衡山山上,人头涌涌,数百宾客和派中弟子来来往往,既急于筹办两日后的金盆洗手大会,又忙于和其他人应酬一番。
事实上,来到衡山的客人与这次盛会的主人──衡山派坐第二把交椅的刘正风刘三爷不一定相熟,有很多人只是慕名而来,而这些宾客间更有大半是素未谋面。江湖中人各自在一方立足,又或云游四海,极少机会能相知相交,所以这数百人当中虽然不乏大大有名之辈,但不说出来却是谁也不认得,偶尔得人介绍,才响起一遍“如雷灌耳”、“久仰大名”之类的说话。这种说话有些只是门面功夫,却也有不少是发自内心的赞叹,有些貌不惊人的,给人一介绍,却原来是赫赫有名的大人物,少不免又是一番恭维。
我和袁承志、岳灵珊一行人来到衡山刘府府上,被其大弟子向大年安顿在西厢的厢房中,向大年说道:“家师在偏厅中和泰山派掌门天门师伯、恒山派的定逸师伯聚话,正要等待贵派岳师伯到来。让我去向家师通传一声,说各位已然上山。”
我道:“我们是否应该去拜见这位刘师伯?”五岳剑派结盟了不少日子,互相之间以师兄师弟相称,显示其无分彼此。因而我们亦称衡山派的长辈做师伯,这一点岳不群早已向我指示。
“计起上来袁师叔和刘师伯同辈,虽然两位从未见过,却也好应该代表我华山到偏厅去。”劳德诺说道。袁承志有点犹豫,说道:“我们还是等待岳师兄为妙……我入门实在是迟,虽然有幸拜在恩师门下,但胡乱与各位师兄攀附关系便是僭越了。”
我皱眉道:“哪来这许多禁忌?”袁承志摇头道:“这不是禁忌,是基本的礼仪。”转头对向大年说道:“你就告知刘师兄,说道在下袁承志,率同华山一众弟子先行上山,待掌门岳师兄一到当过去拜会。如果刘师兄有甚么猜遣,我们随时恭候。”
“袁师叔太客气了。”向大年大喜,顿首道。他比袁承志还大着几岁,本来就对这位师叔不怎么放在眼内,现在见他为人谦逊,增添了不少好感。
待向大年走了开去,袁承志道:“我们也不用屈在房中,相信现在大厅一定很热闹,我们出去看看。”岳灵珊首先赞成,我和陆大有都很是欢喜。
五岳剑派同气连枝,在衡山的身分就犹如半个主人家一样,也不用刘家的人通报和带领就能在刘府出入自如。在大厅里头挤着很多人,少说也有二三百之数,这些人都是刚赶到衡山城,先来送上拜帖的。他们大半既非五岳剑派门人,又不是甚么武林名宿,因此不会被刘府留下,都是在衡山城中的客店落脚,送过拜帖和贺礼之后便会先行离开,待两日后的大典正日再来观礼。不过既是一场来到,谁也不愿就此离去,都是在厅中多待片刻是片刻,好看看有甚么热闹和能否遇上熟人。
我们东看看西看看,就在这时,在大门迎客的刘门弟子高声叫道:“江西‘铁枪门’花掌门到!”
“啊!是‘中平无敌’!”“原来衡山派和铁枪门有交情!”四周响起了惊叹了声。
我举目细望,见到向大年和几名刘家大弟子迎着一个中等身材,却是肩膀甚宽的男人走了进来,不禁问道:“他就是铁枪门的掌门?”
劳德诺说道:“久闻其名,原来是这个样子的……那真是闻名不如见面了。”岳灵珊和我一样对这人不甚清楚,问道:“二师哥,这个人是甚么来头?”
“甚么这个人?花铁干花前辈是当今武林中前列的高手,更是‘南四奇’之一,一套‘中平枪’横扫江南,号称‘中平无敌’。”
“南四奇?”我问道。
“南四奇是江南四位武林前辈结义的合称,说出来响当当。”
“比之‘四绝’又如何?”我又问。
劳德诺摇头道:“那是不能比较的,‘四绝’成名几近四十年,近年来已少在江湖上现身,几乎是好像世外高人了。就好像你拿武当派祖师张三丰来和我们师父比一样,显得不伦不类。”
这个时候,在门外迎客的刘门弟子又在高唱道:“武当派殷六侠、莫七侠到!”
这一次全大厅都是一片嗡嗡声,所有人都七嘴八舌的道:“武当派也到了,刘三爷好大的面子!”“那是衡山派的面子!”“才不是呢!那是五岳剑派的面子!”“‘武当七侠’中到了两个,武当派礼数可做得很足啊!”“这是为甚么江湖上称武当为第二大派,仅次少林,除了武功一绝之外,他们行事都教人心折。”
武当二侠走了进大厅,一时之间很多人站起身走过去抱拳打招呼,看来对两位很是敬佩。这两人都是不到四十岁的年纪,较年长的一个两鬓稍见斑白,脸容和蔼;较年轻的一个看来才三十左右,皮肤黝黑,一脸英气。我对两人都产生了很大的好感。
这个时候,一个身子稍胖,有点财主气的中年汉子自内堂快步走出,堆起笑脸向武当二侠迎上去,道:“殷六侠、莫七侠大驾光临,真是令刘正风万分荣幸,不胜感激。”
较年长的殷六侠拱手道:“家师闭关已有半年,即使接到刘爷的书函,我们兄弟仍是不敢打扰他老人家清修,于是我大哥派我兄弟俩来到参加刘三爷的金盆洗手。刘三爷如日中天,突然宣布退出江湖,我大哥亦甚觉惋惜,不过他仍命我们向刘三爷问好。”
“承蒙宋大侠厚爱,刘正风愧不敢当。”说着,那汉子拉着殷、莫二人走了进内堂。
劳德诺对我道:“刚才那位就是刘正风刘师叔了。”
“原来是这个样子,不太像武林中人啊……”我点头道:“那两人是‘武当七侠’吗?”
“嗯,”袁承志道:“这个我倒知道。两年前我到北方办事,在道上得遇莫声谷莫七侠,在他身旁的应该殷梨亭殷六侠了。”
“‘武当七侠’同门学艺,情同手足,比一般师兄弟甚至结义兄弟还要亲厚,江湖上无不称颂。”劳德诺说道:“他们的武功当然无法及得上其师父张三丰,但师父曾说武当派武功和少林一般厉害,博大或有所不及,精妙犹有过之,师父说自己与之相比亦有所不及。这虽是师父自谦之语,但可见七侠的实力是不容置异的。”
袁承志道:“那不是岳师兄谦虚之辞。我与莫七侠和岳师兄相比都是差着一截,但看来还是莫七侠武功高些。”
“看来除了‘十大高手’外,还有一大班武功甚高的人在伯仲之间。”我不无感叹道,心想别说十大高手了,就连这些人我也难望其项背,真不知道何时方有望能回去现实世界。
袁承志不知道我的心事,道:“‘十大高手’究竟是哪十位,实在难有定论,但他们都是超一流的高手,武功已出神入化,好像张三丰、四绝、或是我师父,拿他们和其他人相提并论简直是对他们的一种侮辱。横竖现在已很少机会见到他们出手的了,撇开他们不谈,江湖上的一流高手岂是十个八个便数得清?就在这衡山之上,天门师兄、刘师兄、定逸师姐、殷六侠、莫七侠、花铁干花掌门,还有在客店一剑击飞七把兵器的莫大先生和后来告诉我们令狐师侄消息的那黑衣人,每一个的武功都已到了一流境界。”
我心想这里的高手真多,不是物以罕为贵的吗?不过回想一下,十四部金庸小说集合起来的《金庸群侠传》,所有高手在一起,自然不在少数了。
袁承志又道:“当然要分出谁人武功较高不是没有办法,只是要打斗才能分晓,那就等于不知道了。”
我正要说话,陡地感到有点说不出的不自然,令我不其然转过头去,却见一只成爪势的手已抓到我肩头。
我还未叫出声来,袁承志已伸过手去,啪啪啪的用擒拿手法和那只怪手交了几招,将之堪堪逼开。我回过神来,才看见出手抓我的人身材矮小,一双倒吊三角眼不怀好意的紧盯着我,正是青城派掌门余沧海。
四周的宾客也都发觉刚才有人动手过招,站得较近的慌忙退后两步,其余的人却都围了上来继续看热闹。人丛当中立时有人叫道:“是青城派松风观的余观主!”“和他冲突的是个年青人,那是谁?”
余沧海也是一般心思,怪声问道:“这两招是华山的‘鹰蛇生死搏’,你是岳老头的甚么人?”
向大年刚才正在不远处,这时连忙跑了过来,对余沧海恭恭敬敬作揖道:“这位是华山派的袁师叔。”余沧海怪眼一翻,道:“你叫他作师叔?”
“没错,他是我爹的师弟!”岳灵珊对余沧海存在极大的反感,抢着说道:“别看我小师叔年纪小,我们太师叔说你也不是他的对手!”
袁承志不及喝止,岳灵珊已然出口,余沧海怒极反笑:“哈哈哈!我不是这小娃子的对手?谁又是太师叔?”
