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盯着眼前这个年青人,只见他的年纪仅在十六七岁之间,一脸惫懒,双眼带着小流氓似的狡狯,却又不怀恶意,似乎是个会小聪明的人。虽然他的年纪很小,样子普通,但这麽一站,竟是气度不凡.却令人感到意外。
他身穿珍珠白的织锦夹袍、黑色大马褂,外披一件绣满金寿字的蓝色背心,腰间挂了一块汉白玉,旁边那个钱袋竟是明黄色的,十分贵气。此人前额的头发都已剃去,脑後拖着一条黑得发亮的辫子,是典型的满州旗人打扮。这时天下五分:中原由大宋及大清两国依长江划地瓜分;北面是蒙古大国;西边则是西夏王朝;南方还有小国大理。其实除了大理在西南之地自成一国,与及我汉人建立的大宋不思进取只想偏安江南外,其余三国均想一统大地,做天下唯一的霸主。除此以外,极北之地还有罗刹国觊觎在侧,因此虽然五国人民经常相互往来好像安然无事,但暗地里还是有所顾忌,尤其是做官的那些,更加需要小心应付。
我看这个小伙子的一身行装,估计他的身分必定大有来头,非富则贵,并非普通少年那麽简单,於是试探着问道:“请问……请问阁下是谁?”
那人微一弯腰,笑着说道:“好说好说,小弟姓韦……这位大哥,我看你一个人带着三位姐姐,在街头东躲西藏的,诸般不便……看来这位姐姐好像还受了点伤,不好好休息的话,对身体总是不好。未知几位是否惹上了甚麽麻烦?不妨告诉小弟一声,也许小弟能够帮上忙呢。”
我可不知道在扬州这种纸醉金迷的地方还会有如此热心帮人的,心下不禁犯疑,随口应道:“我们正是由外地来的,路经此地打算逗留一夜,明天一早便要出城,因此也不在乎这一晚半晚,小兄弟的好意,在下心领了。”
“小弟虽然不是武林中人,江湖上的事情可也知道不少。辣块妈妈!刚才那两人正是青城派的好手‘青城四兽’……”姓韦的年青人指了指走到街尾的于人豪、罗人杰二人,嘴角微笑说道:“当然了,现在连手也没啦,自然也不再是甚麽好手、坏手了,哈哈哈……”
我心下暗惊,这人看来早已知道我们的身分,只是在故弄玄虚,莫非有甚麽诡计?却听得他继续说道:“不过青城派姓余的矮子就住在附近的客栈,这老家伙不是好惹的!你们惹得起不惹得起?”我忍不住喝问:“你究竟是谁?你知道我是甚麽人?否则又为何对我说这些话?”
“不瞒这位大哥,小弟知道你大号叫易一,至於这三位姐姐,嘻嘻!待会可以慢慢认识。”姓韦的小子嬉皮笑脸的说道:“我姓韦的不是甚麽好人,可也不是孬种!断不会卖了你们,实在是仰慕……仰慕那个……嗯,仰慕你那个高义,因此要和大哥你结交个朋友。大哥你要是不信,小弟先替你们安排好今晚落脚的地方,好吗?”
“你如何识得我?”我一边防备着他一边问道,他说:“小弟听江湖上的朋友说起,午间你大战魔教长老、杀退那个叫余沧海的事,实在敬你是条英雄好汉。而且你还曾杀伤‘青城四兽’,崑仑派高手……啧啧!真是好过瘾……”
我心中想,这个小子说话半点纹路也没有,莫不成让我遇着了疯子?口中却道:“有道是‘道不同不相为谋’,你是满州鞑子,我却是个汉人,正所谓‘汉满有别’……我们没有甚麽好谈的,还是别要随便套交情的好。”
“好!有种!”一把洪亮的声音在身旁响起,我觉着有点耳熟,不知道在甚麽地方听过。转头一望,竟是一年长道人。我“啊”地一声,指着他叫道:“你是……你是天地会的玄贞道长!”
这个道人正是今日下午在扬州城外的树林会过,参与对付日月神教的一场大战,天地会代表之一的玄贞道人。我记得当时被余沧海逼迫,只有他有意出言相助,多番揶揄余沧海,因此心存感激,也就记下的容貌。玄贞道人把手指放到唇边,说道:“这里人多,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找处安稳所在再慢慢细说。诸位请放心,这位韦公子是好朋友,身分不用怀疑。”
我又是“啊”的一声,心道:“‘天地会’和‘红花会’一样,干的是反清复明、杀头诛九族的勾当,为甚麽会和满洲人交朋友?莫非有甚麽隐密的内情?”不过,行走江湖的人均知道,天地会虽是帮会,但不同一般帮派,会内都是热血汉子,做大事受人尊敬,江湖地位与“七帮十八派”相比,一点也不逊色。於是答应道:“有劳道长和这位小兄弟……韦公子,我们可以到哪里去住一晚?”
姓韦的少年双眼现出喜悦的光芒,笑道:“这位大哥别叫我‘公子’了,我也有那个自知之明……这个‘公子’我可担当不起。扬州是小弟的老家,因此熟悉得不得了,你们都跟我来,包保安全……”
跟着这位姓韦的少年和玄贞道人在扬州城左穿右插,走过二十四桥,来到城中的另一个角落,这里两条大街,热闹竟比刚才还要热闹好几倍,即使已经是差不多晚上子时(大约十一时过後),依然人来人往……流连於街上的人有男有女,不过男人都是喝饱黄汤色迷迷的,女人却坦胸露臂浓妆艳抹,正在互相勾搭,总而言之是不太正经。
“这里是……”瑱琦左望右望,突然有一个男人走过来拉着她的手臂,把她吓了一大跳,连忙挥手将对方摔了开去──这一摔瑱琦竟使上了内力,那个男人跌得鼻青口肿,昏了过去,使得四周起了一阵骚动,却也没有其他人敢走近来。
“这位姐姐好功夫,”姓韦的少年笑道:“功夫练得好,原来也有这个好处。”
程英小声对我和瑱琦说道:“这里不是正经地方,我们别跟下去了。”
我自然知道这里是所谓花街柳巷烟花之地,早在差不多两年前,初涉江湖的我已去过南京的飘香院和衡山城的群玉院见识见识了。到了这个时候,即使瑱琦再笨,也意会到这儿是个做甚麽的所在,因此对程英的提议大表赞成。我却说道:“先别急,待我问问他们。”然後拍了拍那个少年,问道:“请问你想带我们到哪里去?”
“丽春院。”那少年爽快地答道,指着前面一座与一品居不相伯仲的大楼说:“就在前面罢了,你们看!比起北京的紫禁城也不惶多让!”
“丽春院?”我呆了一呆,望着那栋也是楼高三层的建筑,不敢相信的说道:“那是一间妓院吧?”
“那有甚麽问题?”那少年转过身来望着我,眼中有点不屑的神色:“你看不起院子的人?看不起婊子、鸨母和龟奴?混帐!”
我吸了一口气,一时之间不知怎样回答。说实在我心里真的看不起这三种人,不过我也不会虚伪得不屑与之为伍,否则当日也不会到飘香院饮花酒因而认识田伯光和偷得天下第一剑了。不过我也有我的难处,只好开口说道:“这里有三位姑娘,她们怎麽能去那种地方?”
“贫道知道几位姑娘不太方便,只是……只是那个……唉,在扬州城里头,我们最熟悉的地方就是丽春院,一时之间贫道也想不出还有甚麽地方可以去。”玄贞道人不好意思的说道。我心想:“你身为出家人,又是天地会的好汉,最熟悉的地方居然会是妓院?亏你还说得出口……”想笑又不敢,弄得满脸通红,强忍着道:“道长、小兄弟,我不是这个意思,其实我也知道,所谓‘事急马行田’,本来顾不得那麽多,只是……只是妓院始终是男人来的,三个姑娘跑了进去,若给人家知道了,道长你说,名声怎麽办?如果再让正派中人知道我们躲在这种地方,岂不是有了口实,更加把我们当坏人看待?”
“就是因为你们不适宜住这里,所以对头也就更加想不到,那不是保证安全吗?”那少年不以为然,说道:“何况这一带,根本就没有所谓名门正派的人会来……他们都顾着自己的面子!”
