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我和杨过一先一后从“安渡老店”二楼客房的窗门中跃下,轻轻的落到店外后巷一个檐篷之上,再跳到地面。我们一落地,立即闪身到了两根柱子之后,竖起耳朵细听动静。远处便是渡头,此时虽已入黑,不再有船艇开出,但仍是人来人往,苦力们都忙着把最后一船货物搬抬到别处去。除了那些宏喝之声外,附近都不觉有人。
杨过便要移动身子,我摇了摇手,示意他多待一会。在一片漆黑之中,就只有我俩微弱的呼吸声。
过了大约两炷香的时份,一个婀娜的人影投入后巷,我和杨过在黑暗之中对望一眼,都是加紧戒备。那人影走到我们前面,向上望了一望,飞身跃上檐篷。我已肯定这个身材不高的人影便是在客店中那个紫衣少女,也知道她是要从窗子中闯进我们的房间,不禁心中懊恼,便要跟着跃出,倒是杨过伸手一把拉住我。
半晌,听得那少女在上面轻噫了一声,料想她发觉我和杨过都一在房里,接着便看到她重又跃了下来,一边四处张望一边退出了后巷。杨过小声道:“我轻身功夫较好,让我来跟他,沿途我会留下记号的了。”说着,从柱后跃出,迅即隐没在黑暗之中。
我又再爬上檐篷,然后打开了窗子,突然闻到一阵香味,只觉头脑昏晕,连忙抓着窗边才不致掉了下去。慌张之间闭气不吸,转念一想,已明其理,刚才那少女一定是躲在窗边对房间用了迷烟之类下三滥的把戏才爬进去,心中不禁勃然大怒。
我待了一会,才走到镇上逛着,这个时份已没有其他人在街上留连的了,只有几个苦力般的人物在树底喝着酒。我仔细留意四周,终于给我发现在一处墙角被人用石头之类的硬物刮了一道痕迹,旁边还刮着个箭嘴,指向另一边。我依着指示的方向走,果然在不远处又有另一个标记和箭嘴,指示我转变方向。
如此这般在镇内拐了数拐,已经出了风陵渡这个小镇。我见到记号刻到一棵大树的树干上,指着河边一个浅滩,只得依言走去。
来到黄河之旁,在夜里那如万马奔腾的河水不断拍打上浅滩,发出巨响,活像一候黄龙在黑暗之中翻滚。我举目细望,隐约看见不远处有一个小山坡,临河一面却直上直下,俨如一座小峭壁,上边有十数棵松树,中间立着一座大宅,但漆黑中看不真切,于是便向那边走去。
当我走上山坡后,上面果然有座宅子,虽说不上太大,比起南京焦家大宅还要相去甚远,但一看也知道是个富户人家。在大门旁挂着两个碧纱灯笼,门上一块横匾,上面龙飞凤舞的着四个大字:“风陵奇迹”,旁边还有一行小字:“顾炎武亲题”。
正当我看得啧啧称奇之际,一只手突然后我背后伸出,搭上了我的肩头。我心中一惊,肩头一摆将那手掌摆甩,左肘微抬,已撞向身后那人胸口。那人轻易伸手托住我的手肘,我更不打话,右手顺势一挫,以天下第一剑的剑柄攻向那人。
“易一!是我!”杨过的声音从后传来,随之也捉住了我的右腕。我回过头去,果然便是杨过。我还未开口说话,他已经拉着我往后退,隐身在一块大石之后。
我大感惊奇,问道:“那小妮子呢?”杨过指了指那座宅子,我说道:“是那间屋子的主人?”杨过脸上露出了奇怪的神情,我还未会意,已听到屋内一声娇叱,然后有两条黑影先后跃出了墙垣。
先前一人甫一着地,后边跟着的那人已出剑从后攻到。前面那个人不敢怠慢,一个大转身,手中短刀已然划向持剑那人的手腕,持剑的那个人手中剑圈了一圈,避过了那柄短刀,却也刺不中对方了。我从石后探头而出看得真切,不禁张大了口说不出话来。大门旁的灯笼照得清清楚楚,那个握着短刀的人正是身穿紫色衣衫,在客店中放毒蜘蛛咬人,又想偷袭我和杨过的少女。
这时候,大门给打了开来,又有两个人从屋内走出,亦是手握长剑,连同先前那人团团把紫衣少女围住。
这三个人清一色是女子,年纪都不算大。当先跟着紫衣少女跃出来的那个女人看似较为成熟,约莫十八九岁,一脸文秀;而另外两个看来和那紫衣少女年纪相若,若莫十七八岁,其中一个温柔贤淑,另一个则是满脸倔强的神色。
“喂!你深夜闯进我‘奇迹山庄’,就想一走了之?”那神情倔强的少女瞪着紫衣少女,冷笑着道:“未免太妙想天开了。”
那紫衣少女“嘿”的一声,嘲笑道:“如果本姑娘要走,谅你这跛子也追我不上!”那倔强的少女双眼像是要喷出火焰,沉声喝道:“看招!”手中长剑向前递出,和对方交上了手。这么一来,我察觉到她果然是左腿微拐,可能是以往跌断过脚而未有妥善处理所引起的后遗症吧。
我哼了一声,说道:“虽然不知道发生了甚么事,但这小妖女随便拿人的缺点来开玩笑,品性的低劣可想而知。”虽然我并不想用“小妖女”来称呼一个姑娘,不过她也是心肠太差,令我不其然的十分反感。杨过道:“刚才我跟踪她来到这里,却见她偷偷的跃进屋子,料想也是干些偷鸡摸狗的勾当,便在外边埋伏。岂料屋中也是会武的人,看来不用我们出手。”我望了两望,说道:“论武功那小妖女不是对手,只怕她忽施诡计,出手伤了另一位姑娘……”
本来那紫衣少女武功不高,但仗着对方行动不便而自己移动较迅捷,多次避过对方的攻击,只是长此下去她没有可能打败对手的。我见她的眼神尽是焦虑和阴险,知道她就要使出诡计,也不理杨过的反对,从大石后边一跃而出。果然,我还在半空,就已见到那紫衣少女右手短刀疾攻,左手从怀中掏出暗器,向对手射出。两个人相隔甚近,而且又在黑暗之中,那左腿微跛的少女根本看不见有暗器,若非我居高临下,身在大石后只怕亦是一无所觉。
我不待细想,在半空中用力一推,把那少女推了开去,堪堪避过那一把暗器,同时天下第一剑连剑鞘重重敲向身穿紫衫的少女手腕,啪的一声,短刀落地。
那紫衣少女大是愤怒,左手又是一挥,这次掷向我的却是先前见过的那种黑色蜘蛛。我想要退后,那蜘蛛却在中途被人用掌风击落,原来杨过亦跟着我跳了出来,及时把那蜘蛛打死。
紫衣少女望了望我,吼叫道:“又是你俩?怎么硬是要跟我过不去,坏我大事?”
我冷笑道:“如果你不是来到我们房外要下迷烟,我们原是不知你到哪里去了。怪只怪你太过贪心,而且毒辣吧。”
那三个女子重又围了上来,看到地上那只黑蜘蛛和数根钉在地上的黑色毒针,都是又惊又怒:“你偷进‘奇迹山庄’,还要对我们痛下毒手?好狠毒!”
我一抖手中长剑,说道:“这女子在客店中随手便用毒蜘蛛伤人,如果不是我俩出手相救,那人只怕已给她害死了。于是跟踪着她来到这里,不想又看见她在此行凶,忍不住出手阻隢,希望几位不要见怪。”
较年长的那个女子躬身说道:“你救了我的双妹,感激还来不及呢。”
紫衣少女叫道:“别胡弄人了!自说自话的不把人放在眼内!我和你们势不两立!”
“喂!你这个姑娘太过不知好歹了,”那个腿上有缺憾的少女忍不住说道:“你擅自闯进别人的地方,还随便出手行凶伤人,那是大大的理亏,如今竟恶人先告状?咱们别理会她,先给她一点教训为是。”
“哼哼!我谅你这个跛子也不够胆动我一条毫毛!”那紫衣少女大刺刺的说道:“看我师父放不放过你?”
“啊!原来还有人在后面撑腰,怪不得死到临头仍如此口硬!我就先杀你,看是你这恶毒丫头先死还是我先遭殃!”由于多次被出言侮辱,那腿上微拐的少女也动了真火,要上前动手。我听出了点因由,伸手阻止,说道:“慢着!你师父是谁?”
那被我阻住的女子叫道:“这是我‘奇迹山庄’的事情,不由你来多管!”我抱拳微笑说:“在下不是有意插手,只是这小姑娘确实有点鬼门道,加上她又惹我在先,因此在下想问个明白,希望姑娘别介意。”
“双妹,我们总不能就此杀了她吧。我不想多事,而这位少侠刚才又救过你,我们就卖一个人情给他,让他处置这姑娘。”那个较成熟的女子柔声说道。那少女紧握着长剑,就这样一走了之又不甘心,但又无计可施,想不良久,才老大不情愿的点头:“算是便宜了她!”
