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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积雪像棉絮一样铺满了院子,枯树枝上结满了雪球,天还在飘着雪花。温雅穿着紧身白毛衣,蓝色灯笼裤,脚蹬薄底鞋,独自站在客厅的落地窗前,闻到室内一阵阵月季花香,思绪不由飞到童年生活的维也纳乡村。在那里,家的屋前种了一片月季和玫瑰,那色泽和香味构成了她童年的一部分。现在,在冬天的暖屋里看见鲜艳的花,闻到了它的芬芳,便自然而然沉浸在对儿时的回忆之中。
刚到李家宅院的时候,温雅常常如此痴迷地被童年的记忆掳掠,几近魂不附体。有天李国英肃然地立在她面前,好像看透了她的心思,轻言细语地告诉她,不要过多地回顾童年,眼前的时刻是短暂的,却又至关重要,你的生活在未来!你要熟读犹太史,就是你父亲彼得送给我的那本厚书。
自那以后,温雅常将童年的回忆堵在脑后,勤读犹太史。
有天早晨,李国英和往常一样在院子里练拳,偶然发现温雅远远地在学自己的招数。李国英觉出温雅的悟性好,悄悄地走到她身后绊了一下她独立的腿脚。温雅毫无防备,双手着地一个前滚翻立了起来。
李国英微笑点头,“要我教你几招吗?”
温雅双拳一抱,躬身施了个中国礼:“我拜李伯伯为师。”
李国英曾经收过几个徒弟,都是男的。在此国难当头,守着静静的院落,感到自己的功夫无用武之地,只是在院子里或早或晚练练拳脚。女儿李雅雯身体不好,不是学武的料。没想到温雅趁势就拜自己为师。他有些犯难,自己年近半百了,收一个洋徒弟,而且还是个小女孩,觉得不妥。一旁的雅雯看出了父亲的犹豫,连忙鼓动道:“爸爸,你就收了这个洋弟子吧!”
李国英一向爱听雅雯的善言,稍一思索就点头答应:“好吧,就听你的,我收温雅为关门弟子!”
按照中国武师收徒的规矩,拜师要焚香燃烛,行跪拜礼,还要向关公祭酒。李国英对温雅说:“至于拜师的中国规矩,就免了吧。”
雅雯一听又说:“爸爸,不能免,关门弟子的仪式非同一般。”
于是,李国英挑了个吉日,摆酒,设了香案,接受了温雅行拜师礼。
李国英虽非饱学之士,也绝非一介武夫。他早期飘洋过海的经历为他拓宽了见识,后来又混迹青帮,接受的是颇为浓烈的帮派观念。他将西方处事的豁达开明糅合在中国传统的仁与义之中,颇能笼络人心。所以他的聚义堂汇集了不少仁人义士,有个遍及海内外的帮派关系网。当温雅流落到上海,只因他的一批古玩在维也纳被彼得高价收购,受惠不菲,此次彼得有难,托他照看女儿。他自然义不容辞地回报。李国英不仅教温雅一般的拳脚功夫,还教了自己的绝活——袖中柳叶飞刀。
从此,温雅除了读书就是练功。这天,院子里一个人也没有,只有几只麻雀在雪地里觅食,嘀啾地叫个不停,温雅觉出晨练的诗意,勒紧腰带走出客厅,踏着小径上的积雪小跑几步,双手撑地连连翻了几个筋斗,腾空落下时在雪地上摊了个一字,又俯身压腿,然后双脚一收,跳将起来,打了一阵南拳。她的脸上浮起如月季的花晕,轻吁一口气,来到墙边看一眼竖在那里的木板上的靶心,站在十米开外的一株梅花树下,右臂向上轻轻一缩又用力一抬,一枚柳叶飞刀出手,“嗖”地直插靶心。她一连发了三支,支支命中红心。
“好!”李国英穿着黑色练功衣裤,在暗处留意温雅练功,欣慰地走过来说:“温雅,另外的三支,对着我。”
温雅回头,愣住了,“不敢,师父!”
