躺在船舱内的床上,望着微微摇晃的天花板,过了良久,我长长的吁了口气,说道:“终于死里逃生了……”现在的我和焦宛儿正坐在一艘大船上──当然也不太大,但总是可以出海的船,是瑱琦出钱雇的──在瑱琦的带领下向桃花岛驶去。这样一来若不离开桃花岛的话我俩的性命相信是安全无碍的了。
“阿一,你的内伤比我想像中要重得多,腰间这一道剑伤也未埋口,希望我师姐回到岛上,那么医好你又多几分把握……”瑱琦坐在床缘替我把脉,说道。我笑了起来:“你也学会了医术啦!”瑱琦有点难为情,小声道:“我只会一点皮毛而矣,所以要带你回桃花岛去。”
我翻了翻身,忍着痛楚坐起身来,说:“可是,和当初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相比,已是不能想像……现在的你,活脱就是一个角色嘛!果然拜了黄药师为师是不同凡响的。”
“你才是!竟然玩得这样投入,看来你在江湖上混得不错!想不到我才回到中原,立即就听人提起你的‘大名’,否则也不知道你身陷险境!”瑱琦摇头说道:“那时可真是吃了一大惊……在客栈里也听到人们在谈论着你,我便想:‘阿一很出名呢’,岂料听下去才知道是那么一件大事。”我也不知道该说些甚么好,半晌,才说道:“因为我很用心在玩啊!”瑱琦打断我的话头:“也用不着去到这种地步吧?难道连命也不要了?这毕竟只是一个游戏,无论如何认真也没必要赔上性命……E-34说过,一不小心真的会死人的。”
我笑道:“换另一个角度来看,无论如何也死不掉……这是剧情之一,好像千钧一发随时没命,剧本却早已安排好要你来救我……”
瑱琦站了起身,对我说道:“别这样说,果真如此的话,意味着我和你并非凭自己的意志来玩,而是由电脑控制我们……太可怕了,毕竟RPG游戏和电子小说是大有分别的。”吸了一口气,又说:“你先休息一会,还有大半个时辰才会到达桃花岛,到时候我再叫你。”
我皱眉道:“我想上甲板吹吹海风!”瑱琦摇手阻止我,又问道:“和你同行的那个女孩子就是姓焦的姑娘吧?我一路打听,都说你们两人是……是那个……唉~!总之不是好东西,说你们已投靠了魔教,我心想阿一向来都很冷静,尤其明知道是RPG,绝对不会为了尽快玩完这个游戏而选择做坏蛋,所以我一直相信你。”
我由衷的说道:“多谢。”
瑱琦点了点头,又说:“焦姑娘也有伤,我去看一看,你好好休息……阿一,”瑱琦叫了我一声,顿了一顿,说道:“我们没见差不多年半……大约有十八个月吧!是一段好长的时间啊!但我一直在努力着,也过得很好。还是你说得对,投入了这种生活,每天我也过得很有意义,无可否认有时候我真的会把现实世界暂时忘掉,就算挂念家人,当我告诉自己现实世界才过了十多分钟,也就释然。我常在想如果有一日师父说我已经学有所成,我会立即赶到你身边和你一起努力,玩好这个游戏找寻‘回去’的办法。但今日看到你和焦姑娘时,我才知道自己根本未算是一个武林中人,对江湖亦只是一知半解。不过若好像你们那样实在太危险了,我真的有点犹疑,究竟是留在桃花岛了此一生,或是……”
“瑱琦?”我听着听着,忍不住叫了起来。
瑱琦叹了口气,说道:“对不起,我只是打个比喻罢了……或许是我自己想得太多。阿一,你的确做得很好。”
我没有说话,只是望着瑱琦,我知道自己的目光中一定充满了体会。
我在焦宛儿的搀扶下走到船头,瑱琦已经站在那里。
“那个就是桃花岛了吗?”我望着前面一个不太大又不太小的岛屿,问瑱琦道:“也没有甚么特别不同。”
瑱琦淡淡的说道:“还不是海岛一个,我不记得告诉过你它很特别。”
焦宛儿指着岛上说:“还是有点不同……你看!易大哥。那里不是有很多桃花吗?”这个时候船距离桃花岛的岸边也不过数箭之地,我也能清楚看到岛上的山林间隐约有不少红色的花影,叫道:“桃花岛真的有桃花?”
“这是甚么话?”瑱琦有点难以置信的望着我:“如果没有桃花,当初为甚么要叫桃花岛?”我给瑱琦驳得无话可说,只得当作没听到。这个时候,我看见在岛上唯一一个码头上面,有一个女子正临风站着。
“师姐!”瑱琦隔着老远向岸上挥手,样子看似非常开心。看着这个情景,令到我的内心微感诧异──虽然瑱琦才对我说过,但亲眼见到又是另一回事──我们二人被带到这个电脑模拟世界后,第一次从瑱琦身上感受到,她是真真正正投入这种生活,像一个本身就住在这儿的人,享受着一切喜悦和悲伤。
岸上那个女子也向我们招手,而船亦已开始减慢了速度,向岸边那个用木板搭建而成的码头靠过去。
我拍了拍喜不自胜的瑱琦,问道:“你称她做师姐?那么她也是黄药师的徒弟了?”
瑱琦笑道:“嗯,程师姐本来是师父的关门弟子,现在加上了我,桃花岛也再多添了一点生气。因为平日师父都不在这里,傻姑姑又真的傻里傻气,难以和她沟通,如果连师姐也出外办事的话,岛上便会变得十分沉闷。”我啊了一声,瑱琦又说道:“这一次也真是事有凑巧,师姐到了福州替师父做一件事,我因为觉着无聊所以跟着出来,也才有机会知道你的消息。”
“这年半以来,你真的没有离开过桃花岛半步?”
“当然了,即使是现在,我的武功也不足以闯荡江湖啊!其实你我都知道这次能够逃脱,真的是侥幸而矣!如非他们的座船都沉了的话,后果可想而知。”瑱琦的语气不无感叹:“而且,越是跟随师父听他的教导,就越知道武学之道的深奥,也只有师父这种旷世之材才会达到出神入化的境界……穷我一生,看来也只能够略窥门径罢了。”
我实在觉得惊讶:“你是说你喜欢了学武?”
“甚么……不是的,我可没这样想过,只是……”瑱琦突然被我这样说,显得有点慌乱:“只是既然没有选择一定要学,当然要俾心机,断不可以随随便便、马马虎虎的了事。”
我摇了摇头,说道:“你就是这么一个认真的人,去到哪里都不会改变。”
“况且,有些武功真是很有趣,好像穴道和练气之类……将来回到现实世界,我大可以转系去学习中医呢!所以……”瑱琦拍了拍我的手臂:“阿一,即使我是爱上了学武也没有违背我自己的原则!我还是反对使用暴力的,尤其欺压弱小的人。”
船靠岸了,瑱琦扶着我跃上了码头。我一直都有留意瑱琦的武功,她的功力应该和我相差不远,但是轻功则略胜我一筹。
“阿一,这一位是我的师姐,姓程,闺名一个‘英’字。”瑱琦与她的师姐略略点头,就向我和焦宛儿介绍说道。
这个程英的年纪未必比瑱琦年长,样子秀丽,温文娴淑大方有礼,颇有大家风范。只见她站在码头上,在海风吹动之下衣衫飘飘,好像弱不襟风似的,但我丝毫不敢大意,因为瑱琦曾经告诉我她的师姐武功很好,与其外表完全不相符。
“你好,在下易一。”我忍着胸口的疼痛,轻轻的挣开了扶着我的焦宛儿,抱拳说道。程英裣徲瓺:“易公子有礼。”
程英转头对瑱琦说道:“师妹,你再也估不到谁人在岛上了。”
“是谁啊?”看来瑱琦和她的师姐感情真是十分要好:“平日有甚么人会到岛上来?难道是陆师哥?还是大武、小武?”
程英微笑着摇头道:“是师父他老人家回来了!”瑱琦一听大喜,程英继续说:“在福州的时候你有事离开,我办完事情便第一时间回来,岂料师父已在岛上了。师妹,你私下带人回岛,不知道师父会否责罚?”
“放心,阿一嘛师父也认识,他曾说过阿一可以随时来桃花岛探望我的。”
“那就好了。”程英点了点头,我和瑱琦已见到一身青袍的黄药师的身影从林子中转出来。瑱琦连忙拉着程英迎上去:“师父!”
“易一小友,好久未见!”黄药师一看到我,已把我认了出来,拉了一把仍然乌黑的长须,边笑着边说道:“真是稀客!我在一年前已对阿琦说,你应该来桃花岛看望我们了,怎么到了今天才……”然后,他便发觉我的脸色有异,立即抢到我的身前,捉住我的手腕立即把脉,问道:“你怎么受了重伤?”
