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正风惨然笑道:“刘某结交朋友,贵在肝胆相照,岂能杀害朋友以求自保?你嵩山派早就布置好一切,要动手便即动手,又等何时?”
费彬接过钟镇的将令旗,朗声道:“泰山派天门师兄,华山派岳师兄,恒山派定逸师太,衡山派诸位师兄师侄,左盟主有言吩咐:“自来正邪不两立,魔教和我五岳剑派仇深似海,不共戴天。刘正风结交匪人,归附仇敌。凡我五岳同门,出手共诛之。接令者请站到左首。’”
天门道人站起身来,大踏步走到左首,更不向刘正风瞧上一眼。他的门下弟子都跟了过去。
岳不群起身说道:“刘贤弟,你只须点一点头,岳不群负责为你料理曲洋如何?你说大丈夫不能对不起朋友,难道天下便只曲洋一人才是你朋友,我们五岳剑派和这里许多英雄好汉,便都不是你朋友了?这里数百上千位武林同道一并加将起来还及不上曲洋一人?刘贤弟只因一时琴箫投缘便将全副身家性命都交给了他,可将‘义气’二字误解了。”
刘正风淡淡一笑,说道:“岳师兄不喜音律,不明白小弟的意思。言语文字可以撒谎作伪,琴箫之音却是心声,万万装不得假。小弟和曲大哥以琴箫唱和,心意互通。小弟愿意以全副身家性命担保,曲大哥是魔教中人,却无一点一毫魔教的邪恶之气。”
岳不群长叹一声,走到了天门道人身侧。一直站在他身旁的袁承志、劳德诺、梁发、英白罗等都跟了过去。我微一犹疑,陆大有拉着我站了起身,和林平之一起从人丛中走了出来,跑到岳不群身边。
定逸师太望着刘正风,问道:“从今而后,我叫你刘贤弟,还是刘正风?”
刘正风苦笑道:“刘正风命在顷刻,师太以后也不会再叫我了。”定逸师太合十念道:“阿弥陀佛!”缓缓走到岳不群之侧,说道:“魔深孽重,罪过,罪过。”座下弟子也都跟了过去。
费彬道:“这是刘正风一人之事,跟旁人不相干。衡山派的众弟子只要不甘附逆,都站到左首去。”大厅中寂静片刻,一名年轻汉子说道:“刘师伯,弟子们得罪了。”便有三十余名衡山派弟子走到恒山派群尼身侧,这些都是刘正风的师侄辈。费彬又道:“刘门亲传弟子,也都站到左首去。”向大年朗声道:“我们受师门重恩,义不相负,刘门弟子和恩师同生共死。”
刘正风热泪盈眶,道:“好!大年!你说这番话,已对得起师父了。你们都过去罢。”
米为义刷的一声拔出长剑,说道:“刘门一系,自非五岳剑派之敌,今日之事,有死而已。”说着便在刘正风身前一站,挡住了他。丁勉左手一扬,嗤的一声轻响,一丝银光电射而出。刘正风一惊,伸手在米为义右膀上一推,内力到处,米为义向左撞出,那银光便向刘正风胸口射来。向大年护师心切,纵身挡在刘正风身前,那银针正好射中心脏,立时气绝身亡。
“向大哥!”我失声叫了出来,岳不群转头向我狠狠的瞪了一眼。
刘正风低头瞧了瞧向大年的尸体,缓缓的说道:“丁老二,是你嵩山派先杀了我弟子!”丁勉森然道:“不错,是我们先动手,却又怎样?”
刘正风突然间身子往斜窜出,双手微举,双掌已送到费彬胸前。这一下来得好快,费彬出其不意,只得双掌竖立,运劲回击,便在此时,双胁之下一麻,已被刘正风点了穴道。
刘正风一招得手,右手拔剑,横架在他咽喉,左肘连撞,封了他背心三处穴道。这几下兔起鹘落,变化快极,待得费彬受制,众人这才醒悟,刘正风所使的正是衡山派绝技,叫做“百变千幻衡山云雾十三式”。刘正风一击成功,竟将嵩山派中大名鼎鼎、真实功夫决不在他之下的大嵩阳手费彬制服。
刘正风举着长剑架在费彬的咽喉之中,沉声道:“丁师兄、陆师兄,在下向两位求情。”
丁勉与陆柏对望了一眼,道:“求甚么情?”
刘正风道:“求两位转告左盟主,准许刘某全家归隐,从此不干预武林中的任何事务。刘某与曲洋曲大哥从此不再相见,与众位师兄朋友也就此分手。刘某携带家人弟子,远走高飞,隐居海外,有生之日,绝足不履中原一寸土地。这里泰山、华山两派掌门在此,恒山派有定逸师太,也可代她掌门师姊作主,还有武当二侠、花掌门、汤大侠、何前辈等武林名宿,俱可作个见证。”他眼光向众人脸上扫过,沉声道:“刘某向众位朋友求这个情,让我顾全朋友义气,也得保家人弟子的周全。”
定逸师太看来是外刚内和,脾气虽然暴躁,心地却极慈祥,首先说道:“丁师兄、陆师兄,咱们答应了刘贤弟罢。他既不再和魔教中人结交,又远离中原,等如是世上没了这人,又何必定要多造杀业?”
天门道人点头道:“这样也好,岳贤弟,你以为如何?”岳不群道:“刘贤弟言出如山,他既这般说,大家都是信得过的。刘贤弟,明儿一早,你带了家人子弟,便离开衡山城罢!”
至于莫声谷更是大声叫好,殷梨亭、花铁干、汤沛等人均点头称是。
陆柏哼了一声,却转头说道:“刘正风,你要求情便跟我们上嵩山去见左盟主,亲口向他求情,你立刻放了我费师弟。”
刘正风还有点犹疑,陆柏不待他细想,转头喝道:“杀了!”其中一个劫持他家人的嵩山弟子把短剑一送,登时将其中一个年轻弟子刺死。另一个刘门子弟要待挣扎,也给嵩山派杀了。
这一下突变,大厅中很多人都反应不来,立时大哗,各种声音言语此起彼落。我也忍不住喝道:“胡乱杀人算是名门正派的所为吗?”岳不群伸手阻止,摇了摇头。这时宁中则也从内堂走了出来,她一直照顾令狐冲,之前刘正风曾叫她不用操心外头,但听见厅中出了事,也就出来察看。她皱眉道:“师兄,嵩山派太过分了,我们不能袖手旁观。”岳不群还是不作声,只是面上表情很是痛苦。
陆柏喝道:“继续!”其中一个嵩山弟子一声狞笑,短剑又刺进刘正风一个弟子的背脊。定逸师太大怒,呼的一掌,向那嵩山弟子击去,骂道:“禽兽!”岂料丁勉快步抢上前来,也击出一掌。双掌相交,定逸师太退了三步,丁勉微微一笑,道:“承让!”
定逸师太站在当地,瞪着丁勉并不回话。
宁中则低声道:“定逸师太吃了亏,姓丁的好不奸诈!”陆大有问:“师娘,怎么?”岳不群道:“定逸师太本是攻向那嵩山弟子,使力不多,岂料丁勉突然抢前全力出掌,定逸师太受伤不轻。”
我骂道:“卑鄙!”声音不低,丁勉向我瞪来,我毫不示弱挺了挺胸。袁承志拉着我道:“阿一,别和他们冲突。”
莫声谷本来站在附近,这时忍不住就要上前,殷梨亭却拉住他,摇头道:“这是五岳剑派的事,我们不要干涉。”
定逸师太吸了口气,一挥手,怒道:“刘贤弟,老尼有心无力!咱们走!”大踏步向门外走去,门下群尼都跟了出去。
刘正风叹气道:“师姐好意,刘某心领了。”
陆柏喝道:“再杀!”两名嵩山弟子推出短剑,又杀了两名刘门弟子。陆柏道:“刘门弟子听了,若要活命,此刻跪地求饶,指斥刘正风之非便可免死。”刘正风的女儿刘菁怒骂:“奸贼,你嵩山派比魔教奸恶万倍!”陆柏喝道:“杀了!”一名嵩山弟子提起长剑,一剑劈下,从刘菁右肩直劈至腰。
“菁姑娘!”我大惊之下,不及细想,立时冲了出去。刚才我就一直在想如何可以救得刘菁,岂料嵩山门人突然出手,竟是无从阻止。那嵩山弟子料不到有其他人会出手相救,回过剑来向我点出,已是慢了半拍。我没有带剑在身,兼在情急之下,拚着肩头受他一剑之伤,左掌一记布拳重击在他的肋骨之下,嗤的一声,左肩中剑,但那人已给我劈倒在地爬不起来。我立即俯身扶起刘菁,但她受创太深,已然气绝。
就在这时,背后风声响动,丁勉已来到我的身前。我见过他一掌击退定逸师太,心下大惊,幸好在这危急关头,袁承志飞身赶到,把我拉到他的身后出右掌和丁勉对了一掌,啪的一下巨响,二人都向后退了一步。
丁勉左手抚胸,瞪大双眼道:“华山混元劲,你是谁人?”