“为什么不敢?”李国英盯着她。
“怕……怕伤了师父。”
李国英笑道,“你就那样厉害?”他指指头上的无檐黑皮帽,“朝这里!”
话音刚落,温雅就出手了。一柄柳叶飞刀插进李国英的帽顶。
“师父,失敬了。”温雅躬身抱拳。
李国英取下帽子,摘下飞刀,“可惜,刀力还不够。”
温雅抿嘴含笑。
“哦,你手下留情!”李国英顺手将飞刀扔向秋千绳索,插了个对穿,尾部的红绸像一只蜻蜓沾在那里颤动。
“师父,以后我的飞刀也飞向绳索吗?”温雅纵身取下飞刀问。
“对!”李国英点头,“在秋千架上多挂几根绳索吧。”
“知道了。”
“在不让对手致命的情况下,将绳索当对方握枪、拿刀的手!”李国英认真指点。
“明白。”温雅抱拳笔立。
2
早晨,黎苼送走了小百合。她又要飞了,去欧洲,那里打得火热。分手的时候,黎苼叮嘱她,要注意安全。小百合告诫他,不准和舒丽芙来往。
小百合刚刚一走,舒丽芙提着花布包,很顺当地就找到了南京路上的“东方土产商行”。她在门口一望,原来是家日本人开的商行,里面摆了一筐一筐油菜籽、黄豆、芝麻之类的东西。一个年轻人蹲在一个穿着日本和服的中年男人一旁在记着什么。她刚要上前去打听,年轻人抬起头来在问人家什么,她惊讶得差点叫出声来,果真是黎苼!说什么要自食其力,竟是给日本人当差。这个还带着稚气的中国青年怎么能呆在这里?他怎么不去找他的义父呢?不行,不能让他在日本人这里,得把他带回安得里好好照顾他,不是为了情欲,只是要好好呵护他。不过,一看到他那英俊的面庞,健美的身体,爱恋之情自然地又在心里浮荡。真像中国人说的,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啊!从奥德萨开始飘洋过海,同居一室,抑制的春情这会儿又在体内涌动……
她轻轻咳嗽一声,黎苼回头看见了门外的她。舒丽芙不由心喜,他还记得我的咳嗽声哩!
黎苼来到门口,食指放在唇边,暗示舒丽芙不要开口,装着若无其事地问,“小姐,要看货吗?”
舒丽芙耸肩一笑,心头又升起怒火,压低声音说,“你,黎苼!竟然变成了这样一个孬种!怎么,你怕那个东洋鬼魅吗?”
黎苼没想到舒丽芙会这样骂自己,他毫无表情地邀舒丽芙进门。
“我不看什么货!”舒丽芙扬起手里的花布包,“我们一起去见温雅。”
“你找到了她?”黎苼惊喜地问,“她在哪里?”
“在李公馆,你义父那里。”舒丽芙见他一惊,语气既缓和又强硬,“走,我们一起去。免得你在这里受苦。”
黎苼转身和渡边说了几句话,就跟在舒丽芙的身后往大街上走。
“快些走。”舒丽芙扯了一下他的衣袖,“现在我们先去大骡马咖啡棚,那里的许老板带我们去。”
黎苼很为诧异,大骡马咖啡棚他是听说过的,却未曾与老板许先生谋面。没想到舒丽芙神通广大,一天不见她就……黎苼不愿多问,心想去见见义父也好,当面听听他的指点。
他们坐上一辆三轮车,摇摇晃晃了一阵,便在大骡马咖啡棚门前停下。
许西北见舒丽芙带来了一位中国小伙子,连忙出门迎接。舒丽芙给双方作了介绍。许西北呵呵一笑,“原来是师傅的义子,请进!”