瑱琦一直跟进我的伤势,此时见到黄药师神色凝重,倒是大为震惊:“阿一怎么了?师父。”
“别说多余的话了,阿英、阿琦,你们好好扶着他进去。”
我糊里糊涂的就给两人一左一右夹着,不知如何穿过了一个又一个种满桃花的林子,来到一列雅致的精舍。
当我安躺在竹榻之上,看着坐在身旁的黄药师和瑱琦、程英、焦宛儿,有点好像实验品的感觉。黄药师用两根手指搭着我的手腕,闭着眼呻吟半晌,说道:“……当归、风防,多加两钱人参,不能多不能少,煮成一碗水,每天喝这个就可以了。”
程英应了一声,道:“我这就去煎药。”黄药师微微颔首,放低我的手腕对我说道:“现在我先用内力替你疗伤,然后再为你施针,慢慢调养应该没有问题的。你这次的内伤很重,再迟一日医治的话,虽然不致于会死,但辛苦练回来的一身武功却也保不住了。”
瑱琦吓了一跳,问道:“师父,为甚么会这样?我替阿一把过脉,伤势虽然不轻,可也未致……”
黄药师摇头苦笑道:“唉,阿琦,医道和武学之道一样,是复杂非常,你领悟力虽强,但想要数年之间习得医道精要,却也没有可能。易一他伤及气门和心脉你没有看出来,成为了隐疾,如果不是及时送到桃花岛,心脉一废就是再世华陀也无能为力。”站了起身,来回踱了数步,说:“不过你们放心,现下是无碍的了。只要在桃花岛将养一两个月,我担保易一小友比起未受伤前还要精神。”
程英笑着说道:“尤其服用师父的‘九花玉露丸’,功力非旦无损,还会大有长进呢!”
黄药师微微一哂,先自走出房去。程英对焦宛儿道:“焦姑娘,我带你到厢房安顿好。”焦宛儿望了我两眼,点了点头,跟着程英离开房间。
瑱琦拉了一张椅子摆到床边,端端正正坐了下来。我躺卧在床上怔怔的望着她,半晌,伸出手去握住她放在膝头上的手掌。瑱琦抬头望了我一眼,却没有说甚么,也没有抽回手掌。我心头暗喜,说道:“我好挂住你。”
瑱琦“嗯”了一声,才道:“我也是。”
我笑道:“这阵子我经历了许多。趁我有伤卧床,仔细都告诉你……”
“阿一,”瑱琦却不让找说下去:“你在江湖上遇见了很多人,我却一直待在桃花岛,每天过着平凡的生活。我有时在想,如果我们真的不能回去的话,我也不会太……”
我皱眉说道:“你又来了!别轻易说这些放弃的说话!”
瑱琦笑道:“不是的,我不是因为害怕而乱说,只不过若然真的不能回去,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啊!我想说的是,这一年多以来我在桃花岛过得很好,每天过着的日子都很普通,早上起来练功做早课,然后预备烧菜煮饭,晚上早点睡觉……我几乎分不开哪个才是真实生活了。万一不能回去,在这里过一生的话我也不会感到难过。”
早在进入这个电脑世界之前,我和瑱琦已在大学同窗两年。瑱琦本来就不是一个感情激烈的人,性子平淡恬静,面对难题都能从容面对,这可能也是我喜欢她的其中一个原因,我不大清楚。话说回来,瑱琦除了“初来埗;到”的那段时间显得有点神经质外,竟然可以迅速平静下来,适应这种新生活,却是连我也意想不到。我苦笑道:“我以为自己甚么都没有所谓,随遇而安投入游戏,想不到还是你看得开,索性把它当作真实世界。”
“我也想不到……不过,我根本甚么也做不到,只好这样想啦。”瑱琦微笑着说:“我们的身体和思想都被扯进了这个由电脑创造出来的异空间,除了我们两人之外,所有都是虚假的……”
我心中想起E-34曾经说过,除了我和瑱琦以外,还有另外一个人也进入了游戏世界,不过也只是想了一想而矣,没有说出来。
瑱琦摸着放在桌子上的紫砂茶壶,然后用食指轻轻扣了两扣,发出清脆的声音,缓缓说道:“阿一,说是假的,却又这么真实,还去想它作甚?我不知道甚么是假。师父和师姐对我都很好,我们培养了深厚的感情,其实电脑程式能有自己的思想,不也就是活了吗?”
我可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程式完善得能够自行思考做决策,只怕说是“活了”也不为过。想得我头昏脑胀,也就不再去想:“别理它们是真是假,即使所有的一切都是假,至少还有我……还有我是真的。”
“到了最后,只有你和我吗?”瑱琦说着,也觉好笑:“阿一,你究竟想说甚么?”
我想立即向瑱琦表白我那自初认识已摆脱不了的感情,可是却一句话也讲不出口,过了一会,才转换话题问道:“这段时间你有见过E-34吗?”瑱琦摇头,我又道:“她却经常跑出来烦我!对了,我告诉你衡山派刘正风的金盘洗手大会,很有趣啊!”东拉西扯的胡说一大轮,瑱琦听得很是入神,我也就松了一口气。
黄药师既称“药师”,医术的确高明,我在他的细心调理下康复得很快,比起给费彬打伤后躲在小屋中的那次真是不可同日语。此外程英、瑱琦和焦宛儿的照顾再加上桃花岛上的灵药,更是加快了复原的进度。
养伤的这一段日子,因为不能剧烈运动的关系而荒废了练功,好像剑法、拳法等都疏懒了,不过在内功方面却进步神速。除了得到黄药师秘制的九花玉露丸之帮助外,黄药师更教我以自己的内力帮助调理内伤,事实上整天价屈在病榻上也只有打坐练气一事可以做,我的混元劲在不知不觉间已达到Level6了。
<……混元劲升级至Level6
日子一天一天的过,天气也逐渐冷了起来。虽然桃花岛还是位于没有风雪的南方,可是我们仍要添衣。幸好岛上有瑱琦、程英,二人的女红和针黹也不错,再加上焦宛儿跟着二人学做,我也多了一件蓝色长袍和一件玄色斗蓬。
<……得到蓝色长袍、玄色斗蓬
这一日我换上了新衣,披着斗蓬走到精舍外的花园抒展筋骨,却见到程英和另一个女人在前面匆匆走过。那个女人年纪大约在三十之间,样子本也不丑,可是经常傻呼呼的,一点也不像个女人。我在这里一住月余,当然知道她就是傻姑。傻姑本姓曲,年纪虽比瑱琦和程英都要大上十年,但是却是她们两人的后辈。不过瑱琦她们仍尊称傻姑一声师姐。
我叫住程英:“程姑娘,你们去哪里去?”
程英拉着傻姑站住,回头说道:“我们去接大武、小武。”
我呆了一呆,追问:“大武?小武?”这两个人名我曾经听瑱琦提起过,却没有在意。我正想再问,一抬头间却已看见两个年青人迎面走来,二人的样子依稀有点相似,只是其中一个年纪较长,也较成熟稳重;另一个较年轻的则好像充满精力活泼好动,唯神情略嫌飞扬跋扈了点。
程英回头见到二人,向他们招了招手。那两人看见了,一起向我们走过来,较年轻的那一个神色有点古里古怪。
“程师叔。”二人开口叫道。我先是一呆,还未会过意来,程英已经对我说道:“这两位是武家兄弟,系郭大侠的入室弟子,幼年时在桃花岛住过,和我们很有点渊源。今次来是为我师父送信及拜候师父他老人家。”我恍然大悟:程英乃黄药师的入室弟子,这姓武的两人既是郭靖的徒弟,自然也叫郭夫人黄蓉做师母,那么身为黄蓉师妹的程英自是比他们大上一辈。想起那个年轻的刚才那种尴尬模样,实在有点忍不住笑,程英却泰然自若。
我见那个年轻的男子好奇地望住我,便拱了拱手:“两位好,在下易一。”
程英微笑着道:“武家兄弟,别看这位易公子年纪轻轻,我师父和他平辈论交,视为朋友。”万料不到平日温文尔雅的程英也有狡黠捉弄别人的时候,我心中不禁暗笑。
武家兄弟瞪着两双眼睛望住我,似是不相信,却又不敢不信,大约程英从来没试过说谎吧!我继续强忍着笑,正正经经的说道:“两位既是郭大侠的高足,自是少年英雄……今日有幸一见,易一实在万分高兴。未知两位怎生称呼?”
年长的那一个抱拳说道:“在下武敦儒。”他的弟弟上下打量了我一下,也抱拳道:“我叫武修文。”
武家兄弟和我年纪相若,很快就谈得十分投缘。武家兄弟中,哥哥叫做武敦儒,弟弟叫做武修文。武敦儒较我年长,武修文却比我小一年。这两人的武功不算高,至少不比我和瑱琦高,但在这种年纪之间已经算是很难得了,再加上在郭靖的庇护底下,养成了自负、骄傲的性格。武敦儒还好,锋芒比较收敛,武修文却惶恐别人不知他的,三句总有一句提到郭靖或黄蓉,使人烦厌。程英听得频频皱眉,望住我苦笑,我看出因为这样使程英不大喜欢武家兄弟。
我们一行人向另一边的大厅走过去,我趁武敦儒和武修文二人走在前面,转头问程英道:“你和武家兄弟很熟?”
程英摇了摇头:“不过是见过几面。”
“可是你说他们曾在桃花岛住过。”我不解问。
程英“嗯”了一声,说道:“在我初初跟随师父之时,并不是在桃花岛上居住的。师父嫌岛上人多烦气,就带着我在中原四处走动,直到数年前,师姐和郭大侠带着女儿、徒弟都走了之后我们才回来。”
我心想原来如此,便不再说甚么。跟着他们走到那个大厅,里面已经坐着一个形容枯槁、双眼翻白的瞎眼老者。
“师公。”武敦儒、武修文二人躬身道。
那老者哼了一声,道:“你们来了?”武家兄弟礼貌地答应了一句,那老者握着一支生铁打造而成的拐杖,又道:“你们这次上路,芙儿没有嚷着跟来吗?”
