当日在衡山城刘正风的家里,丁勉就和他对过一掌,竟然奈何不了他──如此一来大厅中形势逆转,我们这一边多出了一个强援,再加上我和瑱琦及程英,嵩山派想再得手便困难得多了。

站在旁边的费彬双掌一击,冷笑道:“好……袁师弟你不把左盟主的号令放在眼内,你可知道后果如何?”

袁承志反问道:“难道左盟主说甚么都要别人听他的?那不是变成了皇帝吗?小弟相信易一是无辜的,只待查出真相,还他一个清白,我会求岳师兄重新收他为门下弟子。因此左盟主现在就要惩治易一,小弟绝对不服。”

“既然如此,”乐厚前一步,双掌一挫,喝道:“我们只好一战!”

丁勉和费彬对望一眼,均想袁承志插手,胜算大打折扣。费彬念及此处,忽然灵机一触,冷笑道:“袁承志,你是不听盟主号令了吧?认为我嵩山派管不到你华山派的事,你好大口气!只不过,你听不听你华山掌门的号令?”袁承志呆了一呆,不知费彬说这话的意思。费彬又是胸有成竹的笑了数声,继续说:“华山掌门‘君子剑’岳先生管到不管到你的事?他的说话你若不听,就是背师叛派……袁师弟,你很有骨气,但你认为你华山掌门会听你的还是会听我左师兄的?”

丁勉“啊”了一声,明白了费彬的意思,也是冷笑着说道:“费师弟所言极是。袁师弟,你若再坚持要救易一,我左师兄只需向岳先生说一句,岳先生就会亲自缚住易一还有你,再带着你们亲上嵩山向我左师兄请罪。你的掌门就是这样一个人……好一个‘君子剑’!哈哈哈……”

袁承志紧握着拳头,心中怒不可竭,但费彬及丁勉的说话却不能不虑及。虽然他和岳不群不是太相熟,但其为人总算是知道的:一直循规蹈矩,不敢走错一步的岳不群,唯恐会得罪谁人,因此行事小心翼翼,总之要做其谦谦君子。想到这里,袁承志不禁心寒,丁勉大笑道:“袁师弟!你够胆出手阻挠,今日之事左师兄誓不罢休,到时候岳先生可不会维护你啊!”

钟镇也是哈哈大笑:“好出色的华山派!好出色的掌门人!”乐厚指着袁承志叫道:“你有种就出手!”

“师父!”我捉住袁承志的手臂,沉声说道:“师父的好意,易一心领了。弟子一直给你惹麻烦,你已不只一次救过我啦。今日之事不是如此容易罢休,阿一不想你难堪。”袁承志望着我:“阿一……”我定定的望着他,不容他再说:“师父!你万万不能出手,否则便会落在嵩山派的圈套之内。”

“圈套?”袁承志的脸色一变,我点头小声道:“若你今日出手,救得了易一,却给了嵩山派口实将来对付我华山……易一贱命一条,也不容易这样便死。”

“我也不要袁师弟你亲自出手对付‘黑白双剑’,你只需袖手旁观便是了。”丁勉笑道,费彬也是点头:“这样也好,你站到一边去。”

我把袁承志拉到后面,对他说:“师父,切记不要出手!我们应付得了。”石清走到袁承志前面,拱了拱手,道:“你就是阿一的师父?阿一果然没有拜错师……今日正如阿一所言,你的确不能出手,但请放心,我玄素庄不会这么容易就给挑了。”

莫声谷终于拔出了配剑,笑道:“少侠姓袁?果然后生可畏,你和易一均是年轻有为……但我莫声谷也自不弱,今日且看我和石庄主如何收拾这种奸恶之徒。”

费彬的功力虽然较深厚,但和莫声谷相差始终不远,一时三刻未能取胜之余,几次给对方太极拳的柔劲黏住,因此深深不忿。这时听到莫声谷说话,连忙从背后那三把大剑抽出了其中一把,喝道:“哼!武当七侠不外如是。莫七侠,今日我费彬就领教你武当派的精妙剑法!”