“华山门下,袁承志。”袁承志抱拳道:“这个是我的徒儿,只因和刘家姑娘相识,一时伤痛才会得罪贵派弟子,还请丁师兄见谅。”
丁勉扬眉喝道:“你叫我师兄?”可能他见袁承志年纪不大,才有此一问。袁承志道:“是的,丁师兄,请高抬贵手。”
“师父,他们对手无寸铁的菁姑娘……”我急怒攻心,袁志却喝道:“住嘴!”
刘正风惨然道:“易师侄,一切都不用多说了。承蒙你看得起,和菁儿相交,只是这趟浑水不赶也罢,今日刘某是一败涂地,何苦再害了别人?”当下放下长剑,一把将费彬推开,预备束手就擒。
陆柏上去为费彬解穴,费彬一得自由,立即和身扑向刘正风,凌厉无匹的大嵩阳神掌往刘正风胸前打去。刘正风看来是不作抵抗,就此等死。
“且慢!”一声沉喝自横梁上边响起,接着一条黑影闪电般直扑下来,从费彬的掌底之下救走了刘正风。
“留下吧!”陆柏一声长啸,挥掌抢上,钟镇也不敢怠慢,上前助攻。那人将刘正风往厅外一推,叫道:“刘贤弟,你先走!”转身堪堪将陆柏和钟镇抵住。
陆柏和那人对了一掌,大为震惊,叫道:“此人武功高强!不可轻敌。”但说来已是太迟,钟镇给那黑衣人摔了出去。
袁承志突然小声说道:“是客店那个人!”我呆了一呆,也认了出来:“就是那个告知我们莫大师伯身份的男人!”
这时丁勉和费彬也抢了过去,变成以三敌一的局面。刘正风在厅外叫道:“曲大哥!”这一叫令厅中大为哄动,都知道罪魁祸首,魔教的曲洋到了。
看来曲洋武功甚高,但以一人之力对抗嵩山派三大高手,似乎力有不递。刘正风重又扑了进来,见费彬和陆柏各出一掌和曲洋比拚内力,丁勉却从后偷袭,刘正风不假思索,和身扑上,用背脊挡下了丁勉开山的掌力,噗的一下闷响,刘正风背部衣衫尽裂,接着“哇”的一声吐出一大口鲜血。
曲洋一下沉喝,双掌发劲将陆柏和费彬推开,转身抱着刘正风,叫道:“刘贤弟!刘贤弟!”早前给曲洋一拳挥开的钟镇滚到他的身前,趁他一不留神,双掌重击到曲洋的小腹之上。嵩山派固是剑派,但其内功和掌力在五派中堪称第一,实有独到之秘。钟镇功力看来虽然较其余三人稍逊,却也非同小可,已达高手境界,曲洋在毫无防避之下中掌,立被重创。
嵩山派诸人大喜,正要乘胜追击,曲洋振臂一挥,竟一下子将四人都逼了开去,接着抱起刘正风,跳出厅外,翻过围墙,逃去无踪。
丁勉等人连退几步,几经辛苦才算站稳,曲洋早已逸去。丁勉、费彬和钟镇第一时间跟着冲出厅外,追曲洋去了。
陆柏脸色甚是难看,他们四师弟武力已达一流境界,在江湖上是成名的人物,岂料竟给魔教曲洋一人击退,怎不会尴尬。老羞成怒,喝道:“刘府中人,一个不留!”
一声惨叫,刘正风的妻子当先遭殃。
我忍不住叫道:“师父!他们要灭刘师伯的门……”袁承志摇头道:“这是五岳盟主的号令,我们只好听从。”
“呸!这明显是迁怒,我们怎可以袖手旁观?”我怒叫道,这时后堂不断传来一声声的惨叫,令人心寒,厅中虽有不少人脸露不忍之色,但都不敢作声。袁承志道:“魔教中人不安好心,我们是和他势不两立!”我摇头道:“魔教魔教!我只知道眼前事实,是非对错不是‘正’、‘邪’两个字就可以概括,如果这么简单的加上标签就可以,我们无需学会明辩是非了。青城派灭福威镖局,嵩山派灭刘师伯一家,这些行径比起魔教又如何呀?”
袁承志愕然问:“甚么是‘标签’?”我不和他纠缠,继续说道:“孟子说过‘恻隐之心人皆有之’,我们既以侠义道自居,屠杀手无寸铁的人算甚么好汉?”
我并没有刻意压声量说话,陆柏在一旁自然听到,莫声谷却不知是特意和嵩山派抬杠还是有意帮我,竟大声喝起采来,这样一来陆柏的神色就更是难看。他走前两步,沉声道:“岳师兄,你这个门人一再维护魔教,现在更数落我嵩山派,意欲何为?”岳不群摇头说道:“易师侄,别再乱说了。”
袁承志站到我的身前,躬身道:“我这徒儿宅心仁厚,只是看不惯这种惨事而已。”
陆柏双目睁圆,厉声喝道:“这小子宅心仁厚,那我嵩山派算是甚么?”
袁承志凝神戒备,不再言语,宁中则走前道:“陆师兄,我这袁师弟最是诚实忠厚不过,只是实话实说。你嵩山派算是甚么我们管不着,也不会去管。今天你已将衡山刘三爷一家都给灭了,如今又想对我华山怎样?”
陆柏刚才只是见我和袁承志年轻而出言侮辱,这时见宁中则代我们出头,心下一惊,想起袁承志武功不弱,之前和托塔手丁勉对了一掌而不落下风,这位宁中则更是华山成名的高手,不便发作,冷冷的道:“今日我们只是来对付刘正风,华山之事,还要禀过左师兄。”
宁中则还待再说,岳不群却已阻止,说道:“天下都是一个‘理’字,今日丁师兄已击走了定逸师太,请陆师兄高抬贵手吧。”
在座的人见我们五岳剑派竟会内哄,先有嵩山派围攻衡山刘正风,后有恒山定逸师太败走,接着我们华山又起衡突,有名望的好像汤沛、何三七等都走过来相劝。
莫声谷大刺刺的说道:“六哥,这等冷血屠杀之事我看不下去,咱们走!”陆柏一呆,不知说些甚么才好。来衡山之前他们原是想不到刘正风有这么大的面子,武当派会派人前来参加金盆洗手。这武当二侠早前虽没对他们之事加以阻止,但现在这般不给面子一再奚落,却令嵩山颜面大失,自是心中有气。只不过莫声谷年纪虽比陆柏小,但在江湖上的名头却在他这“仙鹤手”之上,唯有一再强忍。
殷梨亭还待再说,莫声谷已是头也不回,大步走了出去。殷梨亭苦笑了一下,向岳不群、天门道人和陆柏拱一拱手,也跟着走了。这时又听到一声惨叫,看来又有一人给嵩山派杀掉,我握着双拳,忍不住又要发作,却听到宁中则说道:“这种勾当有嵩山派的师兄主持,恕我不奉陪了。大有,跟我进去看你师兄。”
陆柏眼见费彬等人还未回来,忍着怒气默不作声。袁承志望了我两眼,也道:“陆师兄继续执行左盟主的号令吧!在下少陪。”说着捉住我的手臂生怕我再闹事似的,第一时间往外走,陆柏一股怒气没处着落,拉住袁承志道:“且住!”袁承志发劲震开了陆柏,低声道:“陆师兄,请自重。”再不停留,和我走出刘府。
※※※※※
“你这是干么?”我用力摔开袁承志的手,冷冷的道:“师父,你的武功不在那嵩山派的人之下,刚才怎不和定逸师伯联手阻止他们行凶?”
“唉,你今天的祸还嫌闯得不够了吗?”袁承志叹道。我反问:“甚么祸事了?宁师伯不也是反对嵩山派屠杀刘府的人吗?”
“没错,在场的人都不愿意见到这等惨事,但如果不是为了你,我宁师姐是不作声的。第一,下令杀人的是左盟主,我们五岳剑派是需要听他号令;第二,魔教是十恶不赦,与我们仇深似海,刘师兄误入歧途,虽然可叹,却是咎由自取。”
“我不理会……也许魔教真是无恶不作,我不清楚。但嵩山派今日的所作所为又与魔教何异?”我质问道。
袁承志呆了一呆:“我可没想过,只是勾结魔教的人,罪应当诛。”
“我所见过的武林中人不多,更未见过所谓魔教,今日看见曲洋出手救刘师伯,他的品行我也说不上。”我道:“只是自我在武林出道,邪恶之人却见过不少。余沧海自然算是一个,嵩山派更是一大堆。”
袁承志叹道:“也许你说得对,但今日之事你也太冲动了,我们应该依掌门指示行事,岳师兄要听左盟主号令,我们不能自作主张。待会向你岳师伯道歉。”我无奈只好点头。转念一想,可能古代的人是较为思想闭塞,一点简单的道理都会钻牛角尖,就连嵩山派的杀人恶行,一加上“除魔务尽”的美丽外表,便都成了美事。
我又道:“岳师伯自有他的打算,但早前见他和刘师伯言谈甚欢,如今竟置他于不顾,一时之间恕我接受不到。”
“岳师兄是谦谦君子,又执掌我华山派的门户,自当顾全大局。”袁承志道。
“或许师父是说得对……我对君子很是尊敬,但我绝不会做君子,因为一来太过辛苦;二来也抹杀了本性和良心。”
“你怎能这样说?给你岳师伯听到可不得了。”袁承志叹气道:“不过人各有志,我也理会你不得。看来你太师父说的没错,你的性格实在是很危险,就好像在边缘之上……”
“师父,你说太师父说了甚么?”我望着袁承志问。袁承志苦笑着摇头不答,半晌,又道:“我已分不清楚究竟甚么是对甚么是错了。我们再待一会,等嵩山派的师兄都走了才回去吧。”
“对,今天我得罪了那‘仙鹤手’,说不定有机会便会杀了我。”
“胡说!陆师兄是嵩山派的前辈,江湖上的英雄,怎会干这种事情?”