我心想这也说得对,一时间哑口无言,唯有转头望着瑱琦和程英,徵询她俩的意见。瑱琦很不愿意,说道:“这里很脏,会不会有甚麽细菌病毒?”我叹了口气,苦笑道:“虽说十分真实,但我相信这个游戏的设计者绝对没有必要也不会设定细菌的存在,你可以放万二个心。”程英应该很不愿意,却始终没有说一句话,因此我也就当作不知道,决定跟玄贞他们从後门进入丽春院。
“小兄弟,其实你叫甚麽名字?”我把焦宛儿安放在房中的一张大床,回头问那少年道。这里是丽春院花厅後面一列没有人用的厢房,可是床舖被褥仍是非常柔软舒服,比起一般客栈高级得多。
“你问我高姓大名吗?”那少年指了指自己,笑道:“我高姓韦,大名叫做小宝,家住北京城,扬州却是我的本家。我最喜欢交朋友──尤其是好像你这种人。”
“韦小宝……”我念了两遍,喃喃说道:“啊?那不是十四部小说中的另一位主角吗?也是重要人物来的了。”便问他道:“你不是满洲人?”其时南宋、大清、蒙古、西夏及大理五国人民来往频繁,是满是汉本来已无相干,但江湖中人还是看得很重的。韦小宝摇头说:“我不是满人……不过既住在北京城,便要拖一条辫子,这是道理。你没听过吗?‘留发不留头,留头不留发’嘛!自‘嘉定三赌’後,我们汉人在大清国内都要留辫。”
玄贞道人目视韦小宝,互相交换了眼色後,压低声音说道:“我们汉人受到满洲鞑子的欺压,忠义及有识之士莫不心痛欲绝。易兄弟,贫道道号玄贞,隶属‘天地会’分舵‘青木堂’,诸位是知道的了。实不相瞒,这位韦公子年纪虽小,其实就是我青木堂的韦香主!”玄贞道人的说话使我、程英和瑱琦都大感吃惊,不禁把目光投到站在旁边叫韦小宝的少年身上。只见韦小宝正在自以为是的笑着,神情轻挑浮躁,真是难以把他和天地会香主这种身分联想到一起。玄贞道人点了点头,继续说下去:“韦香主只不过是为了我天地会反清复明的大业,因而投身鞑子朝廷之中,伺机而动,等待一举推翻满洲人江山的时刻……此事事关重要,韦香主从贫道口中知道你们的事,以为诸位是好朋友,因此才命贫道如实相告,还望几位别要把这个秘密泄露出去。”
程英和瑱琦不禁肃然起敬,我看着韦小宝的神情却有点想笑,当下抱拳说道:“承蒙韦香主把易一当朋友看待,诸事毫不隐瞒,我又怎会不知好歹,把贵会机密资料随便说出去?韦香主即管放心。”
玄贞道人满意地笑了一笑,说道:“本来中原就是我汉人的天下,大宋给蒙古人占去了一半土地,而我明朝也给满洲鞑子夺了江山……近来江湖多事,大家为了私人恩怨互相仇杀,都忘了把异族人赶出中原的天下第一要紧事,现在还在努力的就只有我天地会和红花会了。”说着,深深地叹息了好一会,又道:“我知道青城派的余沧海是一个小气阴险的人,又得知易兄弟与之素有旧仇,长此下去难保有一日会命丧余沧海之手;再加上易兄弟牵涉进去魔教里头,又无辜和海宁陈家六十口的灭门血案扯上关系,真是难以自白……”
“慢……道长,我易一是清白无辜的,苍天可监,但是……但是为何道长你也如此肯定我与海宁命案无关?”
韦小宝插口说道:“小弟前两日收到我师父的一封信──老实告诉你,小弟大字不识得几个,就连我宝号‘韦小宝’三个字也未认齐──玄贞道长说,是那个红花会黄花会红红绿绿的总舵主派人通知师父,说已查明你并非海宁陈家灭门惨案的凶手,又叫我师父着量关照你……红花会和我们天地会一直都有联络,你大概不知道吧。”
我“啊”了一声,恍然大悟道:“原来是陈总舵主!”玄贞道人着我,问道:“易兄弟见过红花会总舵主?”我笑道:“我就是在海宁城陈家大宅‘安澜园’外面给陈总舵主捉个正着──幸好陈总舵主深明大义,肯为我查个水落石出,否则‘君子在危墙之下’,黄河水也洗不清。现在可好了,终於可以还我一个清白!”
玄贞道人点了点头,又说道:“韦香主的意思,几位既然并没有投身魔教,可一时三刻又未能和青城、崑仑等派冰释前嫌,在江湖上行走随时有机会与各派人士产生磨擦,到时再生误会便更麻烦了。几位倒不如加入天地会,如此一来韦香主便能照两位总舵主的吩咐与易兄弟互相照应;二来易兄弟又可以为反清复明出一分力,若然成功把鞑子赶出中原,将来名垂青史;就是失败,也‘留取丹心照汗青’……未知易兄弟意下如何?”
我心中一突,想不到玄贞道人竟会提出这样的一个提议,还未想到怎样推托,程英却已说道:“道长,恕小女子多言,我们奉了家师之命投奔襄阳郭大侠,因此难以加入天地会。”
玄贞道人双眉一扬,怒道:“难道对付满洲鞑子就及不上对付蒙古鞑子紧要吗?还是大宋比我大明来得重要?”
瑱琦忍不住说道:“道长这样说,不也是以为‘反清复明’较‘保宋抗蒙’更重要吗?”
玄贞道人还要再说,韦小宝扬手止住他,对我们说道;“两位姐姐,我天地会的兄弟都和小弟一样,没怎麽读书,心里面只知道‘反清复明’四个字……当然,蒙古鞑子和满州鞑子都是鞑子,还是要赶走的。”
我灵机一动,笑道:“本来呢,加入天地会也是一件好事,不过对於她们来说,‘反清复明’的确及不上‘匡扶大宋’……玄贞道人,你先别这样瞪着我,你知道她们的师父是谁吗?就是黄药师黄前辈呀!”
玄贞道人失声叫道:“难道是‘五绝’之一,武林中号称‘十大高手’的‘东邪’黄药师?”韦小宝显然不知道谁是黄药师,目瞪口呆的望我一会,又转头望程英、瑱琦两眼。我耸了耸肩,点头说:“天底下没有第二个人够胆叫做黄药师的。道长你自然知道,郭靖郭大侠和黄前辈的关系?”
“江湖中有谁不知道东邪和郭大侠是翁婿关系……你们要到襄阳是应该的,是应该的……”玄贞道人叹了口气。
“那麽,明天我就送她们两位去襄阳。”我趁机说道。
玄贞道人道:“料不到易兄弟小小年纪,既能认识红花会总舵主,又可以见到东邪,真是难得的际遇!这两位高人身份都是极高,又少在江湖上走动,贫道就一个也没见过。虽然偶有不如意事,易兄弟还可以甚麽不满?”顿了一顿,又说:“不过,你们暂时不可以去襄阳。”
我扬了扬眉,表示疑问,韦小宝抢着说道:“这个我知道!听说那五……那五恶盟主知道你在江湖上出现,便派了不少人南下要捉你,现在应该到了襄阳一带了,真是辣块妈妈的……对不起!我是骂自己!”我心中一愕:“五恶盟主?啊!是五‘岳’盟主!”却听韦小宝继续说:“现在你们向北走,正是送上门的肥肉──叫做甚麽?”
“肉在砧板上。”玄贞道人说:“韦香主所言极是。依贫道看,易兄弟还是南下,避开嵩山派的人是紧要。”
焦宛儿躺在床上,艰难地说道:“易大哥……我们先到南京,好吗?”我回过头去,说:“难得有地方睡,你安安稳稳的休息一会,别伤神。”玄贞道人摇头说道:“南京不行。贫道听说嵩山派也要捉易兄弟和焦姑娘,不是吗?这两个月来正派中人以嵩山派为首和魔教在这一带大战数场,目前嵩山派姓费及姓锺的两位高手率门下弟子,正在南京鹰爪雁行门作客,你们到南京去只有送死。”
我大是吃惊,和程英对望一眼,不知如何是好。就在这时,房门被人敲响,有人在外面叫道:“韦香主,属下已把那位先生带来了。”韦香主笑着叫道:“钱老板,你就进来见见几位人客吧。”
玄贞道人对我说道:“我们已把那位重创余沧海的先生接来了。”我和瑱琦等心里一阵惭愧:“一阵打杀,竟然把陆高轩忘掉了。”脸上却笑道:“难得天地会消息灵通,竟然轻易便找到陆先生。”玄贞道人笑道:“天地会不同一般门派,做的是杀头大事,当然要广布线眼,以防万一。自易兄弟进城那一刻开始,天地会的兄弟们已留上了心。”
一位身材肥胖,满身油渍的中年汉子推门走了进来,先後向韦小宝行礼及和玄贞道人打招呼,然後对着我抱拳行礼。韦小宝说:“这位也是我天地会青木堂的好兄弟,姓钱,大号叫钱老本,不过我们都叫他钱老板。”我抱拳还礼,钱老本笑嘻嘻对我说道:“那位先生受了内伤,我已把他安顿在隔邻的房间。”
我笑着道:“待会我会看望他。”钱老本说:“这位陆先生功力深厚,似不在道长之下,而且内功奇特,我竟看不出他是何门何派。”我装傻道:“我也不知道,这位陆先生是我在道上认识的朋友,还算谈得来,不过我没有问过他的私事。”钱老本不以为意,也不追问,我趁机说道:“今晚我会和这两位姑娘商量去处,你们几位可以放心。”
玄贞道人有点失望,却和钱老本一起跟着韦小宝走了出房。
待三人离开,我转头望向瑱琦及程英:“怎办?”
“师姐是一定要找,但若撞上嵩山派的人亦不是办法。”程英道:“我们可以绕道……首先南下,在折返北上襄阳,至於如何走法,易公子一定比我们清楚。”瑱琦也道:“对,你行走江湖的经验比我们多,应该知道该如何走……我只有一条,刚才道长说嵩山派已派人南下捉你,若然肯定了你的行踪,我相信南京的嵩山派门人必定不会守株待兔……”
“你是说他们会赶来扬州?”
“显而易见。”瑱琦点头道。
我静了好一会,说道:“本来北上或西行,是襄阳最直接的方法,不过恐防在道上遇见嵩山派的人,都行不通。那麽就只余下南下一途。南下方法有二:其一,是向西南行,其二是折向东南,总而言之要绕过南京石头城。”顿了一顿,看着瑱琦和程英的反应,继续说道:“向西南行比较近,然後向北走,还是可以直接到襄阳,可是往东南方向便越走越远。老实说,金龙帮出事前我游历江湖只限於西安到河南一带,至江南是认识极少──我曾到过湖南衡山,只可惜那次匆匆忙忙赶路,没可能认得路。”
“往东南走不就是杭州吗?”瑱琦问道:“阿一,那是我们的家啊!”