丁勉望着石清喝道:“石庄主,你还是不肯放人,那就出手吧!”石清站前一步,手中墨剑幌了幌,左手一摆:“请!”

乐厚瞄了站到后面的袁承志一眼,见他真的没有出手之意,稍稍放心,舞动双掌望我扑过来。闵柔摆了一摆手中白剑,拦着想上前夹击的钟镇,钟镇冷笑一声:“好!石夫人,你真的想与我分出胜败?钟某可不在让你啦!”

方证和花铁干想劝,但又觉得这是五岳剑派的事,石清他们不应太过干涉,花铁干说:“莫七侠……就连华山派的人都管不了,你们就让嵩山派带走易一吧!”

“放屁!”莫声谷骂道:“你算甚么掌门……好好!费彬,你想见识见识我武当剑法,我就让你看!”

“好!”费彬大叫一声,手中大剑舞成一团光影,直朝莫声谷冲过去。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已是不能回头,这次除了乐厚和舒化龙以外,所有人都动上了刀剑,更是随时会血溅丧命──当然,武功去到这个地步,中掌也是非同小可。

我一和乐厚打起上来,原本就与我联手的瑱琦、程英,还有天地会参太堂的舒化龙亦立即加入战团,我知道袁承志虽然也是一个规规矩矩的人,骤看和岳不群是同一类人,但他讲感情,若然我不敌,他一定忍不住出手相助。我不想令他难堪,所以希望能够占得上风,于是着着进攻。这下子瑱琦和程英给我打乱了节奏,只好替我补救破绽,加强防守。我心里烦燥:“如果袁承志不出手,我们始终赢不了嵩山派,那到底可以怎办?”

“留神!”瑱琦一声娇叱,把我从思考中拉回现实,堪堪躲开了乐厚的一下踢腿,程英手中玉箫顺势直刺他的小腿,乐厚却没打算闪躲,腿一屈一伸,竟改为连踢程英手腕及面门,程英吓得上身向后急仰。我看在眼里,暗叫糟糕,向乐厚和身扑去已是太迟,乐厚在逼开程英的一瞬间竟施杀手,左掌拍向她的小腹,眼看将全身力量使到上半身的程英避无可避,立时便要伤在乐厚掌下,看穿了这一着的舒化龙和我亦欲救无从。

突然,一下破空之声响过,一物从厅外电射进来,乐厚虽然察觉,竟然避无可避,左腕被那物打中,乐厚怒吼一声,身影急退,看来已然负伤,而且伤势不轻。

“弹指神通!”我和瑱琦几乎同时叫了起来,程英惊魂未定,向后急踪,问道:“是师父来了吗?”

丁勉剑交左手,右掌向前推出,虽然不能伤到石清,却把他逼到两丈开外,转头问乐厚:“怎么?”

“被人暗算,左腕折了。”乐厚满头大汗,所受的伤比我想像中还要严重:“对方功力极高,师兄小心。”丁勉低头一看,只见用来打乐厚手腕的是一块小石子。

我望了望瑱琦和程英,心中想到程英虽然也会弹指神通,指劲断不可能如此凌厉,来者一定是东邪门下的高手,最大可能便是黄药师自己了。这时除了钟镇及闵柔还在对打外,各人都已停手。石清和莫声谷站到一处,也不知道发生甚么事。丁勉望了望厅外,提高声音问道:“是何方英雄到此,竟不现身躲在一旁鬼鬼祟祟的偷袭我乐师弟?”

一阵娇笑,一团黄影扑了进大厅,轻轻巧巧的落在闵柔身旁,将还未停手的钟镇逼了开去,说道:“丁二爷,费三爷,你们两位何以够胆在玄素庄府上动武?难道竟不把‘黑白双剑’放在眼内了?”

我转头一看,眼前这人一身黄色衣牚,罗裙纱裤,腰带云袖,额上青丝往后梳起,挽髻插满了发簪珠花,竟是一个美貌少妇。再看真一点,年纪大概已有三十多岁,和闵柔年在相若之间,可是骤眼看倒像只得二十来岁的新婚妇人,闵柔虽然漂亮青春,但和这位女子比起上来却犹有不及。

闵柔看见这个少妇,很是高兴,叫道:“我还道你不来了,妹妹。”

“闵姊姊叫到,我怎敢怠慢?来迟了已是十分不好意思!”