来到雅室落座,咖啡上来了,黎苼喝了一口,没像昨天舒丽芙那样大加赞赏,而是打量着许西北强健的体魄,觉得他身上有一股豪气与神秘。
许西北感觉到了黎苼审度的目光,若无其事地递给他红士牌香烟问,“黎先生,你觉得这店名有趣?”
“有趣得带点神秘。”黎苼吸着烟,指着烟盒上的人头图案,“就像美洲的土著印第安人,充满了不平的斗志。”
“是吗?”许西北觉得他有眼光,“你是第一个说出它含义的人!”
“我想,你有一段不平凡的经历。”黎苼望着他。
许西北好似遇到知音,告诉他,抗日战争爆发后投笔从戎,打了几次仗,腿上挂了彩……后来就到了上海,投靠在李国英先生的门下,开了这家咖啡店。大骡马咖啡,就是兑上西北家乡的油茶加以搅拌。当时李国英品尝后觉得味道独特,建议他以“大骡马咖啡棚”为店名。开张后,果然受到人们的喜爱。
舒丽芙见他俩谈得投合,怕耽误了时间,催促道,“可以走了吗?许老板。”
“不急。师父会派车来的。”许西北说,“昨晚我给他打了电话,说你要去看望他。”
“这么客气呀!”舒丽芙显得很兴奋。
“应该的。”许西北望着舒丽芙,“在维也纳,他和彼得先生相处得很好嘛。”
不一会儿,大门外汽车鸣笛,一辆黑色雪铁龙轿车停在那里。
他们上了车,来到郊外,寒雾未收,远处松林迷迷蒙蒙,穿过林间的沙砾,看见李公馆静静卧在冬日稀薄的光照里。
下车后,许西北引着黎苼和舒丽芙走向前院的客厅,只见门楣上悬着黑漆烫金的“聚义堂”的横匾。黎苼默默然在心里念叨,久违了,聚义堂。舒丽芙目光惊诧,步态轻盈,她从未见过这种中国式的厅堂。只见厅堂上正中一幅白虎下山图,颇有气势,神龛上供奉着关公神像,香火缭缭中他手捧书卷,身后立着周昌,身着胄甲,握着青龙偃月大刀,胡髭张扬,双目圆睁,威风凛凛地注视着大厅。舒丽芙认定那供奉的是中国人的神。她又看看厅堂两侧放着一排中式木雕坐椅,优雅、宁静中显出阔绰。她觉得走进了中国古代历史的殿堂。
李国英从后堂出来了。无檐羔皮帽压在眉梢,一双鹰鹫的双目炯炯有神,藏青狐皮袍裹着精干的中等身子。两名穿黑色紧身衣裤的壮汉,已立在太师椅两侧。
“师父,客人来了。”许西北见李国英落座在虎皮坐垫上,双手一抱上前禀报。
李国英觑眼看见走进来的两位客人,不由起身相迎,向舒丽芙拱拱手,便拥紧黎苼说:“我知道你会一起来,等不及了吧!”
茶上来了,李国英才对舒丽芙说:“久违了,夫人。”不等对方答话,他就单刀直入,“来找温雅的吧,见你好久没来,我才通知了英国领事馆。”
“谢谢您。”舒丽芙抚着放在一旁茶几上的花布包,“我想见温雅,她的父亲彼得交代过的。”
“彼得是我的好朋友,他通过英国领事馆的布登先生委托我照料温雅。”李国英含着微笑,“在维也纳,彼得帮了我不少,如今他的女儿落难,我岂能袖手旁观!”
“谢谢您!”