武敦儒说道:“芙妹要跟来,但师父不许。”
这位老者是长住在桃花岛上的其中一人,听说逗留的时间比岛主黄药师还要多,不过他的居所和我休养的地方距离甚远,过去的两个月也只见过数面。我知道他叫做柯镇恶,乃是昔年鼎鼎大名的“江南七怪”之首,又是郭靖郭大侠的启蒙恩师,所以大武、小武唤他做师公。
这个时候,我才有机会向柯镇恶拜见:“柯老前辈。”
“嗯,易一也来了。”柯镇恶的耳朵动了一动,转头对着我说道。
我们围着圆桌坐下,柯镇恶问了襄阳城的事情,武家兄弟说个明白。武敦儒答得简单明白,武修文却是插科打诨的说东说西,好几次要柯镇恶用那双看不见的眼睛瞪着他才肯收口。
柯镇恶问程英道:“你师父呢?”程英答道:“晚辈不知道。”武敦儒说:“师公和韩师叔在海边谈话,叫我们自便。”我心想来到桃花岛彷佛所有人都是他们两兄弟的长辈,不单黄药师和柯镇恶都是他们师公,就是瑱琦竟也是他们的师叔。
武修文又提到近几个月江湖上的事情,可是好像一知半解的说得不清不楚,柯镇恶问了两句,不耐烦的道:“怎么了?你们道听途说回来,究竟哪些是真哪些是假?”武修文尴尬地道:“我也不太清楚,其实这两个月来蒙古鞑子时常侵扰襄阳城,我们都没在外走动……”
我忙问武修文:“有没有听过嵩山派和华山派……还有青城派的动向?”
武修文干瞪着眼,不知道我说些甚么,武敦儒却说道:“最近这三派也有不少人在江南一带,听说好像要和魔教起冲突,青城派还折损了不少人,易兄弟,你问这个作甚?”
柯镇恶当然从瑱琦她们口中听过我的事,当下说道:“他们还在找易一?都两个月了,仍不死心吗?”
程英叹了口气,说道:“‘青城四秀’尽成废人,无论如何都不可能罢休。”
柯镇恶也是叹了口气,把铁杖放到一边,道:“阿英说得不错,这个可是大仇来的,不杀易一,青城派面目无光啊。”
“甚么?原来把‘青城四秀’给废了的人是你?”武修文看似不信,叫了起来:“那个反出嵩山派投身魔教的人就是你吗?”
我没好气道:“首先我没有加入魔教,再者我是华山派的。”
“是吗?对了,我记得啦!有一日嵩山派的人来我们家作客,席间曾向师父提起过这件事。师父师母见嵩山派的人这么热心,还道是嵩山派内的事情。”武修文耸了耸肩。武敦儒说道:“这种江湖上的小事我们师父已经有很久没理会了,听过也没放在心上。”武修文望了望我两眼:“喂喂!‘青城四秀’真的给你废了武功吗?他们怎么这样不济?”武敦儒说道:“江湖上有很多欺世盗名之辈,都是名大于实的。”武修文说道:“如果给我遇见他们,一定把他们杀个落花流水,到时就知道我们两兄弟的厉害。”我心里有气,却说道:“武家兄弟在同辈间出类拔萃,‘青城四秀’又怎会是你们两人对手?这一点曾和他们交手的我是最清楚了。”
程英在掩嘴暗笑,武修文却蒙然不觉,问我道:“你不是入了魔教吗?为甚么会在桃花岛的?这件事到底是怎样的?”
我姑且把事情经过一五一十告诉了他们,最后说道:“如果我真的是加入了日月神教,现在已经在日月神教的总坛黑木崖啦,又怎会待在这儿?”其实自从我跟师父袁承志下山后,也算是在江湖上打滚了数个月,经历过生与死,武林中的事情听回来不在少数,再加上本身对金庸小说的认识,我不再是那个对江湖、武林一窍不通的小子,日月神教的总坛在哪里这种“基本常识”,自然是知道的。
武修文站了起身,喝道:“嵩山派欺人太甚!让我告诉师父去,代你出头,看看他们到底有甚么本事。”武敦儒却较为冷静,思虑也周详点:“现在我们也未知谁是谁非,相信两位师公会有主张的。”他口中的师公自然是黄药师和柯镇恶。柯镇恶抬头向着屋顶,说道:“待易一伤愈,回中原跟嵩山派和你的师门当面对质是理所当然的了,不过易一的伤还未全好,这时讨论也没有用。到得你完全康复,我们再仔细参详。”
柯镇恶的说话是对的,我虽已可以练功,只是自觉状态还未回复百分百。这晚黄药师又替我拟了一服药,让我固本培元。待黄药师离开后,瑱琦坐到我的对面,和我说道:“你见过武家兄弟?”
“怎么了?”我倒了一杯茶给她,问道。
瑱琦说道:“师父很关心你的事,因此在码头见到武家兄弟已问起武林最近的情况。虽然武家兄弟说得不明白,但师父说形势似乎仍很恶劣,因此他想回中原一趟,探清楚嵩山派和华山派的动向。”
“怎好意思要前辈为我们奔波操劳?”我吓了一跳,瑱琦却说:“虽然师父最近没说,可是他深信我们是从未来回到过去,因此很是热心……唉!如果给他知道真相……”
我打断瑱琦的说话道:“那么就别提起!让他认为我们是来自未来就可以了。我不是说过了吗?这是我们的事实,不会再改。”
瑱琦点了点头,其实她是在为欺骗自己敬爱的师父而感到内疚吧!只听得她道:“我叫师父不用去,待你完全康复之后才再作打算。阿一,你认为中原真是这么不安全吗?”
“唉~”我长叹一声,道:“我既废了‘青城四秀’的右手,杀了昆仑派的一个弟子,同时又被误会投身魔教,与及杀了海宁陈阁老一家六十口。钱塘江上与诸派弟子对战,当中还包括了我华山派的弟子……真是有口难辩。”
“但你始终要回中原吗?”瑱琦问。我呷了一口茶,说道:“难道在这里躲上一辈子?无论最后能否成功‘爆机’,回到现实世界,但没有可能甚么也不做的。瑱琦,我们出去玩玩吧。”
一日早上,不见了武家兄弟,这几天我们一起游桃花岛,忽然不见了他们,都感奇怪,傻姑正想找他们,黄药师却把我们都叫了过去。当我和瑱琦、程英及焦宛儿来到偏厅时,黄药师及柯镇恶早已在那里等候。
黄药师说道:“易一小友,我知道你想回中原,焦姑娘也要回去打听父亲的下落,今日我叫你们来就是说这件事。”
我点了点头,道:“黄岛主不提起,这两日我也会说的了。的确,不知不觉在桃花岛住了差不多有三个月,是时候回中原看看形势。”
柯镇恶摸着他的铁杖说道:“这件事如何善了,实在难说。虽然过了三个月,但青城派、昆仑派皆有人伤亡,不会轻易罢休。”
黄药师点头,说道:“阿琦,你也想跟易一回去吧?”
瑱琦呆了一呆,问道:“我可以吗?师父。”
黄药师笑道:“你俩的事情为师自然知道,当初带你回桃花岛为的就是今日。阿琦,你很有天份,心思又快,武功进步神速。当然,你俩的武艺与‘略有小成’还差一段距离,更难以和中原一流的高手相比,不过亦足以行走江湖有余了,再加上易一这一年来的江湖经验,我并不太担心。如果只是躲在桃花岛,的确难有怎么大的进境,相反,多一点历练对你更有好处。”
瑱琦拜倒道:“多谢师父。”
黄药师转头对我和程英说:“阿英会陪你们去,然后到襄阳找郭靖和你师姐。”
程英像是意想不到,指了指自己:“我也去?”
“嗯,你老是待在桃花岛也没有用,正好借此机会和阿琦一起闯荡……况且有你在的话,我更加放心。”黄药师说:“易一惹的麻烦实在太大了,你们到襄阳去找你师姐,由她与及郭靖出面,必定可以平息这个纷争。嵩山派虽然横行,但还是要忌惮郭靖的。”想不到黄药师会为了我而搬出郭靖黄蓉夫妇,我实在有点受宠若惊。
柯镇恶说道:“如果不是身子有点不舒爽,我一定陪你们回去,看看有谁够胆欺负两个小朋友!哼!嵩山派算甚么?华山派算甚么?”
我苦笑道:“我深受师门大恩,今次闯下大祸,自知有愧,实在不敢说师门的不是。”的确,我希望华山诸人能明白真相,那么事情就好办得多,只不过希望归希望,我也自知机会渺茫得很。
“或许华山派诸人不知道事情经过,假若分说清楚,化解双方之间的误会也就是了。”程英对众人说道。黄药师又点了点头,道:“希望正如阿英所言,不过,若然回到中原,情势依旧不妙的话,依我的指示去找你师姐,有她两夫妇撑腰,天下没有人敢动你们。”黄药师的女儿黄蓉和女婿郭靖江湖地位超然,加上他们背后有号称“天下第一大帮”的丐帮和“十八派”之一的全真教的力量,虽不致於呼风唤雨,说出来的话却也没人敢不信和不听,如果真的得到他们二人担保,左冷禅、余沧海也不能不让步。我笑了笑:“如此一来,生受你的大恩,实在不知如何道谢。”
“说甚么话?别和我来这一套!”黄药师对程英说道:“阿英,这是我的亲笔书函,你随身带着,可能会有意想不到的效用。我已吩咐大武、小武先回襄阳通知你们师姐,相信她会派人接应你们。”
程英和瑱琦答应着,黄药师甚是满意,手捋长须,转头对我道:“你跟我来。”说着,已站了起身,向内堂走去。
我跟着黄药师,穿过两道竹帘,来到一间内室。室内乎空无一物,就只中间放了一个蒲团,与及在四面墙壁挂了十数把兵器,当中以剑为主。
我左顾右盼:“原来岛主收藏了这么多长剑。”
“收藏?”黄药师笑道:“我从来不会为了收藏……兵器是让人用而不是让人看,这些兵器均是我曾经用过,也只有我用过的兵器才有资格放在这里。”说着指了指其中一把挂在门口旁边的剑,说道:“好像这柄剑,本来没有名字,也并非甚么好剑,却是我在三十岁后最喜欢用的一柄剑,旁人都称它为‘东邪剑’。”
“那一定有甚么特别的地方。”我说道。
黄药师说:“它是我在三十岁后仗以行走江湖的防身利剑,《兵器谱》上排名天罡三十六位以内。我自四十岁后已很少用剑,就算要用,也不会自行带备配剑。因此,以前用过的都放到这里来……易一小友!”他指了指其中一面墙,走上前去,把挂在上面的一柄剑取下来,转头对我说道:“你看这把剑怎样?”