瑱琦并不知道她是谁,程英却已叫了起来:“师姐!”

我和瑱琦、焦宛儿都是吃了一惊,我忙问道:“程姑娘,这位莫不是……”程英点了点头,介绍说:“这位就是我师姐,前丐帮帮主,郭靖郭大侠的夫人了!”

厅中众人多有不识,这时听到程英介绍,都是大感意外,一时之间哄动起来,数十人齐声喧嚷,有的叫“黄帮主”,有的叫“郭夫人”,丁勉、费彬等人倒给冷落到一旁。我知道这位少妇就是名闻天下的“第一女侠”黄蓉,也是大感愕然。

黄蓉看到了程英,微微一笑:“师妹,我就知道你在这里。爹爹早前派人送信到来,说你和小师妹有事要我夫妇二人相助,又提到华山弃徒易一名字,岂料苦候两个月还没有你们的消息。石夫人来信邀我到玄素庄与会解说有关易一的误会,我便想你可能也在。咦?这位是师父收的小师妹了吗?”说着目视瑱琦,带着俏皮的神色道:“看来年纪不比程师妹你小,那也不能叫做小师妹了。”

我们离开桃花岛后,先被捉往神龙岛,耽误了不少日子,之后在扬州受岳不群追杀,又害怕嵩山派的人会追上来,所以我们绕道往南,走到杭州又勾留了一段日子,更没有派人送信襄阳,难怪黄蓉会担心。

瑱琦上前拜见这个还是第一次见面、名满江湖的师姐黄蓉,二人相见甚欢。丁勉在旁等着,终于忍无可忍,大喝一声,叫道:“你们闹够了没有?我们嵩山派在等着呢!”

黄蓉回头盯着丁勉,笑道:“你们在等着甚么?这里是玄素庄,你们前来搅事,算甚么态度?想走的话就即管随便走吧!这里大概没人留你们啊。”

费彬大怒,仍强自忍着,咬牙说:“郭夫人!天下都是讲道理的,别要以为有郭大侠和东邪撑腰,你们就可以乱来!如果不把易一交出来,拼死我们也不会罢休!”

“讲道理?这句说话不是我们刚才说过了吗?”站在一旁的琴儿又再忍不住开口说道:“你们拿着面‘五岳令旗’当令箭,好像天下英雄都要看你嵩山派的脸色!”

费彬要待反驳,黄蓉“啊”的一声附和琴儿叫道:“原来是‘五岳令旗’!能够号令五岳剑派的英雄人物,那的确可以呼风唤雨了。只可惜……”说到这里,笑道:“在我夫妇眼中根本算不了一回事!”

费彬喝道:“你竟敢把五岳剑派的英雄小看!”黄蓉摇了摇手,说:“我只是看不过眼嵩山派拿着‘五岳令旗’招摇撞骗!五岳剑派的人肯听你的,可是其他武林中人不用看着你这张‘五岳令旗’做人啊!你想用‘五岳令旗’到玄素庄来吓唬人,真是妄想!”

丁勉冷笑着道:“不用吓唬其他人,只吓易一一个就足够了……易一是我五岳剑派的人!”我哼了一声,大声说道:“我早已被岳掌门逐出师门,不再是华山派的人……”费彬打断我的说话:“废话!我左师兄不满岳先生对你的惩罚如此轻,因此要把易一带回嵩山,查明一切,再行处置……”

“我早已说过,如何惩治易一,是华山派内之事,”袁承志上前说道:“就算我这个不成才的师父也可以过问,唯独不关你嵩山派的事!”费彬和丁勉大怒,眼见我们这方越来越多援手,都是原先想像不到,事到如今再想把我捉走是极其困难。见风驶婈武饝PK干此时也站了出来,笑着说道:“嵩山派几位英雄,不如看在花某的面上,今日就此罢休,好吗?”