“不用你谢。”
舒丽芙觉得李国英有点尖刻,想了想,坦然地说,“彼得有一些贵重的物品要我交给温雅,她是和她的舅舅一起到中国的。”
“她的舅舅也在我这里。”李国英不动声色地说,“他有一技之長,木工活做得很在行,衣柜、桌椅都做得很好。是个勤快的犹太人。他到大街上揽活去了,自食其力嘛。”
舒丽芙不想听这些,肃然地说:“李先生,我要见见温雅,和她说几句话。”
“你想说什么呢?”李国英冷冷地问。
舒丽芙皱紧眉头,觉得李国英简直不近情理。她耐着性子说:“我要把属于温雅的那一部分向她作个交代。”她又抚着花布包。
“现在给她还早,”李国英断然拒绝,“我不想代管,也无权代管。但是你得妥善看好它。”
“那……您的意思?”舒丽芙急了,质问他,“你把温雅留在这里干什么呢?”
李国英望着舒丽芙,对她刚才的语气并不在意,“温雅在这里有我的女儿陪着,她们一起玩耍,一起读书,有家庭教师教她们,就在后院。她已经会说一些中国话,很像一个有教养的小姐。”他无不得意地又说,“她还练中国功夫,我看她以后能成为一个文武全才呢。”
“温雅练中国功夫?”舒丽芙摇着头,“简直不可思议。”
“对,练中国功夫。你没必要打扰她。”李国英拈出一只雪茄,并不点着“她的父亲前不久死得很英勇,我更应该监护她。”
在彼得的信中,舒丽芙虽然预感到他的不幸,但此时从李国英口中听到他的死讯,仍然感到意外,她红着眼圈说,“彼得不在了,温雅更应该由我来监护。”
“不,你不是她的生母,再说她从来没有在你身边呆过。”李国英说得很干脆。
舒丽芙被他的话噎得瞠目结舌,无言以对。
“义父,夫人很喜欢温雅,”黎苼在一旁插话,“不见到温雅,她心神不得安宁的。”
“好,听你的。”李国英朝舒丽芙招招手,“请,我们到后院去吧,看看她也好。”
3
后院,靠近花园的一间厢房,布置得像个教室。冬日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既温馨又明亮,后面的墙上挂着中国和世界地图,前壁的上方有一张黑板,讲桌前站着一位女教师,三十岁模样,身着一袭黑色呢外套,严肃的打扮冲淡不了她俏皮的面庞上的和蔼。她正在向仅有的两个学生不时用汉语又夹杂着英语上数学课。
李国英站在“教室”门口,轻轻咳嗽一声。
教师回头,“什么事?李先生。”她牙黄的脸上显出课堂上不容侵犯的神圣,站着不动。
“杨柳青老师。”李国英仍然站在门口,轻言细语地介绍,“有位客人……”
“请便吧。”不待李国英说完,杨柳青搁下课本,去到后面的火盆边喝茶,看也不看客人。
舒丽芙望着两个学生,其中一个穿着麂皮夹克,灰呢裤,一顶白色的绒帽俏皮地歪戴在头上。舒丽芙不由一愣,脱口唤道:“阿曼!你怎么在这里?”
两个学生埋头写字,都没理她。
舒丽芙的目光又落在背对着她的另一个学生身上。格子呢裙式外套,齐耳的短发托着眉清目秀的面庞。她试探地问:“你是温雅吗?”
两个孩子拍起手来,课堂上响起银铃般的笑声。
李国英也笑了,风趣地说:“夫人,在玛利亚号上,你见过的呀!”
“对,我见过阿曼!”舒丽芙点头,仍然望着戴白绒帽的学生。
“多亏了阿曼拿走了你的小木箱,是吧?”李国英望着两个孩子,觉得他们表演得很有趣。
“你都知道……”舒丽芙觉得被人嘲弄,沉着脸问:“李先生,温雅究竟在哪里呀?”
“舒丽芙阿姨,你不认识我了?”“阿曼”摘下白绒帽,露出一头金发。
“啊……”黎笙惊讶不已,“你就是温雅吗?”
“她真把我们给哄住了。”舒丽芙向黎苼耸耸肩,“把山野也弄糊涂了呢!”