“余沧海名头也是不少,我还不是几乎命丧他手?”我没好气道。
“不同的……嵩山派的师兄们光明磊落,又怎是余沧海可比?再者我们五岳剑派同气连枝,怎会为了这种小事而轻言杀人?不过作为长辈,数落你是应该的。”
袁承志甚么都好,就是思想比较迟钝和单纯一点。今日刘正风惨遭灭门,他还是不懂得吸收教训,我也就不再多说了。
※※※※※
入夜,我还在衡山城外的后山闲坐。陆大有寻着我俩,说到岳不群和华山弟子都已离开了刘府,去到衡山城一家客栈落脚,叫我们跟他回去用饭。我还不想见人,便叫袁承志先行回去。
袁承志说道:“我怕如果和余沧海遇上,他会加害于你。”这点实在不可不虑,但我自知今天一时鲁莽闯了祸,真的不想立即就回去面对岳不群和宁中则等人。
袁承志想了一想,道:“我现在回去,拿点吃的就赶回来,你别乱走。”说着,就跟着陆大有走了开去。我心想这一个师父也算是不错的了,武功既高,竟能和丁勉对掌而不分胜败,而且对我这个放肆的弟子总算多番容让和维护,能够拜他为师算我走运。
过了半晌,想起要小解,眼见四下无人,快步走进草丛解决。
就在此时,却听到一把女子声音在身后响起:“你在这里干么?”
我心中大惊,慌乱的拉起裤子,束紧腰带,正要答话,却又有另一把声音说道:“姊姊,别多说了,你和令狐冲曾经被我爷爷所救,现下是机会报恩啦!”
我听出这把声音正是曲非烟,心中一喜,便要走出去相见。身子一动,曲非烟已然发觉,喝道:“是谁?”
我连忙走出草丛,果然是年纪小小的曲非烟,另一个则是恒山派的仪琳。我笑道:“非非,你没事就好了,我真害怕你跟菁姑娘一起被嵩山派的人……”说到菁姑娘,心下恻然,竟是再说不下去。
“唉~”曲非烟也是眼泛泪光,道:“我和刘姊姊很是要好,但嵩山派的狗崽子太厉害,我不是他们的对手……哼,你不是华山派的吗?我们不用你五岳剑派来猫哭老鼠。”
“冤枉呀,我根本就不赞成嵩山派的所为……其实我和你也是一般,敌不过嵩山派。就连定逸师太也给气走,我是甚么也做不到的了。”说到仪琳的师父定逸师太,仪琳合十道:“阿弥陀佛。”
曲非烟道:“我在一旁看到,阿一你这蠢材真的顶撞嵩山派的人……我多谢你啦。”我叹道:“你应该唤我做易大哥。”曲非烟不再理我,转头对仪琳道:“快点吧,就在前边,你有带你们恒山的伤药吧?那是江湖中数一数二的。”
仪琳点了点头,跟着曲非烟走去,我自然也就跟在后面了。
这时,我已隐隐猜着了几分,听到仪琳问道:“你爷爷是怎么受伤的?他武功这样高,又能在田……田伯光的手上救出我和令狐师兄,有谁可以打伤他?”曲非烟低声骂道:“蠢蛋!”我心中暗笑,拍了拍仪琳,叫她先别多说。
我们三人先后走到后山,只见在一个林子之中对坐着二人,远望之下,果然不出我所料,一个是刘正风,另一个黑衣老者,便是我们在客店遇见,告知我们令狐冲的消息和莫大先生身份,并且在刘府中把刘正风救走的男人。虽然当时和嵩山派四大高手打得难分难解看不清楚,但猜想也是同一人。
日月神教护教使者,曲洋。
曲非烟和曲洋同姓,又和刘菁相交甚深,是一大疑点。刘正风曾公开言道,令狐冲受伤后曾为曲洋所救,那么当日带我到群玉院见令狐冲的曲非烟和曲洋之间的关系更是呼之欲出了。
仪琳到这时才惊叫道:“刘师伯!”又望了望另外一人,说道:“这位是……”
“这个就是我的爷爷了,他当日救你之时你正昏迷,所以不认得。”
仪琳啊了一声,突然想起,睁大了眼,问道:“这位前辈也是姓曲?他和刘师伯是……”
我摇头道:“这位就是日月神教的曲洋曲前辈了。”仪琳一听大惊,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坐着的曲、刘两人本来都闭着眼的,这时,曲洋睁开了眼睛,微笑道:“易兄弟心思好快,也好眼力。”
刘正风也张开了双眼,伸手抚着胸口,咳了两声,说道:“易师侄……啊!还有仪琳师侄,你们二人何苦到此?”
“刘伯伯,是我叫他们来,看看如何救你和爷爷的!”
“嘿,我们中了嵩山派的大嵩阳神掌掌力,还有得救了么?”刘正风苦笑道。
“刘伯伯,非非记得你曾经说过,恒山派的疗伤圣药效用极好,因此我……”仪琳俯身观察了一下,苦着脸道:“刘师伯和曲前辈所受的是极重的内伤,我身上只有‘天香断续胶’,那是治疗刀剑之伤的……”
曲非烟怒道:“你怎么如此脓包?”仪琳眼圈红红的,道:“你又没说两位是受了内伤……”
“算了,非非。”曲洋苦笑着道:“嵩山派好掌力,我们两人的五脏六腑都已给震碎,就算是仙丹也难救我俩性命。”转头对刘正风道:“贤弟,你我今日毕命于此,又何苦再连累他人呢?如果给你们五岳剑派的人见到,只怕连他们也不放过。”
刘正风点了点头,道:“易师侄,刘某对你一再出言阻止嵩山派恶行的侠义心肠十分钦佩,只是今日我刘正风家眷弟子尽数殉难,也是不想独活。喜幸竟能和曲大哥携手共赴黄泉,正所谓‘人生莫有不死,得一知己,死亦无憾’,曲大哥,我俩不能同年同月同日生,却能同年同月同日死,也是一桩千古快事。”
曲洋道:“唉,贤弟,愚兄其实早已伏在屋顶,本该及早出手,只是料想贤弟不愿为我之故而与五岳剑派的故人伤了和气,是以迟迟不发,又谁知道嵩山派为五岳盟主,下手竟如此毒辣……只可怜了菁儿。”
刘正风半晌不语,长长叹了口气,说道:“菁儿是好儿女,不会感到遗恨。”又道:“曲大哥,你丹田受了重击,可以支撑多久?”
曲洋道:“嵩山派内功果然厉害,没想到钟镇这小子的一掌,也可将我的内功打散,如今愚兄是毫无内力,不知道可挨多久。”
“若不是为了关心我而分神,谅钟师弟的内功造诣仍未能击破你的护身罡气……我的脊椎骨受了重创,心脉剧震,也是命不久矣,可恨我俩都失了内劲,如果不是这样……”刘正风言及此处,再说不出话来。
曲洋道:“贤弟,你是想在我俩死前,再合奏一曲《笑傲江湖》?”
我插口问道:“刘师伯,甚么是《笑傲江湖》?”
刘正风转头望一眼,轻轻一笑,说道:“你们还没走?《笑傲江湖》是我和曲大哥根据《广陵散》而编的琴萧合奏曲谱。嘿,《广凌散》纵情精妙,又怎及得上咱们这一曲《笑傲江湖》?”
曲洋笑道:“昨晚我们就已经将《笑傲江湖》演绎得淋漓尽致,夫复何求?”
曲非烟说道:“爷爷,你和刘伯伯慢慢养好了伤,咱们再听一听你的《笑傲江湖》,好让阿一见识见识。”
猛听山壁后传来一声长笑。笑声未绝,一个黑影扑出,青光闪动,手持长剑站到刘正风和曲洋身前,正是嵩山派的仙鹤手陆柏,嘿的一声冷笑,说道:“要听乐曲,也不用医好他俩的伤,只需你们都跟着下去地府就可以了。”
刘正风用尽全身气力站起身来,说道:“陆柏,你已杀我全家,刘某中了丁勉的掌力,也已命在顷刻,你还想干甚么?”陆柏哈哈一笑,傲然道:“今日陆某一举杀了衡山刘正风及魔教护教使者,从此名扬江湖,你说我想怎样?”