石清不屑的皱了皱眉,丁勉和费彬也是对他怒目而视,花铁干老大的没趣,悻悻然退了回去。方证一声“阿弥陀佛”,上前说道:“老衲也要说一句不中听的话:嵩山派今日到此仗势欺人,老衲本就不赞赏,不过这既然是你五岳剑派的事,老衲不便多言。但事到如今,胜败已定,几位不如就此收手,回去告诉左盟主一声,就说易一之事有待细查,未能就此下定论……若然几位不肯放手,今日只怕一败涂地,嵩山派英名尽丧。”

今日到来玄素庄的客人当中,以不满嵩山派的气焰者占多数,只是害怕得罪嵩山派才没有出声,如今玄素庄形势占优,又有十数人出来叫阵助战。

丁勉和费彬互望一眼,眼见黄蓉到来,而原来帮助我的那两个不知名的丫头竟也是东邪门人,心中栗栗,不知胜负如何。石清和莫声谷都是暗中偷笑,还剑入鞘。闵柔见大局已定,亦把白剑放回剑鞘之中。费彬和丁勉恨得咬牙切齿,又奈何不了黄蓉。其实黄蓉虽是一代女侠,可是论武功始终是女流之辈,与石清和莫声谷在伯仲之间,算得上是第一流的高手,可是仍胜不过丁勉和费彬二人。可是黄蓉的可怕在于她背后的势力,包括了东邪与及郭靖,还有丐帮和全真教,与及一众参与对抗蒙古鞑子的中原群豪。

不过丁勉和费彬本身在江湖上也是响当当的人物,再加上手中有五岳令旗,左冷禅交带的任务,无论如何不能就此罢休。丁勉戟指着黄蓉叫道:“你要保易一,可也保不住焦公礼!”

焦宛儿推开众人闯了出来,大叫道:“嵩山派!你们把我爹爹怎么了?”瑱琦和程英好不容易才拉住她,我说:“丁勉!你这话是甚么意思?”

“易一,你之所以投身魔教还不是金龙帮帮主焦公礼做的中间人?一切都是由焦公礼和魔教魔头上官云接头而起吧。”丁勉说着,望了焦宛儿一眼,大笑道:“消息传到嵩山,当时左师兄就说,华山派的易一好好的竟去勾结魔教,一定有甚么原因。费师弟你看,原因显而易见啊!”费彬也是哈哈大笑:“这个我早就知道!当日他们二人从南京逃出,缘途卿卿我我旁若无人……易一甘愿背师叛派,保着焦公礼的千金千里逃亡,莫不是因为焦大姑娘的美貌?”钟镇抢着说:“对极!对极!果然是花容月貌,我见犹怜。”费彬摸了摸唇上短须,不怀好意的望着我和焦宛儿笑说:“你也别想抵赖。难怪当日你为她死也甘愿,姓焦的妖女正在花样年华,又生就一副好姿色,易一你不能自拔也是应该的,只恨你未见过女人,这妖女虽美,也不值得为她送命……嘿嘿!姿色不错,但未到倾国倾城,大院子里头也能找到,花点银两就是了,今日何需身败名裂?你也不是未睡过院子啊!衡山城你和令狐冲嫖妓宿娼,江湖上又有谁不知?”

我见他口出污言,越说越不成话,早已愤懑填膺,怒吼一声和身扑出。袁承志从后追上一把将拉住了我,喝道:“莫要中计!”正在这时,黄影闪动,黄蓉已闪身到费彬身前,左右开弓出掌打他。费彬武功极高,又怎会轻易中招,身子向后一踪,双掌平推,黄蓉不得不收招后跃。

费彬正自得意,忽然脑后生风,大吃一惊,慌忙低头闪避,堪堪避过这一刀之危。回头一望,只见一个年在五十的高大男人手执折铁刀向他拦腰横劈,口中喝道:“枉你身为武林名宿,对后辈女流说话竟然这样不乾不净占人便宜!”这一刀刀势凌厉,费彬不能不先避其锋,再谋反击,唯有双腿一踪,平空跃起打了两个空心筋斗。