瑱琦指的是我们开始游戏的那间竹庐,正是在杭州以南一日路程,那一带我们自然是比较熟悉。程英虽然和瑱琦相熟,可是瑱琦也不会随便把我们的事诉她,因此听到瑱琦的说话时有点愕然,我却不理会她,对瑱琦说道:“没错,所以我也主张先往东南走,即使距离较远。上一次我跟师父和岳不群到衡山城作客,也是由南京经杭州往福建,再折向西入湖南的,这条路我有点印象。嵩山派不知道我们的家在那里,自然也想不到找们会到杭州。”既然瑱琦赞成,也决定下来:“我们先向东南走,然後再想办法往襄阳城去。”
瑱琦和我一样,自开始闯江湖以後已有两年没有回到那间竹庐,因此也很想去看一看──毕竟是我们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站,而且也是设定为“家”的地方,多少总有点亲切感,不防就把它当作是这里的家吧。
韦小宝为我们各人安排了一间厢房,我们既然无话,程英便首先告辞,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头。我望了已经熟睡的焦宛儿一眼,便与瑱琦一起走出房外。
“她没有大碍吧?”我忍不住再一次问瑱琦道。瑱琦点了点头:“那位岳先生并没有用甚麽特别的点穴手法,但可能内力深厚,因此我和师姐都解不开焦姑娘的穴道。我想让她好好休息一晚,十二个时辰後穴道应该会自行解开,没有大问题。”说话间,我俩已经走到瑱琦的房外,我对瑱琦道:“我进去坐坐。”迳自推开了房门,率先走了进去。
瑱琦叹了口气,也跟着进来,反手掩上房门,道:“你还未习惯古代的生活吗?女子的房间岂可乱入?”
“武林中人不拘小节,男女大防比较阔松。”我嘻嘻一笑:“其实是因为现在没人在一旁,我俩就不用扮古代人吧!”瑱琦苦笑道:“如果是在现实世界,我决不会让你走进我的房间。”顿了一顿,继续刚才的话题:“我和师姐都试过用内力助焦姑娘冲开穴道,可是相差太远,只能稍对血气运行有帮助,看来只有让她休息一天。”
“那是‘紫霞神功’的威力。”我叹了口气。瑱琦把弄着衣角,坐到桌子边,我也跟着坐了下来,笑着说道:“始终是游戏,有惊无险……看来我们也可以认真地‘享受’游戏过程呢。”
“嗯,我没忘记它是一个游戏,可是实在难以不认真……一切都和真的没分别,明知道是假,却又分不清。”瑱琦摇头说道:“你不也一样?阿一。”
“怎麽?”我有点愕然,反问道。琦指着我说:“我对於师父和师姐的存在,只能当是真实的,因为我接受不到他们是虚拟角色。你对焦姑娘不也是非常……非常担心?浑没把她当游戏人物看待。”
我吸了一口气,说道:“因为她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未遇见你前,我和她多次出生入死,已成患难之交!我明白你的说话。但由始至终,我深深明白到在这个世界里头,只有你才是我的同伴──直到最後一起离开!”
“一起离开?”瑱琦喃喃说道。我用力点头:“一起离开……或是一起留下来。总而言之真正不会分开的是你和我。”瑱琦的脸一下变得通红,直红至颈际:“你在胡说八道甚麽?”
“我对焦宛儿的认真是因为我把她当作一个真正的人看待──真正的朋友,而我对瑱琦你才是‘那种’认真!”我望着瑱琦说。瑱琦别个脸去,问道:“我就问你在说甚麽……”我缓缓道:“你知道我在说甚麽,因为我相信你感觉到。其实在这个世界里只有你和我两个人,就像阿当、夏娃一样……万一我们不能离开,永远都留在这里的话……”说着,叹了口气:“最重要的是,我并不因为这里只有你我两人才这些话,早在以前我俩仍在现实世界里头的时候,我已对瑱琦你……”
“阿一!”瑱琦喝止了我。
我站了起身,走到门口拉开了房门,说道:“从来不玩电脑游戏的你,会下载这个游戏而遭扯进这个虚拟世界,只有你和我两人……瑱琦,我一直相信这就是所谓的‘缘份’。”
月白风清,是今夜的月色。已经是四更天了,折腾了一整晚,到现在还未入睡。我离开了瑱琦的房间,并没有回自己房去,迳自走到花园里头,眼前耸立着的丽春院大厅已经没有声气,却还点着灯,大概是在打扫吧!不过在楼上的房间却有不少灯光,而且传来千奇百怪的声音。
在花园的一角有一张石台,黑暗中有一个窈窕的身影正端坐在石椅上,轻托香腮正在沉思。我轻咳了两声,走前两步唤了一声:“程姑娘。”
“是易公子,”程英站了起身:“你还未休息?”我摆手示意她坐下,自己也摸到一张石椅坐了下来,笑道:“想睡,却睡不着。如此良夜,几忘了刚才的生死斗……程姑娘在想些甚麽?”
程英坐到我的对面,说道:“易公子也是雅人,难怪师父经常赞你。我在想着刚才救我们的那两位姑娘,着实担心她们,未知能否安全逃脱。”
我修读中国文化,对古代文人的言谈举止总叫有认识,甚至诗词歌赋也难我不到,不过竟然被称为雅人,也很是可笑。在程英面我倒不敢太过轻浮,正色道:“程姑娘心思慎密,是在猜想对方的来头吧!说到二人安危,我并不担心她们。”程英问:“为甚麽?”我呆了一呆,不知应该如何回答。通常游戏里头因为剧情需要而在早段遇上强劲的敌人时,多数会强逼性战败,或让人出手相救。况且我不认为那两个少女的戏份就此完结。不过我没有告诉程英,只是说道:“吉人自有天相!程姑娘,那两人武功虽然不高,但刀剑联手,威力不容小窥,虽然伤不了岳不群,若然存心走也并非不能。”
程英说:“那易公子对她们两人的来历有没有头绪?”
我想了一想,说道:“两位姑娘看似是侍婢身分,更提到她家相公……看来是受人指使出手相助。只是我不曾认识这样一个人,究竟是敌是友?”
程英说道:“易公子也无须多想,无论如何,对方一定会再出现的。”
我笑道:“程姑娘心思果然慎密,没错!那两个女孩若然没事,应该还会再来的。”
第二天,我告诉了韦小宝及玄贞道人,我们将会南下,却没有告诉他们目的地。韦小宝拉着我的手道:“这位大哥,小弟从玄贞道长口中听到你的故事,就已经很想见你一见,果然不出小弟所料一见如故,只可惜连话也讲不到几句又要各奔东西。若有机会再见,小弟一定和你斩鸡头、烧黄纸,结拜做兄弟!”
我先是一呆,然後哈哈大笑:“有趣!有趣!天地会青木堂香主竟是我的结义兄弟,哪有比这件更体面的事!只可惜我们都事忙,一时三刻办不了……下次我们再结拜!”
“这个拜是一定要结的!”韦小宝煞有介事的说道:“小弟无德无能,我这个天地会香主也只是一个名儿,实在不是东西……大哥你就不同了,年纪大不了我多少,杀坏人、亡命江湖,比说书还要厉害!小弟我最看不起那些名门正派的公子哥儿,把其他人都当作坏人,只有自己才是英雄,我呸!”我听着韦小宝发表的“谬论”,不禁皱了皱眉头,可幸他不再乱说,转换了话题:“可大哥你就不同,是货真价实的好汉子!现在我们还未结拜,但小弟已把你当大哥看待……将来互相照应,行走江湖也方便些!”
我笑着点头道:“我有两位结拜兄弟,也一年有多没有见面……将来和他们说起你,大家一定都很高兴。”韦小宝嘿嘿一笑:“大哥的结拜兄弟,必定都是英雄人物,这个是一定要见识见识。”
我在玄贞道人和钱老本的相伴之下,走出了丽春院的後门,那里早已停放了我们的大车。我转头对玄贞道人说:“陆先生内伤甚重,非得休养两三个月不足以康复,现在只好交给贵会了,待他伤好再作打算。”玄贞道人点了点头:“易兄弟请放心,我们不久便要回京,可是仍会好好交托给扬州天地会分舵的兄弟照料,保证万无一失。”
我见程英和瑱琦扶着焦宛儿上大车,向韦小宝和玄贞道人、钱老本抱拳作揖,随之跃上大车,一提缰绳,驱赶着大车扬长而去。
<……陆高轩离队
我和瑱琦、焦宛儿及程英一行四人离开扬州,一路朝东南向杭州进发。
杭州和苏州毗邻,我们先到苏州,打算安顿一晚,明日再起行──由苏州到杭州,安安稳稳的走也要两日时间,我们人马疲乏,不宜继续赶路。
“武林中‘八大庄’,太湖占了两个,称之为地灵人杰也不会错。”当我们的大车在太湖湖滨停了下来,程英掀开了车帘,望着浩瀚的太湖说道。
“八大庄?”我听着一呆,反问道:“那是甚麽庄院如此‘巴闭’?”
“武林中人坐拥山庄何止千百?唯独是它们号称‘八大庄’,自然是不同一般。”程英说道:“这八个山庄庄主均是江湖中具名气的人,在武林中地位举足轻重,山庄景致也极为幽美,别树一格,才不负‘八大庄’之名。”
我失笑道:“江湖就讲这种调调儿,讲究名号──甚麽‘五绝’、‘十大高手’、‘七帮十八派’,现在又有‘八大庄’……还有甚麽?”