那紫衫少女瞪着我们一句话也不说,只是冷笑。
那较成熟的女子对我和杨过说道:“得蒙两位出手相助,救了我‘奇迹山庄’的人,本来实在应该请两位进庄用茶。只是敝庄庄主不在,小女子亦不敢擅作主张。”
“姑娘又何需客气?”我笑着说道:“我和这位杨兄弟亦是受到她的作弄,因而追到这里来。就算三位姑娘不出手,我们还是要把她惩戒一下。”
那女子也是脸露微笑,问我和杨过道:“未请教两位高姓大名,好让我们在敝庄庄主回庄后告示他。”我拱手道:“在下华山派易一,”又指了指杨过:“这位是……古墓派的杨过杨兄弟。”
那左腿微拐的少女问道:“甚么?古墓派?”杨过扬了扬眉:“怎么?姑娘听过我古墓派的名字?”那少女摇了摇头,说道:“怎么……怎么会?我不过……听到名字古怪,随便问起……”杨过笑道:“是么?那你们‘奇迹山庄’的庄主是谁?还有,在下能够有幸得知三位姑娘的芳名么?”
那较成熟的女子说:“敝庄庄主姓李,至于我们……”左腿微拐的少女抢着道:“别看她斯斯文文的,年纪又不大。这位可说是‘奇迹山庄’的管家了,她也姓李,闺名叫做文秀……”
那叫做李文秀的女子果然是人如其名,表里一般。她拉了拉那正在说话的少女:“双妹……”但那少女却不理会她,迳自说道:“本姑娘叫做陆无双,那位也是我的姐姐,姓曾,单名一个‘柔’字。”
左腿微拐的少女叫做陆无双,而另一个神情温柔大方的女子则叫做曾柔。我和杨过都作揖道:“李姑娘、曾姑娘、陆姑娘。”
那紫衣少女在我们五人包围之中,一直没有妄动,这时忍不住道:“你们勾搭够了没有?本姑娘要走了!”
我喝道:“想走?没这么容易!”陆无双也是大怒,骂道:“狗口长不出象牙!我先把你的舌头割下来!”那紫衫少女一挺胸:“你敢?”
我走前两步,伸手扣住那少女的脉门,不理会她叫喊和喝骂,转头对李文秀说道:“待贵庄庄主回庄,就说华山派易一无缘得睹英颜,甚是遗憾,希望日后还能有相见之日。三位姑娘,替我多多拜上贵庄庄主,咱们就此别过。”
李文秀、曾柔和陆无双都拱手为礼,目送我们三人离开。
那紫衣少女被我用力扣住双手,虽然不断挣扎,但尝试了一炷香的时间,已知道是挣不脱的了。突然,柔声说道:“这位少侠吗?我已经知道错了。你的武功在我之上,我不能和你对抗。你就放了我吧。”
我和杨过对望一眼,杨过笑着说道:“随便说两句话便想要走,天底下没这么便宜的事吧。”那少女又微微一挣,嗔道:“喂,你弄痛了我啦!放松一点可以吗?我跟着你不走啦……”我举起天下第一剑,用剑鞘重重的敲了她的头顶一下:“你少和我来这一套!我岂是客店里头那个鲁妄的汉子可以相比?看你年纪轻轻,还不知道有没有十六岁,便学人卖弄美色,一个姑娘怎能如此狡猾阴险,不知自爱?”
那少女见用计不成,竟发起狠劲来,一边疯狂挣扎一边大叫道:“你以为自己是谁?本姑娘要用美色来迷惑你?不要笑死人了!”
“说得也是。”杨过笑着说道:“你嘛,老实说不算貌丑的了,但说到美色,那也是要求太高啦。”那少女年纪虽然不大,但却是一个美人胚子,杨过竟然如此说她,自是存心要气弄她的了。果然,那少女大怒,叫骂道:“你这丑八怪,凭甚么说本姑娘?看我毒死你……”
我皱住眉头,说道:“杨过,这人像是疯妇一样,如何能带她回风陵渡口?”
“你这个呆子,我们押她回去干甚么?”杨过指着我笑道:“难道真是贪恋她的美色吗?不过是不忿气要惩戒她罢了。还有就是弄清楚她的底细。”转头问那少女道:“喂,小姑娘,你的师父究竟是谁?刚才闯进‘奇迹山庄’为了甚么?为何要到处惹事生非?”
“哼?我为甚么要答你?”
“你答了,而我们满意,自然放你走。你要知道我和你不同,不会无故生事,之所以跟踪你到‘奇迹山庄’,也只是求个明白。”杨过说道。
那少女上上下下打量了杨过好一会,忽然“哈”的一声笑了出来:“我就不信你可以不放我。就算我师父不来,一到天亮给人看见两个男人押着一个良家妇女,真是清水也洗不清了。”
我怒道:“你算是那门子的良家妇女?好!我就偏不放你……先把你绑在树上,到得晚上再来严刑拷问,看你嘴硬到何时……”杨过摇手阻止,说道:“这也太过费时失事。嗯,既然这位姑娘那么喜欢和男人斗酒和贫嘴……我们就把她的衣服脱光,再绑在树上,那也不用回来审问了,譬如说,告诉那个被你放蜘蛛咬伤的男人你给我们制服了……”
那少女脸色为之一白,却立时回复正常:“你够胆?好啊!要脱便动手吧!无胆匪类……”杨过哈哈一笑,突然右手一探,那少女的腰带已被扯了下来。我和那少女也是一呆,想不到杨过竟然真的动手,就这么一瞬间,那少女摔脱了我的手,伸手想去抢回腰带。我回过神来,天下第一剑连剑鞘向她的胸口推去,把她压在一棵大树的树干之上,动弹不得。
“你们两人……你们两人……”那少女脸上第一次流露出惊慌的神色,说不出话来。杨过又伸出了右手,我在一旁看得直皱眉头,不过回心一想,这却是最好的办法。对付旁门左道,毕竟不能用一般的法门。这少女非常邪门,看来背后真的可能有甚么阴谋,实在是有查明的必要。
眼见杨过要伸手到她的衣襟,我说道:“我们二人不是轻薄之徒,只是要探知你的动机和用意罢了。话说回来,把你的衣服脱光之后我们也不会干些甚么,如果到时你还是不肯说便算了,不过,把你捆绑在树上以示惩戒仍是要的。”
少女大概想起自己一丝不挂绑在树上的模样,大叫道:“住手……给我师父和师兄知道你们对我所做的事,他们一定不会放过你的!”杨过瞪了她一眼,道:“无名小辈我也不怕他!”说着,双手已抓住她的衣领。
“放手……你敢小看星宿派,早晚会知道后悔!”那少女惊叫道。
“星宿老怪是你甚么人?”我拉住了杨过,第一时间追问。
星宿派的星宿老仙,南贤在向我提及天下高手的时候,曾说个这个名字,虽然他没有进一步介绍,但由于我害怕将来有机会遇上这些武林高手,因此也留上了心。
“你够胆如此称呼我师父!他老人家可是大仙来的,一根手指头……不!吹一口气已足以把你两人给吹倒!”那少女好像壮了胆子,骂道:“嘿嘿!既知道我师父的厉害,还不快快放下本姑娘,好好赔罪?”
“甚么老仙老怪,我杨过不知道!”杨过见她态度又再恶劣,说道:“先把你脱个精光再算。”
我再次拉住了杨过,说道:“好了,星宿老怪或许武功甚高,但华山门下,甚么高手未见过?‘君子剑’武林中多大的名头,你没听过吗?”杨过推开了我的手,问那个紫衣女子道:“你在客店伤人,用迷烟想抢我的‘玉蜂浆’,还有夜闯‘奇迹山庄’,都是那老仙老怪指示的吗?”