只听刘正风道:“姓陆的,你也算是名门正派中有头有脸的人物,曲洋和刘正风今日落在你手中,要杀要剐,死而无怨,只求你今日放过这里三位后辈,刘某也就承你的情了。”
“哼!你道我是如何找着你俩?今日在刘府之上,这华山派的小子多次出言顶撞我,我本是来杀他的,万料不到你俩的行踪竟能着落到他身上,你说我会放过他们不放?”陆柏险恶地笑着,冷冷说道。
我想不到陆柏竟是为我而来,只好向刘正风道歉:“对不起,刘师伯,是我连累你和曲前辈了。”
“易师侄,别这样说,如果不是为了我菁儿,你亦不会得罪嵩山派的人……”说到这里,刘正风的身子又乏力软倒,想要再站起身,却完全做不到。我心中想,为其么自己就像是一块磁石,偏偏把恶人都吸引住?好像带余沧海到群玉院,又带陆柏到来找着刘正风,真是无可奈何。
几经辛苦,刘正风扶住一棵树干站了起身,拉住我的手臂,急道:“快走,快走!”但他受了嵩山派内力剧震,心脉已断,手上已无内劲。我轻轻一挣,挣脱了刘正风的手,便在此时,眼前青光闪动,陆柏的长剑刺到面前。
曲非烟抽出两把短剑,拦到我的面前,左手短剑一挡,右手剑跟着递出。陆柏嘿的一笑,长剑圈转,啪的一声,击在她右手短剑上。曲非烟右臂酸麻,虎口剧痛,右手短剑登时脱手。陆柏长剑反挑,曲非烟左手短剑又被震脱,飞出数丈之外。陆柏左手顺势将曲非烟点倒,右手剑又向我刺来。
我见到陆柏狞恶的神情,不禁吃惊,心知他是杀我然后快,不禁暗骂袁承志太过天真,我早说过陆柏也不是好人了。幸好刚才曲非烟抢着和他交手时缓得一缓,我已从背上解下了天下第一剑,这时挥剑抵挡。仪琳见到我被陆柏追击,也拔出长剑,叫道:“陆师伯,苦海无边,回头是岸,别再为难这两位受伤的前辈了。”
陆柏长剑一挺,将我的天下第一剑荡开,指着仪琳道:“你和魔教妖人勾勾搭搭,已成了妖人一路,嵩山派也容你不得。你自身难保,不用再为他人求情。”说着踏上了一步,挺剑要向仪琳刺去。
我急忙抢过,拦在仪琳身前,叫道:“仪琳师妹快走,去请你师父定逸师太来救命。”我知道远水不能救近火,所以要仪琳去找定逸师太只不过希望可以吓退陆柏。陆柏长剑幌动,刷刷刷连环三剑,把我逼个手忙脚乱。
陆柏哈哈一笑,挥剑直斩,当的一声响,双剑相交,天下第一剑登时脱手而飞。陆柏长剑挑起,便下杀招。危急之际,我又重施故技,以野球拳埋身扑击,但堂堂“仙鹤手”又怎会是洪人雄之流可比?混乱中我也已顾不得出招法度,结果胸口一下剧痛,不知陆柏用了甚么手法打中了我,一口气转不过来,翻身倒在地上。
陆柏脸露狞笑,向着我缓缓踏上一步,剑尖颤动不已,像是要找寻最佳的落剑之处。我微微一笑,叹了口气,闭上了眼睛。霎时之间想起了很多人:瑱琦啦、金龙帮的焦大姑娘啦、那个要把我杀掉的木姑娘啦……还有石清和闵柔。
忽然间,耳中传入几下幽幽的胡琴声,琴声凄凉,似是叹息,又似哭泣,跟着琴声颤抖,发出瑟、瑟、瑟的断续之音,如是一滴滴小雨落上树叶。
我心中一动,这正是两日前在衡山城的客店之中,一剑击飞七把兵器的那人的琴音,依曲洋所说,正是衡山派掌门,“潇湘夜雨”莫大先生。果听得陆柏收剑站住,高声叫道:“莫大先生,怎地不现身相见?”
琴声突然止歇,松树后一个瘦瘦的人影走了出来。这次我仔细留意他的容貌,月光之下只见他骨瘦如柴,双肩拱起,真如一个时时刻刻便会倒毙的风烛残年老者,没想到大名满江湖的衡山派掌门,竟是这样一个外形猥琐之人。莫大先生左手握着胡琴,双手向陆柏拱了拱,说道:“陆师兄,左盟主好。”
陆柏见他并无恶意,又素知他和刘正风不睦,便道:“多谢莫大先生,俺师哥好。贵派的刘正风和魔教妖人结交,意欲不利我五岳剑派。莫大先生,你说该当如何处置?”
莫大先生向刘正风走近两步,和他对望一眼,森然道:“该杀!”这“杀”字刚说出口,寒光陡闪,手中已多了一柄又薄又窄的长剑,猛地反刺,直指陆柏胸口。
这一下出招快极,抑且如梦如幻,正是“百变千幻衡山云雾十三式”中的绝招。陆柏在刘府曾见过费彬着了刘正风这门武功的道儿,此刻自己竟也不能幸免,大骇之下,急向后退,嗤的一声胸口已给利剑割了一道长长的口子,受伤虽然不重,却已惊怒交集,锐气大失。
陆柏立即还剑相刺,但莫大先生一剑既占先机,后着绵绵而至,一柄薄剑犹如灵蛇般颤动不绝,在陆柏的剑光中穿来插去,身影围着陆柏急转,只逼得他连连倒退,半句喝骂也叫不出口。仪琳走过来扶起了我,我和她对望一眼,看到莫大先生剑招变幻犹如鬼魅,都是心惊神眩。
一点点鲜血从两柄长剑间溅了出来,陆柏腾挪闪跃,竭力招架,始终脱不出莫大先生的剑光笼罩,不断被其剑气所伤,鲜血渐渐在二人身周溅成了一个红圈。
猛听得陆柏一声大喝,莫大先生持剑从陆柏的手底下穿出,二人交叉而过,背对着背就此凝住不动。只见莫大先生将长剑缓缓插入胡琴底部,转身便走,一曲《潇湘夜雨》在松树后响起,渐渐远去。
陆柏还站在当地,神情极是可怕,又过了好一会,胸口突然如涌泉般向上喷出一道血箭,然后才向后跌倒,大字型的躺在地上就此不动。
仪琳只吓得心中突突乱跳,望了望我,又拉起曲非烟,问道:“你没受伤吧。”
曲洋伸指要解开曲非烟的穴道,竟是力不从心,连运几次仅余的内力,方能成功,叹道:“贤弟,你曾说你师兄弟不和,没想到他在你临危之际出手相救,而且在那眼神之中,极是关怀和怜惜。”
刘正风道:“我师哥和我不睦,决不是其么大事,只是说甚么也性子不投,其实数十年同门之情我们大家心中都知道。”
曲洋摇了摇头,说道:“他剑法如此之精,但所奏胡琴一味凄苦,引人下泪,未免太也俗气,脱不了市井的味儿。”
刘正风道:“是啊,师哥奏琴的曲调尽量往哀伤的路上走,令人不快,这也是我经常避开他的原因。”
我见他俩命在倾刻,仍是沉迷于音乐,真是啼笑皆非。
二人默言半晌,刘正风转头对我说:“易师侄,我有一事相求。”
“刘师伯莫要这样说,请讲。”我走了过去,扶住了他。刘正风摇手阻止,一边从怀里掏出一样物事,一边说道:“这是我和曲大哥的心血结晶,《笑傲江湖》的曲谱。本来我俩能够创制这旷世奇曲,心中已是无憾,但如果你能为我将之流传下去,也就更是千古佳话了。”
我点了点头,说道:“我认识不少同学……不少朋友也醉心音乐,我会交给他们,好让这《笑傲江湖》能在千年以后都能听到。”我说这句话可并非虚言,事实上我有不少同学都考获了八级钢琴或以上的资格。我翻开了《笑傲江湖》,却大吃一惊,虽然我自己除了是方向白痴之外也是一个音乐白痴,但却也懂得do、re、mi的,只是这时候里面的音符我竟是茫无头绪。
刘正风笑道:“易师侄不用害怕,不通音律的人自然是看不懂的,不过只要是喜好音乐的人,一定会为这《笑傲江湖之曲》所着迷。”
我点了点头,又低头看了看这曲谱。刘正风伸手执着曲洋,道:“我这易师侄是一个好汉子,答应我们的事定必做到。”
<……得到笑傲江湖之曲
曲洋笑道:“本来已是抱有稽康那‘《广凌散》从此绝矣’的心情,岂料在死前竟托得信人,为我们延续这《笑傲江湖之曲》,贤弟,我们可算了无牵挂。”
刘正风也是朗声笑道:“曲大哥,此时不走,更待何时?”和曲洋齐声仰天长笑,然后笑声陡竭,二人同时垂下了头,紧握的双手也就松了开来。
第四节
我和林平之二人并肩而行,岳不群、袁承志和一众华山门人都在前面走着,旁边的一架大车里面躺着重伤的令狐冲,由宁中则两母女照顾着。
“易师兄,师父说我们就要回华山了。”林平之突然这样说。
“嗯……是的。老实说,我只是比你早个多月入门,也未曾到过华山。”我边走边答道:“怎么?心情兴奋吗?”