温雅抿着嘴笑,“是爸爸叫我在路上装扮成男孩的。”
“彼得真了不起!”舒丽芙放下花布包,向温雅伸出双手,“让我抱抱你。”
温雅一扭,没移动身子。
李国英拍拍温雅的肩,“她是你的……妈妈。”
“昨晚听您说过了。她是我的继母,叫舒丽芙。”温雅高傲地捋了一下长长了一些的头发,望着舒丽芙,“在维也纳,我一直没见过您。”
舒丽芙尴尬得脸都红了。
李国英见温雅任性,忍住笑,“这是我的女儿雅雯。向叔叔阿姨问好。”
雅雯看了他俩一眼,微笑着伸出手,“欢迎你们。”
黎苼握着雅雯冰凉的手,“冷吗?快到后面烤烤火。”
大家围着火盆坐下来。温雅向一旁的杨柳青介绍,“杨老师,他们都是和我同船来的……同乡。”
杨柳青握着舒丽芙的手,“欢迎您,夫人。”又向黎苼点点头。
“大家都认识了,你们随便聊吧。”李国英走了。
舒丽芙问:“杨老师,是中国人?”
杨柳青不置可否地一笑,“我在上海土生土长,李先生要我来教两位千金的算术、国文之类的功课。我才疏学浅,滥竽充数而已。让两位见笑了。”
舒丽芙觉得杨柳青并不像刚才那样凛然不可侵犯,英语又说得这么好。她不想说教课的事,却问,“听说温雅在学中国功夫?”
“是的。”杨柳青拢着垂肩的乌发,指着户外,“每天清晨,闻鸡起舞。温雅就在这庭院里练功,那是李先生的事。有时候,许老板也来教教。”
“你们把温雅照顾得这么好,彼得应该感到欣慰了。”舒丽芙解开花布包,露出闪闪发光的小木箱,“温雅,这是你的父亲交给我的,也是你的。在多瑙河上,如果不是你……”
“当时,我没想那么多,只是觉得眼熟,就拿走了。”温雅瞟了一眼小木箱,说得很轻松。
黎苼对温雅的冷静颇感意外,“你是说,那天在船上你就认出了这个小木箱?”
温雅点点头,“在乡下,爸爸给我看过。其实,小木想是我妈妈的。”她从衣领里掏出项链,“这是爸爸给我戴上的。”
舒丽芙看着项链上的六芒星吊坠,叹口气说,“可惜另一副项链已经丢失了。”
“您忘了吗?在船上那个日本人想偷您的东西,一定是他拿走了您的项链。”温雅皱着眉头,小大人似地说,“我一定要把它找回来!”
黎苼抚了抚她的金发,觉得她长高了,“在船上,我就觉得你像个女孩。”
温雅害羞地看着他,“我也觉得被你……就在那一忽儿你看出来了。”
“来,让我抱抱你。”黎苼将温雅轻拢在怀里,抽下脖子上的白丝巾,给她围上,系了一个好看的蝴蝶结。
“还是温温的。”温雅抚着颈边的丝巾,“送给我的吗?”
黎苼点点头,“是我妈妈留给我的。带着它在维也纳绕了一大圈,又回来了。”
“你回家了。”温雅很感动。
冬日的太阳当了顶。许西北走进教室对大家说:“各位,前庭备了筵席,祝贺舒丽芙小姐、黎先生和温雅相会。请!”
4
客厅的八仙桌上,摆的都是上等佳肴。李国英来到饭桌前,请大家落座。他坐在上首,身旁左右是黎苼和舒丽芙,许西北、杨柳青和她的两个学生依次围桌入席。不一会,舒尔茨和古里斯提着木工家什回来了,见了在玛丽娅号上相识的两位朋友,先是一愣,继而一阵寒暄。他俩也入席落座。
李国英很高兴,义父子久别重逢频频举杯,喝的中国白酒。舒丽芙喝的是江浙的糯米酒,脸上也堆起了红晕。
酒过三巡,李国英搁下象牙筷,开了一听强盗牌的香烟,提起一支递给黎苼。黎苼划燃火柴点烟。吞云吐雾间,李国英语出惊人:“黎苼,我们父子情谊深厚,今天我叫你吸的是强盗牌香烟,”他顿了一顿,声音铿锵有力地说,“我要你当一回海盗,敢不敢?”