“这是我自己的主意!”她说道:“杀个把人,拿想要的东西,又何需劳烦我师父?星宿门人哪一个不会做?”杨过怒极:“这么可恶的丫头……”我抢着说道:“杨过,不用和她起甚么冲突。星宿派毕竟只是旁门左道,我们不用理会。”
杨过把我拉近他的身边,细声问道:“你害怕了吗?”我苦笑着摇头:“说不上甚么怕不怕。只是……我们犯不着为了这种小事和星宿派交恶。我想,这丫头算是已经得到了教训,我们还要在中秋前去到南京,现在离开河北也就是了。”
杨过定定的望着我,半晌,才道:“好吧!由你决定。”
我转头对那少女说道:“你们星宿派在江湖上算是有名的旁门左道,我华山派也是名门正派,如果你们行事还是如此无耻阴险,我们早晚总要在手底下见真章,究竟谁怕谁仍是未知之数。今日之事,反正我们也先后杀了你的蜘蛛和夺去你的短刀,姑且放你一马,以后你好自为之了。”
那少女恶狠狠的瞪着我,既想反唇相讥,又怕我和杨过改变主意不让她走,只好忍住不说话。杨过冷笑一声,把手上那条腰带随手抛到地上,转身就走。我又望了她一眼,不禁叹了口气,跟着杨过离开,回风陵渡口去。
天色逐渐发白,在东边隐隐已是金光万道,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喂!易一……星宿派是甚么东西?那个老仙还是老怪,是个厉害人物吗?”杨过边走边问。
“我不太清楚……一年前,曾经听一个前辈论及当今武林的高手,这个星宿老怪算是一个人物。我只知道星宿派大约是西域的门派,平日少有涉足中土,不过,依那位前辈的口气,实在有独到之技,不能小窥。”
“你害怕和他们作对?”杨过淡淡的问。我不满的说道:“我只是客观的审度形势而已。其实,星宿派极少履足中原,或许根本就没有机会和他们相遇。那位姑娘性情虽然狠毒,难道我们就要杀了她,还是真的把她脱个清光?”杨过想起当时的情形,忍不住笑了起来,我说道:“要不就是放过她。既然决定了放,我就不主张作无谓的口舌之争,招致甚么不必要的麻烦和祸患。”
“你比我稳重,”杨过说:“我做事从来不顾后果。”我苦笑道:“你说我稳重?嘿嘿!我第一次听到别人这么评价我。不过,相对你来说可能是比较稳重……其实我又何尝不想任性一下,只是我身上有极重要的事情要办罢了。唉!一言难尽。”杨过拍了拍我的肩头,说道:“虽然你不说,但我知道你有一个大难题。”
“相信我,那是你所不能帮到我的。”我摇头叹气。杨过点了点头,道:“所以你没有说,我也没有问。不过如果有甚么事情需要帮忙,你知道我是义不容辞。”我“嘿”地笑了一声:“就正如我说要陪你找到小龙女一样?我和你同行,并不是要这种回报。”
我这样说当然是言不由衷了,但杨过毫不察觉,反而对我说:“我杨过不懂得回报别人,我只是做我认为值得去做的事情。”
回到安渡客店,洪胜海早已在房中恭候,这令到我和杨过大感愕然。
“为甚么你会在这里?”杨过在房中坐下,皱眉问道。洪胜海旁若无人的在他对面坐了下来,说道:“我想了一晚,觉得那妖女不会就此罢休,晚上一定会动手,于是打算再提醒两位少侠……”杨过冷笑道:“你认为我们会着了人家的道儿?”洪胜海听出了杨过的语气不善,脸上才有些惶恐,说道:“不敢。两位年纪轻轻,武功已练到这种地步,那不是洪某所能企及的了。只是两位江湖经验尚浅……”
我笑着扬了扬手上的天下第一剑,道:“事情已经解决了。那妖……那姑娘已被我们打发走了。”洪胜海噫了一声:“真的?她是……”
我想起了甚么,问道:“看来你对自己的江湖经验很有自信,却被那姑娘摆了一道,这怎么说?”洪胜海尴尴尬尬的道:“又有谁料到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竟然会如此凶恶狠毒?”我说道:“如果你知道甚么是星宿派,就不会觉得意外了。”
洪胜海身子一震:“星宿派?她是星宿派?”
杨过和我对望了一眼,问他道:“你知道星宿派?”洪胜海干吞了一声,点头道:“江湖上,稍年长的人都应该听个‘星宿派’这三个字,但那说不上认识……在下早年曾在西域生活过一段时间,才真正知道星宿派的事。”
杨过和我齐声问道:“你知道甚么?”洪胜海却自顾自的说道:“怪不得会用到毒蜘蛛了,好手段!”
杨过不耐烦的追问:“星宿派是用毒的名家?”洪胜海摇头说道:“如果只是用毒,那不过是五毒教之流而矣。星宿派是将毒练成毒功,诸如毒掌之类,极是阴损狠辣。除了毒功厉害之外,星宿门人都好像着了魔一样,为星宿老怪卖命。而星宿老怪及派中几个大弟子,更是武林中拥有真材实学的一等一好手。”
杨过说:“听说星宿派是西域门派?”洪胜海点头:“是,星宿老仙姓丁,早年在西域的其中一个海子星宿海旁立派,所以就叫做星宿派。”杨过又继续追问道:“哪你猜到那少女来到中原是干甚么?”洪胜海对此却茫无头绪。
我拍了拍手,说:“你的确已经知道很多东西了。”
杨过盯着洪胜海,问:“你经过风陵度口,是要到哪里去?”洪胜海呆了一呆,神色有些尴尬,支支吾吾的。我不知道杨过的用意,心想杨过虽然放荡形骇,做事率性而行,其实他的心思很快捷和慎密,经常留意到一些我忽略了的事情。相反,我为了“回去”而一改本身性格,做事步步为营,前思后想,奈何我自己一向都是粗枝大叶,因此总是吃力不讨好。
洪胜海见我俩都紧紧盯着他,竟会不好意思,说道:“两位少侠是在下的救命恩人,本来无事不可对两位坦白……但这件事实在是无关重要……在下……”
杨过笑了起来:“我倒不在意你干甚么……不过,你既然身怀重要之物,又有紧急要事,行事应该加倍小心,莫要为女色而误了大事。”洪胜海一时之间睁大了双眼,好像见到了恶魔一般望着杨过。我站在一旁,竟然不知道所以,便问:“好了,你俩到底在打甚么哑谜?”
杨过指了指洪胜海的肚子:“你把一件物事那么小心的绑在腹部之上,那一定是十分要紧的了,我在想,那姑娘会不会为了得到那物件而出手伤你的呢?经过昨晚的审问,才知道不是。”
洪胜海神色古怪的摸了摸肚子,半晌,才道:“这……她绝对不可能知道……也不可以让人知道……”我听出了一个头绪,问:“洪胜海!你在为谁办事?”
洪胜海给我吓了一跳,道:“少侠……这……这是在下的私事,和两位绝对无关!”
我知道他所言属实,但因为好奇心作祟,仍说道:“所谓……江湖人管江湖事,如果你是干坏事的,我就要管上一管。”
洪胜海看来为人很是直率,忍不住叫道:“这不是江湖事!”
我徒地一呆,见洪胜海慌张的掩着嘴巴,心想道:“不是江湖事是甚么?”徒然间灵光一闪,叫道:“你为官府办事!”杨过“啊”了一声,问道:“好好一个学武之人,和官付勾结甚么?”
“今天下五分,中有大宋和大清,南有大理,西有西夏,北有蒙古。还有吐蕃及罗刹国在一旁窥伺,”我指着洪胜海说道:“如果你是为了大宋皇帝办事犹自可,若然为了外族侵略我们汉人的中原,我一定不会放过你。”
洪胜海叫道:“你们管得太多了!”我摇头说:“国家大事,匹夫有责。我师父提起武林中人,谈到郭靖郭大侠那‘侠之大者,为国为民’的抱负,协助我大宋死守襄阳,力抗蒙古铁骑的入侵,都是极度赞赏的。”
杨过听到我提到郭靖的名字,眉头一动,但却默不作声。
洪胜海退后两步,干笑道:“在下的性命是两位少侠所救,大恩不言谢,在下这就告退。”我一跃向前,叫道:“慢走!”
洪胜海双掌一立,问道:“少侠想怎样?”
“你神神秘秘的,心里究竟打甚么鬼主意?莫非真是干甚么通番卖国的勾当?”我捉住他的手腕,喝问道。
我的太师父穆人清是个入世的人,经常派他的弟子去参与国家大事。好像派大弟子黄真去云南监视大清国的平西王吴三桂,又叫我师父袁承志北上侦察蒙古国的动向。我平日也受到袁承志的教诲,说要学郭靖那“为国为民,侠之大者”的情怀,因此对大宋有一种特殊的情意结,而对蒙古及西夏份外仇视。
洪胜海双掌一挫,说道:“这是我的事情,难道你真的要插手?”我不打话,双手左右连抓,但洪胜海武功不算弱,竟可以接连避开。他背靠墙壁,颤声说道:“我自知武功不及两位少侠,请你顾念我一家老少,放我一条生路吧!”
我啼笑皆非,说道:“我又不是要杀你,只不过是想知道你为朝廷所办的是甚么事情,你担心甚么?除非……除非你真的做了祸国殃民的事。”杨过说道:“看他神色慌张,只怕易一你料得不错。”
洪胜海干笑了两声,说道:“现时天下由我中华大宋、满州大清国、西夏王朝、大理段氏及蒙古帝国所瓜分,共存已有数十年。汉人散居各地,又有甚么卖不卖国?这种形势只怕还会维持多几十年也不会有转变。”
“天下是我汉人的天下!”我盯着他说道:“满清尤自可,蒙古人一向对我中原虎视眈眈,不能饶恕!洪胜海,你是汉人不是?你如果为蒙古人办事,我绝不饶你!”