丁勉仔细一望来人,不禁大是震惊,焦宛儿已忘形叫道:“爹爹!”若不是瑱琦和程英死命的拉住,她早已扑入战圈。

来者正是金龙帮帮主,焦宛儿的父亲焦公礼。只见他脸上添了不少伤痕外,精神却也饱满,一把折铁刀舞得虎虎生风,把费彬逼得一时之间无还手之力。其实焦公礼武功虽高,终究未达一流境界,与费彬更是相差极远。但一来攻其无备,二来长久积压在心头冤屈一下子发泄出来,拼死追打,费彬竟给他压着狂攻。

钟镇心中大疑:“这是……这是……”这也难怪,焦公礼就是他亲自活捉的,此时突然出现,自然是意想不到。黄蓉打量了厅中形势,喜道:“师妹,今日一事定当无碍。”瑱琦还未会意,程英已是双目放光,喜上眉稍:“对极!对极!”我见平日持重温文的程英也是如此兴奋,不禁目视瑱琦提问,瑱琦却转头对程英道:“帅姐,别打哑谜了,究竟是甚么事?”

程英笑而不答,黄蓉却已对丁勉笑道:“你们嵩山派定下的好计谋,知道石庄主定下端午节为易一排难解纷的用意,竟和他斗快,尽起嵩山派在的精英,前来问罪拿人。只可惜你们料不到,前脚离开南京,后头就被人救走了焦帮主。”

丁勉恍然,戟指着她怒骂:“是你到南京救人?是亲自去还是指使人去?鬼鬼祟祟的背着人干,有种就在我面前救走他!”

黄蓉的神情竟像是被人冤枉,摇手道:“绝对和我无关,我也是现在才知道焦帮主给人救走了。不过呢,我以为若然你们四人在场,不但于事无补,更有甚者多送四条人命,四大高手一下子全军尽墨,于你嵩山派更加不利吧。”

丁勉和乐厚齐声大吼:“你说甚么?”另一边厢,费彬终于稳下阵脚,接连回了两剑,已把焦公礼逼开。这次当众给这焦公礼弄得如此狼狈,费彬恶念又心生,手中大剑朝焦公礼下盘直削过去,眼看焦公礼便要双脚齐断,费彬手中忽然一轻,大剑竟不知到哪里去了。

费彬大吃一惊,急忙后跃避开焦公礼的还击,却听得丁勉叫道:“费师弟小心!”费彬知道遇着劲敌,不敢有丝毫怠慢,一个急转身扫堂腿从后扫出,身后却是空无一人。

“后面!”钟镇高声叫道,费彬更不回头,左掌一甩要打身后,岂料着却打着空气。费彬单足点地,滴溜溜的打了一个圈,望清楚四周,始终是空无一人,心中正自惊疑,忽感气流转动,这次不用别人提醒自己也知道有人欺近身边。费彬从背上拔出第二把大剑,舞成一团剑光,一边把自身门户守得密不透风,一边缓缓移动向墙边靠去。就在这时,乐厚再次大叫:“后面!又到了你后面啦!”费彬大惊,心神一乱之间手中大剑竟又给人夺去,这一惊非同小可,知道来人武功比自己高出不知道多少,很有可能比当日遇到的明教光明左使杨逍还要厉害。连忙一个翻身,力贯双掌,使出大嵩阳掌的神功,向前打出,呯嘭两下巨响,只见石屑纷飞,这两掌结结实实的打在墙上,果真有开碑裂石之效,一面墙给打出两个大掌印之余,几乎粉碎。

费彬痛吼一声,这两掌他亦不好受,手腕差点折断。

除了费彬外,厅中各人都已看到,在焦公礼下盘避不开费彬那雷霆一剑的时候,忽然青影一闪,费彬手中大剑竟已给人夺去。当时我们看见一个青袍怪客身法奇快,倏来倏去,不知用甚么手法拾夺了费彬的大剑,之后更无声无息的落到他的身后,却又不出招。之后丁勉、钟镇、乐厚虽多番示警,可是无论费彬如何变招,如何跳跃闪避,那青袍怪客始终如影随形,不离他背脊后面两尺之地。费彬最后想到把他逼到墙边,因此不断后退,岂料在费彬密不透风的剑网之中,那怪客还是随手便能夺剑,而费彬退到墙前,霍地转身出掌,眼看那怪客夹在费彬与墙壁之间再也躲不了,我们只觉眼前一花,那怪客竟又在一瞬间闪到费彬的身后。