我细心一看,这柄剑恰长三尺三寸,黑色的剑鞘上用两个铜圈紧紧箍实。剑柄和剑锷金光灿然,看来是黄铜打做,再镶嵌了一块绿祖母,沉实得来又有非凡感觉。
“天下第一剑的而且确是天下第一的神兵利器,《兵器谱》上不会有错,”黄药师言道:“那是千年难得一见的江湖奇才──超级铸剑师剑皇;与及无所不知的武林怪人──南贤倾二十年之力写成……这部《兵器谱》可说是旷古烁今的奇书。真正的天下第一剑我自然未有见过,原来落到一字慧剑门手中,又辗转给你得到……真是难得的机缘。”
我苦笑道:“只可惜失落钱塘江中,想要打捞是没有可能。”
“依我看,天下第一剑并不适合你。”黄药师抚着手中那柄长剑,说道:“虽然同样是剑,但也分为很多种类,好像你的剑法较偏向轻灵及迅疾的路数,因此也应该使用轻便或一般的长剑,而非好像天下第一剑那种大剑,那天下第一剑于你不但无用,反而成为了负累。”对于黄药师的说法我并无异议,我也早已觉得用一般长剑比天下第一剑还要得心应手。黄药师又道:“除了天下第一剑之外,《兵器谱》上记下了一百零八种兵器,都是非常厉害的神兵宝物……其中尤以长剑占了总数的过半,此外,刀、枪、鞭、棒等都有在《兵器谱》上记名的。你应该找一把适合自己的剑──这柄长剑有个名堂,叫做‘英雄剑’,虽然及不上闻名中原的倚天剑、屠龙刀,距离天下第一剑也有一段距离,《兵器谱》上的排名却也在十名以内,于你非常合适。”
我心中一阵错愕:“我?”
黄药师把那柄剑塞到我手中,说道:“现在是你的了。”
我紧紧握着手中长剑,只觉重量适中,长短趁手;剑鞘敲上去铿然有声,似金非金似铁非铁;啷当一声抽出了半截剑身,虽然并非甚么闪闪生辉,却自有一种光华;兼且手感良好,有一种彷佛是一百年前已注定会和它相遇的感觉,自是大喜过望,颤声道:“这怎么说的……实在是……多谢岛主。”
“好了,事不宜迟,你通知众人去准备一下,收拾行装,明天就起行。”黄药师拍着我的肩头说道:“易一小友,你还有一条漫长的路要走,过程中上了甚么并不重要,只要不放弃,你一定可以找到你想要的东西。”
<……得到英雄剑
第二天,我一早起来,就和焦宛儿赶到码头,程英、瑱琦已在那里等候。
笃、笃、笃的撞击声音传来,我们便知道是柯镇恶以铁杖支地探路行走而来了。果然,柯镇恶撑着铁杖从林子转出,一跷一拐的缓缓向我们走近,后面跟着黄药师和傻姑。
“我和柯瞎子在岛上不用人服侍,你们即管放心去吧!好好历练自己。”黄药师笑道。
于是这一日,我和瑱琦、程英及焦宛儿四人上了大船,向中原进发。
<……瑱琦、程英加入队伍,得到九花玉露丸、银两
坐在大船向东驶去,程英说只要一日就可以回到中原。
“现在我们正处顺风,相信可以在一日内到岸。”程英掀开门帘,走进来说道。我和焦宛儿及瑱琦坐在船舱中闲谈,听见程英这样说,均感安慰。我笑着道:“程姑娘,其实我是畏水的,不过竟先后两次因为和人打斗而落水,回想起来实在惊险。”
焦宛儿蛮有兴趣的,问道:“除了在钱塘江一役外,还有另外一次吗?”
瑱琦笑道:“嗯,我们试过在长江给巨鲸帮的人打劫,要把阿一推下海去……最后我还因此得遇恩师他老人家。”程英说道:“世事往往这般,冥冥中自有主宰。幸与不幸根本没有必然,师妹亦知道,我之所以会跟随师父也是因为童年是遭遇祸事。”
正自感叹,有人在门帘外叫道:“程姑娘!”我认出了是其中一个船夫的声音,这船大船总共才有两个船夫,一个掌舵,一个掌艄。程英应道:“怎么?”
“前面发现一艘木船在漂流着,样子似是失去了方向,船上的人正在呼救……或许是坏了舵也未知。”
程英不假思索,便说道:“快驶过去把他们接上船。”瑱琦也点头表示赞成,我和焦宛儿毕竟只是客人,不便说些甚么。我们站了起身,走出船舱跟着船夫走到船头,果然见到不远处有一艘船打横拦在我们前面,甲板上数人正不断挥手吸引我们的注意。
船夫把船尽量驶近,然后用跳板接连两艘大船。岂料跳板还未放好,嗖、嗖数声,衣衫飒飒,数条人影已先后从对面跃了过来,身法极佳。此外还有两人留在那艘船上,直接跳板放得安稳,才小心翼翼的走过来,不过看其步履,还是身负武功。我和程英对望一眼,心里均感到疑惑。
来者共有六人,当中男女僧俗,配搭不伦不类。看着这伙“江湖异人”,不禁心中一凛,心想早知不让他们上船,省却多少烦恼。程英的个性和瑱琦有点相似,都是天性恬淡自然,不急不乱,倒是焦宛儿脸有戒备之色,暗自担心。
“你们是哪里人?何故停在海中?”我虽只是桃花岛的客人,但除了两个船夫外,作为唯一的男人,只好开声问道。
“你是此间主人?”其中一个身材甚矮,却又长得极横的汉子望着我说道:“这船是到哪里去的?”我看他说话竟如此无礼,完全不把我们放在眼内,心中有气,也就随口说道:“回中原的……船程不过一日。”
“我们原本要向北驶,”那汉子左顾右盼,打量我们的船,道:“你戴我们到东北,我如数计回船钱给你们。”
我强忍怒火,冷冷的说道:“不用想了,你还是跟我们大船一起回中原,再行觅船出海。我们既不是船家,又不缺钱用,再者也赶时间,没可能如你的要求。”那汉子竟皱着眉头说道:“少罗唆!识相的照大爷吩咐去做,大爷我不会亏待你们!”
对方由“我”变成“大爷”,事情已十分明显。我望了望程英,看她没有话说,便冷笑道:“才一上船就忘了自己身分──你们是遇难被救的人!天下哪有这等厚颜的恶人?”
那汉子头顶只到我的肩膊,却陡然伸右手抓住我的颈旁锁骨,朗声大笑道:“小子!别敬酒不吃吃罚酒!”我虽早已有所防备,还是料不到他出手会如此之快,一只大手掌把我抓得痛入心肺,幸好他看不出我们是学武之人,没有使出全力,连忙把肩头一摆,已然甩开了他的手掌。那汉子想不到我竟然可以轻易摆脱他的手掌,现出惊讶的神色,我趁势转到他的身旁,右肘一撞,重重撞中他的胸口。这矮小汉子一身肌肉练得像钢铁一样坚硬,我不敢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双拳同时使出破拳,击中他的两肩,把他打得直飞出去。
其余五人想不到会立即打起上来,想要来救那汉子的时候,给程英和瑱琦拦住打了一阵,竟败下阵来。原来他们五人的武功和我、程英及瑱琦相比,有一段距离。
瑱琦“嘻”的一声笑了出来,忍不住道:“以你们的身手,竟想学人做海盗?”
矮子汉子爬了起身,狠狠的望着我,一双和他的身高不相衬的粗壮手臂格格作响。六人之中数他最强,不过我仍足以制住他。我笑道:“你竟看不出我们也是行家,实在太大意了!你不是我的对手,想做大爷,看来你找错地方了……不!应该说是上错了船。”顿了一顿,又道:“喂!你好好的听着:上天有好生之德,所以我不会把你们踢下海里。但是在我们的船上最好规规矩矩,否则我拿你喂鲨鱼!我问你,你叫甚么名字?”
那汉子看来已经看清形势,也就放弃了反抗,哼了一声说道:“我姓梁。”
“好,姓梁的!”我指住船尾方向对他说道:“你和你的同伴在后舱休息,到岸之后立即离船,别在船程中骚扰到我们。”对于我的处置,程英大概也觉不错,对我微笑点头。我看着对方六人绕过船舱往船尾走,才招手示意船夫继续航程。
※※※※※
金庸群侠传.第五章之海外奇遇(二)
我和瑱琦、程英及焦宛儿三女在船舱里面围住一张小几坐着,商讨接下来的事情。我和焦宛儿今次回中原,自是为了想方法化解种种误会,一直逃亡始终不是办法。亦是因为这样,黄药师才派他的两名弟子,程英和瑱琦来帮我。
瑱琦托着香腮,一边考虑一边说道:“或者事情不如你所想的坏,只要如实向他们解释清楚,便可以……”
我截断她的说话,道:“解释甚么?”