洪胜海呼了口气,道:“我不是为蒙古人办事。姓洪的有多不肖也不会沦落到此。”
我不知道应否继续追问下去。虽然说我也培养出民族感情,但“回去”的意欲毕竟凌驾于所有物事之上,因此我亦有所保留,不想把事情弄得太大。
洪胜海坐到桌子前面,过了半晌,终于决定把事情的始末都说出来。
原来,在这个被称为“金庸群侠传”的电脑模拟世界里头,除了一个完整的武林系统之外,还有独特的政治体系。游戏版图被五个国家所瓜分,分别是占有中原东南区域的南宋;地域广阔而不集中的满洲大清国;雄据北方的蒙古帝国;霸占西域的西夏王朝;与及在南方一隅的大理段氏。
这五个国家之中,以南宋最为积弱;蒙古则绝对最强;大清国情比较稳定;西夏显得极度神秘;大理却是自给自足,不和其他四国争雄。所以,蒙古和西夏都以侵略南宋为目标,而满清的动向不明。三国之中,亦以蒙古帝国的侵略行动最为猖獗。
洪胜海曾经长居西域,后来回到中原,却一直住在大清国的国境之内。几年前,在北京一间妓院之中,为了女人而和大清国皇宫的御前侍卫发生了争执,给人捉住关进大牢里面,更差点给杀了。后来,被侍卫总管多隆看中,要他为大清国办事,并且以他的家人作为要胁。洪胜海无奈之下只得答应,这两年来一直为大内御前侍卫在江湖中明查暗访。这一次,他在云南探得平西王吴三桂有造反的意图,现正赶往北京城去向多隆报告。
“平西王是大清国的封王,既然只是为了他们国内的事情,我们就不要管了。”我得知其中因由,对洪胜海的语气顿时好了很多:“不过,满人毕竟都是异族,所谓‘非我族类,其心必殊’,他也不会把你当成同类。”
洪胜海苦笑道:“这个我也知道,只是我的一家老少都被多隆所胁持……不过他应承了我,只要我再给他多办几件事,他会考虑让我离开,洗手不干。”
“嗯,你要好好考虑。”我说道:“话说回来,关于平西王吴三桂,江湖上不少人都对此大感兴趣。看来,武林中人和政治之间的关系是有理说不清的了。”我心想,原来这个游戏不止是闯荡江湖那么简单,看来还虽要和官府打交道。
正当我在胡思乱想的时候,杨过问洪胜海:“你不用兼程赶回去吗?”洪胜海道:“正如我告诉两位,我之所以要为满清卖命,不过是为了被要胁的家人而矣,我哪会为了他们而如此劳心?哈哈!”杨过“啊”了一声,又问道:“你经常南下北上吧?通常会走风陵渡吗?”
“也不一定……但这条路较容易走,因此每两三个月也会经过这里一次。”洪胜海笑道。杨过问:“那你应该听过‘奇迹山庄’的名字了吧?”
洪胜海侧头想了一会,皱眉说道:“叫做‘奇迹山庄’?在下未曾听过。这座山庄是属于江湖中人的吗?如果是这样的话,就算如何寂寂无名,我亦应该略有所闻,始终打听消息也是我的工作。”
我和杨过相视苦笑,其实我们自己都是一头雾水,更徨论回答洪胜海的问题了。杨过又问:“那你知道在风陵渡口有甚么成名的武林人物?”洪胜海摇头说道:“风陵渡虽然热闹,但却只是一个交通要道,又不是甚么大城镇和名山大川,怎会有武林人物住在这一带?江湖中的地痞鼠辈倒是不少,哈哈。”
我们陪着洪胜海干笑数声,不再就这个话题谈下去。
又谈了一会,我千叮万嘱洪胜海,要他想办法摆脱御前侍卫总管多隆的控制,别再为他们当探子。更警告他不要做伤天害理的事。看来洪胜海也是条热血汉子,为了当满洲人的走狗内心已受了不少煎熬,只不过因为家中亲人受了胁制,才不得以就范。因此对我劝导他的说话大有同感,点头不迭。
“好了,青山不改,绿水长留。两位少侠保重。”在安渡客店门前,洪胜海和我们拱手作别。我笑道:“此番一别,不知还有没有再见之日,你好自为之。”
洪胜海裂着嘴笑道:“咱们一定还会再见──到时姓洪的必定还你救命之恩。”
杨过摇头说:“别再提了,谁人要你报答?”我也附和着说:“他说的没错,这重小事就不要再提起。对了,别忘了我的说话,做人要有原则,就算一时间甩不了身,千万不可以干出违背良心的坏事。我好歹也是名门正派,以行侠义道为己任,假若有朝一日给我发现你做出一些卖国的勾当,一定会取你颈上人头。”
洪胜海一再点头,然后拉过马匹,转身北上。
“好气势。”杨过在一旁笑道:“我从没看见过你如此认真。”
“我的武艺一般,难得洪胜海竟然对我们心存畏惧,当然要扮一次大侠了。”我笑着说道。
“易一,你认为这姓洪的武功如何?”杨过突然问。
“嗯……得过且过马马虎虎的应付着,江湖上一般流氓小贼不是他的对手。”
“比之我们又如何?”
“嘿,我虽然还是个初出茅庐的武林新人,只是要对付洪胜海还卓卓有余。”我笑道:“致于你,实力在我之上,那就更不用说啦。”杨过却不作声,过了一会,才说:“依我看,易一你可以打败洪胜海,但非要费一番功夫不可……可能因为我们救过他的性命,还是因为其他原因,在我们面前他一直不敢太过露出底子。其实他的武功不是你想像中那么弱,易一你最多只胜半筹而矣。”
我不相信:“当真?”杨过笑说:“是的。”我要待不信,但杨过却很是认真,我摇了摇头,说:“就当是这样吧,我们要渡河了。”
杨过拍了拍我的肩头,然后向渡头走过去。
(四)
渡过黄河,我和杨过马不停蹄的继续南下,直往南京走去。
“杨过,再过几天我们便会到达南京,你去过了吗?那真是一大城,我保证你必定会大开眼界。”我一边走一边笑着说道。
杨过有点心不在焉的答道:“我没到过甚么大城……对了,在那里可能会得到我姑姑的消息。”
我望了望他,说道:“那是很有可能的……喂,我们在前面的茶棚休息一会。”也不理会杨过的反应,指了指不远处的一个茶寮,直走过去。
杨过和我在里面一张桌子前坐下,其他的三张桌子都坐有人客。我唤道:“喂,给我来一壶热茶。再加两个块葱油饼。”那个店主人忙不迭的答应,自去斟茶递水。杨过打量了邻桌的几个人,笑着对我说道:“这几人衣衫褴褛,活像个乞丐,却竟然大刺刺的坐在这里用饭。”
经过这几个月来的闯荡,我也算有点见识,望了两望那些乞丐,摇头说道:“我看他们虽然高矮不一,但神情彪悍,不像一般乞丐,可能懂得武功,是丐帮中人也未可知。”杨过“啊”了一声,说:“我怎么没有想到……不过我听闻,丐帮中人即使有钱,也只能够向人讨吃,以示并不忘本。怎么他们可以如此大鱼大肉?”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杨过,你知道现下丐帮帮主是谁吗?”我存心考考他。杨过笑着说:“你不用考究我,虽然我长住古墓,但这件事情我恰巧知道。丐帮帮主是东邪黄药师的女儿郭夫人,六年前是这样,现下应该没变,对不对?”
我摇手说道:“这就不对。黄帮主在四年前早已经将帮主之位传了给乔峰。”
“乔峰?乔峰是谁?”杨过愕然问道。我其实也是从南贤口中得知乔峰此人,再向师父袁承志打听回来,当下装作甚么也知道的样子说:“乔峰嘛,虽然年纪比我们大不了多少,今年也不过三十岁左右,但成名极早,在帮中立过不少大功,武功人品得到江湖一致的赞誉,公认丐帮第一人,是年轻一辈的佼佼者。当上帮主后,率领丐帮行侠仗义,干过不少大事,声名更是大噪,人称‘北乔峰、南慕容’。他的武功尽得郭靖、黄蓉的真传,尤其‘降龙十八掌’、‘打狗棒法’更是炉火纯青,比起黄帮主只习打狗棒当然更是厉害,隐然挤身‘十大高手’之列。”
“世上竟有这样的人?”杨过惊叹说道:“年纪才不过三十,竟已得到郭伯伯和郭伯母的真传?换了我,再练二十年也达不到他的水平!”
即使杨过从来没有对我说过甚么,但我自然知道杨过和郭靖之间有着不一样的关系,可是也忍不住问:“你刚才叫……郭靖郭大侠做甚么?”杨过说:“郭伯伯啊!对了,我没有告诉过你,我和郭靖夫妇认识,幼年更曾到桃花岛住过,后来实在住不下去,所以被送到全真教学武,以后的事情你也知道了。”
想起来小说中的确好像是这样的,我觉得实在可惜,叹气道:“既然你认识郭大侠,怎么不跟他学武?”杨过摇头苦笑:“一言难尽……一言难尽。”
这时,邻桌的乞丐大概吃完饭,起身就走。那店主弯腰说道:“几位慢走。”其中一人回头对他说道:“这一餐多谢施舍了。”那店主堆起笑脸道:“丐帮近年力阻蒙古鞑子入侵,我们老百姓很是感激,一顿饭又算得了甚么?”另外一人说道:“全仗郭大侠和黄帮主在襄阳城主持大局。我们算得了甚么?”