“江湖中人好名,也不能说有甚麽不对,况且,好像家师号称‘五绝’,也是当得起有余。”程英说道。瑱琦说:“我知道太湖的‘八大庄’,其一便是筑在湖中小岛陆师兄的‘归云庄’,另外的一座……”程英笑道:“另一座自然就是‘北乔峰、南慕容’的……”焦宛儿经过调理,身子已经没有事,这时听程英说起,插言道:“姑苏慕容的‘参合庄’!”
“参合庄?”江湖上没有人不知道“北乔峰、南慕容”的,可是我没有留心过慕容世家的庄子叫甚麽名字,现在看来唯有我一个人不知道,真是有点孤陋寡闻。当下也不多言,只是问:“太湖太大,一望无际……不知道参合庄坐落哪儿?”
程英道:“参合庄坐落在一处名为‘燕子坞’的水泊,不过燕子坞在哪里,还是要问本地人。”
“我们又不是要到参合庄拜访慕容世家,问来做甚麽?”瑱琦望着我问道。我笑了一下,点头称是:“来到太湖,自然要见见你们的陆师兄,是不是?”瑱琦笑道:“陆师兄也并非真的是我们师兄,论辈分还比我们低着一辈!就像傻姑一样。”程英道:“陆师兄和郭大侠年纪相若,不过却是家师其中一个徒孙……但我们还是应该尊称一声师兄。”
“这个自然。”我指着她们说:“和郭大侠差不多年纪,那就是中年人了,你们到底还要多少人叫你们做师叔才称心!”我说的当然是武敦儒、武修文二人:“既然你们不用见那个陆师兄,我们走罗!到苏州城找客栈安顿好。”
我继续赶着大车缘湖边前行,湖面中开始出现一簇簇的水草,接着高矮不一的芦苇、湖岸株株垂柳陆续出现,一片大水给绿色充斥着,分隔成一条一条的狭隘水道,纵横交错,和之前的广阔湖面相比又是另一番景象。
“这一边的太湖缺少了原先那种伟大壮阔的感觉,却又多了点水乡情怀。”我握着鞭和缰绳指着湖面说。
焦宛儿突然叫了一声,从车窗伸出右手指着远处的草丛问道:“那里有一块破旧石碑,我好像看到三个字!”
我回过头去,望着车内的焦宛儿,笑道:“石碑当然写得有字,有甚麽好奇怪!”
焦宛儿的神情有点难以置信:“奇怪在那三个字好像是‘燕子坞’!”
我呆了一呆,拉停了大车,瑱琦已由上走了下去,依着焦宛儿所指的地方走去,果然在一大片草丛中找着一块布满青泥苔藓的石碑,上面隐约刻有三个字,红漆差不多完全看不到,上面果然是“燕子坞”三个字。
“亏你看得出!”我哼了一声,道。焦宛儿指了指自己笑道:“我的目力比常人要好。”
“这个我怎麽不知道?”我打趣道:“我们是否曾经出生入死?你这种特殊能力我竟然毫不知情。”焦宛儿脸上一红,不再理睬我。瑱琦瞪了我一眼,转身踱了开去。
“易公子~”我们正说笑间,湖上的芦苇後面传来一声活泼的声音:“易公子!真是你们!”
突然有人认出了我,程英和瑱琦踏前两步,防备着是敌人来袭。一叶轻舟从芦苇後面滑了出来,舟上站着一人,坐着两人,其中一个正向我们挥手。
“是她!”瑱琦失声叫道。这时我们都已看清楚,舟上三个都是年轻女子,坐着的那两个就是当日在扬州城出手助我们对付岳不群的少女,和我们打招呼的正是穿蓝色纱裙,较幼小的那一个。
我们迎了上去,小舟亦已靠向岸边,那两个少女轻轻一跃跃到岸上来。那个绿衣少女向我们抱了抱拳,说道:“易公子,扬州城匆匆一别,不想今日又能在此处重逢,多日不见,难得诸位还是如此安好,我们姊妹俩很是安慰。”
“这句说话应该由我们来说,”瑱琦道:“你们出手阻截那位‘君子剑’,让我们得脱大难,见到你俩安然无恙,我实在欢喜。”程英也问道:“当日你们怎生逃脱?”
那蓝衣女孩笑着说道:“我们要走,姓岳的老儿也拦不住……”那绿衣少女喝止:“琴儿!别乱说话!多失礼的。”又对我们道:“几位不要见怪,我这妹妹就是咭咭呱呱的说个不停……当日我们合力抵挡‘君子剑’的猛攻,可能对方不知道我们的来历,一时间没有全力施为,待得你们走远,我们两人退走,他也没有追赶。”
我点了点头,心中想:“你们走了之後,岳不群定必第一时间在扬州城搜索我们。只是他一定想不到我会带着三个姑娘躲到扬州第一妓院──丽春院里去。”念及此处,不禁佩服韦小宝的心思。瑱琦拉着那蓝衣女孩,问道:“你叫做琴儿,这位姑娘又怎生称呼?”
“不敢!”那个少女低了低头,说道:“我们只是丫鬟,如何称呼都是一句……我家相公唤我做侍剑。”
“侍剑、琴儿……”瑱琦念了数片,笑着说:“你们的名字虽然简单,却很有意思。”程英也道:“嗯,琴剑合一,是我辈最高境界──若能一边弄剑一边抚琴,真是人生一大乐事。”我知道程英想到了黄药师,东邪就是这样一个高雅之士,而我的脑海中却出现了刘正风和曲洋,与及莫大先生。当然,对於不好音乐甚至不通音律,好像我这种人来说,自然不会向往甚麽“琴剑合一”了。正在胡思乱想间,程英又问那个穿淡绿裙裤叫做侍剑的少女:“未知你家主人是谁?何以会派两位出手相助?是否和易公子或家师相识?”
那琴儿仍不改其一贯作风,抢着说道:“听我家相公说,曾经和易公子有过一面之缘……”那侍剑瞄了琴儿一眼,待她闭嘴,才道:“我家相公的确曾这样说,我们也不知道详情。”说着,见我想要开口,又道:“请恕侍剑无礼,临行前我家相公没有说过要我们表露身分,因此实在不敢提到我家相公的名讳,并非有意隐瞒。”琴儿吐了吐舌,侍剑又道:“我家相公虽然有要事在身,不过他曾说过,一办完要务就会立即赶来,和易公子你相聚。”
我耸了耸肩,笑道:“没有甚麽大不了,总而言之是朋友不是敌人就可以了。”
琴儿好像还想说话,但在侍剑面前始终不敢放肆。舟上的那个少女叫道:“琴儿!侍剑姐姐!浓讲完没有?”声音甜美动听,使人闻之心神欲醉。我抬头一看,见到那少女盈盈的站着,一身翠绿罗裙,虽然和侍剑同是穿绿,相比之下却又是另一番味道。侍剑指了指那个绿衣少女,介绍道:“那位是阿碧姑娘,是姑苏慕容公子的近身侍婢,因慕容公子和我家相公相熟,所以我们向有往来。当日在扬州城失去了易公子的消息,商量之下便决定到参合庄作客,一来等待我家相公的指示,二来可以拜托慕容公子……想不到你们会来到这里,刚才在舟中琴儿对我说见到你们在岸边,我还不敢相信。”
琴儿终於忍不住道:“易公子就和几位姐姐到参合庄吧!虽然慕容公子不在庄中,但阿碧她们不会介意的。”我本来已经心动,但转念一想,主人不在庄子里面,我们听几个丫鬟的说话谬然前往作客,不是太个鲁莽不识大体了吗?琴儿却拉住我的衣袖道:“慕容公子和我家相公一样,从不把阿碧她们当丫鬟看待,阿碧在参合庄彷佛半个主人……易公子,去吧!”
侍剑再次喝住了琴儿,摇头苦笑:“琴儿的话也有道理,我家相公和慕容公子相交甚欢,易公子作为我们的客人,自然也可以做参合庄的客人。况且我家相公不久便会来参合庄和我们会合,届时易公子便可和我家相公见面。”
我摆手说:“这个多少有点不妥……况且我们还要到杭州去,没有时间在这里逗留。麻烦你转告你家主人一声,就说……就说易一承蒙相救,感激不尽,所谓‘大恩不言谢’,恭维的说话我亦不多讲,他日再遇自当报答今日之恩。”
侍剑躬身道:“我一定会转告我家相公。易公子,你们要到杭州去?”