岳灵珊说道:“我太师叔也就是小师叔的师父,外号叫作‘神剑仙猿’!”
在厅中的人不禁大哗,穆人清出道超过五十年,神剑仙猿的大名在数十年前亦已响遍武林,不是一般高手好像余沧海可以相比。厅中的人见过穆人清的数不出一两个,但都听过神剑仙猿的名头。如果说甚么十大高手,穆人清当在里头,那是不容置疑的了。
余沧海听到岳灵珊的说话,难免将信将疑,又想假若这小子是穆人清门下的,只怕有点鬼门道。他哼了一声,说道:“原来是‘神剑仙猿’的高足,失敬失敬。我自和这小子算旧账,阁下就别来打岔。”
袁承志抱拳道:“在下亦不想与余观主为敌,只是他……”说着,指了指我道:“已是在下的徒弟,因此希望余观主高抬贵手,别再难为小辈了。”
余沧海叫道:“甚么?”袁承志道:“在下于家师及岳师兄面前,收了易一为徒,以后他就是华山的门人。”余沧海咬牙切齿,双眼直是要喷出火焰来。这时,刘正风也得闻讯息,走出大厅来,正要问清原由,门外那刘家弟子又再大声唱道:“华山派岳掌门到!”
余沧海心中一凛,转头望去,只见岳不群和宁中则率同数人包括赵非和英白罗走了进大厅,沿路不断和各人抱拳打招呼,直走到我们跟前。在厅中的上百个江湖汉子久慕岳不群之名,都站了起身和他行礼,岳不群也不嫌烦,逐一还礼。
岳不群走了过来,先和刘正风拉了拉手,叫道:“贤弟!”刘正风笑着道:“岳师兄不忙话旧,你的门人和这位余观主好像有点误会,快想办法解决吧。”
岳不群这才转头望向余沧海,笑道:“南京城外一别,才只一个月罢了,余观主又来和小辈一般见识?”余沧海干笑数声,岳不群又道:“阁下一定又是为了我这新近入门的易师侄而动气,来,易师侄,你就向余观主道个歉吧。”
我心中有气,但不敢违拗,上前拱了拱手,道:“余观主,多有得罪。”
余沧海避过一旁,重重地哼了一声。在上一次不敌岳不群,现在他自然不敢发作,只是道:“我可不会和你们计较……五岳剑派同气连枝,在这里还有甚么道理好讲?”
刘正风皱了皱眉,心中大是不悦,倒是岳不群不以为意,道:“易一年纪还小,有甚么过节都揭过了吧。”余抢海袍袖一拂,对刘正风道:“刘三爷,余某先行告退,待正日再来打扰!”不再言语,迳自和门人从大门走了出去。
刘正风苦笑一下,道:“扫兴,扫兴。”又对岳不群道:“岳师兄,天门师兄和定逸师姐早在里面,就连‘中平无敌’及‘武当七侠’的殷六侠、莫七侠都到了!”
岳不群大喜,说道:“那三位嘛,我是闻名已久却无缘拜见,这次是托贤弟的福了。”说着,左手执着我,右手执着袁承志,大踏步的跟着刘正风走进内堂,宁中则带着岳灵珊也跟在后边。
走进内堂,转到一个偏厅所在,里面早坐着六人。除了天门道人、定逸师太、花铁干、武当二侠之外,还有一个衣衫破旧,容貌带点市井味的老头子。众人相见自是一番亲热。
“久闻殷六侠、莫七侠之名,我和贵派冲虚道长虽说不上深交,却也相识了十多载,更曾在几年前于河北遇见宋大侠,谈得很是投契。”
殷梨亭笑道:“我大哥经常提起这件事,说岳先生是谦谦君子,实在相逢恨晚。”
岳不群又和那衣着陈旧的老者握手,刘正风说是甚么何三七,平日以卖馄饨为生,过着市井生活,其实性行高洁,是江湖名宿。
刘正风指着袁承志笑问道:“刚才我听大年提起,这位小兄弟是岳师兄的师弟,未知是否属实?”
岳不群又拉着我和袁承志上前道:“正要向你们介绍──这位袁承志袁师弟,是我那穆师叔的关门弟子,别看他年纪轻轻,几乎已把穆师叔一身上乘武功都学会了,实力殊不在我之下。”又指了指我道:“他叫做易一,是穆师叔指名我师弟收的弟子。”
那些人看到袁承志和我不过相差几岁却以师徒相称,都是啧啧称奇。天门道人捻须笑道:“果然是英雄出少年!我看这位袁师弟步履沉稳,呼吸均匀,实是将内功练到出神入化了。”
岳灵珊也走了过来和我一起拜见几位武林前辈。定逸点了点头,对岳灵珊说道:“你就是灵珊?果真长得不错。”刘正风则用力握着我的双手,笑道:“华山派的人才越来越多,真令我衡山派汗颜。”
天门道人待刘正风和我说完话,开口问道:“刚才你们为甚么与余观主争执?”
岳不群一进来就吓退了余沧海,其实对这件事也不太了然,同时望向我们。岳灵珊抢着道:“不关阿一和小师叔的事,余沧海突然……”岳不群喝道:“甚么余沧海,我不是说过你的吗?没上没下!”岳灵珊吐了吐舌头,道:“那余……余观主突然出手从后偷袭阿一,幸得小师叔眼明手快,出手护着阿一并逼退了他,跟着的事情刘家的向师兄都知道了。”向大年点了点头,然后再详说双方争辩的经过。
刘正风微微点头,又问:“易师侄如何与余观主结怨?”
岳不群叹了口气,说道:“这倒和小女珊儿有点关系。那时易师侄仍未拜入我华山门下……”当下便把他得知青城要大举进攻福威镖局、派劳德诺和岳灵珊去查探、岳灵珊不知天高地厚要去救林家少镖头却被击退、在平安集遇上罗人杰的追击而给我解围、并在南京城外余沧海想杀我不果的事情都说了出来。
“易师侄,你见义勇为,干得好极。”天门道人点头赞道。花铁干却问道:“最近江湖上传言福威镖局惨遭灭门是青城下的毒手,也不知真假,岂料却是实情……”原来当初青城派是打算对林家赶尽杀绝的,但毕竟福威镖局的镖头和趟子手太多,终有漏网之鱼逃了出来将消息带了开去,但相信的人不多。
莫声谷脾气较爆燥,重重拍了一下桌子,道:“林家灭门这件事已是众所周知,局中镖头镖师几乎无一幸免,林家三口至今下落不明……青城派乃名门正派,这次出手如此狠毒,所为何事?”殷梨亭拍了拍莫声谷的肩头,道:“七弟稍安无燥。”却也望向岳不群,因为他所知的应该最是详尽。
岳不群咳嗽一下,道:“青城派所为何事岳某倒也猜着了点──听闻是逼问林家一件东西的下落……”天门道人转头问道:“岳师弟如何得知?”岳不群脸露微笑,道:“因为福威镖局总镖头林震南的独生子林平之,已在刚才拜我为师了。”
这一句话说出来,真是所有人都意料不到。岳灵珊叫道:“爹爹!是甚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宁中则抚着岳灵珊的头发,道:“是你们进了衡山城的事……我和师兄看见‘塞北明驼’在衡山城外出现,这人是黑道的成名人物,我师兄恐怕他是到来搞事,因此大胆代刘师兄去察看一下,想不到他却是跟踪平之而来到的。”
“塞北明驼木高峰?”刘正风摸着下巴道:“他也来了,这人可麻烦得很。”
“哼!”莫声谷冷冷的道:“邪魔外道而已,刘三爷不用为他的事担忧。”
刘正风点了点头,道:“那余沧海究竟是要逼问林家甚么事?”
“平之对我说,青城派大杀镖局的人,将他们逼走后进驻镖局,却并不着眼于财物,反而翻箱倒柜,甚至拆墙掘地……依我看余观主所看重的,还是林家的一部《辟邪剑谱》。”
“《辟邪剑谱》!”众人都是大为震动。
何三七言道:“当年林远图前辈以七十二路‘辟邪剑法’横行于江湖,简直毫无敌手,然后才创立福威镖局。这套剑法自然吸引江湖中人的垂涎,不过说起上来,为何林震南的武功竟会如此不济,给余沧海在几日间就灭了镖局?”
“林震南的武功不及其祖上,是人所共知……”天门道人说道:“但也料不到差距是这样的大……”
岳不群缓缓的说道:“江湖上的人都在想不过是林震南资质愚鲁而已,若由自己来练这辟邪剑法,定比林震南厉害,好像木高峰也是抱着这样的心思从北方巴巴的赶到福州,不过脸皮最厚的还是余观主,竟抢先出手。”顿了一顿,又说道:“小女路见不平出手相助,始终救不出平之,但后来毕竟让他找到机会逃走。余沧海和木高峰追着平之,误打误撞先后来到衡山,给我在姓木的手上救了出来。”
花铁干问道:“林震南两夫妇呢?可救了出来?”