当晚,我和杨过在客店留宿,第二朝,杨过却已不见,只留下了一封书函,说是昨日闲谈,勾起了故人之情,要到襄阳去找郭靖,希望我和袁承志会合之后再到襄阳一聚。我当然吃惊,却是无可奈何,只有一个人上路。
<……杨过离开队伍
杨过终于走了,我又变回一个人。这晚在客店留宿,正一个人对着油灯呆坐没有做处,忽闻一把熟悉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干甚么了?”E-34不知为甚么又从摇控器里头走了出来,问道:“你怎么闷闷不乐?你的朋友呢?”
“这不是好现象,我以为只有我召唤你你才能够出现。”我叹气说道。
E-34道:“你忘记了吗?第一次还不是由我主动来找你和韩姑娘,把所有事情一五一十都告诉你们,才有之后的事发生?由于这个是未完整的试玩版,所以我会不断在适当的时间出现向你作出提示。”
“怎样也好,我又没有同伴了。我记得你说过,玩这个游戏也是有伙伴的好,不如由你来当这个伙伴,好吗?”E-34摇了摇头,说:“我只是一个‘全息映像’,除了提供最新的资讯外,实际上不能做到甚么事,因此我帮不到你啦。”
我再一次叹气,说道:“现阶段虽比一年前好,不过我还是甚么也做不到。”
“我知道发生在你身上的事,因为我一直在看……”E-34说道:“其实,那个杨过加入队伍的条件仍未成熟,你试想一下,他一副心神都放在小龙女的身上,又怎会和你一起闯荡江湖?所以离去亦是迟早的事,我奇怪你为甚么不先和他一起找寻小龙女。”
“你说得容易!天下那么大,我到哪里去找她?况且,我早已约了袁承志师父在这里的绿玉桥集合……唉,袁承志是一个非常罗唆的人,而且一本正经,凡事都要问个明白,又不好骗……如果不是有太多的内情不能让他知道,找他作伙伴也是好的,始终他的Level已经在一个很高的水平了。”我不耐烦的说。
“话说回来,”E-34问我道:“你有认真想过,要一个甚么样的组合吗?因为好像袁承志那样一开始就拥有高Level的人毕竟很少,大多数还是要靠在旅途的过程之中提升Level的,如果你不认真考虑清楚的话,到时经常转换同伴,你知道有甚么后果吧。”
我是玩惯RPG游戏的人,当然明白她的说话:“我知道,那会令到众人的Level提升得很慢──应该选定目标人物,刻意集中去训练他们吧。”E-34满意的点了点头,笑道:“当然了,你不能事事倚赖其他角色,到了最后,你所能倚靠的还是你自己。”
“与及瑱琦。”我说道:“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在桃花岛学到不少东西吧?我的队伍里面预留了她的位置。”
“我知道,”E-34笑着说:“我总觉得你们不是同伴那么简单……”
“你这个电脑程式懂些甚么?”我敲了她的头顶一下,啐道。
“好了,在这个游戏之中,虽说队伍人数没有限制,但每一次的战斗如果投入太多人力,反而会拖慢了升Level的速度,因此,经过电脑计算,我认为还是以六人为一队较合理。”
“那就是说,除了我和瑱琦之外,还要多找四人。”我想了想,道。E-34笑问:“你有甚么‘心水’?”
“嗯,根据以往玩RPG的经验,首先要找一个僧侣……”
“为甚么?”E-34大是惊奇,我说道:“通常魔法甚么的都是以僧侣的能力最强。”E-34没好气的说道:“你不要忘记这只是一个武侠游戏,而不是魔法……唉,你真的找来一个和尚或道士,那也使不出魔法来。”
我笑道:“那么找一个治疗能力高超的总可以吧?再上防御能力和破坏能力等等,这样子就是了。”E-34笑而不答。我想起了甚么,道:“你不是说要对我作出提示吗?无事不登三宝殿,你是有甚么情报告诉我吗?”
“嗯,对呀!毕竟是首次给人试玩,害怕会出意外,所以我有责任带你依循正途玩下去。”E-34拍了拍手,道:“正如你所知道,因为这个只是试行的体验版,所以一切都未完善。基本设定是不能改变了,只能待你和韩姑娘从游戏世界里头回来,把心得和意见告诉设计者,才再加以改良。不过,一些装备还是可以Up-date的,因为这个毕竟是网上游戏。设计者安装了一个追加附件,把两件道具传送给你。”说着,从口袋里头掏出一个小盒子:“你看一下。”
我接了过来,打开一看,发现里面是一对小镜片。E-34说道:“那是隐形眼镜。”
“甚么?”我大感愕然,反问道。E-34说:“你不用感到惊讶,只要你带上了它,就能知道对手的战斗力和Level去到哪里。你只要凝视着敌人,这两片和电脑晶片结合制成的隐形眼镜就会起动,首先检示对手的能量反应,然后把数据在镜片上显示出来。”
我的喉咙里发出“啊啊”声,一时间说不出话来,E-34说道:“那你在遇上敌人之后,可以第一时间决定打,还是逃走。当然,逃走的成功机会率还是看你移动的速度,也就是你的轻功,而对方的各种级数包括轻功也能测量得到。”
我问:“最大的战斗力是多少?我现在又是多少?”E-34说:“最高的Level是Level 30,可以显示出来的最大战斗力是999,这是因为显示器只有三个位之故。你现在的Level是Level 4,战斗力最大可以去到150吧,不过平时大约不到120。”
我把隐形眼镜戴上,又问:“是否会提供隐形眼药水呢……不是说有两件东西的吗?还有一件呢?”
E-34说:“这个的原理较为复杂……你知道,玩一般的RPG,是要不断找寻道具,到最后会有很多很多。”
我点头示意我知道,E-34又说:“但有一点非常不合理的,就是那种道具的数量,根本已超越了角色可以随身携带的极限,好像《007之金眼睛》和《生化危机》一样,在途中所得的枪械越来越多,之后可以随意选用适合的枪种,但在现实之中绝对不可能携带那么多装备走来走去的,虽然有些游戏会限制玩者所持物品的数量,让玩者自己作出决定该带哪些装备上路,但如此一来,玩者也就要做多很多功夫。”
我不解的问道:“那又如何?”
“你还不明白吗?这个《金庸群侠传》的电脑游戏是以实况去模拟,让你亲身投入这个虚拟世界……你也是需要找寻很多物件和道具,不过,由于你是亲身体验,换言之你需要自己带备所有道具,不只是由电脑所纪录便能了事。”
“啊!”我恍然大悟:“你说起来也是啦,我身上已有不少银两和草药、丹药等,包袱越来越大,非常的沉重!”
E-34笑道:“就是了,为了让你们能够玩得更轻松,这次‘大赠送’……我要交给你这样物事。”说着,把一个深蓝色包袱递到我面前,看来和我背上那个没两样:“这个包袱经过特殊处理,里面是另一个电脑所制造出来较小的三度空间,由一个入口连结着──当然是把那连结口造成包袱模样了。只要你把东西塞进去,东西等于放到另一个空间,不会对你做成任何负荷,放多少也可以。”
我大喜道:“那就好,这样难题便能轻易解决。你早应该把它送给我,毕竟我和瑱琦两人是‘被逼’来玩这个游戏的,因此优惠越多越好!”
E-34扭住我脖子,笑道:“你啊,还有甚么事情要麻烦我吗?”
我突然想起了一些事情,问道:“通常游戏也会留下一些余地,好让日后玩家能够找出秘技,譬如说,按下‘暂停’,再输入一些字句,就能唤出某些绝招,又或多点金钱之类的东西,不知道这个游戏有没有这个功能?”
E-34皱眉道:“不知道,要问一下设计者……其实并不乐观,正如你所知道这个游戏仍未开发完成,哪有闲情逸致安排秘技甚么的?对了,你想要甚么秘技?”我有点不好意思:“是……是不死身版,哈哈!”
我终于在中秋之前的十多日,去到南京城外。
<……第2年8月
这些日子以来,我一直也有练习所学武艺,当中花了最多时间在“独孤九剑”之上,只是无甚进境。除此之外,我把不少心思放回破玉拳之上。这路拳法配合混元劲很具杀伤力,我在旅途之中管了几件闲事,终于给我在一次扫荡拦途截劫的山贼时练成Level 2。
<……破玉拳升级Level 2
我见距离袁承志所约的时间还有十余天,内心便发起愁来──因为我身上的盘川已经用得七七八八了。事实上自从我来到这个世界,在那竹庐中找出了百多两之后,这一年多以来从没干过甚么营生。在华山的日子还算好,但在这四个多月四处闯荡,还要支付杨过的使费,现在只余下了十七两银子而矣。
我站在街头四处张望,一间上等客房住一晚要一两银,心想再住多十几日客栈的话,就连那十七两也保不住。不过,现在只是孤身一人,那也没甚么所谓了。
“话说回来,来到这个电脑游戏世界已经一年有多了,除了自己的Level得到了提升之外,实在说不上有甚么成果,就算好不容易找到了杨过加入队伍,结果也落得如此下场……唉,真是令人气馁。”我伫立在长街街头,想来想去不禁自言自语说道。实在无计可施,只得无奈的转身,却和一个女人撞了个满怀。
我一抬头正要道歉,却呆了一呆,这个女人一身白色套装,竟是不久前才见过面的游戏管理员E-34!E-34对我嫣然一笑,道:“或许这才是真正的开始!”