“解释……譬如说,解释你并没有杀人全家!那是近年来江湖中闻之即感头痛的‘九流’所为,这样一说不是很合理吗?至少你的师门会相信。”
“没有证据啊。”我摇头不敢认同:“那个刻在安澜园上的‘玖’字给一把火烧掉了,见过的除了我以外,就只有‘红花会’的总舵主,这时候也不知道到哪里找他作证,而我又不可以把红花会和陈阁老一家的关系讲出来……再者,‘玖’字和‘九流’扯上关系也只是我一厢情愿的想法,未必是真的,我还要细查。”
程英把弄着手中的玉箫,说:“即使易公子说了,对方也是不会相信,因为这样的大话,谁也可以编出来。‘九流’的确作恶甚多,但若在这个时候把一切都说成是‘九流’干的,别人会觉得太过‘顺理成章’了。”
我点头说道:“程姑娘所言甚是,这也是我忧虑之处。若未找到足够证据,不如不说。一说出来就一定要让人相信。”
瑱琦转头问我道:“不过,先回华山找你的师父和掌门,不是较好吗?最起码他们应该相信你。”我摇头苦笑:“在华山呆了一年,岳师伯的为人我总算清楚了。他是一个‘君子’──绝对不会行差踏错,每一步也经过深思熟虑,亦正因如此,往往为了保持一己的清白而置身事外,好像当日衡山刘师伯惨遭灭门,岳师伯就没有说过一句公道话,反而不及恒山定逸师太。”
“易公子,嵩山派的左掌门身为五岳盟主,行事会如此鲁莽,不听别人的说辞吗?”程英问道。我深深的叹了口气,无可奈何地说道:“我跟你说,这次所发生的事情也令我明白到嵩山派的阴谋──他们根本就不是要维护武林正义,好像上次把我刘师伯一家灭门一样,这次也不听我解释便要杀我,言语间还侮辱我师门,看来嵩山派压根儿就没把其余四派放在眼内,我开始明白他们心中所想了。”
程英轻轻放下玉箫,对我说道:“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我们只好照师父所说,到襄阳城找师姐及郭大侠帮忙了。”
“虽然不想麻烦你们师姐,但看来也没有其他办法,唯有寄望郭大侠夫妇仗义帮忙,替我们说项,否则我易一如何再在江湖上立足?”
焦宛儿一直没有说话,这个时候却说道:“易大哥,两位姑娘,无论郭大侠能否出面决这件事,我也决定了要救我爹,即使召集金龙帮众和嵩山派火拼也在所不适!”
瑱琦吓了一跳,要想说话,程英已然说道:“焦姑娘,何妨再等一会,静候时机?”
焦宛儿说:“已经过了差不多四个月啦,虽然说是等待,但不知道爹爹他受着甚么样的苦……如果连武林中声望仅次于‘四绝’的郭大侠也不能解决这件事,还有谁人可以比郭大侠更具实力?再等下去也不过是白等,终我一生也救不到爹爹。既然这样,何苦再浪费时间?”一时之间,程英也不知道应该怎样安慰焦宛儿。焦宛儿不再说甚么,目光却投到我的身上。她的气魄感染了我,也令我忆起三个月前的那段逃亡生涯。我拍了拍她放在小几上的手背,道:“放心,事情若是演变到这个地步,也有我在你身边。因为我一早已答应过你,无论如何帮你救焦帮主,更答应了焦帮主要好好照顾你。”焦宛儿笑了一下,我不知道她有甚么信心,但至少对前路一点也不感到害怕。
“好了,”我转换话题:“瑱琦,你这段日子学了甚么武功?照我看你的武功竟不在我之下,你这个不喜欢打杀的女人也终于改变了。”
程英笑着说道:“学武与暴力有甚么必然关系?师父说过制止暴力的最有效方法就是暴力,那是古人的‘武’的精神──‘止戈为武’嘛!我虽然不爱听这种调子,但不得不相信这是江湖定律。”
瑱琦撅起小嘴,说道:“我所以会如此用功,因为我经常在想,假如阿一始终找不到师父怎么办?唯有靠自己啦!”我知道瑱琦只是说笑,记得刚到桃花岛的时候她曾经对我说过,渐渐习惯了“这里”的生活,每天也是日出而作,日入而息,每天洗衣、造饭、破柴、读书、学艺、练功。
瑱琦在这段日子里头,学了桃花岛的两种武功,包括了“兰花拂穴手”和“玉箫剑法”,功力几达180,此外还学会了两种“术”──医术及五行八卦术。
程英的武功比瑱琦要高,和我真的不相上下,若问我我亦难言能胜过程英,因为我俩的功力应该都已突破200的关口了。程英修习的武功当然比迟入门的瑱琦要多,除了玉箫剑法外,还学会“神剑落英掌”及“弹指神通”。而且除了医术和五行八卦,音乐、书法、棋艺也有不俗的修为。
舱外有人唤道:“程姑娘,送菜来了。”我们才惊觉时候已经不早,从窗中望出去,漫天都是红红的落霞,分外艳丽。
一个船夫走了进舱,把冒着蒸气的菜肴摆到桌面上,再替我们都斟满了水酒。我笑道:“预祝我们此行可以将事情圆满解决,都饮一杯吧。”程英、瑱琦都拿起了小杯,焦宛儿也不客气,把酒干了。站在一旁的船夫慌忙上前再把杯子斟满。
“你忙甚么?”我拍了拍船夫道:“都没有白饭,菜多好我也吃不出滋味。去!去!快点拿白饭来。”瑱琦笑道:“阿一,在船上将就一点吧!”焦宛儿又干了杯中的酒,说道:“总之,只要踏上岸又要面对各种风风雨雨,易大哥,你是这样想吧。”
我正想答话,那船夫弯着身子从我身边走过,就要走出船舱。我心中一凛,陡地出手抓住他的手臂,喝道:“你是谁?”
三个女孩子均吃了一惊,瑱琦才问了句“怎么”,程英已失声叫道:“你不是小七……你到底是谁?”
那人用力一挣,挣脱了我的手掌,就在这个时候,我的脑中一阵晕眩,心里面暗叫糟糕,集中全身气力及内力,一记破拳重重的那人胸口,喀喇一下巨响,那人倒飞开去,把船板撞穿了一个大洞。这个时候,瑱琦和焦宛儿已昏倒在地,程英也是站不稳,强自支撑倚在板壁,说道:“我们中了毒……易公子,别放弃……”
我不及细想,意识已飞快地离我而去,眼前一片迷糊。此时,挂在舱门的一幅门帘给一个女人掀了开来,我二话不说往后就打出一掌,只听得一声闷哼,那个女人往后便倒。而我的颈后传来剧痛,给人手掌切中,失去了知觉……
待得醒转,只觉唇燥舌干,胸口翳闷,忍不住便要张口呻吟,却听得有人说道:“好啦,你终于醒过来啦!”我缓缓睁开双眼,见有人拿了一碗药,喂到我的嘴边。这药冒着轻烟,药味浓郁,但我实在头昏脑涨,想都没有想便喝了下肚,入口微苦,也不太难下咽。喝完药后,我才有机会打量眼前这人,心里一阵惊奇,道:“有劳姑娘,未知……未知这是甚么药?”
站在我面前的是一个十八九岁的女子,身穿红衫,脸上淡妆轻抹,端的是天生丽质,唯略嫌冷漠了点.眉目间透着一点倔强。她的手上仍端着一个空碗,对我说道:“这是我教圣药,能解百毒,兼且有助血气运行,固本培元,珍贵无比。你们中了我教的迷药,不好好调理会有损元气。”
我摇了摇头,终于把前事都忆起来了,连忙想爬起身,竟是全身乏力。那女子冷冷的道:“我忘了告诉你,这种药喝下去后,至少还有半日使不得力,让你体内得到充分调息。”
我又努力了好一会,知道她所言非虚,只好再次躺下,打量了四周的环境一会,确定了我并非身在船上,早已给人动移过。我问她道:“我昏迷了几天?我的朋友怎么样?”
那女人并不回答,迳自转过身去,便要离开房间。待走到门口,才说道:“放心,她们的情形和你一样……至少现在仍然安好。”
我听得瑱琦等人都安然无恙,不禁放下心来,这时才察觉自己睡在床上的被窝之中,全身衣服竟都给除去,身子浑身无力,却又说不出的舒畅。
不知过了多久,又有一个人推开房门走了进来,我侧头一看,竟是给我们救了上船,却又暗算我们,自称姓梁的矮小汉子。我陡地吸口气,便想立即发作,但想深一层,现在“肉随砧板上”,我连坐起身的气力都未有,又何以做些甚么?于是重重的哼了一声,不再理他。
这个男人五短身材,可是胳膊宽阔,一双手臂长得精壮,给人浑身是劲的感觉。他一直走到我的跟前,堆起笑脸抱拳道:“委屈公子你了。”
我望着他那副嘴脸,恨不得打破他的鼻子,冷笑说:“甚么时候‘小子’变成‘公子’了?姓梁的!你用下三滥的迷药暗算我们,算是甚么英雄好汉?”
姓梁的摊了摊手,说道:“在下梁老五,本来就不是英雄好汉,可是我教的迷药也非一般蒙汗药可比,绝对不能称之为‘下三滥’。”有人说对付真小人比起对付伪君子要容易得多,其实未必。好像这个男人不充好汉,自承其行之可恶,我也奈何不了他。
“嘿嘿,笑话!迷药哪有分上流下流的?”我怒极反笑,提高声音喝问:“我们好心救你上船,你竟然恩将仇报?”