岳不群摇了摇头,道:“平之也不知道内情,依我看来,应该还在余沧海手上……”
莫声谷愤然道:“如果是私人恩怨的话,也不应祸及妻儿。如果查明一切只是为了抢夺《辟邪剑谱》,余沧海实在是罪不可赦!六哥,我们去向余矮子要人!”说到这里,莫声谷也顾不了礼数,竟直呼外人对余沧海不敬的称呼。
“七弟,我们先不要忙。”殷梨亭道:“林震南夫妇自然要救,但现在没有证据在手上,一切都是林家公子片面之辞。”
岳不群点头道:“殷六侠说得对,这亦是为何我没和余观主破脸的原因……万一他死口不认,我们亦是没法子。”
莫声谷啊了一声道:“这不可不虑……岳先生,你说我们该怎办?”
“平之已是我的徒儿,林家的事我不能不理……这事需要暗中仔细查明,”岳不群道:“当有证据在手,我就会向青城派问罪!天下一切都抬不过一个‘理’字,对不?”众人都点头称是。
又说了些闲话,我们和岳不群向刘正风告别,出了偏厅,向他们为我们安排住宿的地方走去。岳不群从其他弟子口中知道令孤冲的消息,冷冷的哼了一声。又对那出现在客店的黑衣男子茫无头绪。
岳不群要和刘正风去招待外人,整个下午都在大厅忙着,我们这些二代弟子则于后院呆着。
岳灵珊和我一起去看那个新收入门的林平之。想不到我立即有一个师弟,自是大为欢喜。宁中则见我们这么热心,便唤了林平之到来和我们聚礼。
“平之,这里都是你的师兄师姐,大家认识认识。”宁中则笑道。那林平之的年纪大约在十八岁左右,比岳灵珊大不了多少,外表倒像是一个娇生惯养的少爷一般,长得算是不错,但眉宇间充满了不应有的沉郁。
他向劳德诺、梁发、施戴子、高根明、陆大有、赵非和英白罗都行过礼,然后便轮到我。宁中则说道:“这位易一易师兄是你那袁师叔的弟子,也是你的师兄。”
我见林平之对我十分有礼,也就很有好感。站在一边的岳灵珊叫道:“娘亲,我呢?林师弟不用向我这师姐行礼吗?”宁中则笑着道:“你就是这样子的了,你又不是你爹的正式入室弟子,怎好排班论辈?你永远都是所有人的小师妹!”
我看到岳灵珊神色大是不愿,取笑道:“你便是死心不息。我是不上你的当,林师弟也不用理采他。”
岳灵珊鼓起了腮子,瞪着我道:“你不叫便是了,别教唆林师弟。”
我啊了一声,伸手指刮了刮脸蛋,道:“还未搅清楚已‘师弟、师弟’的叫着,真是好不害羞!”
岳灵珊举手要打我,给宁中则喝住。虽然岳灵珊经常和陆大有等有说有笑,尤其因为她和大师哥令狐冲的感情特别要好,两人的关系经常被拿来开玩笑,但总的来说仍是把她当作小公主般呵护,少有像我这样不留余地的捉弄她。
林平之微笑着说道:“师姐虽然没有正式入门,但毕竟在华山已久,自然是林平之的师姐了。”
岳灵珊哈哈一笑,向我示威似的望过来,我诈作看不到,只是说道:“林师弟,我相信岳师伯一定会帮你找到父母,不会让余沧海为所欲为的,放心好了。”
林平之无奈的苦笑着点头。
这晚用过了饭,我拿着天下第一剑独自走到后花园中。虽然是在别人家里作客,但还是不想浪费丝毫时间,希望能尽快把功夫练好。如果不把每一分每一秒都好好运用的话,只怕永无练成绝顶武功夺得武林盟主的宝座。
当我走近后花园的时候,隐约听到了声响,走前几步,赫然发觉竟有人比我还要早来到。那是一个女子,在园中自行练剑,另外还有一个女子蹲坐在旁边的楼梯,双手托着腮望住练武的女子。
我一发现有人在练武,想起了在上清观的经历,连忙转身打算退出花园,岂料却给坐着的那姑娘发觉了。“喂!那边的家伙!你走到哪里去啦!”
我大感尴尬,回身向两人拱了拱手,苦笑着说道:“在下一时不慎,阻碍了两位,真是对不起之极。”坐着的那人一下子站起身来,走上两步笑道:“你啊,在偷看我刘姊姊练剑?”我连摇手道:“非也……在下闯了进来,实在是无心之失,还望姑娘恕罪……”月光之下,我打量了眼前的姑娘一下,竟然是一个只有十三四岁的女孩子,比我那小师妹岳灵珊还要小上三四岁。
“别闹了,”另一把声音传来,那练剑的女子也走到我的跟前:“小孩子胡闹,公子别见笑。”
我点了点头,看见这个女子和我年纪差不多,便说道:“在下华山派易一,无意中看到姑娘练剑,内心很是旁徨。未知姑娘是……”她说道:“原来是易师兄……我是衡山派的,姓刘。”我啊了一声,道:“刘师伯是你的……”她低头道:“是家父。”
那小女孩望了望我,又望了望那女子,说道:“你们俩啊!怎么如此客气呢?不是说五岳剑派同气连枝的吗?我认得你,你是易一吧。”
我咦了一声,心中诧异得不得了。那小女孩继续说道:“你和余沧海在大庭广众之下冲突,很多人都知道你了。”我苦笑道:“不是我和他起冲突,是他想杀我而已。”“怎样也好,总之我没有认错你吧?我来告诉你,我这位刘姊姊单名一个‘菁’字,人品样貌都很好啊!你不会对她心动吧?”
那女子吃了一惊,慌忙叫道:“非非!你在说甚么?”那女孩子吐了吐舌头,向我做了一个鬼脸。我笑了起来,深深的作了一揖,道:“原来是刘菁姑娘,未知这位贫嘴的小姑娘又叫甚么芳名呢?”
“嘻嘻,”那小女孩扬眉道:“怎么?你对我有意思吗?”我心中一呆,说道:“你小小年纪说话竟然如此不害羞?”那小女孩哼了一声,道:“喂!你既然是华山派的,敢不敢跟我来?”
“咦?”我大惑不解,反问道:“你要我跟你到哪里去?”
“别问!”小女孩说道:“一个大男人,婆妈甚么?你够胆跟我来的说话就跟我来,要不立即消失。”
我受不了她的语气,也不再追问,哼了一声:“哪有地方是我易一不敢去的……怕了你这丫头不成?走吧。”反正是抱着见识的心态就是了。
刘菁拉着那女孩问道:“你这鬼灵精要带他去哪儿?”那女孩子笑着摇头道:“那种地方你去不得,不提也罢。”说着,向我招了招手,迳自从一扇小门走出后花园。我叹了一声,向刘菁苦笑了一下,说道:“你这小朋友真是……我要去了,菁姑娘。”刘菁也是一脸无奈,点了点头,道:“师兄慢行。”
我追出去,看见女孩侧着头似笑非笑的看着我,我皱眉道:“你这是甚么神色?”她笑着用手肘撞了撞我,道:“你是舍不得我刘姊姊吧。我就说了,刚才你看着她的模样简直就是……”
“喂!你怎样说也是一个女儿家,怎可以乱说这说话?”我喝道:“更何况你小小年纪,从何处听来这些男女之事?”我心想在这个设定如此认真的游戏,怎会有这种不应该出现在古代的女孩子?换了是现代的话就理所当然。
“我看你也不是正人君子,别假正经啦。”
我没好气,只是道:“我也没看清楚菁姑娘的样子……对了,你还没告诉我你叫甚么字,却叫我跟你出来,好歹也让我知道和谁在一起。”
“嗯,也好……”她点了点头,抬头望着我,说道:“我姓曲,叫做非烟,我爷爷喜欢叫我做非非。”我望着这个“非非”,发觉她年纪虽小,郤是一个美人胚子,比起刘菁是美丽得多。我笑了笑,道:“你真是……如果多一点少女的矜持,那就很好了。对啦,我们打算要到哪儿?”
曲非烟眼中有点不怀好意,笑着道:“妓院。”
※※※※※
我带着满腔的疑惑跟着曲非烟来到衡山脚下,果然是来到一座叫做“群玉院”青楼的后面。这座群玉院规模远比南京的飘香院为小,当然了,南京是我国大城,又怎是区区的衡山城可以相比?就像刘府不及焦家大宅宏大一般道理,妓院也没有分别。
我叫道:“非非,我还以为你是说笑,原来真的是来这种地方……”“你不是告诉我从没来过烟花之地吧。”曲非烟带着嘲笑的口吻道。我想起自己第一次去到大城市便到飘香院见识,结果闹出不少事情来,不免有些难为情。
“别说了,我带你来可不是要参观或寻开心的。来,我们从后面进去。”说着,曲非烟已绕到妓院后面推开了一道小门,一下子便窜了进去。我还待再问,已是不见了她的踪影,无奈之下只好跟了进去。
“非非,别再胡闹了。”我一边说一边在心里叹气。以那岳师伯的性格,给他知道我去青楼不气个半死才怪。曲非烟看到我脸上尴尬的神色,竟是幸灾乐祸般的娇笑了起来。我见她轻轻的走到一间厢房外面,吃了一惊,以为她竟是去骚扰这里的客人,连忙赶过去阻止。
曲非烟的身手出乎我意料之外的灵活,竟在一瞬间闪过一旁,并且在我的背上一推,我不由自主的就从那厢房半掩的门中仆了进去。
一声女子的娇呼,把我吓得灵魂都飘了出来。我慌张地从地上爬起,口吃地道:“对不起……真是对不起……我可没心打……打扰……”当我抬起头来,却再也说不出话,因为在我眼前被吓得花容失色、目瞪口呆的女子竟是一个妙龄尼姑!