“E-34!”我苦笑道:“你怎么又跑走出来了?”E-34笑道:“没有甚么特别的,闲着无事,找你说说话而矣。”我叹了口气,说:“三头两日你又来了,而且还是光天化日、大街大巷,你这一身打扮实在是……这一次又是有甚么东西要交给我吗?”
“哪有这么多道具?”E-34说:“你倒想得很美!我不过是有点闷,想和你闲谈而矣。”
我轻轻打了她的玉臂一拳,说道:“喂,我想过的了,通常玩RPG,一开始的时候都是比较沉闷,因为要到处找一些低Level的对手打架,从而提升Level,好让日后遇上真正的对手时可以一战。我也花了一年多的时间啦,实力亦增强了不少,我想,应该是时候开始真正的剧情吧。”
“如你所料,现在仍处于给你练功和实习的阶段,剧情还未开始推进……你ready好的话,随时就可以引发事件……不过,如何开始还是要靠你来寻找线索,休想在我身上问出甚么来。”E-34佻皮的指着我道。
“那你就别出来了嘛……”我没好气的道:“呀,你记得我曾经问过你有没有秘技吗?你有替我问过设计者吗?”
“嗯……对了,是有这么一回事。”E-34点了点头:“不过,哪有人会这样玩游戏的?‘不死身’?嗄?我才不会为了这种无聊事去麻烦别人……我劝你还是死了心,别再想这些取巧的玩意儿。”
“不……我现在想要另一种的秘技。”我堆起笑脸的道:“就好像……拥有无限金钱一样,你要知道,我差不多身无分文的了。”
“银两是要你自己去找的!”E-34对着我大叫道。但我又可以如何赚钱呢?E-34大概看出了我的疑惑,说道:“在这个真实的游戏,赚钱的方法也不出那几样,例如帮忙打工、做买卖和生意、走镖和保镖、找寻宝藏,还有就是偷窃和抢劫也可以。只不过你那样做的话,当然会大大降低你的‘仁德值’了。”
“好了,我以为加入了华山派就不用工作,看来走江湖真是吃力不讨好。”我老羞成怒:“究竟大侠是靠甚么维生的?我真想躲在华山上,只是不出外闯荡又不能找到‘回去’之路,这个真是混账游戏!我告诉你,E-34,如果给我回到现实世界,我一定不会放过那设计者,你叫他好自为之。哼哼!现在我要在江湖中找寻线索,哪有时间做工赚钱?银两这回事当然是在旅途中随机出现,哪怕是路上拾得,或是跌在草丛中,还有就是藏宝图……”
“算了,可能在草丛里面有也说不定,反正你自己亦不曾去找过。”E-34耸了耸肩。我心中一呆,说道:“你认真的吗?”E-34笑说:“总之,银两是有给你预备的,但只够日常使费,不能太过乱花,否则就要自己去赚了。至于新的银两,迟点总会出现的。”
“天也快黑了,你叫我现在到哪里去留宿?”我无奈问道:“那十七两我可不敢乱用了,说甚么也要挨到见着袁承志为止。”E-34并不说话,只是向我挥了挥手,我还未会意,她又在我的眼前消失。
“走吧~!耍我吗?总之我有甚么想你帮忙,你就第一时间消失!”我对着空气叫道:“平日别再随便出来烦我啊!”
街上的途人都以奇怪和害怕的目光望着我,我一时气不过,对着一个姑娘大吼,吓得她连仪态也顾不了,连爬带滚的哭着逃了开去。
“哈哈!哈哈!”看到那小姑娘的窘样,我实在忍唆不禁,哈哈大笑起来。
我本来就是一个吊儿郎当和优柔寡断的男人,有时又带点任性,甚么也无所谓。只是这一年来,因为常常想着“回去”,令到自己的心情沉重起来,加入华山派后,岳不群固然是死板固执,袁承志也是老成持重,使我不得不过着循规蹈矩又不能马马虎虎的闷蛋生活。现在于江湖闯荡,大可再放任一下。
“咦,易兄弟?”一把男声在我的身旁叫道:“这位不是易兄弟吗?”
我愕然回望,在我眼前的是一个年青男子,比我大上好几年,但模样很是稳重。我依稀记得在哪里见过他,但一时之间又说不上来。
“好久不见了,怕有一年之久啦,哈哈。”那男人拱手说道:“我是罗立如。”
我“啊”了一声,叫道:“‘金龙帮’的罗兄!”罗立如点头微笑,望了望给我吓得花容失色的那个女子的背影,又笑道:“易兄弟这么好兴致,在街上游荡?”我十二分的不好意思,笑道:“老实说,我因为心情烦燥,一时间无处发泄,其实没甚么。对了,贵帮帮主安好?焦大姑娘可好?”
罗立如脸色闪过一阵阴霾,却不答话,只是问:“易兄弟在哪儿落脚?”
“唉,实不相瞒,你不要以为我在街上调戏良家妇女。其实我是盘川所余无几,正自发愁,忍不住迁怒他人……说来惭愧,在下的修养远远及不上我师伯‘君子剑’。”
“啊!原来如此,不知道易兄弟嫌不嫌弃,到我师父家中作客?”
我心中大喜,忙问道:“真的么?你是可以让我到焦家去住吗?我约了师父在中秋于城外见面,这段日子可要打搅你们了。”
“算甚么?金龙帮财雄势大,招呼个把人不是问题,只要是好朋友就可以了。”罗立如很是好客:“莫说是十天半月,就算是一年半载,易兄弟既然是家师好友的门人,自然都不是问题了。”
我用力握着罗立如的双手,笑道:“那么恭敬不如从命,打扰了。”
罗立如忽然面露忧色,说道:“但有一件事……都是不可以。”我一听大是愕然,刚才还说得好好的,怎么突然转变口风?罗立如却已说道:“这几日,我金龙帮遇上了大麻烦,看来不应该把易兄弟拖下水去。”
“怎么?又是‘鹰爪雁行门’的人搞事吗?”我问道:“不用怕,我也可助你们一臂之力打发他们。”过了一年,我自信对着一般江湖中人也可以将就着应付。
罗立如摇头说:“鹰爪雁行门我们金龙帮也不放在眼内……”我好奇问道:“对头是谁?金龙帮是江湖上‘七帮十八派’的七大帮之一,竟然令罗兄如此忧心?”罗立如又再摇头:“详情我们也不知道,我家师不肯说,想是要一力承担。看来对头太过厉害,我师父老人家是要以一人去保存金龙帮。”
“好得很!金龙帮帮主果然是好汉子。对手是日月神教吗?贵帮帮主和我太师父交好,只要派人送个口信到华山,我想,我们华山派对协助贵帮是义不容辞的。”我胸有成竹的笑着说道。
罗立如大喜,拉住了我:“得易兄弟一句说话就好了,我和师妹一直担心师父,见他日夜坐立不安,忧心如焚,但做徒弟的却甚么也办不到,今日在街头见到易兄弟,我就知道有救。”
“罗兄别这么说,不如带我到焦家,让我拜会过焦帮主才再计算吧。”我说道,罗立如连连点头:“正有此意,正有此意。”
往焦家大宅的路上,罗立如已把他所知道的都告诉了我,好像焦公礼是在大约一个月前开始,表现得烦躁不安。后来曾失踪了几天。回来之后甚么也没对人说,即便是她的女儿,焦大姑娘也完全不知道内情。不过,他回来后倒也再没有甚么异样,一直到八日前,有人来拜会过焦公礼,在书房内谈了好一会,后来好像发生过甚么争执,接着一连几天,南京城内多了很多武林人物,虽然他们没有接触金龙帮,但很明显都是冲着他们而来。众门人和焦大姑娘多次问起焦公礼,焦公礼非旦没有把内情告诉他们,还训斥了一大顿,叫他们不要多事,还着令大部分门下弟子,要在这几天之内到南京城外的帮会分舵暂避,在这段时间,已有不少帮众依照焦公礼的吩咐离开南京了。
“看来正如罗兄所言,焦帮主是要以一人之力,对抗敌人了。”
“易兄弟所言甚是。”罗立如说道:“当我在街上见到易兄弟,固然是想能一尽地主之谊,但其实更希望易兄弟能帮敝帮一把。当然,我亦不敢要易兄弟为我们奔走或对付敌人,只是若能从家师口中探知一二,那么我们师兄弟亦可以想出对策,为家师分忧。”
“这个好办。”我笑道:“既是侠义道,为了伸张正义,我亦不会容许有人使毒计对付贵帮的。”虽说在过去与杨过一段闯江湖的日子里头,我不是没有试过替人家出头,但对付的不过是寻常山贼,比之那会放毒蜘蛛的紫衣少女还大有不如。现在拜托我的却是“七帮十八派”之一的金龙帮,自然有一种自豪感,是来到这个游戏世界之后未曾有过的。
当我踏进焦家大宅的前厅时,已听见焦公礼那声若洪钟的嗓子自后堂传出:“怎么你们还不快走?是不是把我的说话都当做耳边风了?”另一把女子的声音说道:“爹,我和师兄弟们不会离开南京的,你把敌人的底细都告诉我们吧。”
罗立如更不打话,第一时间扑进后堂,叫道:“师父!华山派的英雄来了。”
当我闯进后堂的时候,恰巧看见焦公礼随手抄起放在旁边的折铁刀,站了起身,问道:“是哪一门哪一派的英雄好汉?我焦公礼恭候多时!”