“嗯,”我笑了一笑,也不隐瞒:“我家住杭州,想回去看看罢了。”琴儿说道:“我家相公一到,我们一定会随他到杭州拜会易公子的。”我摇头道:“不用麻烦了。我们到了杭州之後,也不知道几时会走……侍剑姑娘,你告诉你主人,说易一要事在身,未能恭候大驾,待大事一了,只要你家主人传书,易一便会登门拜访。”
“易公子叫我侍剑就可以了。”侍剑道:“那麽我们也不敢强易公子所难,公子请便。”
我向侍剑及琴儿抱拳作别,又和舟中少女微一点头,转身攀上大车。瑱琦、程英三人都上了大车,由侍剑两人目送着离去。
“这两个姑娘真有趣。”焦宛儿说道。当日一战她给岳不群点中胸口穴道,昏了过去,虽然事後我和她提起过二人,但她从来没有见过侍剑和琴儿的。自顾自地赶着大车,心想自从来到这个世界後,见过不少女子,除了部分惊鸿一瞥与及不相熟的之外,几个女子都是各有特色。好像岳灵珊心地善良,却娇纵爱耍小性子;焦宛儿虽然年纪小,武功又不高,遇大事时却处变不惊、坚强不屈,巾帼不让须眉;瑱琦不用多说,做事勤力认真,如小家璧玉般斯文有礼;程英是大家闺秀,温柔大方文静娴熟,又谈吐得体。如今认识了侍剑、琴儿两个小妮子,性格又有不同:琴儿是吱吱喳喳的说过不停,活泼开朗;侍剑年纪虽只有十七八岁,却成熟稳重得多,有点像程英,可是由於本身是个丫鬟,因此表现出来完全不同,处处不忘身分。想着想着,又想到那个单纯的仪琳师妹;刘正风刘师伯的女儿刘菁及曲洋的孙女曲非烟;风凌渡口安渡客店里穿紫衣用毒蜘蛛害人的恶毒小姑娘;奇蹟山庄的三位姑娘李文秀、曾柔和陆无双;神龙岛的方怡和沐剑屏;与及武夷山上那个姓木的狠辣女子。尤其仪琳师妹和那姓木的姑娘,论美貌在一众漂亮女孩当中仍可说是数一数二。想到这里,右手不其然摸到了系在左手手腕的那块黑纱。
金庸群侠传.第六章之琴剑二婢(四)
过了整整两年,再次重临竹庐,只觉景物依旧,和记忆中完全没有两样。所不同的是四周舖了一层厚厚的灰尘,想要打扫住下来亦无从做起。
“自我们离开以後,看来没有人来过……阿一你看,灰尘足有一寸厚。”瑱琦伸手摸了摸桌面,沾上了不少尘丝,但尘太厚太重,都飘不起来。话虽如此,我还是掩着鼻子,害怕受到刺激而打喷嚏──因为我有点儿鼻敏感的症状。
我和瑱琦就在竹庐里面唯一的睡房之中。还记得我和她来到这个虚拟世界後,第一次清醒过来就是躺在那张竹榻上面。
瑱琦看看这,看看那,好像十分感兴趣,努力要去回想往事,而我则背负着双手踱到窗前,从窗中望出去,看见焦宛儿和程英二人就在竹庐外面那个园子中。焦宛儿说想要打扫乾净这屋子,好让我们能够休息,因此就往水井打水,程英在帮她的忙。
“回想当日,”瑱琦轻抚着桌子上一个紫砂茶壶,把上面的尘埃都扫掉,现出那美丽的颜色:“第一次在这间竹庐中见到你出现在眼前,我真是吃惊得可以,还以为是你在作弄我……”
我回过头去,笑着道:“嗯,当时你的神情实在……第一眼我还认不出瑱琦你呢。”
瑱琦双眉扬了扬:“为甚麽?”
“因为你更漂亮嘛……”我由衷地赞美瑱琦。瑱琦却没有再说下去,走到另一面板壁,拂了拂挂着的字画上面的灰尘,半晌,才道:“这段日子以来,我们虽然聚少离多,可是我经常会挂念你……嘻嘻,你只管吹嘘吧!不过说认真的,阿一,我在桃花岛时,想起你的次数比想起母亲还要多。”
我心里暗自欢喜,微笑着说:“毕竟两年啦!会想起我是一定的吧!再说,我和你是夥伴,将来还有好长的一段路要走。”
瑱琦侧着头想了一会,问我:“两年……那麽,现实世界又过了多久?”
我呆了一呆,心里约略计算了一下,摇头说:“不知道……大约十多分钟吧?”顿了一顿,笑道:“我只知道过了两年,真是一段好长的时间啊!我也开始习惯了。瑱琦,正如你所说,我们二人来到个世界後一直分隔两地,你在桃花岛,我则四处浪荡。不过……不过,我对你的心意却越来越……”
瑱琦的双颊飞红,白了我一眼:“你又说这种话。”
“我是知道的,瑱琦。再见到你的时候,我知道你对我也有感觉,我不会料错!”这次我不再让步,坚持把心里面的说话一次过都对瑱琦说清楚:“因为我是自现实世界开始已经一直留意着你。以前我们只是泛泛之交,每日话也讲不满十句,早晨点头打招呼放学说声再见,根本谈不上甚麽感情。但时至今日,一切都不同了……瑱琦,当中的变化我很是清楚。”
“不是的,”瑱琦转身走向门口,反驳着说:“那只是因为太久不见,一时忘形……”竟是想从房里逃出去。事已至此,我当然不肯罢休,连忙赶上两步,伸展双手拦住瑱琦,质问她道:“你为甚麽要否认?我知道你也感觉得到的──无论是我对你的情意又或是你对我的感觉──你究竟在逃避甚麽?”
瑱琦退後了一步,抱着双臂,低头说道:“阿一,我是在害怕……”我望着瑱琦,用眼神示意不明白,还未开口,她已说了下去:“在这个虚拟世界里只有你我两个人,我害怕……我害怕我们只不过是无可选择,随便要找个人来依靠……”
我捉住瑱琦的手臂,轻轻摇晃着她,说:“绝对不是!我已说了,在现实世界里头我已清楚自己的感情。”
瑱琦闭着双眼用力摇头,叫道:“我却不肯定!我在现实世界还有男朋友,我这次给扯进游戏世界不也是为了他吗?”我知道瑱琦在说甚麽,因为她在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日已经告诉过我,是因为男友爱玩电脑游戏才会试图下载《金庸群侠传》的。我自顾自的回想,瑱琦已继续说道:“而且我们在现实世界只过了十多分钟,我又怎能对你用情?”
我有点苦恼,提高了声量说道:“别理会现实世界!瑱琦,请你看看我们现在的处境──已经两年了!我们是确确实实的过了两年,你的感情有所改变也是正常吧!”
“难道我们真的一辈子也不回去了吗?”瑱琦反问:“虽然我常想到这个问题,也没有把握一定可以回去,甚至早已觉悟,有了心理准备……可是万一能够回去的话,我如何面对我的……阿一,我真的不能接受你!”
“瑱琦!”我不甘心就这样放弃瑱琦,用力咬着牙说道:“所谓感情是自私的,根本谈不上别人的感受。此时此地,别理会甚麽现实不现实,我和你都是真实存在的人,那就足够了!而且回去也不是一时三刻的事,若在这里呆上十年八年,我们还可以抑压自己吗?还是你要苦等十年八年?你就让自己试一试吧!无论是无可选择也好,又或者是感情错觉也好,总而言之,你对我有那种感觉是事实,就要面对。”说到这里,我已经难以自持,颤声说道:“瑱琦,我是深爱着你的,所以也请你爱我吧!”
瑱琦全身一震,缓缓的抬起头望了望我,一脸茫然:“往後呢?”
“往後?谁管它?”我直视着她:“真的回到现实世界後,你爱谁多一点,我绝对会尊重你的决定……但现在,我们为何不可以相爱?”
瑱琦无言。
经过大半天的劳碌,总算夹手夹脚把半个客厅打扫乾净,眼见天色已暗,程英和瑱琦两人便躲进厨房一起造饭。米是现成的,虽然经过两年,但不知道是保养得好,还是游戏设定的问题,竟都没有变坏可以食用。至於草菇园子里有很多,再加上在平安集采购的一只肥鸡,菜将就着倒也有荤有素,算是不错。
焦宛儿独个儿在园子里破柴。这种粗重功夫对常人来说或许很辛苦,但焦宛儿是使惯单刀的,此时用烂柴刀劈柴,竟出奇地顺手。我走到她的身後,望着她的动作心里面就浮现了庖丁解牛的影子:“难道柴和牛一样,只要知道纹理的话,就能顺着‘有间’将之分解?”
听到我的声音,焦宛儿回头望了我一眼,脸色一下子变得苍白,说道:“易大哥……是你?”
我失笑道:“当然是我,还能有别人吗?”我坐到她的身边,说:“我不是吓了你一跳吧?程姑娘和瑱琦在厨房里头……那里很挤,我只好到屋外走走。”
“你还是去陪韩姑娘啦。”焦宛儿握着柴刀劈下去,继续破她的柴:“造饭比破柴难……我就这麽简单的功夫,你帮不上忙。对了,听程姑娘说,易大哥和韩姑娘是青梅竹马,是也不是?”
我心里觉得好笑,这样说也是太夸张。或许是黄药师误会了吧?我和瑱琦在现实世界认识了才一年多,再加上来到这个虚拟世界,怎麽计算亦四年不到。不过这种误会没有必要解释,便不置可否:“是比较熟悉……瑱琦比任何人更了解我的一切。”这句说话是事实,试问有谁比瑱琦更清楚我的秘密?因为这个世界里面,就只有我们两个“人”而矣。
焦宛儿一声不响的站了起身,抱着柴向竹庐走去,只留下还想说话的我,呆呆的坐在柴堆前面。
一饭无话。我们吃着菜,可是却比以往沉闷。在来杭州的路上,即使是在官道旁的小店打尖,我们都是有说有笑。今晚瑱琦变得沉默是理所当然的,但是连焦宛儿亦只顾低头吃饭,一句说话也不讲就有点奇怪了。程英是一贯的只有听与附和,既没有人打开话题,她亦乐得“食不言”。
这夜四更。
在竹林中,月色隐隐约约投射到地上,十分昏暗。
可就在这种时候,有一个人影走在这个无人冷清的竹林里面,一边走一边回望,而且走得很急,一不小心,踏在一截断竹上面,发出了清脆响亮的碎竹声。
我从一丛竹子後面转了出来,唤道:“宛儿,现在已经四更,你要去哪?”