“施……施主……”这个尼姑看来比我更是惊讶,在昏暗的灯光之下,我发现她的样貌竟比我之前所见过的任何一个女子都要美。看来她和岳灵珊差不多年纪,都是只有十六七岁,穿着玄色缁衣,一张弹指可破的白晢脸蛋、一双楚楚可怜的妙目、小巧精致的鼻子和樱唇,再配以纯真的神情,活脱就是一个从天而降的小仙子,左思右想,也只有那个在武夷山想杀我的木姑娘勉强可以相比。
我站了起身来,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曲非烟一步一跳地闯了进房间,笑道:“你们两个在干瞪甚么?”又道:“大家自己人,我来介绍……”
“甚……甚么……自己人?曲姑娘,你又……乱说话了。”那妙龄女尼低声说道。
“甚么乱说?”曲非烟笑着指了指我道:“你们师兄妹,又干么要如此见外呢?”
“我……”那女尼急得眼圈儿都红了:“我没有……没有师兄……庵里面的全都是出……出家的师姐……”我也摇了摇头,说道:“非非要说笑话尽可以找我,别作弄小师父了。”
曲非烟皱眉道:“你俩都是不清不楚的,真是一个对儿。喂,姊姊,你称呼床上那一位做甚么?”那女尼又是一个劲儿的摇手,说道:“他……他……关甚么事……”
我瞄了一瞄那张床,竟然还真的有个男人躺在上面。我望望眼前这个美丽的尼姑,真不知是甚么味儿。
曲非烟又用手肘碰了碰我,说:“别胡思乱想了,上面那一个可是你的师兄来的。”
我和那女尼同是不由自主地咦了一声,那女尼说道:“你说他是令狐师兄的……”
我讶然问道:“甚么令狐师兄?你说他姓令狐?”曲非烟摊开双手说道:“我早说过了,你们是自己人嘛!”我指着床上的男人继续追问:“这个人究竟是谁啊?”
“都先别吵,他是你华山派的首徒,令狐冲!”
我啊了一声,扑到床前,只见这个男人年纪比我大着几岁,样子如何一时之间实在说不上,因为在这时候他已是半死不活,不似人形了,我一低头,看见满床都是鲜血,看来令狐冲是受了很重的伤。
“究竟发生了甚么事?”我霍然回头,追问曲非烟和眼前这个女尼。曲非烟叹道:“总之说来话长。”
我又望了望令狐冲,问道:“令狐……我大师兄他没生命危险吧!”曲非烟说:“眼下是没大碍,但要好好休养方能复原。”我“啊”了一声,凝视着她们两人,问道:“你们究竟是谁?”
曲非烟笑道:“我不是已作了介绍吗?我叫曲非烟,又叫非非。至于她呢,就是恒山派的小师父,叫做仪琳。”我点了点头,向仪琳顿首道:“仪琳师妹好,我是华山派的易一。”仪琳低头道:“易师兄好。”我又转头问曲非烟:“你这个丫头处处透着邪门,你是甚么来头?我大师兄又是谁伤的?谁救的?”
“打伤令狐大哥的是那个出了名的淫贼。”曲非烟说到采花淫贼这种事,竟然一点也不会脸红。我问:“甚么淫贼?”曲非烟道:“我们仪琳姊姊是个美貌尼姑,有人见色起意,你们这个傻子令狐冲竟然不自量力强出头,结果被那人打至重伤。幸好给我爷爷救了出来,放到这里来养伤。”
我还待再问,却有一把粗豪的声音在房外的花园中响起:“小师父?你在哪里?我想你想得好苦!”
我呆了一呆,心想这把声音好耳熟!在哪里听过呢?曲非烟脸色却一下子大变,细声说道:“他来得好快!大家别出声。”我用眼色向曲非烟相问,但是她的神色却甚是紧张不安,我转头向仪琳望去,仪琳却是脸色苍白,惊慌不已。
房外那人又高叫道:“群玉院的人都给我听着:本大爷只需要一个尼姑,一切与旁人无尤,如果不想祸及他人,小尼姑自己走出来吧!否则,别怪本大爷开杀戒啊!”我又再望了望仪琳,只见她站了起身,曲非烟想拉着她,她却摇头说道:“令狐师兄已因为我而身受重伤,莫要再为了我而伤害到别人。”曲非烟说道:“这个恶人在利用你的慈悲心罢了,好歹等我爷爷回来才说吧。”仪琳还是摇头,竟打开了房门,走出房间。
“还不追?”曲非烟用力拍了我一下,率先冲出了房间,我只好跟着跑出。
当我走到庭院中的时候,只见一个魁梧的大汉一把抓着仪琳的肩头,笑着道:“我们走吧。”曲非烟身影急闪,直扑向那大汉。那大汉轻咦了一声,从容让过一旁,笑道:“你的功夫根底不错,但想抢人还是太妙想天开……呵呵!看真一点,倒是个小美人。你别心急,虽然年纪是小了点,也就跟着我走吧!”
就在这时,我终于把他认了出来,失声叫道:“是田兄!”
那人长有一头乌黑的长发和一张冷酷的长脸,正是我在南京的飘香院所遇见,首先问我要阿珂姑娘,接着叫我把卓不凡的天下第一剑偷走的田伯光。
“啊!是易兄弟!没见月余,身子可好?”田伯光朗声笑道:“我正烦着一件事,一晚竟有两个美貌小姑娘,遇着你真好,这个小的就给你吧。”
“田兄好说,这两个都是我的朋友,你就放了她们吧。”我连忙说道。
“甚么?”田伯光一手挟着仪琳,一手化解曲非烟的攻势,双眼却是望着我说道。
我见他一个大男人竟然在众目睽睽之下捉着一个小尼姑,成何体统?沉声说道:“那个小女孩是我的一个朋友……”田伯光打断我的说话:“我不是说了嘛!她是给你的,你爱怎样便怎样!”
曲非烟一边继续急攻,一边叫道:“你竟然和这淫贼认识?别再说话了,不想给人抢走姊姊的话快来夹攻吧。”我见田伯光仍是捉着仪琳不放,只好喝道:“快放下你手上那人!她是我的师妹!你别乱来!”
“甚么师妹?”田伯光呆了一呆,手上却丝毫没有慢下来,依旧是轻易便把曲非烟的攻势都给拆解掉。
我急得对着田伯光高声大叫道:“五岳剑派,同气连枝。仪琳师妹是恒山派的门人,我华山弟子绝不能置身事外!”
第二节
“五岳剑派,同气连枝,仪琳师妹是恒山派的门人,我华山弟子不能置身事外。”我高声叫道:“田兄,江湖中人就算滥杀或打家劫舍,也在‘色’字上面把持住……你做这些伤天害理的事,说不得我只好出手了。”
田伯光哈哈大笑:“你的三脚猫功夫又碍得了甚么事?只是我万料不到你竟也是华山派,那令狐冲是你的师兄了。”我哼了一声:“你不提起也还罢,现在就连我大师兄的账也要一起讨回!”
“就凭你?”田伯光的脸型长得冷傲,却偏偏是嬉皮笑脸的满脸轻挑,笑道:“你大师兄的功夫已是不错,在江湖上的名头不小,可也不是我的对手。”
我缓缓拔出天下第一剑,田伯光又笑道:“你不记得这把剑是如何得来了吧?应该多谢我一声啊。”我道:“怎样说也好……我和田兄也算是一场朋友,这是逼不得已。”曲非烟又在喝骂,我不再说话,舞起天下第一剑向田伯光攻了上去。
曲非烟的武功有一定的底子,毕竟年纪太小,难以和田伯光匹敌。其实我也自知绝非田伯光敌手,但当此之时没有选择的余地。
田伯光在我连攻四招之后好像有些意外,微一疏神,曲非烟趁机从袖中抽出短剑刺向他的左肩,待他一缩,却原来只是虚招而矣,左手急探,已把仪琳抢了过来。
仪琳一落地,连忙从地上拾起长剑加入战团,成了三对一的局面。
这时群玉院的客人和妓女都已被惊动,但全都躲得远远的不敢走近。田伯光道:“不见才一个月,易兄弟的武功竟是大进……这就是华山剑法?”我使出袁承志教我的华山入门剑法,只是还不及仪琳的精妙,但胜在力量较大,弥补了她们两个女子的不足。
田伯光叹气道:“你们是有败无胜的了,最好趁我还未出快刀之前投降,否则只怕人人血溅当场!”我记起了田伯光是有配刀的,但由始至终都没见他用过,仪琳边斗边呜咽着道:“令狐师兄就是给这人用刀砍伤的了!”