“可是……我的父母还在余沧海手上!”林平之咬着牙说道。
我一时之间也想不起此节,这时候“啊”的一声,说道:“岳师伯应该不会忘记这一点的,你要耐心点等待,毕竟余沧海也是名门正派的掌门,单凭你一面之词,绝对是拉不倒他的。”
“可是……”林平之还待再说,我打断他的说话抢着道:“我和余沧海同样是仇深似海……他多番欲取我性命,那不是闹着玩的,总有一日我要他跪在我的面前求饶。所谓善恶到头终有报,我就不信他可以得享天年。”
林平之点头表示明白,但还是一脸的胆心。我叹了口气,眼光投向前面不远处袁承志的背影。
※※※※※
昨晚,莫大先生杀了陆柏之后飘然远走,而刘正风和曲洋也在不久之后同时毕命,只留下曲非烟一人痛哭。我拍了拍她的肩膊道:“节哀吧,非非。这里毕竟系是非之地,死了个陆柏,嵩山派还有丁勉、费彬和钟镇等高手在衡山上,我们绝不宜久留。还是想办法埋了我刘师伯和曲前辈,尽快离开。”
“要杀我让他们杀吧!”曲非烟摔开我的手,闹道:“反正爷爷只留下我一个了。”
我用力搂住她,缓缓的说道:“曲前辈虽然没明说,但他安然而逝,想必是觉得将你交托给我们可以放心,我们又怎能让你命丧嵩山派的人手中?不如听我的话,先安葬了两位前辈。”仪琳也道:“曲姑娘,你就听这位易师兄的说话,我也要为刘师伯和这位曲前辈念‘往生咒’了。”
正当我们努力在地上掘坑的时候,袁承志出现了。原来他回客栈草草用过饭,拿了吃的回去找我,却寻不着,便信步来到这里。
当我和他说起前因后果,袁承志主张要告诉岳不群。但当他知道莫大先生杀了陆柏,惊道:“这件事非同小可,陆柏是嵩山派坐第三把交椅的,地位极尊,如果给左盟主知道了,一定不肯就此罢休。”又道:“我们这里四人,千万不能再把这件事说出去。莫大先生顾念同门之谊,冒险出手将陆柏杀死为刘师兄报仇,我们不能为他增添麻烦。”
我问道:“那我们怎办?”
袁承志皱眉道:“其实这件事我也好生犹疑,始终搞不清楚刘师兄为了交友而赔上全家性命的做法是对是错。但莫大先生是堂堂衡山派掌门,明办是非,如今他非旦没有清理门户,还维护刘师兄而对付陆柏,那刘师兄也不是甚么奸恶之辈。阿一,我们还是趁没有人把他俩的遗体尽快埋葬,先了一件事。”
于是,我和袁承志,还有仪琳三人用长剑在地上掘坑,合三人之力竟也花掉了半个时辰。之后将泥土掩上,照我的意思,只用石子做记号,免得被嵩山派的人发觉。
袁承志走到陆柏身前,双手合十喃喃自语。半晌,提起长剑,直刺下去。
仪琳惊呼一声,叫道:“袁师叔,陆师伯已然死了,你就不要再杀他啦。”
“嘿嘿,傻姊姊,既然他都死了,又怎会再死一次?”曲非烟噗唧一声的笑了出来,是自曲洋死了之后第一次破涕为笑。仪琳脸上红了一红,但想起可以逗得曲非烟暂时忘记伤痛,也就释然了。
我走到袁承志身边,好奇地看看他在干甚么。只见他用剑把陆柏身上的每一处剑伤都加以捣烂。我想了一想,已明其意,叫道:“师父这一着大是高明。莫师伯的剑刃又窄又薄,江湖上几乎只此一家了,如果不这样做任谁看剑伤都会知道这是莫师伯下的手。”
袁承志笑着道:“阿一的心思越来越快了。不过还不止这样,我看这数十处剑伤分布得很是奇怪,我想大概是衡山派的一门绝学,落剑位置大异寻常。因此还要加上几剑,尤其要混淆这致命伤,否则,高手仍是可以看出衡山剑法的形迹来。”
半晌,袁承志终于忙完,我道:“想不到平日老实忠厚的师父也会耍这些计谋。”袁承志摇头道:“这算甚么计谋?只是我刚才看到剑伤奇怪,研究了一会,才惊觉其他人也可看出古怪来……阿一,原来不止你一个为刘师兄抱不平,莫大先生也是一般的心痛。”
我道:“那为甚么他在那时不出来赶走嵩山派的人?”
袁承志叹气道:“嵩山派第一代的高手来了四个,莫大先生出手也未必能够济事。再者,莫大先生是一派之主,如果嵩山派的师兄们用言语挤住莫大先生,又或用五岳令旗逼他清理门户,那时并无选择的余地,所以最后只好在暗地里对付陆柏来报仇。阿一,这一点你要学习一下,即使强如莫大先生也有不顺意和委屈的时候,更何况是你?以后遇上好像今日的不平事,你要顾全大局,不能再胡乱发作了。”
我知道袁承志说的话甚对,但要“变心而从俗”又万分不愿,只好默不作声。
仪琳回客栈找定逸师太,我和袁承志也要归去。曲非烟说道想去南方投靠一个姓蓝的亲友,虽然我们都不大放心,但最后她还是选择自行离开了。
※※※※※
这日午间我们在官道旁一间茶寮打尖,当我们一走进去之时,赫然发现余沧海和几名青城弟子都在其内,而“青城四秀”中的洪人雄和罗人杰与另外两人围坐一张桌子,也不知道是其余“两秀”不是。
余沧海一见到我们,面色一寒,起身便走。其余的弟子拿出碎银找数,都跟了出去。
我笑道:“看见我们人多,就怕得夹着尾巴逃走。”袁承志摇头道:“阿一,你上次侥幸打赢洪人雄,不要自视过高。”我道:“我是说他怕了岳师伯和师父两人啊。”
林平之走到岳不群身边,眼泛泪光的拜了下去:“师父……”岳不群摆手阻止,过了半晌,待余沧海走远了之后,道:“为师自有分数。袁师弟,你可以代我走一趟吗?”
袁承志一呆,便即明白,道:“好,我去跟踪他们。”
我抢着道:“我又去,师父!”袁承志摇头道:“余沧海不来惹你,你就别去找他麻烦,况且你的轻功不行。”岳不群却说道:“让易师侄随去也是无妨,好有一个人通知我们你的行踪。”
我心中大喜,叫道:“多谢师伯!”说完便转身走出茶寮。
袁承志和我在远远跟着,在官道中拐了两拐,却是一条直路,无从遮掩。袁承志伸手托住我的腰,低声道:“上树!”便带着我跃上树梢。
我们从一棵树顶跃至另一棵树顶,这般行了良久,我们便走到一个林子之中的破庙前。眼见他们走了进去,我们从树上跳下,袁承志叫我回去找岳不群。岂料就在这时,破庙中传来一声咆哮,接着余沧海冲了出来,和我们打了一个照面,双方都是一呆。
“你们……是不是你们偷走的?”休沧海双目睁圆,怒喝道。
袁承志皱眉道:“余观主说的是甚么?”其他青城弟子也从破庙中走出,重重的包围了我们。余沧海踏前两步,怪里怪气的叫道:“林震南夫妇!你把他们交出来!”
我和袁承志都一呆,然后我伸手指着他,叫道:“啊!你终于自认了林震南夫妇被你捉去!这会子还好意思问我们要人?别装蒜啦!你才快交人出来!”
我才一说完,余沧海已欺到我的身前,一掌向我打来。袁承志把我拉后,避开了这一击,余沧海第二掌又到,袁承志举掌迎上去,啪的一声,余沧海不由自主的退了两步。
“承让了,余观主!”袁承志抱拳道。
余沧海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缓缓的说:“好小子!我们再来。”又对他的弟子道:“这人由我收拾,你们给我杀了姓易的那小子!”
袁承志挡在我的身前,小声说道:“余沧海的武功和我在伯仲之间,刚才我不过是趁他不为意才稍稍占优。一战下来非百招难见胜败,你趁机赶回去向岳师兄求救!”
我知道这次又是凶险万分。袁承志即使能打败余沧海,也不是一时三刻的事情,但我要面对的,是十多二十个青城弟子,当中洪人雄和罗人杰更是虎视眈眈,任谁一人我也不是对手了,又不清楚其余两个“青城四秀”是否在这里。
“小子!听说你把我洪师弟打伤?”一个大约三十岁,身材普通,但脸上神情一看就知道是阴险小人的汉子走前两步,冷笑道:“如此一来,‘青城四秀’的名头就给你华山盖过啦!我侯人英要来领教领教!”
我心下大惊,问道:“‘青城四秀,英雄豪杰’,阁下莫非是‘青城四秀’之首?”
“嘿嘿!既知我侯人英是谁,现在再来求饶已是太迟了。”侯人英拔出长剑指着我道。
那边袁承志已和余沧海打了起来,我也从背上解下天下第一剑,道:“好,我易一就来领教阁下的高招!”