那人影一下子僵住,四周又变得一片死寂。过了好一会,那人影才震动了一下,只听到焦宛儿的声音说道:“易大哥,你为甚麽会在这里?”
“如果我不来的话,就见不到你最後一面了。”我的声音不无伤心:“你要去甚麽地方?竟然要趁黑夜一个人偷偷离开?”
月色映在那人影脸上,正是焦宛儿:“易大哥,我只是……我只是赏月罢了。”
“你在骗谁?我可是你的易大哥,难道会相信这种说话吗?那包袱……你是要远走,可是想到哪里去?”我指着焦宛儿背上的那个包袱,问道:“难道你是要去南京?那不是送羊入虎口吗?我绝对不会容许!”不容她回答,又追问她道:“这麽要紧的事情你为甚麽不和我商量?从扬州开始我就觉得你有点奇怪,今天下午更甚,所以我多加留意,果然不出我所料,自己一个行动。宛儿,你把我当是甚麽人了?”
“易大哥,你为甚麽不让我走?”焦宛儿拉了拉挂在肩上的包袱,别过脸去小声说道。
“应该是我问你为甚麽要独个儿走?你……你是要去救你爹爹!”我咬了咬牙,说:“我早已对你说过不要着急,我一定会帮你的……”
焦宛儿摇头苦笑:“怎样帮?易大哥也因为我的事而受到连累,如今亡命江湖还不够麽?若非韩姑娘,你我早在钱塘江中已经身死了。难道我害你不够,还能让你为我冒险?”
“宛儿,你何时变得这样婆妈、不爽气?你是女中豪杰!”我走前两步,来到她的跟前:“虽说是因为金龙帮,但青城派和嵩山派本就对我有所不满,尤其余沧海更千方百计想要我性命,你不是不知道的,金龙帮的事只是药引……再者,你不也是多番以性命来救我麽?我为了你还怕牺牲甚麽?”
“易大哥,这是小妹的家事,你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办,便是去拜访郭大侠。承蒙易大哥错爱,把宛儿当做朋友,小妹非常感激……但我们不可能老是在一起的。既然你我各有要事,如今系时候分道扬镳了。假若留得性命,来日小妹定当前来拜见易大哥。”
我拉住她柔软的手掌,说道:“我们出生入死,早已非一般朋友那麽简单,而且我一定会履行我的承诺,助你把焦帮主救出来。正因如此,我更需要得到郭大侠的帮助,让我能够洗脱嫌疑,你为甚麽不陪我一道走?”
“我实在不能等下去……”焦宛儿轻轻挣脱了我的手,声音有点气馁:“那是我爹爹啊!”我叹了口气,来回踱了两步:“我早应该看出来,其实要你伴着我,先到桃花岛再去神龙岛,然後东躲西藏,也实在太浪费时间,对於心急想要救父亲的你,也实在是太委屈了。”说到这里,我又走到她的身前,问:“不过你一直没有对我说过,我以为你能够控制自己,所以也就没有多说,为甚麽你要把心事放在心里面?你可以和我说啊!我们的情份是如此儿戏吗?”
“我又怎能对你说呢?我一直都觉得太过麻烦易大哥你。现在可好,易大哥和韩姑娘二人已经……小妹祝你们‘有情人终成眷属’。你们也不要耽搁了,快点和程姑娘起程前去襄阳吧,我在南京等着你的好消息。”
“宛儿,我不想和你分开……”我没有听清楚焦宛儿往後的说话,只是为她的去意已决而感到着急,因此用力抓住她的双臂,唯恐她就此跑了:“你就别要走,留在我的身边──这些日子我已习惯了和你在一起啦。”
“易大哥你……”焦宛儿想要挣扎,一边把我的手拨开一边小声叫道:“给韩姑娘见到不好。”
“怕甚麽,我们一直都很要好,瑱琦是知道的,而且我俩又没有……”我笑着说,突然想起了甚麽,心中一凛,失声道:“啊!你……”
焦宛儿趁我松开了手,连退两步,低着头不说话。我望着她,良久,长叹道:“对不起,宛儿。我……”
“你何必要说对不起呢?这句说话应该由我来讲,”焦宛儿吸了一口气,说:“是我想左了,易大哥。”
一阵令人难堪的沉默,我竟不知如何开口。或许是怕说错一句话,焦宛儿会立离开,又或者……总之,彷佛我们不出声的话,时间就这样停止,焦宛儿也就不走了。
“我……你……我……”又过了好久,我忍耐不住想要说点甚麽,可是却怎麽也想不出话头来。焦宛儿看着我的窘态,“嘿”的一声笑了出来,悠悠说道:“别你你我我了。夜已深,要易大哥为了小妹的事折腾了半晚,小妹实在过意不去……回去吧。”
“你不走了吗?”虽然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但听见焦宛儿的语气,我仍是大喜过望。
“我才说过,是我想左了。”焦宛儿脸上只有苦涩的笑容:“你说得对,回南京只是送死,若给嵩山派的人捉了去,更加救不到爹爹。”说着,瞄了我一眼,嗔道:“在易大哥你面前,我还走得了?”
一直西行进入湖广,因为经过打听,嵩山派的人老是阴魂不散的追踪着我们,所以我们不敢大意往北走,不觉间过了八九天,我们已来到洞庭湖畔。
<……第3年4月
“洞庭湖的名胜可多,而且也是武林之中较热闹的地方。”当大车停在洞庭湖旁边一条小村的村口前面时,程英一边笑着说一边揭开车帘往外望。
“和太湖相比又是另一番景色。”从没有到过内陆的瑱琦当然是第一次游洞庭湖,说道。我笑着说:“太湖的气势浩大,自然是有其风格。但洞庭湖亦不错──虽然是储水的湖,却比太湖还要来得大,而且比起西湖的妩媚来得自然。”
“刚才师姐说‘热闹’是甚麽意思?”瑱琦一边问,一边跃下大车。
“对呀!江湖上所谓热闹的地方,怎麽说?譬如说嵩山有少林和嵩山派,而且更时不时有武林人士前往拜访;又或者南京石头城除了金龙帮和鹰爪雁行门外也有不少武林中人住在里面;至於洞庭湖……‘八大庄’洞庭湖独占其三,三个庄于就座落在这湖畔,而且还有丐帮根据地之一的君山,附近又有座铁掌峰,盘据着一个‘七帮十八派’之一的‘铁掌帮’。”
“咦?除了太湖外,洞庭湖又有另外三个庄子?比太湖还要厉害!”我赞叹道。
“湖畔景色优美,一直都是建庄的好地方,除了‘八大庄’外,还有很多其他山庄呢!”程英笑说:“不过武林中人所立的庄园尤其是‘八大庄’,都是与众不同。”
“这里的三个‘八大庄’倒底是甚麽庄?庄主又是谁?”
“让我数数看:包括‘铸剑山庄’,还有‘药王庄’……”程英数着手指。
“药王庄!”这个名字听着有点熟悉,稍为想了一想,我终於记起来了,当年寻找“毒手药王”无嗔大师时,袁承志曾提起药王未出家前本来是在洞庭湖边居住的,因此也不足为奇:“是药手药王的‘药王庄’吗……还有最後一个是甚麽山庄?”
“啊!江南‘玄素庄’你都不认识?”焦宛儿也指着我笑说。
又是好熟的一个名字……一时之间想不到这次是在哪里听过,不禁随手拍了车辕一下。突然,往事都涌上了心头:“是了!玄素庄不正是在上清观遇见的那两个人──是石庄主和石夫人!”既然忆起石清的事,我突然心血来潮:“程姑娘,我想到玄素庄去看一看,你知道庄子在哪里吗?”
“嗯,江南玄素庄在武林中非常出名,庄主夫妇号称‘黑白双剑’,是江湖上有名的谦谦君子,侠名不下你华山派的掌门岳先生。”程英微笑着说道:“家师曾经向我提起过,说道位庄主石清是一号人物,对他旳评价比起对岳先生……犹有过之,我想我应该知道玄素庄在哪儿。”
“我已经不是华山派的人了,你说话也不用诸多顾忌。”我耸了耸肩,满不在乎的道:“不是我反脸不认人,老实说远在我被收为华山门徒那时,我已觉得岳不群只是一个伪君子,又怎及得上玄素庄的石庄主呢?”
瑱琦可能觉得奇怪,问我道:“阿一,为甚麽你会想去参观玄素庄呢?人家可能不欢迎外人访。”
我摇了摇头,表示不相信:“不会的,石庄主是何等样的人?一定不会自恃身分不见我们……况且我没有说过要进庄去拜会他们啊!我只打算远远望一望玄素庄是何模样,那是慕名而来,无伤大雅。”
“易公子,听你的语气好像认识‘黑白双剑’?”程英望着我问道。我摸了摸後脑,笑而不答。
一行人弃了大车,缘湖畔而行,行不多远,已见一座庄子筑在湖边。洞庭湖本就是一个不规则的大湖,湖岸线曲折多弯,又细分做不少个面积较小的湖泊,玄素庄正是建在这麽一个所在。玄素庄比起我以前见过的奇蹟山庄,可说感觉大异:奇蹟山庄来得较为巍峨,耸立在风陵渡附近的一个山崖之上,甚具气势;玄素庄的面积不大,在湖边筑成,房子却是起得四平八稳,实而不华。
我们四人站在玄素庄外面,只见门口那对石狮子,一个玩球,一个颔首,都望着我们,刻工精致,不怒而威,倒也配合我记忆中的石清形象。单看门面,也唯有这对狮子比较突出。瑱琦有点失望,问程英道:“师姐,不是说‘八大庄’都是出色的庄子吗?”