我心中惊怕不已,因为我知道自己是没可能打败田伯光的,但每人也有尊严,现在又怎可能退缩呢?只好勉强应付着。田伯光嘿了一声,夹手夺过曲非烟的短剑,顺手一指将她点到,然后当的一声,不知他在甚么时候从哪里抽出了单刀一次过把我和仪琳的长剑架开了。
田伯光“哈哈”的笑道:“小尼姑,你知道我快刀的厉害了,还不束手就擒?”我不容他多说,天下第一剑中宫直进,刺向他的咽喉。田伯光哼道:“你是来真的吗?想要老子的命了?”刀光一闪,天下第一剑竟给他的单刀绞上了半空。
田伯光一脸得意,正要说话,我却不理长剑,抢到他的身前施展破玉拳猛攻。“这是甚么?”田伯光咦了一声,单刀在外档一下子收不回来,只能以左手抵挡。仪琳见识似乎不弱,眼见我在田伯光身前缠斗,便用恒山剑法与他的单刀游斗,田伯光逼于形势只好一心二用,不能同时与我俩对敌。
“好小子!手上功夫不弱!”田伯光仍然一脸无惧,单以左手对付我已是卓卓有余。破玉拳是华山一套极厉害的拳法,但我还未练得纯熟,攻击力较弱。好像在RPG游戏的回合制战斗中,使用厉害但刚学的新招数,杀伤力往往不及Level升得较高的惯用招式。心念到处,拳法又变,变成了最基本的招数野球拳。
就在这个时候,在庭院的围墙上传来了一把难听之极的声音,叫道:“一个华山下流弟子,一个恒山不要脸的尼姑,竟和江湖上最万恶不赦的采花淫贼混在一起,真是大丢五岳剑派的脸啦!”
我心中一惊,叫道:“余沧海!”田伯光趁机将我一把推开,向后一跃,说道:“小兄弟,我们暂且罢斗,有无耻小人来打扰我们啦,先收拾他再说。”
余沧海一跃而下,冷冷的说道:“谁是无耻小人了,田大爷?”
“福威镖局过年过节都会送礼到青城山,那又是谁设计将人一家杀个片甲不留?这件血案江湖上都已传得无人不知,余观主那卑鄙无耻的威名自也是传遍江湖了。”田伯光那张冷酷的俊脸露出不相衬的微笑,徐徐说道。
余沧海冷然道:“论无恶不作十恶不赦,又岂会轮到姓余的呢?田伯光,今晚我将你给杀了,你以为在江湖上别人会怎样说?”
“不过余观主可真厉害,竟能追着田某来到妓院,倒像是一头小狗般灵敏。”
“嘿,遇见你这淫贼原是意外,我的目标本来只是姓易的一个,岂料他竟和你称兄道弟,看来我把你们二人一起给毙了,算是替岳不群清理门户,这伪君子也不好意思再说话了。”余沧海那恶毒的眼光向我射来,使我不禁感到心寒。
“一切也不过是你用来掩饰而已。真相……对啦!莫非也是来嫖妓宿娼?不给钱的是淫贼,给钱的就是正人君子,这正是你们这些所谓名门正派的行事方式?”田伯光笑道,见余沧海给气得七孔生烟,又道:“女色男人都喜欢,听闻余观主家有三妻四妾,难道只是放在家中,不亲上一亲?这样浪费倒不如送了给田某!”
余沧海忍无可忍,抽出了长剑,喝道:“多说无益!先杀了你!”
田伯光个性行为好像轻浮得很,其实内里倒和他那冷静外型一般,早在余沧海说话之时已凝神戒备,因此一见余沧海身形闪动,快刀立即使出,当当的刀剑碰撞声响过不停。这时,在墙上又跃下了两个身穿青色布衣的男人,其中一个竟是罗人杰。他向我大声喝道:“你这个小贼就由我来收拾!”
我的天下第一剑已失,眼见罗人杰持剑攻来,只好先避其锋。仪琳出剑阻拦,问道:“你这人好不讲理,怎么可以随便出手伤人?”罗人杰呸了一声,骂道:“小尼姑动了凡心,公然帮男人来着。”仪琳眼圈儿又红了,我忙道:“仪琳师妹别分心,我来助你!”说着,走过一边拾起天下第一剑,正要上前帮助仪琳,一阵剑风杀到,急忙退后两步,只见在眼前是另一个手持长剑的青衣汉子:“别分神!还有我洪人雄呢!今日要你知道‘青城四秀’的厉害!”
我被吓了一跳,骂道:“好一对青城走狗!”这次余沧海亲到,只怕田伯光也不是对手,更何况有两个青城派的高手在一旁?看来今日人人毕命于此。把心一横,喝道:“看剑!”也不思索,用力向洪人雄劈去。
洪人雄看出这一剑力度沉猛,当即侧身闪避。身子打了一个转,手中剑已向我的腰眼刺过来。
“手腕用力,上挑!”眼见避无可避,就在千钧一发之际,耳边传来一下宏喝,我不由自主的依言照做,竟能堪堪将洪人雄的长剑格开。这时身后又有提示:“再劈一剑!”我不敢怠慢,又是直上直下的向洪人雄劈去。洪人雄还是身子打转闪了开去,那提示立即传来:“左踏一步,再劈!用狠劲!”
想不到就这么一步,剑势不收之下天下第一剑仍是向洪人雄的头顶招呼下去,恰似闪避的洪人雄自己将头凑向剑身一样。洪人雄大惊,用尽全力举剑挡格,铮的一声两剑相碰,天下第一剑把洪人雄的配剑砍出一个大缺口来。
“破玉拳!”随着身后那把声音,我的左拳击中洪人雄的胸口,洪人雄“啊”的一声叫了出来,右腕一震,尽最后的努力将我的天下第一剑荡开。我心念一动,乘胜追击,右手松开弃掉长剑,一记自我学成以来威力最大的破拳重重的打中了洪人雄的脸庞,洪人雄在鲜血四散之中向后便倒。
<……野球拳升级Level 3
“好一记直接攻击……你竟还有这一手……咳咳……”
我一回头,只见令狐冲艰难的倚着门边,喘气说道。
“大师哥!”我抢上前去躬身道:“小弟易一,是新近拜入华山门下的。”
“我……我看得出……”令狐冲苦笑道:“恭喜师弟……练……练成了……‘朝阳剑法’的一招……‘独劈华山’。”
我呆上一呆,回想刚才一剑直劈,那只是华山入门剑法的其中一式而已。不过,袁承志曾经对我说过,这入门剑法配合内功和变招,就能成为朝阳剑法,不禁问道:“莫非我那一招……”
令狐冲点头道:“猜得……没错,记着那用劲和方位,正是……‘独劈华山’。”
<……学会朝阳剑法
在另一边厢,仪琳给罗人杰踢倒,一时之间爬不起身来。我怕他会痛下杀手,不再和令狐冲多说,第一时间扑过去,左右手已是连环破拳进攻。刚才对洪人雄的一击,令我明白到这段日子以来不断苦练华山派的入门功夫,看来好像连野球拳的威力也在无意之中得到了提升。
罗人杰不料我会抢攻,给我一举抢得先机,并且以剪拳扰乱了他的视线,结果连攻三五招后右手布拳砍在他的手腕之上,长剑啷当落地,左手破拳顺势击出。也算罗人杰反应快,在危急之间向后跃,但左肩仍给我的拳风带中。
“哈哈!‘青城四秀,英雄豪杰’……胡吹甚么大气?嘿……连个华山派刚入门的弟子也打不过,咳咳!”令狐冲有气无力的边咳嗽边朝弄道。
“令狐师兄!”仪琳倒在地上仍关心令狐冲。
“你先……先救仪琳师妹,快!”令狐冲对我说道。我点了点头,立即走过去扶起仪琳。
在不远处急骤的当当之声不绝于耳。余沧海的武功固然是极高,这一点我可以肯定。意想不到的是,田伯光竟能和他打成平手;二人由庭院打到走廊,又由走廊打进房中;然后一下巨响,二人撞穿了屋瓦从房中跃上屋顶再战。
“田伯光在江湖上也不是混饭吃的,看他这手快刀,足以和一流高手一斗。”一把洪厚的声音在庭院的围墙上响起,我抬头一看,只见墙上影影绰绰的站了几人。令孤冲低声道:“天门师伯到了!”我立即醒觉,说话的正是天门道人。
“嘿!一个卑鄙下流的恶贼,武功可以好到哪里去了?”说话的是一个语气豪迈的女人,恒山派的定逸师太也来了。
“师父!”躺在我怀中的仪琳高声叫道。风声响过,定逸已然抢到我们身边,语气冷峻的问道:“仪琳,你到哪儿去了?怎么身处这种没有廉耻的地方!”
这个时候,其他几个人都从墙上跃了下来,原来除了天门道人、定逸师太之外,刘正风及殷梨亭都到了。令狐冲蹒跚着走了过来,向几位行礼,天门道人呆了一呆,问道:“是令狐师侄?还有易师侄?怎么所有人一下子都到了这种藏污纳垢之地?”定逸师太皱眉喝道:“令狐冲!怎么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你们几个可真荒唐!华山的门规是如此松散的吗?来这种地方不够,还要带我恒山的弟子来!仪琳,你怎么会和他们一道?”
“说来话长……”令狐冲无奈的苦笑道。刘正风从又望屋顶,说道:“余观主在一百招之内可以取胜!”