我和罗立如同时一呆,就在这个时候,那把女子声音再次响起:“爹!是易公子!”我望了一望,站在焦公礼身旁说话的,正是他的女儿,焦大姑娘。
我走上两步,躬身下拜:“武林后学易一,拜见焦前辈。”
焦公礼上下打量了我好一会,缓缓把手上的折铁刀放回桌上,点头说道:“是了,我认得你,你是穆前辈的徒孙,叫做……叫做易一,是吗?”
我站了起身,走到焦公礼的跟前,说道:“晚辈正是易一,焦帮主,你好像有极大的麻烦在身,未知晚辈能否为前辈出力分忧,效犬马之劳?”
“唉,算了,别和我来这一套……‘君子剑’我素来佩服,折在他手上也不枉我焦公礼英雄一世……贵派掌门有甚么话要说吗?”焦公礼尽说些我不明白的说话,令我一头雾水:“焦帮主,你的说话我不大明白……晚辈到此既非奉了敝派掌门之命,我师伯亦没有甚么话要晚辈带给帮主的……”
焦公礼双眉一扬:“你说甚么?你是奉了何人之命而来?是你师父?还是穆前辈?”
“我没见太师父已有一年的时间了,至于我师父,则和我约定在中秋于城外的绿玉桥会合。”我笑道:“晚辈因早了进城,在街上遇见罗兄,受他邀请到前辈府上作客。这阵子晚辈到处闯荡,已有四个月未曾见过同门中人,未知帮主是否和本派门人有约,才有此一问?”
焦公礼重又坐到椅子上,伸出右手重重的抚着脸庞,说道:“那你真的是毫不知情的了……我和贵派并没有甚么约定,一切都只是我神经过敏罢了。”又转头对罗立如说道:“立如,你不是不知道现时的情况,我已命你今晚立即出城,你还带易少侠来干甚么?家中的佣人奴仆都给遣走了,我们如何招呼易少侠?”
我说:“关于贵帮之事,罗兄对晚辈略说一二,晚辈不才,未知能否为贵帮分忧?”
焦公礼抬头望向我,道:“易少侠真不愧是名门正派的弟子,急人之难。”
“我太师父对焦帮主很是褒扬,看在帮主和我太师父的交情份上,晚辈自当出力。”
“出力?哈哈!”焦公礼大笑道:“到了这个地步,还有甚么能力可以扭转乾坤?看来只有我一个人才可以保住金龙帮……易少侠,你的好意,焦某心领了。恰巧敝帮遭逢钜变,实在是招呼不到,易少侠还是随我的门人赶在今晚出城吧。”
我心中一动,看来焦公礼遇到的麻烦比我想像中还要厉害,因为他不像是要以一人之力去对付敌人,而是打算放弃反抗,牺牲自己来成全金龙帮!他说得这么明白,其他人也听得出来,焦大姑娘就叫道:“爹,咱们别放弃!金龙帮上万之众,就算是在南京城内也有二千人,面对任何强敌也可以与之一拚!”
焦公礼叹道:“人多管甚么用?别人都是武林有名的高手,个个以一敌百,我们还是吃不了兜着走,今次实在是太难了。”我听到这里,忍不住插口问他道:“对头人可是日月神教?”
看来这个问题已不是第一次有人向焦公礼提出,这时所有人的目光都射向他身上。焦公礼也不直接回答,只是道:“这一次,是我不想和人动手,只有这样才能止息干戈。宛儿,你就和众位师兄弟都走吧。一个月后才回来,我死了之后,你们别想报仇。”
焦大姑娘只是咬着下唇,并不回答。焦公礼又说道:“宛儿,你听见我的说话吗?”过了好一会,她才勉强点头。
我道:“或许,如果对方都是高手的话,双方打起上来定会伤亡较多,只不过也不能坐以待毙,束手就擒。只要待到八月十五,我师父来到之后,把握又多了几成。”
罗立如说:“对呢,师父,如果是日月神教,我们还可以邀集武林同道,我就不相信正派联手还不能够……”
“住嘴!”焦公礼大喝道:“别再多言,无论如何,今晚在关上城门之前,你们一定要带同你们师母一起撤出南京。”
罗立如和一众门人都不敢再说,悻悻然的退出了后堂。
“易少侠,你还是走吧。”焦公礼待后堂中只余下我和他两个人之后,对我说道。
“实情到底是怎样?前辈可以见示吗?”我直截了当的问:“对手不是日月神教?”
“不是……如果是邪教,我又何需惧怕?大不了战死,也落得个侠义之名。”焦公礼叹了口气道:“再者,各大门派也不会袖手旁观,置之不理。”
“那么,究竟是……”我试探着问:“是和哪一门派的私人恩怨吗?如果是那样,可真是有理说不清。”
“易少侠,”焦公礼突然转头望着我说:“你真的没有接到贵派掌门的信息,不是奉命前来探视?”
我陡地一呆:“前辈,你一再提到我师门,为的是甚么?莫非……你的对头竟是我华山派?”如果是那样的话,焦公礼的忧虑是理所当然的。金龙帮虽然人多势众,但帮中好手除了焦公礼和一个姓高的副帮主,就只有弟子罗立如和吴平等数人,反观我华山,即使是第三代弟子好像令狐冲、劳德诺、梁发等也比罗立如厉害得多,就是我自己也有信心可以打赢姓罗的,更不用说岳不群夫妇与及黄真、袁承志等人了。
“我不知道……就算是,也毫不出奇。”焦公礼摇头叹道。我走上两步,问他说:“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焦前辈,你不说清楚我是不会罢休的。我可不是前辈的门人,不会那么容易便出城……如果前辈是受人逼害,姓易的虽然不才,但也义不容辞。假若前辈是有甚么难言之隐,亦不妨说出来参详参详。”
“易少侠,我观看城内形势,料得今晚就会有事情发生,你还是快点离去,别赶这趟浑水了。”焦公礼摆了摆手,说:“今日之事,有死而矣。唉,你还是去吧。”
我不想死,尤其不想死在这里,这个电脑制造的虚幻世界之中。但是身为武林中人,这一年多来耳濡目染,又怎能如此容易便放开怀抱,置身事外?我说:“焦前辈,晚辈的心意已决,我一定会留在这里……天下人管天下事,既给我撞见,又和罗兄及焦姑娘是故交,不能不理。”
焦公礼望了我两眼,说:“易少侠,焦某多谢了,不过,你是华山派门人,真的不应该牵涉其中。”
“焦前辈,究竟是甚么一回事?我太师父说你是英雄人物,临事怎会如此婆妈?”我已感到极不耐烦,皱眉说道。
焦公礼的目光散涣,好久不作声。过了良久,说:“易少侠,这一次,无论如何你是帮不到我的了,而且,你若知道了真相,可能会抢着向我动手呢!”
我心中一愕,问:“甚么?”
焦公礼用双手抚着脸庞,缓缓的道:“易少侠料得不错,这一次,事情一开始正是与‘日月神教’有关……”我说道:“那的确很是棘手,日月神教是不好惹的,五岳剑派可说最清楚。不过也不用太过害怕,我师父日内就到,他的武功不下于我的掌门师伯,假若今晚真的有事发生,好汉不吃眼前亏,我们先避一避风头,待与我师父会合之后,再找回这个场子。”
“嘿嘿!”焦公礼苦笑道:“事情并不是如此简单……如果只是日月神教,大伙儿拚死打一场,也是条轰轰烈烈的汉子。如今,对头却是天都派、崆峒派、渤海派,还有你们五岳剑派之首,嵩山派。”
我失声惊叫起来:“甚么?”
“你们五岳剑派之一,嵩山派的大嵩阳手费彬、九曲剑钟镇,也来到南京了。”焦公礼摇头叹气。我心中不解,说道:“这不是更好吗?这两人虽然心狠手辣了点,偏偏却是最恨日月神教。现在我去找这两位师伯,告诉他们事情原委,相信这两位高手一定会出手相助。”
“你还是不明白呢,易少侠。”焦公礼摇首说道:“不用你去找他们,只怕费、钟二人今晚就会主动来取我首级!”