姓梁的汉子笑道:“我早已请公子你载我们北上,只是公子不允,我情急之下才出此下策,还望公子见谅。其实‘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公子此行不一定吃亏,反而大有得着呢!此时着急也已无用,只要诚心诚意礼敬我教,我敢保证,我教一定善待公子。”
我咬牙问道:“你们一直在说‘我教’、‘我教’,究竟你们是甚么人?”
那汉子讶然反问:“咦?姑娘没有告诉你吗?那可奇了!”顿了一顿,好像觉得失言,忙改口道:“你安心休息,虽然我教迷药药性极猛,但喝过姑娘的药,应该再无后患。过得一两天,有位先生想要见一见你。”
“想见我?那人是谁?”我问。那汉子并不回答,却说:“公子,岛上一向多蛇,既凶且猛。尤其岛上气候四季如春,纵使现在十二月的天气,还是蛇踪处处。即使是我们也必须先服七日雄黄药酒,才敢在岛上行走。公子若离开房间,我不保证你不会被咬。”
我吓了一跳,心中闪过一个念头:“难道是辽东蛇岛?”
行走江湖都有一段日子,尤其在和杨过一起的那段时间,走访过河南江北一带,打听回来的情报量极多。我在北方曾不止一次听人提起过东北面的海上有一座蛇岛,住在上面的人习武用毒,与中原大异,却又没有人说得明白,似乎都是道听途说。我突然忆起这段差不多已经忘掉了的故事,对于神秘诡谲的蛇岛,心头隐隐有种不安的感觉。望着那汉子走出房间,不禁感到颓丧:到现在为止始终摸不着这伙人的底细,就连身在何处也毫无头绪。
到得第二日,我已可以起身,扶着墙壁慢慢行走,打坐练功也不碍事,但四肢仍有点酸软,可幸除此之外并无其他不妥。到了下午,先前喂我进药的那个女子又出现在房门,示意我跟着她走。我听过那汉子提到毒蛇甚么的,心中也自惧怕,所谓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唯有小心翼翼不敢乱走一步。兜兜转转的在茅舍之中左穿右插,出奇地让我在另一间房里头见着焦宛儿。
“这个女人嚷着见你,烦得不得了。”那女子淡淡的对我说道:“你们只有半个时辰。”
我大喜过望,想要道谢,那女子却已走了。我转头细望焦宛儿,看来这两天她另有妇女照料,不过仍落得玉容憔悴,精神委顿。
“你没事吧?”我走前两步,问道:“这次难为你了。”
焦宛儿见到我也是欢喜,精神了几分,说道:“易大哥,我不知道给喂了甚么药,浑身无力,你知道这里是甚么地方,对头是谁吗?”我早说过焦宛儿帼国不让须眉,是个坚强不屈的女子,虽然在别人掌握之中,却已思谋对策。果然,听她继续说道:“我看出面看守我的两个女子,还有刚才带你来的那个人武功不算很高,应该不是易大哥的对手,只等我俩一恢复功力……就只差不知道程姑娘及韩姑娘的情况而矣。”
“我的内力没有损耗多少,但四肢仍然乏力,暂时还未可以动手。再者,我怀疑尚有高手隐伏在侧,如果这里果真是蛇岛的话。”
“蛇岛?”焦宛儿愕然问道。她从来未听过“蛇岛”这个名称,当然并不出奇,我说道:“我也只是在北方道上听人说起过,大概只是个地图上找不到的细小岛屿吧!不过听讲蛇岛上的人武功不弱,捉我们的极其量只是虾兵蟹将,上不得台面。”
焦宛儿问我:“那我们怎么办?”
“这班人诡计多端,我们要小心一些,千遇万别再着他们的道儿。不过我们已落在他们手上,按理是不用再向我们下药落毒了。”我越说越是气馁,发觉我们竟是甚么也做不到。
焦宛儿叹了口气,还要再说,那身穿红衫的女子拍门叫道:“时辰到了,出来!”语气非常不善。我知道不能在这时候反抗,便不再多说,拍了拍焦宛儿的膊头,道了声“保重”,转身走出房间。
我一直跟着那女子,一边走一边想对策,口中问道:“呃……请恕在下冒昧,未知姑娘怎生称呼?”
那女子霍地停步,回过头来瞪着我,目光竟是冷若冰霜,令人心寒。半晌,才回转身去继续走路。我不敢再问,只好忍住闷气默不作声了。
日子一天一天的过去,我的手脚也回复了气力,活动自如。要想办法逃出这里,却又没甚么把握,尤其我完全不知道瑱琦和程英身在何处。到得第四日,那姓梁的汉子又再出现,对我说道:“我们陆先生有空了,我已邀他来看看易兄弟。”我心想这个“陆先生”何用如此大牌?只是他想要见我罢了,我自己就不大想见他,当然,口中仍是道谢了。始终也是一个转机,无论是祸是福,总好过每日困在房间里面,甚么也不知道。
不多时,一个男人推门走了进来,约莫四十岁年纪,文士打扮,出乎意料之外神情倒是和蔼可亲,使我的心放下了不少。
我起身相迎,他却摆手示意我在桌子旁边坐下,然后坐到我的对面,说道:“我姓陆。”我点头表示知道,陆先生说:“公子一定在想,一直强留着你们究竟所为何事?请放心,公子很快就会知晓。”
我见这人好像较为明理,便试探着说道:“我对贵……贵‘教’毫无认识,却因救了你们的人反而被害,试问我怎能安心?”
陆先生摇头道:“他们实在有事要赶回岛上,才逼不得已冒犯,而且留着公子其实也是一番好意,希望公子明白。”说到这里,伸手从怀中取出六颗药丸,交给我道:“为表歉意,这里有六颗丹丸,有强身健体,保心养气之效,可送给公子受用。你服三颗,另三颗给你的同伴,只是不宜多服,每十日一颗就差不多了。”
<……得到七宝灵丹
我老实不客气谢了收下,陆先生又笑道:“公子在这里恐怕住得也气闷了,今晚和公子的几位女伴同去舍下喝一杯如何?”我心中细想,虽然仍未知道吉凶,可是事情出现了变数,仍是乐观的,况且还能见到瑱琦及程英呢。于是一口答应,耐心等待夜晚的来临。
傍晚时分,陆先生派了一乘轿来接我。这竹轿其实只是一张竹椅子,两边穿了竹杠,前后有人相抬。岛居简陋,并没真有轿子。
我的竹轿沿山溪而行,不久,和焦宛儿,与及出事以来没有见过面的瑱琦、程英会合。在这种既诡异又难解的情况下,我和她们二人都只是相视点头,没有多说一句话。四顶轿一路前行,溪水淙淙,草木清新,颇感心旷神怡,只是我们对眼前一都莫名其妙,因此亦难以享受这种山水之乐。
轿行七八里,来到三间竹屋前停下。那屋子的墙壁顶均由碗口大小的粗竹所编,看来甚是坚实。比起我在平安集的竹庐简直高出几个级数,甚至江南河北,均难见如此模样的竹屋。
陆先生迎了出来,请我们四人入内。到得厅上,陆先生安顿好瑱琦她们三人,却邀我到书房去坐。
书房中竹书架上放着不少图书,四壁挂满了字画,看来陆先生竟是个风雅之士。
陆先生道:“易公子是已经知道了这里是何所在?”我不置可否,陆先生笑了一笑,并不以为意,继续说道:“这里是‘神龙岛’,在辽东半岛对下的海域之中,是一处人杰地灵的好地方。”
“神龙岛?神龙……灵蛇,蛇……难道真的是蛇岛?”
“公子请别乱叫,”陆先生连忙摇手说道:“蛇岛甚么的只是教外不明事理的人胡乱称呼,其实这里叫做神龙岛,是我们‘神龙教’的发源地。”
“神龙教?我从来未听过。”我在江湖上行走,虽听人提起过蛇岛的名字,但神龙教则闻所未闻。陆先生一点也不觉得有问题,反而说道:“我们做大事的,不能太过张扬,若太出名行事就会诸多不便。”
“是这样吗?”我心里面犯着嘀咕,说道:“未知陆先生把我们留下,到底为了甚么,还请明示。”
“公子何不稍待?一天半天之间就有分晓。”陆先生仍脸带微笑:“公子在神龙岛作客,得到有如上宾的招待,还嫌不够吗?”我嗤之以鼻,冷冷的说:“你对于招待‘上宾’的标准我不便置评,可是请客也要对方自愿才好!那有被软禁的‘上宾’之理?”
陆先生冷笑一声,说道:“神龙教一向这样待人,神龙岛的规矩一向如此,公子只须入乡随俗,又何必多言?”
我霍地站起身来,沉声说道:“陆先生,我看出你的武功很高,姓易的不是你的对手,不过你如此无礼,是可忍,孰不可忍?再加上外面三人,也未必不能和你一斗?”
陆先生也站了起身,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想要发作却又不知为何强忍不发,我背脊直冒冷汗,仍对着他怒目而视。这次试探看来还算成功,只怕这姓陆的也不是“话事人”,才会在一时之间对我无可奈何。
陆先生正烦恼间,忽听得那负责我饮食的女子的声音说道:“陆先生,教主要召开大会,请带易公子去晋见!”陆先生脸如土色,紧握的拳头终于放松,缓缓说道:“教主终于要见你了,你好自为之!如果在大厅上再胡说八道,教主下令杀你时任谁都救不了。”
我知道这次不是讲笑的,便不再说话,跟着他走出房去,在外面的小厅之中,那红衣女子抱着双臂等着我们,而瑱琦、程英和焦宛儿都已紧张兮兮的站在她身后。
我不会怀疑陆先生的地位比这丫头要高出很多,但是陆先生对她却非常客气,点头说道:“姑娘,现在已经入夜,教主要在此刻召见他?”