天门道人点了点头:“嗯!田伯光的刀快得令人目眩,江湖中可说是第一人了,那是天赋异禀。不过,论长力还是余沧海稍胜一筹,毕竟青城派是数百年的玄门正宗。”
殷梨亭道:“余观主在内劲上是占优,但二人招式一取玄门深湛,一取旁门精妙,可说是各擅胜场。就算是分胜负也只有一招之间。看来二人在我们赶到前已斗了数百招,田伯光行径虽然为人所不齿,但旁门武功能练到这种地步,也算是一条汉子了。”
我再次望过去,刚才和仪琳等夹击田伯光时自然想要取胜,但现在我倒希望他能打败余沧海。
当的一响,刀剑碰击声突然停止。田伯光向后急退,余沧海连翻追击,竟也刺他不着,田伯光不断的闪避余沧海的剑招,笑道:“余观主,今日五岳剑派的人来到为你撑腰,姓田的吃不了兜着走。即使杀了你,他们来一个群起而攻,本大爷还是要赔上性命。倒不如趁这时候先行脱身,免得被人合围,少陪了!”
天门道人喝道:“淫贼!休想走!”刘正风立即奔过去:“余观主,江湖道义先不要理,我们毙了这姓田的为武林取害!”
就在天门道人和刘正风身形闪动之际,田伯光竟一下子跃出了群玉院,哈哈的笑声不绝于耳:“余矮子!你我今日剧斗四百余招而不分胜败,他日姓田的定必上青城山来再向你讨教,好让武林中人得知,今日田伯光退走不是技不如人,只是因为五岳剑派的英雄来帮你而已……”声音竟是急速飘远,一瞬间已在数里之外。
余沧海连忙跳出群玉院,哪里还有田伯光的踪迹?
“这个田伯光可真是一个奇材,”刘正风叹气道:“快刀之外,一身轻功竟还如此厉害,真不愧了他那‘万里独行’的称号。可惜啊!可惜!”
余沧海重又跃进院中,铁青着脸,胡子都好像是翘了起来。他今日初会田伯光,本想杀了他在衡山城的武林同道面前大大露脸。岂料一交上手,发觉田伯光的武功竟是丝毫不弱于自己,但自忖还是可以将之打败。想不到刘正风等人突然闻风赶至,自己在众高手面前数百招也收拾不了这江湖败类已是面目无光,还要被田伯光在临走前说成是靠五岳剑派的人壮威,真是有口难言了。
“究竟发生甚么事?”天门道人语气严峻的质问令狐冲。刘正风对余沧海说道:“泰山派的天松师兄在衡阳城遇见田伯光,当即追踪着他来到衡山城。后来在城外交上了手,天松师兄受了点伤,但还是通知了我们。我们分批追了出来,想不到给余观主捷足先登。不知道观主是如何得知田伯光的行踪?”
余沧海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我插言道:“刘师伯,余观主也只是恰巧遇见田伯光罢了,他可是从你府上追着我出来呢!”刘正风心中一愕,想到余沧海曾经在自己的家中出手要伤我,已是信了三分,待见到余沧海恶毒的目光向我射来,心中有气,说道:“承蒙余观主照料我师侄,刘某十分感激。”
余沧海自然听得出刘正风说的反话了,冷哼一声,道:“你们五岳剑派的弟子了不起,哪用姓余的照顾呢?我的两个弟子也给你们的好师侄伤了!”
天门道人、刘正风等都是不甚相信,刘正风说道:“余观主见笑了,‘青城四秀’江湖上好大的名头,一个刚入门的弟子又如何能够与之相敌?”
余沧海并不言语,走到洪人雄身边,一掌抵在他的背上,过了一会,洪人雄哇的一声吐了一口鲜血,转头狠狠的盯了我一眼,缓缓的道:“多谢师父……”余沧海冷冷的对刘正风道:“学艺不精,给人打伤也就罢了。只是两个华山派的弟子,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娃子,再加上一个小尼姑,与田伯光这种淫贼联手与我师徒三人放对,这又是甚么道理?”
天门道人愕然反问:“你说甚么?”定逸则转头对仪琳大喝道:“仪琳,你来说这姓余说的是真是假?”仪琳大惊,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了。
刘正风见令狐冲身受重伤,知道事情并不简单,问我道:“易师侄,你来说说究竟发生了甚么事?你大师兄是如何受伤?为甚么你们会和恒山派的小师父在这种地方?”
其实我也是一头雾水,对令狐冲和仪琳的事半点都不知道。不过令狐冲身受重伤,仪琳又给吓得六神无主,唯有说道:“余观主说甚么话来着?堂堂一派之主竟然这样诬蔑后辈。你来到之前,我和仪琳师妹正在围攻姓田的,余观主,你两个弟子一进来二话不说就对我痛下杀着,仪琳师妹顾念着五岳剑派同盟之谊,才出手相救。”
我和余沧海的恩怨,天门道人和刘正风都早已听过了,天门道人哼了一声,脸色大是不悦。余沧海知道五岳剑派同气连枝,今日是难以出这一口气的了,当下拱了拱手,道:“不打搅你们五岳剑派在群玉院联谊,余沧海这就先走!”竟是不再多说,转身离去。定逸听到他出言不逊,心下大怒,刘正风左手一扬,道:“师姐,别和他一般见识。”
令狐冲喘着气问道:“天门师伯……我师……我师父他老人在……在哪里?”天门道人道:“我们得知田伯光在附近出现,分成两批去搜索,你师父师母往东面去了。”刘正风扶着令狐冲道:“令狐师侄,是谁将你打伤?我们先回去好好诊治。”
定逸师太还在追问仪琳,仪琳却是越来越慌乱。殷梨亭叹了口气,道:“师太,依我看这位小师父给惊吓过度了,不如先回刘三爷府上再慢慢细说。”
定逸无奈,唯有就这样决定。
※※※※※
在刘府偏厅之中,仪琳终于把发生在她身上的事在五岳剑派前辈及和武林名宿面前一五一十都说了出来。
原来仪琳在衡阳城中和她的师父定逸师太失散,之后很不幸地遇上了江湖上四大淫贼之一,万里独行田伯光,给轻易擒住。谁料一切都给令狐冲看在眼里,来了一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偷偷的把仪琳给救了,向衡山逃来。但是田伯光号称万里独行,二人终于给他追上,衡山脚下一场恶斗,令狐冲受了重伤,在危急之际一个黑衣男子突然出现,从田伯光手中救走两人,并将令狐冲安放在群玉院养伤。
“令狐师侄面对田伯光竟然丝毫不惧,这个田伯光就连余沧海也不能胜得过!了不起!”天门道人竖起右手大姆指笑着说道。刘正风转头向岳不群赞道:“令狐师侄力抗田伯光,易师侄又能将‘青城四秀’打败,华山派的弟子果然不同凡响!”
定逸大声叫道:“岳师弟!你华山派的好徒弟,老尼是甘拜下风了!”岳不群摇首笑道:“师太这样说,真是折杀小弟了。”
殷梨亭却说道:“岳先生不必过谦,两位年轻人实在是英雄出少年,我大哥的儿子青书亦不过如此。”
“殷六侠言重了,我华山派这两个不成材的徒弟又怎是‘玉面孟尝’的对手呢?”岳不群脸上更是充满光采。
我站在一旁,不知道被盛赞的是令狐冲还是自己,觉得十分难为情。
刘正风突然皱眉道:“余沧海这人实在小气,一点也不顾全自己大宗师的身分……易师侄,看来他是恨你入骨,因为你一而再地令他面目无光,已不关乎当初在平安集打伤他的门人了。”顿了一顿,又道:“刚才大家都看到,余沧海对你的敌意是如何之甚,还乱把罪名安在你和令狐师侄身上。如果我们未能赶至,只怕他在击退田伯光之后就会……”
岳不群脸上神色未变:“在南京城外岳某已和他说好了,岂料还是死心不息。因为我的大意差点让易师侄遇险,以后要拜托袁师弟照看一下。”
“余矮子太也不知好歹!”天门道人咬牙说道:“不把岳师弟的华山派放在眼内,是欺到我五岳剑派的头上了。”
“这件事先不要提,”岳不群抚须笑道:“大家折腾了一整晚,明天就是刘师兄的金盆洗手大典,各位还是不用花太多心思在劣徒身上。”
到得刘正风的金盆洗手大典当日,又有不少武林中人赶到衡山城。刘正风心中大乐,笑不拢嘴。迎接宾客的刘府门人来往不绝忙过不亦乐乎。
我和陆大有、林平之留在大厅之中凑热闹,岳灵珊却是留在房中照顾令狐冲。接受过略通医道的天门道人的诊治,令狐冲的身体已无大碍,但还是十分虚弱,不能走动。因此宁中则和岳灵珊便寸步不离的小心照料着他。
大厅中已挤满了三百多人,就连厅外的前院和两侧的走廊也多塞满了人。刚才我再次看见余沧海,他狠狠的盯了我一眼就随着刘正风另一外弟子米为义进了内堂。
“汤沛汤大侠到!”门外迎接客人的衡山弟子高唱道。
坐在我们旁边的几个武人争相说着话:“啊!结果他还是来了!”“当然!听说他相交遍天下,所有江湖上成名或未成名的人物也是衷心结交!衡山刘三爷仗义疏财,和汤大侠自是一路子的人物!”