费彬脸如死灰,缓缓转身,这次那青袍怪客却也不再躲闪,左右手各握着费彬一把大剑,木然站在他的面前。

我自然知道,这个脸孔有如僵尸、木无表情的青袍怪客,就是东邪黄药师了。这副难看的面具只有他才会乐此不疲的戴上,而武功能够去到这种出神入化的地步,更只有五绝才能做到。

丁勉自然知道眼前这怪人武功之实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只怕场中无人能够接到他的十招,良久,气息粗重的问:“阁下……阁下是谁?青山不改,绿水长流,丁某回去告知敝派左……告知左盟主,将来找回这个场子……”

那怪客侧头望着丁勉,望得他偏体生寒,然后冷冷的道:“左冷禅又如何?”

费彬呆了一呆,失声惊叫:“你……你是东方不败!”

大厅中各人齐哗。江湖上见过东方不败的人没有多少个,听闻就是日月神教中人想要见他亦是万难。只不过能够拥有这种神功,除了东方不败和所谓“十大高手”外,再找出其他人来。

“东方不败……易一勾结魔教……东方不败来了!”钟镇大叫道。厅外不少人逃也似的奔出玄素庄,只余下三十余人仍留在庄中,不过又退得比之前更远了。

方证走前两步,双掌合什:“施主可真是东方先生么?”

黄药师哈哈一笑,转头对黄蓉说:“蓉儿,这些人竟把我当是东方不败那小子!”

黄蓉笑道:“爹,他们怕死了东方不败啦……听说东方不败武功不弱,或者真的能和爹爹及‘四绝’斗上一斗也未可知。”

黄蓉此言一出,众人无不大感诧异,难道眼前这人竟就是多年没有在江湖上公开露脸,行事乖张亦正亦邪,与前任丐帮帮主洪七公、白驼山欧阳锋及大理段王爷并称“四绝”、江湖上“十大高手”之一、武功卓绝的桃花岛岛主──“东邪”黄药师?

黄药师一阵狂笑,伸手在脸上一抹,对我笑道:“易一小友,这张人皮面具曾被你所悉穿,本来我就不想再戴,但一想到今日要见到这些面目可憎的人,只好再拿出来了。”

我上前抱拳道:“黄岛主,两月未见,风采更胜往昔。”

石清早知我与黄药师相识,其余各人见黄药师竟称我为友,都是极度震惊,丁勉等人脸色自是更难看。黄药师说:“我在桃花岛觉着无所事事,便再回中原,之后才知道你没有到襄阳,反而在扬州和魔教打了一架。”我笑道:“这也是事出无奈,我们本想先到南京打探一下焦帮主的消息再行到襄阳,岂料会撞见那场大战。”

这时焦宛儿早已和焦公礼相聚,二人都泪流满面。黄药师点了点头:“其间琐事暂且不说,我在南京见到嵩山派的人鬼鬼祟祟,想到你曾提到焦公礼给嵩山派捉了,便想顺手救了出来。可惜这几人不在那里,否则我顺手除去,不是更好?”丁勉和费彬想要说话,但又不敢,怕得罪这行事不讲道理的“魔头”。我笑道:“多谢岛主出手相助,否则就算击退嵩山派,要救焦帮主又得另费一番转折,还不知道成功不能成功。只怕嵩山今日一败,老羞成怒可能加害于焦帮主……”

黄药师望了望焦宛儿,捋须笑道:“小姑娘对你很好,我便成就她这一番孝心也不过是举手之劳。”焦宛儿上前拜倒,哭笑道:“宛儿谢过前辈出手相助。”黄药师哈哈大笑:“你好歹也作过我桃花岛的客人,莫要这么客气。”说着,忽然喝道:“你们几个慢走!”