“教主喜欢在甚么时候接见帮众与你无关,请陆先生带易公子到大厅,这三位姑娘由我带路。”那女子冷冷的说道。陆先生堆起笑脸,说道:“那这三个人就有劳姑娘了。”
我与陆先生先行离开那三个竹舍,待得走远,才说道:“那姑娘性子高儌得很,必是教中厉害人物!”
陆先生不妨我这样说,冲口而出道:“现在教中这样的年青人四处都是!他们不过是普通教众罢了,却完全不把我们这些老臣子放在眼内!”我听出了意思来,追问道:“他们凭甚么?”
“就只因教主喜欢年青人!”陆先生忍不住说道。我心里面“啊”了一声,心想:“教主嫌你们这一帮人老了,用不着你们为他卖命。”便道:“大概年青人更有魄力吧!你也因此而不喜欢我吧?”陆先生已知说漏了嘴,紧抿着嘴不再作声,任凭我如何放肆,都没再说话。我便又问道:“不知道你们教主是甚么人?竟然无端端的把我捉来神龙岛,我一定质问他如何管治下属。”
陆先生冷笑一声,道:“无知小儿,不知天高地厚,竟敢冒犯教主?等到你知道怕,已然迟了。”出神半晌,道:“其实我也知道不关你事,只不过教主吩咐我好好待你,心想又是一个……就忍不住有气。”
我呆了一呆,反问道:“甚么‘又一个’?”
“教中越来越多年青人并非偶然,仍是教主刻意引进……教主虽未见你,但看来你入教是没有问题的了。”
“喂喂?”我站住不再前进,叫道:“你在自说自话!我何曾说过要入神龙教?”
陆先生先是一呆,然后皱眉说:“教主他老人家看得起你,简直是三生有幸!还有甚么好犹疑的?况且你的年纪也对,现在加入神龙教前途无可限量!”
“荒谬!”我喝道:“你们的教主如何得知有我这个人?我只是个无名小卒,堂堂教主竟然指名要召见我并强拉我入教?神龙教甚么东西,我才不理你们……”
“噤声!给人听到了立有杀身之祸!千万不能对教主不敬!”陆先生压低声线说道:“梁老五在大海用药把你四人擒着,本想杀了就算。不过他想起教主喜欢你这种二十岁上下的年青人,加上你的武功又好,梁老五就带你回神龙岛领功。是他向教主他老人家提起你的,事到如今,你我也只好认命。”
我的眼界在这段日子提高了不少,当然知这文弱书生似的陆先生也是身负上乘武功,便问道:“陆先生,你武功这样高,又何必怕那教主?你……”陆先生伸出右掌,一把按住我的胸口,怒道:“在这神龙岛上,你敢说这等大逆不道的话,可是活得不耐烦了?”我大吃一惊,看过这一手才知道他的武功竟比我想像中还要高出很多,连忙道:“算我说错,你快快放手!”就在这时,一把女声在不远处响起:“喂!陆先生,教主已经召集众人,你还在拖拖拉拉!是否不把教主的命令放在心上?”
陆先生大惊,却原来是另外两个红衣少女在前面经过,随口问道。陆先生陪了几句,望住我铁青着脸道:“快走快走!”
我们二人向北方一座山峰行去。行不多时,只见树上、草上、路上,东一条,西一条,全是毒蛇,但说也奇怪,对我们却全不滋扰。先生说是因为他身上有雄黄药味之故。转过了两个山坡,抬头遥见峰顶建着几座大竹屋。我运起轻功跟着陆先生跃上峰顶。
这时山道狭窄,我已不能与陆先生并肩而行,落后了丈许。又行了一顿饭时分,才终于走上了峰项。只见四名身穿青衣的少年挽臂而来,每人背上都负着一柄长剑。左首一人问道:“陆先生,这人干什么的?”
陆先生指了指我,道:“教主旨令,传他来的。”
西首有三名红衣少女嘻嘻哈哈的走来,背上也负着长剑,见到我们,迎了上来。其中一个少女笑道:“就是他了?梁老五对教主说有个甚么少年英雄,一心想入本教,说的就是他啦?”
另外一个少女偏了偏嘴:“也不外如是!都及不上……”
“及不上你的情人,是不是?”原先说话的那个少女笑着道:“梁老五自己算甚么料子?看人又怎会准确?小子,你想加入本教,早了十年呢!”
我看着这几个十七八岁的女孩子,虽然不是不漂亮,但一脸的肤浅庸俗,令人烦厌。我一眼看见陆先生那难看的神色,明白了两件事:第一,为何他这么不满年青教众;第二,他实在喜欢神龙教。
我好歹也已二十岁,竟然要给这么没水准的小孩子小看,自然怒极,冷冷的道;“究竟是教主他老人家要见我,还是你们这几个小丫头?我有没有本事,难道不能凭这把剑让你看吗?”说着闪电般伸手抽出了挂在她背后的剑,剑刃瞬间已是架在她的咽喉。我的配剑给梁老五缴了去,所以只好夺剑自用。
其余数人见状齐声大哗,陆先生喝道:“不得乱来!”从我手上把剑抢回,转头对那少女说道:“几位姑娘,怎么说他也是教主指名要见,一切待教主见了他之后才再说,好吗?”
我哼了一声,不理那个已给吓傻的少女,跟着陆先生走向其中一间最大的竹屋,我说道:“对不起,看着这些人……我明白你的心情了。”陆先生本来有点恚怒,此时却苦笑一声,不再言语。
突然间钟声当、当、当的响起,众人立即肃静倾听,二十多名年轻男女转身向竹屋奔去。
陆先生道:“教主集众致训。”向我说道:“待会见到教主之时,可千万不能再胡说八道。”我见他神色郁郁,十分忧虑,便点了点头:“你早已对我说过了,你大可放心,我本来就不是个不知大体的人。”
只见四面八方都有人走向竹屋,陆先生带着我走进屋去。穿过了一条长廊,眼前突然出现一座大厅。这厅硕大无比,足可容纳千人之众。比起我在焦家大宅见过的那座演武厅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但见一群群少年男女衣分五色,分站五个方位。青、白、黑、黄四色的都是少年,穿红的则是少女,背上各负长剑,每一队约有百人。大厅彼端居中并排放着两张竹椅,铺了锦缎垫子。两旁站着数十人,有男有女,衣饰不一,年纪轻的三十来岁,老的已有六七十岁,身上均不带兵刃。大厅中聚集着五六百人,竟无半点声息,连咳嗽也没一声。
我心中不以为然,暗道:“好大架子,我堂堂华山派也决没有这等排场。”然后决定不再理会这伙人,目光自顾自地四处搜索,过了不久已把这几天照顾我起居的红衣女子找了出来,她正站在那一排穿红的少女当中。可是却看不见瑱琦、程英和焦宛儿三人的身影,看来根本不在厅里。
过了好一会,钟声连响九下,内堂脚步声响。我以为那个教主终于出来了,哪知出来的却是十名汉子,都是三十岁左右年纪,衣分五色,分在两张椅旁一站,每一边五人。又过了好一会,钟声镗的一声大响,跟着数百只银铃齐奏。厅上众人一齐跪倒,齐声说道:“教主永享仙福,寿与天齐。”陆先生一扯我的衣襟,拉着我也跪了下来。我抬头偷看时,见有一男一女缓缓从内堂步来,坐入椅中。
铃声又响,众人慢慢站起。那男的年纪甚老,白鬓垂胸,脸上都是伤疤皱纹,丑陋已极,我心中想,这人便是那见鬼的教主了。可是坐在他旁边的那个女人却是个美貌少妇,看模样不过二十三、四岁年纪,微微一笑,媚态横生,艳丽无匹。
正当我在细看那个女子的容貌时,左首一名青衣汉子踏上两步,手捧青纸,高声诵道:“恭读慈恩普照,威临四方洪教主宝训:‘众志齐心可成城,威震天下无比伦!’”
厅上众人齐声念道:“众志齐心可成城,威震天下无比伦!”那青衣汉子继续念道:“教主仙福齐天高,教众忠字当头照。教主驶稳万年船,乘风破浪逞英豪!神龙飞天齐仰望,教主声威盖八方。个个生为教主生,人人死为教主死,教主令旨必遵从,教主如同日月光!”那汉子念一句,众人跟着读一句。我听得张大了口合不上来,心道:“这算是什么洪教主宝训?好呕心啊!对了,原来神龙教教主姓洪,不知道叫甚么名字?南贤听过他没有?”
众人念毕,齐声叫道:“教主宝训,时刻在心,建功克敌,无事不成!”那些少年少女叫得尤其起劲。洪教主一张丑脸神情漠然,他身旁那丽人却笑吟吟地跟着念诵。
待所有人都安静下来,那丽人眼光自西而东的扫过来,脸上笑容不息,缓缓说道:“今晚夤夜召集大家,是因为在黄昏时分有客到岛上来。客人来头不小,我们不能待慢,教主因此在这里接见他们。”我正自思量这个女人是何身分,竟然可以坐在教主旁边说话,一个地位看似不低,衣着华贵的男人走前说道:“教主夫人,来者竟然得到教主圣眷,必定大感教主恩德。未知客人是谁?”