只见刘正风率领向大年、米为义扑了出去,而花铁干、岳不群也跟着走出,看来只有天门道人自重身份留在内堂。
林平之问我道:“这个汤沛是谁?”我也不清楚,正要摇头,陆大有却说道:“你俩真是见识浅薄,‘甘霖惠七省’汤沛汤大侠也不知道,怎能算是华山弟子?”
“甘霖惠七省?”我和林平之双双问道。陆大有点头道:“汤大侠爱好结交朋友,又疏财仗义,对人一视同仁,江湖上无论识与不识,成名人物还是无名小辈,向他求助从没有被拒绝的,因此名声极高,赢得侠名。‘甘霖惠七省’是说他如久旱中的甘露,救助的人遍布七省。”
“那是一个英雄人物啊!”我赞叹道。
“汤大侠武功是很高,但是否可和我们师父相比的高手就不得而知,只是江湖中人敬重他的是那菩萨心肠,这和刘师伯很是相似,因为刘师伯家财万贯,也是十分豪爽帮助过很多人的。”陆大有说道:“他们两人应该气味相投了。”
这时,刘正风与一个身材结实的男人大步踏了进来,大厅中所有人都站了起身以示恭敬,与前日岳不群来到时所有的欢迎和重视不惶多让。
我和林平之在人丛中探头探脑,好奇之至。
然后,时已正午。向大年走到正和汤沛聚话的刘正风身边,说:“师父,吉时已到,典礼可以开始了。”
刘正风点了点头,和汤沛又说了两句,走到大厅中央一站,刘府之中的所有宾客都静了下来。
向大年叫唱道:“吉时已到~!金盆洗手大典开始!”
米为义指示门人捧出一只金盆,置于大厅中央。刘正风转身向外,朗声说道:“弟子刘正风蒙恩师收录门下,授以武艺,未能张大衡山派门楣,十分惭愧。好在本门有莫师哥主持,刘正风庸庸碌碌,多刘某一人不多,少刘某一人不少。从今而后,刘某人金盆洗手,决计不再动用师传武艺,江湖上的恩怨是非、门派争执,刘正风更加决不过问。若违是言,有如此剑。”右手一翻,从袍底抽出长剑,双手一扳,啪的一声,将剑锋扳得断成两截,他折断长剑,顺手让两截断剑堕下,嗤嗤两声轻响,断剑插入了青砖之中。
群雄一见,皆尽骇异,自这两截断剑插入青砖的声音中听来,这口剑显是砍金断玉的利器,以手劲折断一口寻常钢剑,以刘正风这等人物,自是毫不希奇,但如此举重若轻,毫不费力的折断一口宝剑,则手指上功夫之纯,实是武林中一流高手的造诣。莫声谷叹了口气,说道:“可惜,可惜!”也不知是可惜这口宝剑,还是可惜刘正风这样一位高手。
刘正风脸露微笑,捋起了衣袖,伸出双手,便要放入金盆,忽听得大门外有人厉声喝道:“且住!”
刘正风微微一惊,抬起头来,只见大门口走进四个身穿黄衫的汉子。这四人一进门,分往两边一站,又有一名身材甚高的黄衫汉子从四人之间昂首直入。这人手中高举一面五色锦旗,旗上缀满了珍珠宝石,一展动处,发出灿烂宝光。许多人认得这面旗子的,心中都是一凛:“五岳剑派盟主的令旗到了!”
那人走到刘正风身前,举旗说道:“刘师兄,奉五岳剑派左盟主旗令:“刘师兄金盆洗手大事,请暂行押后。’”刘正风躬身说道:“不知道左盟主此令,是何用意?”那汉子道:“在下奉命行事,不知道盟主的意旨,请刘师兄恕罪。”刘正风微笑道:“不必客气。要劳动‘九曲剑’钟镇钟师兄,刘某人才过意不去。”刘正风脸上虽然露出笑容,但语音微微发颤,显然这件事来得过于突兀,以他如此多历阵仗之人,也不免大为震动。
那汉子正是嵩山派门下的弟子九曲剑钟镇,是嵩山派掌门,五岳同盟盟主左冷禅的师弟,江湖上大大有名。他听得刘正风言语客气,当下微微一笑,说道:“刘师兄,一切好说。”又抢上几步,向天门道人、岳不群、定逸师太等人行礼,道:“钟镇见过众位师兄。”其余四名黄衣汉子同时躬身行礼。接着又向在场的武林长辈名宿和成名人物好像汤沛、武当二侠打招呼。
我和陆大有、林平之一早已来到大厅,一直混在人群之中,这时距岳不群和其他华山弟子甚远。我问陆大有:“他们是嵩山派的?”陆大有点了点头。
定逸师太对钟镇的说话甚是喜欢,一面欠身还礼一面说道:“你左师兄出来阻止这件事,那是再好也没有了。我说呢,刘贤弟好好的如日方中,干么突然退隐?只是我见刘贤弟一切安排妥当,决不肯听老尼的劝,也免得多费一番唇舌。”
刘正风脸色郑重,说道:“当年我五岳剑派结盟,约定攻守相助,藉此维护武林中的正气,原是不错。不过在下今日金盆洗手,是刘某的私事,与五岳剑派并不相干,那便不受盟主旗令约束。请钟师兄转告左师兄,刘某不奉旗令,还请恕罪。”说着走向金盆。
钟镇身子一幌,抢着拦在金盆之前,右手高举锦旗,说道:“刘师兄,我左师兄千叮万嘱,务请刘师兄暂缓金盆洗手。我师兄言道,传此旗令既是顾全五岳剑派的情谊,亦为了维护武林中的正气。”
刘正风道:“刘某金盆洗手的请柬早已恭恭敬敬的派人送上嵩山,复有长函禀告左师兄。左师兄直到此刻才发旗令拦阻,那不是明着要刘某在天下英雄之前出尔反尔,叫江湖上好汉耻笑于我?”
钟镇说道:“我师兄嘱咐在下,言道刘师兄是衡山派铁铮铮的好汉子,义薄云天,武林中同道向来对刘师兄甚是尊敬,我师兄心下也十分钦佩,刘师兄大名播于江湖,这一节却不必过虑。”
定逸师太见二人僵持不决,忍不住又插口道:“刘贤弟,这事便搁上一搁又有何妨。今日在这里的个个都是好朋友,又会有谁来笑话于你?就算有一二不知好歹之徒,妄肆讥评,纵然刘贤弟不和他计较,贫尼就先放他不过。”说着眼光在各人脸上一扫,大有挑战之意,要看谁有这么大胆,来得罪她五岳剑派中的同道。
刘正风正没做处,忽听得后堂一个女子的声音,甚是响亮:“喂,你这是干甚么的?我爱跟谁在一起玩儿,你管得着么?”我心中一怔,失声叫了出来:“非非?”林平之在我身边低声问道:“谁人?你认识她?”
我不及解释,又听得曲非烟道:“哼哼!我喜欢跟刘姊姊到前厅看热闹,为甚么你拦着不许?”另一把男声说道:“好罢!你自己去好了,请刘姑娘在这里耽一会儿。”曲非烟道:“刘姊姊说见到你便讨厌,你快给我走得远远地。刘姊姊又不认得你,谁要你在这里缠七缠八。”只听得刘菁的声音响起:“非非,咱们出去,别理他。”那男子道:“刘姑娘,你不能离开这儿。”
米为义闻声赶到后堂,不久,大声叫道:“这位师兄是嵩山派门下罢,怎不到大厅之上见我师父?”
那人傲然道:“不用了。奉盟主号令,要看住刘家的眷属,不许走脱了一人。”这几句话声音很是响亮,且说得骄矜异常,大厅上宾客听见无不为之变色。刘正风大怒,向钟镇道:“这是从何说起?”
钟镇叫道:“史师侄,出来吧!”
刘正风气得身子微微发抖,朗声说道:“嵩山派来了多少弟子,大家一齐现身罢!”
一言甫毕,猛听得屋顶上、大门外、厅角落、后院中,前后左右共数十人齐声应道:“是,嵩山派弟子参见刘师叔。”几十人的声音同时叫了出来,声既响亮又是出其不意,群雄都吃了一惊。但见屋顶上站着十余人,一色的身穿黄衫。大厅中诸人却各样打扮都有,显然是早就混了进来,暗中监视着刘正风,在数百名宾客之中,谁都没有发觉。
我和陆大有对望一眼,都是心中托异。定逸师太第一个沉不住气,大声道:“钟师弟率领这么多门下弟子来到这里是甚么意思?太欺侮人了!”