就在这时,传来了袁承志的叫声:“阿一!小心!”还未会意,左肩肩头突然剧痛,我立即俯身向前衡,回过身来,只见罗人杰手握长剑,剑尖上犹自滴血。
“你偷袭!”我怒不可竭,便要提剑衡向他。但另一名汉子从旁杀到,手中长剑直指我的腰眼,我勉强拗腰横过天下第一剑,将那柄剑堪堪架住,身后却传来一声狞笑:“你死期到了!”听其语音正是那侯人英。
天下第一剑正抵住另一柄剑,腾不出来自救,我只道这一次必死无疑,就在这时,忽然听得侯人英嘿的一声,然后便了无声色。跟着正在力压我天下第一剑的那人也是一声闷哼,然后软倒在地上。
我愕然回头,只见洪人雄和罗人杰双双持剑扑向一个中年胖子,却不知如何在他跟前委顿下来。然后那胖子左一幌右一幌,身法竟是快绝,转眼间除了中间继续缠斗的袁承志和余沧海二人之外,破庙外面所有青城弟子都被他出指点倒。
那胖子一幌,已站到我的跟前。我吓得退后两步,才抱拳说道:“多谢……多谢前辈救命之恩……”手中那天下第一剑犹自不敢还鞘。这时我仔细打量着眼前这人,只见他的年纪大约在五十开外,身体比中年发福的刘正风更胖,一脸和气,市井味也重了点,如果说刘正风是一个大财主,这人也就更像一个开店的老板。
那人说道:“你功夫不行!”我面红耳热,却又不能不点头承认:“我知道……”那人又道:“你这样怎能算是华山门下?”我更是难为情,不知如何回答,只得反问:“尊驾是?”可是那人只自言自语的说:“我那小师弟这次可做了一宗蚀本生意了。”
“哈哈,黄师兄,袁师弟不过是刚收了他作徒弟,至今还不到两个月,你便想要他一举杀败‘青城四秀’?那太大想头了吧。”
我回头一看,大喜叫道:“岳师伯!”
岳不群、宁中则和一众华山门人走近前来,宁中则笑道:“照黄师兄的说法,好比袁师弟刚入货,那要待多些时升值才大呢!到时转手还未迟啊!”
“你这小妮子!难怪我师父说你年纪越大越伶俐……啊哟!女人这种货品大多会跌价,只有师妹是越放越……”
“师兄说话倒是越来越不成话!”宁中则啐道。
岳不群说:“袁师弟的武功果然厉害,我一直未有机会看他认真和人对敌,对着余沧海这等高手竟能大占上风!”
我们一起回过头来,果然看到余沧海左支右拙,竟是被袁承志抢尽上风。这时,袁承志收手不攻,后跃数丈,拱手道:“余观主,由二十招前你已分神,因此给在下抢了先着,再打下去在下也是胜之不武,你说怎办?”
余沧海稳稳的站在当地,竟是毫不气喘,当此危难之时仍不失大师风范:“今日华山精英尽至,我余沧海势孤力弱无话可说……要杀要剐,适随尊便。”
袁承志回头望向岳不群,岳不群道:“世事自有公论,福州林家一案,他日平之学有所成定必亲至上青城山报仇……只是还请余观主将林震南夫妇行踪告诉我们。”
余沧海哼道:“早给你们抢去了啦,还在装模作样?”
我把在破庙之外碰上余沧海之后,我们的对话都告诉了岳不群。岳不群呆上一呆,缓缓说道:“那即是余观主把林震南夫妇安置在这座破庙之中,如今却不见了。”
林平之抢上前来,指着余沧海喝道:“他说谎!”
余沧海抬头不望林平之,一脸不屑。岳不群说道:“余观主始终是一派宗师,事已至此,他不会再隐瞒的了。所谓胜者为王,败者为寇,是也不是,余观主?”
余沧海冷哼一声,岳不群叹气道:“既然如此,青山不改,绿水长流,你走吧。”
余沧海俯身替横七竖八的弟子解穴,然后不说一句话,就要离开。
林平之冲前两步,叫道:“余沧海!你给我站着!”
余沧海回过头来,喝道:“姓林的小子,要待怎地?”
岳不群缓缓的说道:“平之,君子报仇,十年未晚。待你学有所成,再亲自上青城山找余观主算账吧。报仇之事难道想假他人之手吗?”
林平之流下两行眼泪,喝道:“余沧海,你别要早死!十年之内,我林平之必上青城山来!”
余沧海哼了一声,头也不回的步出林子。
岳不群拍了拍林平之的肩头,道:“放心吧平之,总之你父母的下落就着到为师的身上,为师一定可以帮你找到两位的。”
袁承志抢到那胖子身前,叫道:“承志拜见大师哥,好久不见了。”
我心中一阵惊讶,想起了袁承志曾经告诉过我:“太师父穆人清一生收过三个徒弟,头两个年纪都已不小,和华山掌门岳不群的年纪差不多。大师兄叫做黄真,外号唤作‘铜笔铁算盘’,另一个叫归辛树,武功最强,外号‘神拳无敌’,江湖上更是大大有名。”如今这人腰间插着一枝铜制的判官笔,左手握着一个黑黝黝的铁算盘,那应该是黄真没错。
想到这里,袁承志已把我叫了过去:“阿一,快来拜见你的大师伯。”我依言走上前去,躬身道:“大师伯,请你别怪师侄武功太差。”
黄真嘻嘻一笑,道:“好小子,还记挂在心吗?这般计较,最适合跟我学做生意了。”
袁承志笑道:“大师哥别拿他来开玩笑……大师哥是几时来的?我和阿一来到之后奇变陡生,也没有留意。”
“来了好久啦,看到很多你们想知的事情。”黄真笑着道:“岳师弟,这宗买卖你可做得过了。”
岳不群微笑不语,黄真又道:“早一个月我在南京遇见师父,他说道师弟你要来参加刘正风的金盆洗手。我在想,我是生意人,刘正风也是个财主,今后金盆洗手说不定想找点生意来干,加上我们有不俗的交情,或许能说服他出本钱做买卖,便巴巴的赶来湖南。岂料道中遇着两件事,我一时不忍,做了蚀本生意,结果还是迟到了几天。”
宁中则笑着道:“师兄一定是遇着不平之事,出手儆恶扬善了。”
黄真摇头苦笑:“我经常心软,总是这样子,下一次一定要狠下心肠,免得大生意做不成……对了,刘正风还在家吗?迟到总好过不到,待会儿上山聚上一聚,研究一下发财大计。”
我们心下恻然,袁承志告诉了他在衡山刘府家中发生的事。
黄真听完,呆上了一呆,隐隐的叹了口气,缓缓说道:“人生祸福无常,谁想到好端端的一个人忽尔竟会惨遭灭门?做生意切记别有风驶尽姃谹所谓凡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左冷禅今次做得太过,莫大不会就此罢休。”
我和袁承志对望一眼,岳不群说:“莫师兄不在山上。”黄真哈的一声,笑道:“左冷禅以本伤人,丁勉、陆柏、费彬都在这里,还有一个不成材的钟镇,莫大也是懂做生意的,当然不会正面硬撼了。如果我是莫大,一定躲在一旁偷偷杀他个把人,方算是赚回少许利钱。”
我和袁承志暗暗吃惊,心中都是一句说话:“太过料事如神了。”黄真又道:“岳师弟果然不是做生意的料子。你可别怪我直话直说。”
岳不群笑了笑,道:“华山派之中懂做生意,只‘铜笔铁算盘’一家,别无字号。”
“嘿嘿。”黄真笑道:“不过我最想不到的却是定逸这老尼也懂生意之道。”宁中则大奇,追问:“黄师兄此话怎讲?”
“左冷禅要做独市生意,必须将其他铺头都给关上门。”黄真捋须说道:“刘正风是一家不小的店铺,声誉也好,客缘甚广,因此左冷禅想发大财就先要他倒闭。定逸还知道出手阻止,岳师弟却由得他关门大吉,所谓唇亡齿寒,下一个遭殃的又不知道会是谁了。”
我们都是脸色大变,岳不群道:“师兄说笑话了。刘师弟他误交匪人,才有此下场,我们都甚是惋惜,我想,左盟主也是心有不忍,只是一切以大局为重。”
黄真侧头望了望岳不群,然后叹道:“岳师弟你真是谦谦君子,做生意注定是要蚀个无可再蚀。”
岳灵珊、陆大有和我都忍不住发笑。
“黄师伯,华山派做生意的还有另一个人!”听到这人说话,黄真笑道:“是冲儿吗?唉,我的几个徒儿都不成器,将来要继承我的生意还只有你一个。”只见令狐冲坐着的大车由英白罗引领而来,然后扶着重伤未愈的令狐冲下车。黄真大惊,上前搭着他的手脉,良久,才道:“不碍事。冲儿,你怎么弄至这样子?和谁交手来了?”
岳不群摇头道:“田伯光。”
“咦?”黄真竖起了姆指:“那人名声虽不佳,但手底下有真材实学,不知多少黑白两道的高手命丧其手,冲儿竟敢和他一斗,可敬可敬!”