“我也没有来过,但师父是这样说过,或者里面别有格局也未可知。”程英说:“不过‘八大庄’讲的始终是武林身分和江湖地位,庄子只要见得人也就是了。”
这时候,一个家人模样的中年男人打开了枣红色大门,拿着扫帚步出,大概想要清扫门前的空地,一抬眼望见我们正站在不远处望他,於是把扫帚倚着墙边放倒,缓缓走近前来。
我细心一看,只觉这个男人目光炯炯,步履稳重,显是武功不低,却不知道如何会在玄素庄干这仆从厮养的贱役,抑或是玄素庄人人会武,连家人从仆也是高手?程英本就站在我的身边,突然小声说道:“依我看这个男人的武功不在陆先生之下。”我点头称是:“即便不及,亦不远矣。”
那家人装束的中年汉子走到我们跟前,礼数十足地弯了弯腰,才问道:“几位客人是路经此地,还是有事拜访找敝庄庄主?”
程英望了我一眼,走前一步正想回话,我突然有一股冲动,抢前拱手作揖,问道:“这位兄台,未知你家主人是否在庄中?”那家人打量了我一下,依旧保持礼数:“敝庄庄主的确是在庄子之中,这位先生……”我笑着说道:“麻烦兄台通报贵庄庄主一声,就说武林後学易一登门拜访──烦请烦请!”
那家人不再多问,点头转身走了进庄。瑱琦和焦宛儿一起来到我身边,焦宛儿瞄了瑱琦一眼,问我道:“易大哥,你是怎麽了?听说‘黑白双剑’对是非黑白很是执着,如果他相信了你就是投身魔教和做下海宁钜案的人,一定不会放过你的。”
我心中一凛,却还是道:“没事的,没事的。”瑱琦望着我,问道:“你是否认识这个石庄主?”
“也算不上甚麽认识,叫做有过一面之缘……”在和黄药师在长江边上分别後,於上清观的这段小插曲我竟未有对瑱琦提起过,如今想来,许是忘了。不过当我一听到“玄素庄”这三个字,石清那稳重的模样,与及闵柔那柔弱的脸庞立即浮现眼前,虽然我不确定他们是否还记得我,毕竟也已有两年了,可是仍忍不住要见他们一见。
些时,那个家人再次拉开了大门,快步跑了出来,叫道:“易公子!我家主人请你们进去!”
我低头望了望自己的一身行头,不禁自觉好笑。虽然程英一直叫我做“公子”,但也不过是她讲究礼数而矣,其实我的打扮绝对是个江湖粗人,称不上甚麽公子不公子。我心想或许要换个装束,才不枉了“公子”这个称呼。
我向瑱琦等三人招了招手,率先跟着那个家人步上门前石级。才走了两级,一个黑衣男子从门口迎了出来,向我叫道:“小兄弟,好久没见!”我抬头一看,正是玄素庄庄主石清,慌忙上去,叫道:“石庄主,久违了。何劳你驾?”
石清执着我的手,上下打量着我,说:“难得你来拜访我……这两年来你也经历了很多。”我摇头答道:“晚辈和石庄主只是萍水相逢,今日造访,原没指望石庄主还记得易一……只是当日一别,晚辈经常想起石庄主的恩德,所以厚颜登门拜会贤夫妇,冒昧之处,望石庄主见谅。”
“小兄弟何必如此客气?”石清一边与我携手走进玄素庄,一边说道:“你别老是自称‘晚辈’……我比你不过虚长二十年,称得上是忘年之交吧。”我笑了一下,摇头道:“易一不敢当,石庄主是武林中有名的前辈侠客,一而我易一在江湖上不过是一个无名小卒而矣……越是在江湖上打滚就越知道尊卑之分,我也不是当日那个不懂事、连武林规矩都不知道的易一了,又怎敢拿石庄主当朋友?”
“我说你当得就当得!”石清一直带着我走到前厅之中,说:“我石清也不是甚麽大英雄,不过是江湖上的朋友赏面,你就别婆婆妈妈的了……你坐!”说着,伸手指了指两旁的椅子。我道了声多谢,石清又吩咐瑱琦三人都坐了下来,然後自己坐在正中的一张太师椅,笑问:“这几位姑娘是小兄弟的朋友?”
我点了点头,逐一替石清介绍。石清听完,对她们点头算是打招呼,再次望着我问道:“小兄弟,你为何会在此处出现?早前我还听到消息,你在江东一带,才数天就赶来这里,莫非有要事在身?”
我接过了家丁送上的的香茶,呷了一口,才道:“也不是有甚麽特别事,只不过……”
石清问道:“小兄弟也不能称之为无名小卒了。你的名字在江湖上经常听人说起,初时我也不知道究竟是你不是,後来确信传闻中的人就是你。那次在长江江边一别,原来投身华山派,那也是一个好去处。”
“易一不才,”我不无尴尬的抱一抱拳,说:“却又被逐出师门……”
石清叹了口气,问道:“未知小兄弟能否告诉我,究竟发生了甚麽事?岳掌门传书天下各大门派和前辈高人,言明把你逐出华山的事宜,我在福建的莆田少林曾看过此信……信中说你投身魔教,杀伤正派人士,未知是否真有其事?最近江湖传言,小兄弟你牵涉在海宁城的灭门惨案里,这一切一切,说实在我不敢相信,但又不得不信。”
我站了起身,躬身说道:“石庄主,我为人有点随便放浪,这是不错,但我绝对没有勾结日月神教。至於杀伤正派中人,那是有的,因为嵩山派等人认定我已投身日月神教,不容我分辩,二话不说就要置我於死地,为了自保,我先後伤了‘青城四秀’,又杀了崑仑派的高则成,就连渤海派的人也……不过,我只是为了活命而矣,更没有杀伤海宁陈家的任何一个人。”
石清微微点头,道:“你说的又是一个故事,这叫做各执一辞,一时三刻是讲不清道理的……当初你好好的在华山,又怎会无端发生这种事情?”我指了指焦宛儿,说:“这位焦姑娘,是南京金龙帮帮主焦公礼的千金,焦公礼无辜被仙都派的人诬蔑与魔教勾结,嵩山派的人插上一手,布置妥当召集各派人手,要将金龙帮挑了。我当时正在焦家作客,因顾念太师父穆人清与焦帮主的交情,出手救了焦姑娘,竟成了被追杀的目标,这件事焦姑娘可以做证。”石清望了焦宛儿一眼,微微颔首,我继续说道:“逃亡过程中打了几场,我杀伤了数人,自己也受了重伤,谈不上谁对谁错……至於海宁陈家一事,当晚我遇见了红花会的好汉,他们答应替我查明真相。日前天地会青木堂堂主向我传言,说红花会已经确认了我与海宁血案无关。虽然我不知道他们找到了甚麽证据,但我打算迟点找红花会的人替我分辩清楚。”
石清满意地点了点头,笑道:“我就一直怀疑,小兄弟会否做出那种事情……我相信自己不会看错人的,幸好你没有让我失望。早前听人说起你在扬州城外和正派人士一起对抗魔教,更打跑了魔教长老,是不是?”
“那是偶然,我们从海上回来,遇上了这一场大战,其实是我和宁师伯……岳夫人联手才将对方击退。”我摇手说道。
“啊!”石清微诧异,说:“岳夫人竟然会与你联手抗敌,莫非岳掌门知道了你的冤屈?”我苦笑着道:“当然不是!岳夫人待我甚是不薄,再加上她较明事理,所以倒没有甚麽芥蒂。至於岳不群──我不妨直呼甚其名,他是伪君子!传书天下假撇清,竟然想要杀我灭口……”
石清大惊,喝问道:“小兄弟!你怎能这样说你的……虽然你不再是华山派,但岳掌门是一代宗师,岂容你直呼其名?江湖中人最讲辈份,这种说话让人听到了,都会说你是无义无耻之徒。小兄弟,刚才你说甚麽杀人灭口?”
我望了瑱琦一眼,对石清说道:“美其名是清理门户,实际上是不想我影响他‘君子剑’的声誉。或许他知道我没有投身日月神教,害怕人们会说他冤枉了我,便要把我杀了灭口。”或许我说的太过匪夷所思,石清一脸不信,大摇其头。我说道:“程姑娘和韩姑娘是谁人门下,石庄主大概还不知道……她们都是东邪黄药师的入室弟子!”
石清这时才第一次认真留意两人,喃喃的道:“是东邪黄药师黄前辈?真想不到黄前辈到了现在还会收弟子……”我笑道:“这两位是他的关门弟子!我在海宁城外给崑仑派的人伏击,杀了一个高则成,却受到连番追杀,一直逃到钱塘江,身受重伤,危急之际让韩姑娘把我救到桃花岛上,是黄药师命她们二人陪我回中原希望可以搞清楚真相。当日在扬州城外我们救了岳不群的女儿,又合力对付日月神教。晚上这个伪君子竟然要把我们四人都杀了。这是事实,天地会青木堂的好汉都知道。”
石清长叹了一声,说:“谁是谁非,现在是谈不上的,或许岳掌门有他的道理。‘君子剑’之名不是骗回来的……”说着说着,脸上现出了一片茫然的神情,又难怪他会这样子,因为武林中提到谦谦君子,自然首推岳不群,而石清却也与他齐名。我抬头望大厅横梁上那块写着“黑白分明”四个字的牌匾,正是称颂他的公允和正直。岳不群若真是卑鄙小人,与他双提并论的石清茫然若失是理所当然的。
正在说话间,一身雪白衣裳的石夫人闵柔从外面走了进来,微笑着说道:“听说有几位少年英雄到访,原来竟是旧识。”
我连忙率瑱琦等三人站了起身,躬身道:“石夫人好,易一冒昧到访,还请见谅。”
“自两年前长江一别,外子经常都会提起你,最近这半年在外边听到你的消息,就说得更多了。”闵柔向我们还了一礼,盈盈的走到石清旁边,摆手示意我们坐下,自己也陪着石清坐了,悠悠说道:“易兄弟,这段日子江湖上多有你的传闻……”接着边以眼神示意石清,边问道:“你们谈过了吗?”