原来丁勉和乐厚等人正想悄悄溜出大厅,黄药师把四人喝住,钟镇脸色急变,颤声问:“你……你想怎样?”

“回去告诉左冷禅,就说易一和焦公礼根本没有勾结魔教,你们别再找他们麻烦。”

丁勉咬了咬牙,颤声道:“黄……前辈,这事须有实质证据,不能……不能凭你片面之辞便……”黄药师怒道:“片面之辞又怎样?信不信我一个人把你嵩山派挑了?”

“阿弥陀佛……”方证口喧佛号,黄蓉怕父亲一怒之下说出更难听的话,便道:“你嵩山派讲的亦是片面之辞。这样吧,在你们能提出确实证据前,不能再找易一和金龙帮麻烦。如果你有实质证据,到时也学石庄主约个地点,众人一同前往分说清楚,若易一真的勾结魔教,相信石庄主不单不会庇护他,还会亲自捉住他交给左盟主发落,这样可好?”

丁勉哼了一声,觉着虽然败走,但这个方案总算留了一点面子给嵩山派,便道:“让我禀告左师兄一声,现在不能答应你。”

“听着,你就回去告诉左冷禅,不听也得听!”黄药师喝道:“还不识抬举,莫怪我连这几分薄面也不给你嵩山派。”说着,把手中两把大剑掷在地上。

丁勉大怒,却又发作不得,转便走。费彬好歹也算是个武林中的名宿,手里长剑被人夺下已是奇耻大辱,当然不会拾回大剑,也跟着走出大厅,乐厚、钟镇二人都跟着走出。

程英及瑱琦再次上前正式拜见师父,而我和焦宛儿也都走上前去,一边见礼一边和黄药师互相问好。

方证徐徐走到黄药师跟前,双掌合什的道:“贫僧方证拜见黄岛主。”虽然方证也是年近古稀之人,但论起辈份最少比黄药师低一辈。

“方证大师不必多礼,哈哈!”黄药师抬头笑道:“佛门之中,除了嵩山少林方丈玄慈大师之外,我最敬重的人就是方证大师你了,待我哪一日有空,必定到莆田去找你打打禅机。”

“方证仍是武林后辈,如何敢与玄慈师兄和黄岛主你相提并论?”方证低首说道。黄药师皱了皱眉头,道:“人说方证大师是得道高僧,你怎么也看不透世情?玄慈也好,我黄老邪也好,将来也不过是一副白骨,与大师又有何分别?这人相我相,大师不会参透不了吧?”方证一呆,然后脸露微笑,双手合什口喧佛号:“阿弥陀佛……!一入江湖,就连贫僧亦不免沾染了这种俗气。没错,玄慈也好,东邪也好,本来就无人我之分;既没有人我之分,哪里有甚么高下之分?”

“大师不过是沾了江湖中人的习气,其实早已参透一切。”黄药师说:“不过还是入江湖的好,否则莆田少林的绝妙武功我们就看不到了。”

石清夫妇和武当派的莫声谷早已候在一旁,只因黄药师和方证两位前辈说话才不敢插嘴。这时黄药师望了莫声谷一眼,说道:“张三丰收的好徒弟,听说‘武当七侠’都有惊人绝艺,你年纪不大,七侠之中排行第几?”

莫声谷听见黄药师口呼师父的名讳,那是拜师三十年来没有听过,不禁愕然,可是仍没忘了回答:“晚辈技艺低微,原只是七侠之末──六位哥哥都比我强。”

“你火候是未够。”黄药师背负着双手这样说。武当七侠在武林中可说是第一流的高手,即使是莫声谷亦有过人的艺业,江湖上从来没有人够胆当着面这样说他,但说话者是“四绝”之一,人称“十大高手”的黄药师,那却是无话可说。黄药师先是一眨,接着再加以褒奖:“不过,若说你的武艺低微,那还有谁敢称为武功高强?你四十岁不到已达这种功力……除了少数的奇人异士外,已算是很不错。”

“岛主的贤婿自然是那种‘奇人’了。”闵柔撞了一撞黄蓉,笑着道。

黄药师转头打量了闵柔一下,又再察看石清,然后微微颔首,轻捋乌黑长须,道:“你们很好,做得很好。”