钟镇道:“定逸师姐恕罪。我左师兄深恐刘师兄不服号令,因此上多有得罪。”
便在此时,后堂又走出十几个人来,却是刘菁以及刘门的七名弟子,每一人身后都有一名嵩山弟子手持匕首抵住了他们的后心。这样一来,这次潜进刘府的嵩山派弟子就有六十多人了。
刘正风朗声道:“众位朋友,非是刘某一意孤行,今日左师兄竟然如此相胁,刘某若为威力所屈,有何面目立于天地之间?左师兄不许刘某金盆洗手,嘿嘿,刘某头可断,志不可屈。”说着上前一步,双手便往金盆中伸去。
钟镇叫道:“且慢!”拦在他身前。刘正风左手疾探扣向他的咽喉,钟镇料不到刘正风出招竟然可以如此之快,一时之间无可招架,只得后退。刘正风一将他逼开,双手又伸向金盆。这时,只听得风声飒然,同时黄影闪动,屋顶上跃下一人,双掌向刘正风推去。刘正风只得举掌迎去,蓬的一声,刘正风退了两步。
那人稳稳的站在当地,一挥衣袖,金盆给拨了开去,“啷当”一声片地皆水。我细看那人,却是四十来岁,身材颇为高大,上唇留了两撇鼠须,只见他拱手说道:“刘师兄,奉盟主号令,不许你金盆洗手。”
陆大有低声说道:“不得了,此人是嵩山派的顶尖人物,左掌门的第四师弟费彬,一套‘大嵩阳手’武林中赫赫有名,听说武功仅在左掌门之下,算是嵩山派第二高手。我也只是见过他两面……”
刘正风强忍怒气,拱手说道:“费师兄驾到,如何不来喝一杯水酒,却躲在屋顶,受那日晒之苦?嵩山派多半另外尚有高手到来,非只费师兄一人罢?”
费彬微微一笑,说道:“刘师兄言重了,单是和刘师兄一人为敌,在下也抵挡不了刘师兄一手‘小落雁式’。因此,在下的几位师兄弟担心在下,也要跟来。”
刘正风冷笑道:“无谓多言,嵩山派的高手都现身吧!”
只听得屋顶上东边西边同时各有一人应道:“好!”黄影幌动,两个人已是站到了厅口,这轻身功夫便和刚才费彬跃下时一模一样。陆大有指着站在东首的胖子说道:“嵩山派掌门人的二师弟‘托塔手’丁勉丁师伯来了。”我又望向西首那人,却是极高极瘦,陆大有又道:“那是嵩山派中坐第三把交椅的‘仙鹤手’陆柏陆师伯。”
这二人同时拱了拱手,道:“刘三爷请,众位英雄请。”丁勉、陆柏二人在武林中都是大有威名,群雄都站起身来还礼,眼见嵩山派的好手陆续到来,各人心中都隐隐觉得今日之事不易善罢,只怕刘正风非吃大亏不可。
定逸师太气忿忿的道:“刘贤弟,别瞧人家人多势众,难道咱们泰山派、华山派、恒山派的朋友都是来睁眼吃饭不管事的不成?”
费彬的目光在大厅上自东而西的扫射一周,他眼睛眯成一线,但精光灿然,显得内功深厚,说道:“定逸师姐无用多心,一切自有分晓。”
定逸不满的道:“左掌门有甚么事赶快说吧?这般劫持家眷,是好汉所为吗?”
费彬森然说道:“刘师兄,今日之事,左盟主吩咐了下来要我们向你查明:“刘师兄和魔教教主东方不败暗中有甚么勾结?设下了甚么阴谋,来对付我五岳剑派以及武林中一众正派同道?’”
此言一出,群雄登时耸然动容,不少人都惊噫一声,就连我也大为震惊。
刘正风道:“在下一生之中,从未见过魔教教主东方不败一面,所谓勾结、阴谋,却是从何说起?”陆柏道:“刘师兄这话恐怕有些不尽不实了。魔教护教使者曲洋,不知刘师兄是否相识?”
刘正风本来十分镇定,但听到他提起“曲洋”二字,登时变色。
那胖子丁勉自进厅后从未出过一句声,这时突然厉声问道:“你识不识得曲洋?”他话声洪亮之极,这七个字吐出口来,人人耳中嗡嗡作响。
刘正风仍不置答,数百对眼光都集中在他脸上。各人都觉刘正风答与不答都是一样,等于默认了。过了良久,刘正风点头道:“不错!曲洋曲大哥,我不但识得,而且是我生平唯一知己,最要好的朋友。”
霎时之间,大厅中嘈杂一片,群雄纷纷议论。我问道:“谁是曲洋?”陆大有瞪着眼道:“魔教的人我怎么知道?”
费彬朗声说道:“左盟主言道:“刘正风乃衡山派中不可多得的人才,一时误交匪人入了歧途,倘若能深自悔悟,我辈均是侠义道中的好朋友,岂可不给他一条自新之路?左盟主吩咐刘师兄一个月之内,杀了魔教长老曲洋,则一概不究。’”
我道:“日月神教故然是魔教,但他们干过甚么坏事?那曲洋又是甚么魔头?”
陆大有皱眉道:“阿一,别多管闲事!”
“我只是认为要邪教可能也有好人,正如正派也有不肖弟子一样。刘师伯是个大好人,我不相信他会和恶人勾结。”
“噤声!”陆大有大惊,小声道:“给师父听到可要赶你出华山了!这种说话你也敢说!何况这里都是武林正道,给他们听到和你势不两立!”我耸了耸肩,不再多言。
刘正风脸上闪过一丝凄凉的笑容,说道:“曲大哥和我一见如故,只是研讨音律。他是七弦琴的高手,我喜欢吹箫,二人相见大多时候总是琴箫相和,武功一道从来不谈。”他说到这里,微微一笑,续道:“各位或者不相信,当今之世,刘正风以为抚琴奏乐,无人及得上曲大哥,而按孔吹箫,在下也不作第二人想。曲大哥虽是魔教中人,但自他琴音之中,我深知他性行高洁,大有光风霁月的襟怀。刘正风不但对他钦佩,抑且仰慕。刘某虽是一介鄙夫,却决计不肯加害这位君子。”
我和其他宾客一样越听越奇,万料不到他和曲洋相交,竟然由于音乐,欲待不信,又见他说得十分诚恳,实无半分作伪之态。我突然想起衡山派当今掌门人莫大先生外号“潇湘夜雨”,一把胡琴不离手,有“琴中藏剑,剑发琴音”八字称号,刘正风也是喜好音乐,这两师兄弟真是一个模样儿。
定逸师太道:“刘贤弟你尽快把曲洋这魔头一剑杀了,干净爽快之极。”
天门道人也点头道:“刘师弟,知过能改,善莫大焉。你只须杀了那姓曲的魔头,侠义道中人,谁都会翘起大拇指,说一声‘衡山派刘正风果然是个善恶分明的好汉子。’我们做你朋友的,也都面上有光。”
刘正风不置可否,目光射到岳不群脸上,道:“岳师兄,你是位明辨是非的君子,这里许多人都逼我出卖朋友,你却怎么说?”
岳不群微一呻吟,道:“刘贤弟,倘若真是朋友,我辈武林中人,就为朋友两胁插刀,也不会皱一皱眉头。但魔教中那姓曲的,显然设法来投你所好,旨在害得刘贤弟身败名裂,家破人亡,包藏祸心之毒不可言喻。这种人倘若也算是朋友,岂不是污辱了‘朋友’二字?古人大义灭亲,亲尚可灭,何况这种算不得朋友的大魔头、大奸贼?”
群雄听他侃侃而谈,都喝起彩来,汤沛更是朗声说道:“岳先生此言甚是,刘兄弟仔细想想。”我也觉得这话可也不错。
刘正风叹了口气,缓缓说道:“在下早就料到有今日之事,因此才出此下策,今日金盆洗手,想要遍告天下同道,刘某从此退出武林,再也不与闻江湖上的恩怨仇杀,只盼置身事外,免受牵连。魔教和我侠义道百余年来争斗仇杀,是是非非一时也说之不尽。刘某只盼退出这腥风血雨的斗殴,从此归老林泉,吹箫课子,做一个安分守己的良民,自忖这份心愿,并不违犯本门门规和五岳剑派的盟约。”
费彬道:“曲洋的心思可不会和你一样!”
刘正风叹了口气,道:“曲大哥也是想退出是非圈,不再和五岳剑派作对。华山派弟子令狐冲为人所伤,命在垂危,正是他出手给救活了的。”
此言一出,宾客群相耸动,我们华山派更是交头接耳的议论了起来。
费彬冷笑道:“那有甚么奇怪?魔教中人拉拢离间,甚么手段不会用?他能千方百计的来拉拢你,自然也会千方百计的去拉拢华山派弟子。说不定令狐冲也会由此感激,要报答他的救命之恩,咱们五岳剑派之中,又多一个叛徒了。”我和陆大有一听,都很是愤怒,心想我们又没得罪于你,干甚牵连到我们头上来?费彬却转头向岳不群道:“岳师兄,小弟这话只是打个比方,请勿见怪。”岳不群微微一笑,并不言语。
刘正风双眉一轩,昂然道:“费师兄硬是要这样陷我,刘某亦无话多说。”
丁勉朗声道:“左盟主有令,刘师兄若不应允在一个月内杀了曲洋,则五岳剑派只好立时清理门户,以免后患,斩草除根,决不容情。”
我一听到这话,不禁失声叫了起来。陆大有推了推我,也是面色苍白,想不到一场好好的喜庆竟会演变到这个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