我实在不明白,紧紧的望着焦公礼,等待他解释。
焦公礼又长长的叹了一口气,说:“一个月前,日月神教派了几个江湖散人来南京接触我,劝我归附日月神教,我自然不肯答应。后来我知道日月神教来了一位长老,我怕会连累弟子,因此与他相约,到城外交涉。”
“罗兄说前辈曾经离家几日,莫非……”
“没错,我是去会那长老。唉,那日月神教长老是‘雕侠’上官云,手底功夫甚是硬净,我不是对手,眼看要命丧他手,一位年青剑客及时路过,出手相助,合我两人之力,几经辛苦才赶跑了上官云,但我已身受重伤,休养了几日才回城中。”焦公礼说:“哪知约莫在十日前,天都派来了两位剑客,不知他们从哪里得知日月神教招揽金龙帮的消息,前来质问我和日月神教有甚么勾结。我看这两人只是初出茅庐的小子,本来已没怎么放在心上,待见他两人言语无礼,便也不和他们客气。岂料话不投机,交起手来,也是我太过莽撞,恼他们不识大体,伤了两人。他们离开我家时,曾说过要回来报仇。”
“于是就纠集帮手?”我问。焦公礼点头说:“是的,初时我打算静观其变,好在金龙帮耳目众多,很容易就知道他们约了甚么人助拳……只是他们一直按兵不动令我感到忧心。后来我才知道他们在等谁……就是‘大嵩阳手’和‘九曲剑’!仙都派的两人知道南京金龙帮的力量,无胜我的把握,所以要等嵩山派两位高手到来才敢动手。”顿了一顿,又道:“我料费、钟二人一到,他们立时动手,就在这一两晚之内!你说得对,嵩山派嫉恶如仇,仇视日月神教是天下皆知,仙都派拿我和日月神教长老见面的事大造文章,现下是势成骑虎,一战难免。”
我心中突然忆起,一年前衡山刘正风金盆洗手之日,嵩山派大举来袭,以“托塔手”丁勉为首,率领一众高手将刘正风一家赶尽杀绝,为的正是刘正风与日月神教护教使者相交。这次又说焦公礼与日月神教勾结,后果岂不是显然易见?
“或许……或许可以和他们解释清楚?”我嗫嚅着道。
“哈哈!一年前衡山山上刘正风一家发生的事,你是五岳剑派中人,应该比我更清楚吧。”焦公礼虽然笑着,但神情却充满着痛苦:“五岳剑派,同气连枝,刘正风依然逃不过灭门厄运……我只望自己身死,别连累到家人就是了。”
我一直听着焦公礼的说话,心中想到当日丁勉、陆柏等人也是不容刘正风分辩,要杀他才甘心,相信这一次也是有理说不清。这时候,我听见后堂窗外传来一下微弱声响,焦公礼亦已惊觉,喝道:“谁在外面?”我不待细想,飞身从窗中跃出,果见一个人影伏在窗外,右手急探,抓向那人头顶。听得一声娇呼,那人横手挡格,在我落地之前已迅速过了四招。
我自知手上功夫不算强,所以希望尽快了结。我双足甫一着地,左手发出两招剪拳作为虚招,右手已是一招华山破玉拳,打在其肩上,沉声道:“进去吧。”
那人给我一击,脚步不稳,从窗中翻身跌了进厅。我跟着跳进去,只见那人双手一弹翻身跃起,却原来是焦大姑娘!她伸手按住左肩,笑道:“易公子,不见一年,功力果然大进,小妹已远远不是你的对手了。”
“宛儿,你……”焦公礼失声叫道:“你怎么还在这里?”
焦宛儿转头叫道:“爹爹,我已经知道一切了,这次对手是名门正派,应该可以好好说话,再加上易公子是华山派的人,不是更容易解决吗?”
我和焦公礼相视苦笑,都知道事情不是这么简单。焦公礼骂道:“宛儿,我要你和众师兄弟保护你娘亲和弟弟出城,你怎么不听话?”焦宛儿说:“大师兄已替娘亲和弟弟执拾好了,相信已到大街……但我们商量过,我和罗师哥要留下来,帮助爹爹。”
焦公礼还要再说,我伸手阻止:“前辈,焦姑娘一片孝心,你就不要难为她了。依我说,事情也不是如此悲观,费、钟两位师伯的确是心狠手辣,手底下杀过不少人,但这次事情牵连几个门派,也不是他们两人可以为所欲为。”
焦公礼问:“宛儿,刚才我和易少侠说的话,你都听到了吗?”焦宛儿点了点头,焦公礼又说:“仙都派两名小子,自恃名门正派,本就不把金龙帮放在眼内。因此知道日月神教曾和我接触,便想也不想就来问罪。当时我气他不过,出手伤了两人,也没有解释清楚,所以他们都以为我是归附了日月神教。现在再来分辩,那是难以令人相信的了。这一场仗避是避不了;打吗?却是全无胜望,宛儿,你和立如留在这里,不过是多送两条人命而矣。”又对我说道:“易少侠,这次是我自己惹出来的祸,你绝对不能插手,否则于你五岳剑派的情面也不好过。我只求你一件事,保护我女儿的周全,可以吗?”
我躬身道:“前辈但有所命,晚辈自当遵从。”焦宛儿摇头道:“爹,我要留在你身边!”又对我说:“易公子,你可以助我爹爹一臂之力吗?”
我脸有难色:“不论是多大的对头,姓易的原也不惧……只是这次,对方是嵩山派的师伯,我也不知他们有没有请来五岳盟主令旗,如果有的话,待我师父来到,只怕也要听他们的命令!我身为华山弟子,亦要受五岳盟主的约束。焦姑娘,令尊说得极对,这次实在十分凶险,我亲眼见过嵩山派的人为了日月神教的事而把衡山派刘正风刘师伯一家杀得鸡犬不留!当中更有一位姑娘是我的朋友,我曾想救她,差点死在他们手上!最后我的师父师伯也不许我多事……你还是先离去,别令你爹爹分心。”
焦宛儿还要再说,焦公礼喝道:“宛儿,你再多事就是不孝!还不快走?”
我向焦公礼一抱拳,转身拉着焦宛儿,就往外面跑去。
“易公子!”当我两人走到屋外的院子之中,焦宛儿叫道:“我们到哪里去?我要陪着我爹爹!”我向四周张望了一会,拉住她闪身走到屋后,把手指放到嘴边:“殊~!小声说话。你察觉不到吗?”焦宛儿呆了一呆,问:“甚么?”
“屋外有很多人……人声嘈杂,在这里也隐约听到,看来敌人不下百个。”我走到墙边,运起轻功“上天梯”双足在墙上轻轻一点,跃上墙头,立即矮身伏下,偷偷瞧去,果见有十多人在墙下把守着。我知道金龙帮帮众和焦公礼的弟子已经护送焦公礼的妻子和小儿出城,这些人一定就是敌人了。我举目细望,在街头街尾也有人守着,气氛很是凝重。
我暗自点头,又从墙上跃下,焦宛儿道:“易公子,你的武功真是突飞猛进,小妹可望尘莫及了,这次真的需要公子帮助。”我摇头说:“别公子长公子短了,怪难为情的,我叫易一,如不嫌弃你也叫我阿一好了。”焦宛儿低头说道:“小妹不敢……你比我年长,我叫你一声大哥,可以吗?”
我笑着道:“那很好,我不怕也无礼,叫你宛儿,好吗?”焦宛儿红着脸点头应允。我又对她说:“这边墙后已有二十多人守着,我想焦家大宅已经被敌人完全包围了,走是走不了啦,看看有甚么办法可以扭转劣势吧。”
“易……易大哥,小妹要留下来助爹爹一臂之力,你不会一走了之吧。”焦宛儿望着我说。
“当然……不过我也说过吧,对方既有嵩山派的人撑腰,我不能轻易现身,否则后果可能不堪设想,比现在更恶劣。”我说道:“不能力敌,只好智取,暂时我还未有办法,但一定要想想怎样在暗中挽回败局。”
看来屋外的人也不怕给屋内发觉,竟是大声拍手互相示警,或是啸声呼应。当然了,我一听声音,也知道他们已经完成包围,那是有恃无恐,不怕屋内的人走得了。我问:“宛儿,你的师兄弟都离开了吧?”
“除了罗师哥之外,其他人都走了,现在应该已在城外。”焦宛儿答道。我失声道:“糟糕!一定要在他们进屋前找到罗兄,否则他没头没脑和对方打起上来,不数招便送掉性命……对方可是有嵩山派的人坐阵!”
“对,”焦宛儿说道:“我们人手不够,不能作无谓的牺牲,我们和爹爹聚在一起才有胜望。”我心里叹了口气,心想即使如此亦不过死在一块罢了,又如何会有胜望呢?我对焦宛儿说:“你要去帮你爹也可以,但一切都要听我的,知道吗?”墙头上传来了声响,我知道有人跃了进来,急急拉住焦宛儿缩在墙后,不让人见到。
焦宛儿又张望一会,道:“易大哥,你等我一会。”然后转身就走。我连忙拉住她,问道:“慢!你想去哪?他们随时会攻进来。”
焦宛儿道:“我想回房间取回我的刀。”我不让焦宛儿走,对她说道:“别一心想着和他们打架,刀甚么的拿来作甚?如非必要最好不要出手。”
“易大哥,你打算怎做?”焦宛儿问。我想了一想,说:“先躲在一旁,看看对方究竟想怎样了结这件事,或许不是想像中那么难解决。”
这时但见焦公礼走出了后堂,向前面大厅走去。
“易大哥,我们也跟去,是不是?”焦宛儿望了望我,神情十分焦急。我“嗯”了一声,说:“别让人发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