我拘谨地坐到椅子上,不禁怠慢,小心道:“刚才把概况告诉了石庄主,当然说来话长,持续了半年的事一时三刻也难以说得清,因此只是个大概而矣。”
闵柔见石清神色并无异样,安心地笑了一笑,说:“外子一直觉得传闻不可信,却又担心万一是真的……今日和易兄弟你相聚,心头大石是可以放下了。”
我大是感动,想不到石清竟把萍水相逢的我的事情如此放到心上,复又站了起身,恭恭谨谨的说道:“有劳石庄主挂心,易一自己闯祸,还要各位为我的事而烦恼,这个恩情实在是难以……难以言报了。”
石清挥了挥手,说:“当日在上清观初次遇见你,我一眼就知道你日後必成大器,怕只怕……怕只怕你行差踏错,误入歧途。只可惜当时我夫妇二人身有要事,纵然内子有收你为徒之意,亦难以成事……”说到这里,瑱琦、焦宛儿等大是惊奇,都想不到我们之间还有这一层关系。其实当日闵柔亦不过因为我和她那失踪了的儿子年纪相若,一时难以自制才起了收我为徒的意思,虽然我也想拜石清为师,不过见他们正在忙着寻找儿子,只好作罢。
“说起来,你们……”我想问石清是否已经找到他们的儿子,石清却打断我的话头:“现在事情虽然闹大了,不过亦非无转圜的余地。只要你所说的是真有其事,我就可以想办法替你洗脱嫌疑,还你一个清白。”说着怜惜的望了闵柔一眼。我想石清是知道我想说甚麽的,大概不想挑起闵柔心里面的伤口,才不让我说出来。如此一来,可知两人还没有他们儿子的下落。
我对石清的了解不是太多,只知道他们早年已失去了儿子的音讯,一直找寻不果。因此亦不再多言,改口说道:“石庄主,我现在是有理说不清了!虽然在扬州城外一役我助正派人士战退了日月神教,但他们见疑之心并未减退。余沧海要杀我,莆田少林方生大师袖手旁观;岳不群出言侮辱,往後更要杀我灭口……这样继续下去我连活命也成问题。看来除了找个地方退隐之外,再无良策了。”
石清说道:“不然。欲速则不得达,凡事不可太过急进。常言道:‘冰封三尺,非一日之寒’,自南京逃亡开始,这半年你越陷越深,嫌疑亦越来越大。你不能寄望将之一次过全部洗脱。”闵柔不愧是石清的妻子,武林中为人称颂的一代女侠,虽然还未知道来龙去脉,但已跟上了石清的思路:“先把已知的真相料理好,减少别人对你的敌意,往後的事就更容易办了。”
石清点头,满意地望着闵柔:“依小兄弟所言,海宁陈家灭门惨案的详情,虽然还未清楚,但红花会肯为你做证……你最大的麻烦有两条:第一,江湖中人以为你投身魔教,你亦为一众长年与魔教势成水火的正派人士所忌;第二,你牵涉入海宁血案之中,江湖中人莫不当你是灭绝人性之徒,有不少人一心要杀了你为武林除害。”
我想了一想,觉得石清所言甚是,不禁望了与我一同牵涉入去这些事件的焦宛儿一眼。石清继续说道:“江湖消息最是灵通,你在扬州城外一战已传遍武林,很多人对你是否加入魔教抱观望态度;至於海宁血案,如果能够得到红花会的好汉替你出面解释,一切问题迎刃而解。”
焦宛儿忍不住问道:“这是真的吗?易大哥,实在是太好了。”我点了点头,又见瑱琦和程英也甚是欢喜。瑱琦想了一下,问道:“但是青城派和嵩山派的人不会如此容易罢休吧?再说,阿一你杀了崑仑派的人啊。”
“只要大是大非没有错,其他的只是私人恩怨。”石清说:“想要洗脱嫌疑,就得公告天下……就像岳先生把你逐出华山派时要传书天下一样,我们也要写信给各大门派言明真相,那麽除了青城、崑仑等少数派别之外,其余武林中人就不会再对付你们。”说到这里,见我们四人十分雀跃,石清兴致也很高:“当然,现在还只是你片面之辞,因此上我也不能够百分百的相信你……如果真如你所说,红花会能够证明你在海宁陈家一案中的清白,我也不妨出面替你人格担保,证明你不会投身魔教。”
我心里面感激得不知从何说起,深深叹了口气,良久,才不无悔疚的摇头道:“犹记得当日在长江边临别之时,石庄主曾多番告诫在下,在江湖上做人处世也要百般小心,又劝勉我别行差踏错,要认清是非黑白,择善而从之……言犹在耳,我却没有好好警惕自己,以至犯错累累不容於师门、不容於武林。虽说这次被嵩山派和其他正派人士冤枉了,查实绝对没有勾结日月神教之事,但我自己任性妄为处理不当,招人话柄亦难辞其咎。”
“你知道这样想就好,”石清脸上甚是欣喜:“我还道你只怨人家委屈你,不懂得自我反省……所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能够从错误中吸收教训,将来不犯同样的错误,也就可以了。”
“我又怎敢怨他人呢?若非岳不群一心要杀了我,我也不怪他。”我说:“莫说在南京焦家大宅中我自把自为带走焦姑娘;就是以往多管闲事得罪余沧海;与及在衡山城不遵师命与嵩山派的长辈起争执,以致种下今日之祸,难道不是我自找的吗?”
“嘻嘻,还以为你真的内咎,岂又是变相为自己辩护。”闵柔坐在一旁听我说话,竟发觉了我在取巧,看来若非担心儿子,闵柔是一个十分“心水清”女子。石清给柔闵点醒,也忍不住笑了一下,随即沉声道:“你是说自己唯一的错误和缺点‘正直不阿’及‘不畏强权’吗?”
我偷笑了一下,装作毫不知情的样子,说:“我可没那个意思……但那都是事实嘛!石庄主,这两年我为了这两条吃了不少苦头,有些事情可就是忍不到,正是‘是可忍,熟不可忍’!”
石清有点无言以对,和闵柔相视苦笑,闵柔温言道:“将来是要为你平反的,你若还如此说话,人家可就不会相信你了。”
石清说:“对,真的找到红花会的人替你出头,我就立即邀请就近的武林中人,说明这件事情的前恩後果──在有声望的前辈面前讲清楚,即使是嵩山派和青城派也不能再以此为藉口为难你──虽说你是受了委屈,说话也不可以如此嚣张放肆。”
闵柔问道:“话说回来,红花会的好汉向在回疆,而且行踪不定,师哥,我们上哪处找他们?”
“这是一个难题,不过我已想到了,”石清说道:“刚才小兄弟曾言道,红花会传书天地会总舵主陈近南,说明了事情原委……小兄弟正是在天地会的青木堂香主口中得知此事。”
闵柔点头说:“红花会和天地会也是反清复明的组织,向有联络,这样说亦合情合理。”
“红花会难找,天地会却不同。虽然天地会也是秘密结社,但组织远较红花会庞大,也和武林各门各派有联系,不用陈总舵主出面,只需会中一位有份量的好汉说一句,事情就可以解决。”石清解释道。天地会的总舵主叫陈近南,武林中无人不知,这时我不禁想陈近南和红花会总舵主陈家洛有何关系?闵柔却已问石清道:“师哥,你不是认识天地会湖广分舵的香主吗?”石清笑道:“我正有此意。”
“只要证明易兄弟所言属实,师哥你就要定个日子行事。”石清颔首说道:“的确,还要找数位有交情的助拳……我们若发信通告天下,就要预备有人前来搅和。”我认为石清过虑了,论江湖地位,“黑白双剑”在江南一带可说响亮非常,在中原亦甚受人尊重,说到武功,更是一等一的好手,就连他的发妻闵柔亦自不弱,武功在一众女侠当中数一数二,实在不需如此紧张。可是不只石清,闵柔也是很认真,指了指焦宛儿说:“正如易兄弟这位朋友所言,嵩山、青城、崑仑等绝不是道理可以抹清恩仇的,防着他们前来事。”石清淡然一笑:“天底下不过是一个‘理’字,是非黑白分清楚了,我们占住事实站稳阵脚,除非他们发蛮不讲道理,否则不愿意也得愿意!我揽上身了不怕他们来搅局!”闵柔也是一笑:“对!‘黑白双剑’怕过谁来?”
听着他们二人说话,我深感不安:“石庄主,是否……是否很为难?”石清伸手指了指他的头顶,我一抬头,正是那块“黑白分明”的四字横匾。石清笑道:“这是江湖上的朋友的夸奬;,我愧不敢当──但这四个字我还是紧紧遵循,不敢有违。莫说我认识你,就是毫不认识的人,我们也不会坐视视不理……内子所言甚是,‘黑白双剑’只怕理亏,从来不怕任何人!”
瑱琦转头对程英小声说道:“这样我们就不用冒险老远跑去襄阳城找师姐了。”程英微笑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