令狐冲笑着道:“我学黄师伯一般,风险越大,利润越高……”“啊,半条性命都没了,赚了甚么回来?”黄真大奇问道。令狐冲哈哈一笑,道:“是个恒山派的小尼姑……”
岳不群喝道:“冲儿,住嘴!怎可以如此不敬,拿恒山的师父来开玩笑?”令狐冲吐了吐舌头,黄真则哈哈大笑:“真是奇哉怪也!”顿了一顿,不再说下去,转头问岳不群:“你们在追查林震南的下落?”岳不群点了点头,黄真又说道:“这几个月江湖上都盛传是遭了青城派的毒手,都在说林家不知如何得罪了青城派。我也万料不到果然是余矮子做的好事,只是这一切究竟为了甚么?”
“这一节我爹爹倒知道得很清楚……”岳灵珊抢着说道。黄真笑问:“为甚么?”岳不群要待阻止,岳灵珊已指着林平之道:“这就要问林师弟了!”
黄真望了望林平之,林平之躬身道:“林平之拜见师伯。”黄真微微点头,岳灵珊又道:“他就是福威镖局的少镖头,几经辛苦才能够从余沧海手上逃掉,拜了我爹爹为师。”黄真“啊”了一声,说道:“你就是那……林震南的公子?”
林平之点了点头。黄真收起了他的笑脸和滑稽,伸手搭着林平之的肩膊,缓缓说道:“林师侄,你要冷静,而且……节哀顺变……”
林平之一听大为震动,捉住黄真的手腕,颤声问道:“师伯……你说……甚么?”
黄真叹了口气,说道:“林震南夫妇已然仙去,你还是节哀顺变吧。”
岳不群、宁中则、我和袁承志等人都是大吃一惊,虽然岳不群推敲余沧海一日未得到《辟邪剑谱》一日也不会加害他,但林震南落到余沧海手上已然数月,所受的折磨不少,性命最后能否保住仍是未知之数。只是现在听到黄真的说话,心中都是难过不已。
“是余沧海!”林平之惨厉的叫道:“他骗人!”便要追余沧海去,黄真一把捉住了他,说道:“余沧海没骗你,如果他刚才说谎,我也不会让他轻易离开。林震南的而且确不在他的手上。”
我们都是一阵愕然,还是宁中则心思慎密,问道:“师兄知道林氏夫妇的……遗体的下落吗?”黄真点了点头,对林平之道:“大丈夫报仇不在一朝,我想师侄你还是先去见一见你的父母吧。”
我们跟着黄真走了半日,终于去到另一间无人居住,荒废了的破屋,而在破屋旁边,堆起了两个土坟,坟前竖着两个牌子,正是“林公震南之墓”和“林门王氏之墓”。
林平之扑了上去,一边号哭一边用双手掘开泥土。岳灵珊惊叫道:“林师弟,你在干甚么?别惊动你的父母啊!”岳不群阻止岳灵珊说下去,说道:“平之的父母始终不能草草的葬在这儿,就让他掘出来,然后火化带回华山。”
黄真说道:“我今天早上赶路,路经那座破庙,看到有一个少年扶着两个血人离开。我大为惊奇,便悄悄从后跟上去,看看是否涉及甚么坏事,又或是需要出手帮助。那少年直接将他们扶到这间废屋,我见他对两个受伤的人很是客气,就先不现身,在一旁看下去。可惜那两人受伤太重,即使那少年尽了力,结果仍无法救得二人性命。我看着那少年埋下了两人,然后离开向北而去。
“我上前一看,原来墓前牌位写着的竟是林震南夫妇的名字,这一惊实在是非同小可。本来我打算追上那少年,但转念一想,还是先回破庙。原来那少年是在庙内打到两个青城弟子而将林震南夫妇救出的……紧接着,余沧海和小师弟就一先一后赶到破庙,之后的事你们都已经知道了。”
林平之终于见到他的父母,更是哭不成声。之后火化了林震南夫妇,然后随着我们北上回归华山。刘正风既已死去,黄真也没了去处,便和我们一道离开。
这日缘着官道走,看见前面有一个少年走着,黄真“啊”了一声,指了指前边那人叫了起来:“咦?不就是他吗?”我们还未发问,他已说道:“在破庙中救出林氏夫妇的少年!一定是他没错。”
林平之一听此言,顾不得其他,已经一个箭步越过岳不群,跑到那人的身后大叫:“请留步!”我们怕林平之乱来,立即都跟着走上去,那少年愕然回过头来,充满了警戒心的望着我们。
我们见那少年不过是十七八岁,和林平之倒是年纪相若,但一脸风霜,看来历练过不少,比我还要成熟。他穿着一身米白色麻布织造的衣服,腰上围了一条蓝色腰带,腰后挂着一柄普通的单刀,背上还有一个包袱。
“你们干甚么?”那少年冷冷的望着我们,右手已伸到背后握住刀柄。
林平之躬身说:“我的爹爹是福威镖局总镖头,林震南。”
那少年陡地一呆,问道:“你是林平之?”林平之急忙点头,道:“我就是林平之。我知道是你替我安葬父母的,我想问一问你,我爹爹是否有甚么遗言留给我?”
“你有甚么可以证明你的身份?”那少年一脸狐疑的问。林平之呆了一呆,岳不群说道:“这位小兄弟所言甚是。平之,你现在有甚么证据?”林平之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只得向岳不群求助:“师父……”
那少年上下打量了岳不群一会,问道:“这位先生高姓大名?”
岳不群微微一笑:“不敢,在下华山岳不群。”那少年惊道:“你是江湖上人称‘君子剑’的华山派掌门,岳先生?”岳不群摇头说道:“这不过是江湖上的朋友谬赞。”又介绍道:“这两位是我师叔‘神剑仙猿’的徒弟,他是‘铜笔铁算盘’黄真,另一位是袁承志,这位是内子。”
“啊!原来是黄前辈和岳夫人,在下今日竟能一次过见到这么多位江湖上大大有名的英雄人物,实在荣幸。”那少年抱拳作揖道:“在下胡斐,刚才多有得罪。”黄真、岳不群连忙还礼,胡斐又问道:“不知道岳先生和这位林……林兄弟是何关系?”
“平之已经拜在我华山门下。”
“啊!”那少年像是竟想不到:“原来如此,华山派众位英雄在此,在下原是不需担心。实不相瞒,在下正打算找寻林兄弟。”
“咦?”这一句说话大大出乎我们意料之外,岳不群咳嗽了一声,问道:“不知道小兄弟要找平之,所为何事?”胡斐想了一想,说道:“林震南林前辈临终前拜托过我,要我找到林兄弟,告知他一句说话。”
“是甚么?”林平之大为紧张,急忙问道。胡斐望了望他,缓缓的道:“林前辈嘱咐我一定要找到你,并且告诉你:“福州向阳巷老宅的物事,林家子孙千万不可翻看’,就这么一句说话。”
我们在旁边听到,都是一头雾水,不知何解。心想林平之一定会听得明白吧,但看样子他亦是茫无头绪,半晌,摸着额头问道:“就这么一句说话?还有其他吗?”胡斐想了想,道:“当然还说过其他话,但都和遗言没有关系,也不是要说给你听的。”
林平之急道:“是不是你不记得?可不可以再细想一下?”胡斐想也不想,便道:“不会的,才昨天的事,我怎会忘记?”林平之叫道:“没可能,我林家在福州的确有一座旧宅,但有甚么物事?你说得不清不楚的……”
“嘿!”胡斐脸色骤变,神情大是不悦:“我胡斐难道还会特意说少两句给你听?”
林平之冷笑了一声,道:“怎知你是否为了一部《辟邪剑谱》?”岳不群连忙阻止,但林平之还是说了出来。胡斐愕然道:“《辟邪剑谱》?林前辈没说,我也从来没听过。”
林平之还待再说,岳不群摇首制止,问胡斐道:“小兄弟,你只为了林总镖头一句说话,便要四处追寻平之的下落?”
“忠人之事,有何不对?我既然承诺了林前辈,岂可言而无信?”胡斐瞪眼道。岳不群说:“那便请小兄弟好人做到底,仔细想想,莫要错失了甚么紧要说话。”林平之冷冷的说:“我林家的《辟邪剑谱》威力无穷,自然会吸引他人垂涎了,我爹爹临终时只有你在身边,遗言也只得你知道,说在你,不说也在你。”
胡斐冷冷的道:“在下是用刀的,剑谱甚么的与我无关。林公子,遗言已经原原本本的带了给你,信在你,不信也在你。各位,少陪了。”说完,霍地转身,竟不理会林平之的叫声,就此离去。
我们都是老大的没趣,岳灵珊对林平之说道:“我看那人也不是保留了甚么,否则一句‘没有遗言’也就是了。人家特意找你,还要被怀疑,难怪人家这么不高兴,林师弟,你这叫做自讨没趣。”林平之不再说话,岳不群道:“珊儿,你要体谅平之的心情,况且找平之甚么的,只是他一面之辞,也许在我们面前才这样说也未可知。”
黄真对岳不群道:“师弟,既然那位少年最终也将林震南的遗言告诉了林师侄,那么我们也在这里分道扬镳吧?”宁中则问道:“师兄不回华山吗?你好久没回去了?”黄真笑道:“不用啦,华山有岳师弟主持也就是了,我喜欢四处走你们都是知道的,在华山可以赚甚么钱?师弟,你是要回华山吧?”袁承志点了点头,黄真又道:“那我们两师兄弟想聚上几日也是不能的了。”
岳不群笑道:“袁师弟,你可以和黄师兄到处游玩,再回华山不迟。”袁承志还待再说,黄真已是叫起好来,又道:“阿一也跟着吧!”