“这个美丽女人竟然是那个糟老头儿的妻子?若非亲眼所见,真是讲也不信。”我心里想道。陆先生望着我,细声说道:“留神,教主随时问你的话。”
教主夫人却说道:“来者究竟是敌是友,现下还说不清楚。我们和对方向来好比南辕北辙,互不相干,今次对方登门拜访,我们尽了礼数也就是了。这件事容后再说,白龙使,你向教主述说这一个月来找《四十二章经》的进展。”
站在教主座椅两旁的人地位显然较高,衣着打扮也没一定,陆先生和我就混在当中。而站在最前面的有五个人,其中一个魁梧的男子走前两步,躬身说道:“白龙使钟志灵启禀教主,《四十二章经》的下落,属下虽未确知,可是已有眉目,康亲王府的一部早年被盗去,极有可能是日月神教所为。”
教主夫人还未说话,站在钟志灵旁边一个五十来岁的高瘦汉子也躬身说道:“青龙使许雪亭有事禀告教主。”
“青龙使请讲。”教主夫人望了望一直默不作声的教主,吩咐道。
“日月神教和明教、五毒教在江湖上并列‘三教九流’,而声势最是浩大。若然真的插手《四十二章经》一事,只怕会令事情进一步棘手。属下认为现在未是时机和中原教派火拼。”
“许雪亭!难道你认为咱神龙教及不上日月神教么?”一个细眼尖脸的老者说道:“教主他老人家神功盖世,不下于东方不败!就算是咱们五龙使,难道就输于魔教十长老?这么没胆子怎替教主办事?”
我身旁有十几个人发出了不同的声音,陆先生的神色也大是不以为然。我说道:“日月神教教主东方不败号称不败,江湖传闻他就是当今武林第一人。难道你们教主真的如此厉害?若是这样,神龙教又怎会名不经传?”陆先生只是说了句:“洪教主的武功的确厉害。”就不再说下去。
许雪亭大怒:“许某不会妄自菲薄,可也不是狂妄自大的人!殷锦!你这么厉害,就去中原挑战魔教的长老!把那个曲洋曲右使杀掉给姓许的看看!”
“青龙使,黄龙使,你们二人在教主面前如此大声争吵成何体统?”教主夫人出言阻止两人说下去,却道:“我教办事一向低调,却也并非怕了谁人,只不过是教主深明不露锋芒的道理。然而《四十二章经》关系太过重大,教主非得到不可。若然日月神教真是和我教争夺的话,我教也不会退让的,到时只好准备一战了。”
我细声问陆先生:“前面的五个人是何身份?”陆先生道:“他们是本教‘五龙使’,分掌‘五龙门’的弟子,洪教主及洪夫人以下数他五人最大。”我“啊”了一声:“怪不得他们如此大胆,敢在教主面前吵闹。”陆先生摇了摇头,不再说话。
“赤龙使,黑龙使,你们两人又有何意见?”教主夫人问余下两个五龙使。
“教主圣明,一切运筹帷幄自有决定,张淡月不敢多言。”一个黑衣老者上前行礼道。另一个留着一把黑须,作道人打扮的老者,声若雄钟道:“教主、洪夫人,属下只知道忠心办事,教主旦有所命,属下一定为教主办妥。日月神教虽然势大,但教主领导有方,我们不怕他。唯望教主能够审度形势,三思而后行。”
“赤龙使无根道人,你的意思是怕教主行差踏错?”教主夫人笑道:“教主一向不把任何人放在眼内,日月神教就与别不同?说到底,你也是站在青龙使的那一边吧。”
那道人道号叫无根,躬身说道:“属下只是认为一切小心为上。我教不是惹不起日月神教,但要惹得其所。譬如说,查清楚《四十二章经》的确是在日月神教手上无误,再谋定而后动。不过教主一向算无遗策,自不用属下提醒。”
教主夫人说道:“这次寻找《四十二章经》一事如果成功,我教一定可以更趋强大,因此是刻不容缓,无论牺牲多少人也在所不惜。五龙使,你们应该抱着此心,那大事一定可成。”
那个青龙使许雪亭和赤龙使无根道人脸色难看之极,却不再说话,退了下去。
“‘三教九流’吗?”教主夫人一双妙目望住洪教主笑道:“甚么‘七帮十八派’呀,‘三教九流’呀,中原的人就爱往自己脸上贴金。难道可以和我们神龙教相比吗?”顿了一顿,又说道:“这些年来,我教一直回避与中原和各派的接触,但最近江湖多事,五岳剑派和日月神教之间;还有峨嵋、昆仑与明教之间的争斗不断,连带其他门派亦遭受索连。最近大清帝国与天地会、红花会也争过不休,间接影响到我教找《四十二章经》之事。隐伏始终不是办法,我神龙教是时候到中原大展拳脚了。”
赤龙使无根道人说道:“洪夫人所言甚是。不过这几年我教忙于寻找《四十二章经》,差不多用尽所有的人力物力,因此,属下认为应该让教众……”
就在无根道人说话的时候,忽听得“哎哟”、“啊呀”之声不断响起,大厅中数百名少年男女先是摇摇晃晃,继而好像骨牌似的,一个个先后瘫倒委顿在地。陆先生大吃一惊,抢前两步,却晃了两晃,才扶着我强行站住,手抚额角,用力摇了摇头,彷佛头昏眼花,立足不定。我举目四望,厅中所有的人似乎都极为不妥,那群没用的少年男女自然不在话下,就连好像陆先生、无根道人等高手也已站不稳,功力稍差的已先行摔倒,跟着余人也倒了下来,顷刻之间,大厅中横七竖八的躺了一地。
洪夫人惊呼:“为……为什么……”身子一软,从竹椅中滑了下来。
“嘻嘻嘻!”一阵清脆悦耳的笑声在厅外响起,然后朗声道:“神龙教教主仙福永享!小女子登门拜见,何不派人出门迎接?”
厅中随了我之外,就只有洪教主仍坐在椅子上,没有跌倒。我扶着陆先生在地上坐倒,问他道:“陆先生,你没有甚么事吧?”
“不知道……内息是无碍,就是四肢无力,使不到内劲,只怕……只怕我们都中了毒。”陆先生抚着胸口问我道:“咦?你没事?”我摇头说道:“一报还一报,我以为你神龙教才是使迷药的专家,岂料也有这么一天。”
就在这时,听得厅外传来一阵金铁相撞的铮铮之声,其音清越,如奏乐器,跟着风送异香,大门被人推开,走出一个身穿粉红色纱衣的女郎。只见她凤眼含春,长眉入鬓,嘴角含着笑意,约莫二十二三岁年纪,甚是美貌。她赤着双足,每个足踝与手臂上各套着两枚黄金圆环,行动时金环互击,铮铮有声。肤色白腻异常,远远望去,脂光如玉,头上长发垂肩,也以金环束住。
这个女子的样貌和教主夫人相比可谓不惶多让,却各有特色。教主夫人妩媚得来透着高贵,这女子妖冶之中却又略带天真。
她走到大厅中央,后面又有两个少女跟着进来,分持羽扇拂尘。那女子一笑,说道:“啊哟,原来神龙教有这么多人!好大的气势!你们都累了么?怎么不找椅子坐,反而睡满在地上?小心着凉!”说话之间,又有数人走进了大厅,只见他们的衣着奇怪,浑不似是汉人打扮,男人坦胸露臂,女人的衣裳也是红红绿绿的,说好看不好看,说难看又不难看。
我心中疑云重重:“神龙教这个组织已经十分神秘,教众说话令人头皮发麻浑身的不自在,教主排场夸张得过分,而且又横蛮不讲理。岂料一瞬间会吃了大亏,虽然还未知道究竟发生甚么事,但看来是这些人干的了。神龙教总算是个人样,这伙人却如此奇形怪状,难道竟是比神龙教还要恐怖?怎么没听南贤提起过?他们究竟是甚么来历?”
那年轻女子见我没有中毒,娇滴滴的说道:“请教阁下贵姓?”
我呆了一呆,站起身来,抱拳说道:“在下姓易,请问姑娘高姓?”那女子嫣然一笑,道:“我姓何。”她说话时轻颦浅笑,神态腼腆,便是个羞人答答的少女一般,可是在这个环境之中,更添诡谲。正在胡思乱想间,她又说道:“易公子好像没甚么事?”我“啊”了一声,说道:“嗯,我没事,多谢姑娘关心。”姓何的女子掩嘴笑道:“你讨我便宜?姑娘我何时对你关心过了?”
“妖女!”白龙使钟志灵大吼一声,颤巍巍的站起身来,说道;“竟然够胆在这里胡闹放肆,我钟志灵绝不饶你!”
黑龙使张淡月喝道:“柳燕!把她杀了!”一个肥胖得可怕的女人正软倒在姓何的女子身旁,听到张淡月的叫声,竟突然奋力跃起,双掌拍向她的头顶。只见姓何的女子纤腰一扭,让过了那叫柳燕的胖女人,但钟志灵那硕大的身躯已趁机欺到她的跟前。
姓何的女子飞起右足,一脚把那胖女人踢飞,左掌横削,钟志灵已是一声惨呼,往后便倒。只见他的胸口狂喷鲜血,显是受了极重的外伤。
我看傻了眼,那一招明明只是平平无奇的功夫,就算给她的掌缘砍中,最多给打痛而矣,又怎会给人剖了胸膛?陆先生却失声叫道:“是……是何……是何铁手!”我叫道:“何铁手?”转头望向那个女子,心中陡地一突──只见她扬了扬左手,那一条纤纤玉臂,竟齐腕给割断,取而代之的是一只黑得发亮的铁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