平日温和恬静的石清听了黄药师对他夫妻俩的考语,脸上也不由得一红,恭恭敬敬的躬身道:“得黄岛主一语之褒,石清深感荣幸。”在一旁的闵柔也是带着害羞的福了一福。

“爹,我也没怎么见过你称赞人,既然你这么欣赏石庄主,不如就在玄素庄住下来吧,听说爹爹和易一做了忘年好友,不妨也多认识一对‘黑白双剑’!而且我们两父女也可以好好聚上一聚。”黄蓉拉扯着黄药师,竟像个小女孩般撒娇:“你大可以放心,我和石夫人相熟,玄素庄也不是没有房间招呼人客。毕竟我们已有数年没见了。”

“你向知道我不喜欢人多的地方,今日这玄素庄于我来说实在太热闹了。‘黑白双剑’没错是对人物,但除此两位之外俗人却是太多……况且我还有要事要办。”言下之意,直指不断想找机会走过来打招呼的花铁干等人庸俗不堪。黄蓉狠狠的白了花铁干一眼,又把这个已经走到他们身边的的江西铁枪门掌门瞪了回去。

“多谢岛主出手相助,”我走上前作揖说道:“岛主不单让我们去投靠郭大侠,这次还亲自出马,至使我能沉冤得雪,逃过了嵩山派的逼害,还把焦姑娘的父亲救出,以免遭人毒手。”

黄药师手捋长须,有点无奈的笑道:“你也不用客气,我本来并不想再理这种江湖琐事。谁叫你们离开了桃花岛后音讯全无,柯瞎子担心得不得了,我只好出来看看,却给我撞见嵩山派的人在南京石头城鬼鬼祟祟,一查之下才知道半年来他们也把这个金龙帮帮主囚禁在那里。我记起那姓焦的小女娃是焦公礼的女儿,心想搅不好嵩山派会以此相胁,索性便顺手将之带了出来。”顿了一顿,目视黄蓉,脸上出现满足的笑容:“早知你们请得了蓉儿到来,我也不用出手了。”

“我和石夫人交好吗!”黄蓉微嗔道:“是你终日不知跑到哪里去,没有关心过你自己的女儿,我和石夫人是姊妹相称的好友!”黄蓉虽然已是三十多岁的人了,可是其容颜艳丽,甚至不能称为风韵犹存,简直是标致不亚于双十花样年华的少女。这时,她又对黄药师道:“不过爹爹你来到,嵩山派的人立即退走,免了我们一番功夫。”

黄药师点了点头,转头对我说道:“易一小友,经过今趟解纷宴后,江湖上都知道你与海宁血案无关;至于勾结魔教一事,如果嵩山派不能够再提出更有力的证据,那也不成问题了,你可说是洗脱了嫌疑。但你不只一次破坏嵩山派的阴谋,而青城和昆仑等派又有不少门下弟子伤在你的手上,因此他们都痛恨于你,仍会为了私仇不断跟你纠缠,往后你行走江湖要加倍小心。”

“易一知道。”我躬身领受黄药师的教诲。

焦公礼挽着焦宛儿躬身下拜说道:“黄前辈,焦某多谢你救命之恩。”焦宛儿更是拜倒在地:“多谢前辈出手相助,救了家父。”

“罢了!”黄药师左袖轻轻一拂,已把焦公礼托起:“你虽然武功不行,可也是条好汉子,而且还生有一个好女儿……嗯,这一点我甚是欣赏。”黄药师自己有一个好女儿,便认为这是一件了不起的事──看见黄蓉在一旁吐舌偷笑,我们都有点忍俊不禁。黄药师又对黄蓉说:“易一的事你好生安排,还有金龙帮,留意嵩山派会不会再去找他们麻烦……我去了。”说着,竟朗声笑了起来,更不打话,转身一摔大袖,便扬长而去。黄蓉和程英料不到黄药师说走便走,一惊之下,踪身从大厅跃出庭院,哪里还有黄药师的半点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