于是,我和袁承志及黄真就和岳不群等人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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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溪铺是一个小村子,只有几十户农家。黄真和我及袁承志走到这里,眼见离别在即,他说:“我的几个徒弟在西南做着大事,我这数日便要赶去和他们会合。几天相聚,实在令人心情开朗了不少,算是有赚啦。”
“大师哥,你们最近在忙着甚么?”袁承志问。黄真说道:“是关于平西王吴三桂的事情。唉,这等俗务,师弟你就不要插手了。”我好奇问道:“大师伯,那吴三桂是平西王,那是官了,和我们华山有甚么关系?”
黄真叹道:“今天下五分,中有大宋及大清,北有蒙古而南有大理,西边则是西夏所雄据。本来已是政局不稳,随时会有大战。现在平西王密谋作反,一旦成事,又不知会有多少生灵涂炭了。所以,我奉了师父之命去把平西王拉倒。”袁承志道:“这乃侠义道份内之事,况且师父有命在先,就让师弟帮你吧。”
“不用了。我知道早前师父叫你到北方办事,也许今后还有用得着你之处。你回华山待命吧。”黄真笑着说道,又望着我说:“阿一,你快点学好武功,为我这小师弟分忧。”我笑着点头应允。
袁承志道:“阿一,我和你大师伯到前边酒铺再喝一点酒,你在这附近随便逛逛吧。”我知道他们有话要说,便转身离开。
麻溪铺是一个小地方,十分贫困,事实上在湖南地区,几乎没有任何地方能称得上富庶。我信步走到一块小小的田地旁边,缘着田埂而行。
“狄大哥!”一把声音从我的身后响起,一时之间只觉熟悉。在来到这个电脑模拟世界后我已成为惊弓之鸟,还未想到那声音是谁,却害怕是青城派的人,所以连忙闪身到一棵小树之后,静观其变。
一个人影自远处飞奔而来,又叫道:“狄大哥!”正弯腰在田里作活的一个男人站起身来,应道:“是阿斐吗?”
我细看来人,却竟是早前替林平之安葬了父母的少年,胡斐。而那在田里工作的人,年纪也不太大,只是被艰苦的生活的磨练,难以看出其真实年龄。
两人相会,握手言欢。胡斐道:“没想到这么快又见面了。”那男人道:“你不是说过要到南方游历的吗?怎么又会回到这里来?”
“说来话长……我早前受人临终所托要找出其儿子,原本以为人海茫茫要找上好几年了,却又突然给我遇见了他,一时间变得无所事事,便回来探望你啦。”
“你还打算到南方去吗?”
“不知道,但短期之内,或不会再回两湖了,所以打算趁这次和你好好聚上一聚。”胡斐道:“今日一别,不知何时方会相见。”
那人笑道:“来吧,我们到酒铺去。”胡斐却摇首道:“慢着,我一时技痒,先打上一架再说吧!”更不打话,抽出了单刀劈向那人。我吃了一惊,心想这人怎么平白无端的向一个手无寸铁的人出招?岂料那人轻跃向后,顺手抄起一把烂柴刀,将胡斐的单刀格开,然后引刀直进,抢攻对手。
我万料不到这田家青年也会武功,待看出他用柴刀所使的竟是一套甚有规模的剑法后,更是忍不住轻噫了一声。
胡斐收招后跃,喝道:“甚么人?”我尴尬的咳了一声,从树后走出,抱拳道:“在下无意之中看到两位练武,实在万分过意不去。”
胡斐上上下下打量了我好一会,伸手指着我叫道:“咦?你不就是……”我躬身道:“在下华山派易一。”胡斐哼了一声:“岳先生呢?躲到哪里去了?我还是那一句说话:“只有一句遗言’,信不信由你,别再纠缠我了。”
我摇头说道:“胡兄弟,在下只是恰巧路过,并非有意跟纵阁下。再者,我岳师伯也不在这左近。我相信你的说话,林师弟不过是一时情急,才在言语上冒犯了阁下,还请见谅。”胡斐冷冷的道:“那林平之太也不识好歹了。只不过堂堂‘君子剑’,竟也不明辩是非,难道天下就只有他这么一个君子吗?”
我吐了吐舌头:“说实在,我也不是那么认同岳师伯的言行,毕竟太过迂腐了。”
胡斐瞪着眼望住我,道:“你这人蛮有意思的,对了,你为其么会在这里?”我笑着道:“我的师父及师伯‘铜笔铁算盘’在前边酒铺饮酒,没有我的事情,便四处走走,想不到在田中也隐藏有高手,失敬失敬。”
那人腼腆的笑了笑,摇头道:“我只是跟师父练过两招,说不上甚么武功。”
胡斐却说道:“这位是狄云狄大哥,练的武功着实高明,只是名字难听了点。只不过呢,早前我要教训一名地方恶霸,岂料那恶霸武功不弱,如果不是他仗义出手相助,我一人之力非旦收拾不了他,可能还会有性命之忧。”一问之下,原来较早之前胡斐来到这麻溪铺,听闻有一个恶人凤天南在鱼肉乡民,一时激于义愤,便要出手惩戒。谁知道那个凤天南执掌“五虎门”,功夫颇高,使动一条黄金棒,胡斐不是对手,边战边退的来到这头,给狄云瞧见,合二人之力终于把他打败,赶出麻溪铺。
“我们便成为了生死之交!”胡斐笑着说道,那狄云却呆呆的笑着。我问道:“这位的剑法甚具威力,不知是何名头?”狄云摸了摸后脑,尴尬的笑道:“那个……叫做‘躺尸剑法’……”我心中一呆,反问:“甚么?”胡斐说道:“是‘躺尸剑法’!一出手就要让人躺下变成死尸的厉害剑法。”
我听过不少幽雅的武功名字,虽然也有些很刚猛和直接,但从没有这么一种令人哭也不是,笑也不是。
我们三人在树荫下坐了下来,漫无目的地闲谈着。
虽然狄云学了武功,但除了协助胡斐对付恶人那一次之外,从没拿来和人过招,而且过着的都是种地的生活,是个典型的乡下人。相反,胡斐年纪最少,但在外头历练最多,说话行事都是一副走江湖的模样,武功也是最高。
胡斐突然说道:“我有一个提议,不知道两位意下如何?”我扬了扬眉,问:“怎么?”胡斐继续道:“其实早前狄大哥救了我的时候,我心里面已有这个意思的了,现下再加上易兄……我们既然谈得如此投契,不如结拜成为异姓兄弟?如何?”
我一听大喜,这种只在武侠小说才会出现的情节,着实令人兴奋和热血沸腾!何况这样一来,就变相等如有了两个好帮手啦,当然点头答应,狄云却摇头道:“这样一来我高攀不起。”
胡斐摇头道:“甚么高攀不起?”狄云说:“阿斐你自然是武功一流,这位易兄,正如阿斐所言,是那个……华山派的弟子,那是江湖上有名的名门正派,我狄云一个乡下小子,如何可以与两位相配?”
我说道:“话不能这么说,你也不是打算过一世种田的生活吧?以你的才能,还有那一手‘躺尸剑法’,将来一定可以在江湖上大大扬名。”狄云却摇了摇头,说道:“我是打算一生一世留在麻溪铺的。”
我和胡斐对望一眼,都是摇了摇头。胡斐说道:“我一生孤苦,父母双亡,难得和两位这么投契,撇开身份地位不谈,难道连我们的交情也要被抹杀吗?”我也说道:“我在投入华山门下之前,曾因受伤而得了离魂症,前事一概忘记……在这世上也是没有朋友,现在认识了两位,总算是一种缘份,我们结为兄弟,以后祸福与共,即使我记不起以前的事,也是无憾了。”
狄云抵不过我和胡斐的说话,最后都点头应允。三人当即在树下撮土,插上三根树枝作为香烛,祭告天地,结为异姓兄弟,今后有福共享,有祸同当。算起年纪,竟是十九岁的我最大,狄云比我小两个月排第二,胡斐才刚十七岁行三。
“今日一别,不知何日方能再会,但我们三人既为兄弟,无论身在何地,心还是联在一起。”在麻溪铺外,胡斐握着我和狄云的手,说道。我对胡斐说:“三弟,你四处游历,行踪最是飘忽,不过将来有甚么事,只有捎个口信来华山,我一定会赶去和你相聚。”狄云也说道:“兄弟一直会留在麻溪铺,你们有事亦可以来这里找我。”
我们三人依依不舍,最后却还是要各自离去。胡斐向北而行,我则转行向东。
在离开麻溪铺的不远处,袁承志正在等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