黎苼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香烟罐上手握鬼头刀,站在海船上的古代海盗,心想,义父从不和自己开玩笑,便肃然地问:“义父,此话怎讲?”
“七尺男儿,漂洋过海,逃离了纳粹的魔掌,不能总是躲在女人的石榴裙下。”他看了一眼舒丽芙,“你,舒丽芙小姐,不能整天护着他。”
舒丽芙嫣然一笑,“黎苼装扮海盗,像吗?”她语气里带了几分惊讶,又把话锋一转,“我哪能护得住他,现在黎先生已经在一家商行当差了。”
“哦,这么快就找到了差事!”李国英看着黎苼,“哪家商行?谁引荐的?”
“东方土产商行。”舒丽芙抢着回答,“是一个叫小百合的日本女子介绍的。”
“日本人?”李国英莫名地笑了。
“就是在船上帮山野偷小木箱的那个女人。”舒丽芙撇撇嘴。
“原来是这样。”李国英看着黎苼,“看来这个商行有点来头。”
“我只是……”黎苼见舒尔茨和古里斯在笑,一定是听到刚才舒丽芙提到小百合的名字,他向他俩风趣地眨眨眼,“我不像你们有谋生的手艺啊!”
“都一样。”李国英又向大家举杯,“来到寒舍都是自家人,刚才我说的海盗权当戏言。”
“我倒想听听。”黎苼瞥了杨柳青一眼,“如果不方便,改日再谈。”
李国英大度地摆摆手,“我说了,来我这里都是自家人,没有什么不方便。”
“中国的水泊梁山一百单八将,我读过。”舒丽芙想听个究竟,“李先生,您要编一个什么样的海盗故事呢?”
“中国人现在遭东洋鬼子蹂躏,苦不堪言。”李国英又拎起一支“强盗”点燃了火,“我们中国有句成语: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你我何不出招!”
“义父,直说了吧。”黎苼觉得义父把他从维也纳叫回来,一定有重要的事情要他去做。
李国英没有理会他的话,要紧不慢地向舒丽芙他们介绍自己年轻的时候,先当水手,跟着一位荷兰船长跑海运,就是走私古玩,贩卖军火,还有什么稀有药材之类。从太平洋到大西洋,从欧洲到南美洲,巴格达也去过,甚至还到过极地。只要能赚钱,什么冒险的勾当他都干过。后来,荷兰船长老了,他代替船长亲率他的海轮……现在自己也年近半百,没想到东洋鬼子打到家的门口来了。一向血气方刚的他,受不了被人家欺侮的气,决心重操旧业,真正当一回“海盗”。不是走私军火,而是偷运抗日前方极缺的医药物资。他认为黎苼有合法的四海通行的护照,从个性上看,是一个天然的漂泊者,人又精明强干,于是他动了心思,吩咐他回来。现在护送彼得的小木箱的差事已经顺利完成,年纪轻轻的他该出门去闯一闯了。李国英的安排是将盘尼西林这些珍贵的针剂药物,从美国运到夏威夷再到南洋,从南洋运回中国。
“好久以来我就认为你像我当年一样,表面平和,内心狂野。”他见黎苼默然不语,直截了当地吩咐道,“我等了好久,等回了……我需要你跑这一路航线。”李国英的口气既坦然又不容对方拒绝,“冒冒险,帮我当一回海盗。”他指指几个犹太人,“这也是打击那些让他们有家不能归的纳粹!至于所到之处,我都会安排妥当的。”
舒丽芙听得入神,不由钦佩这位带点传奇色彩的“老海盗”,她说:“听起来是一次有保障的冒险,很令人期待,很刺激。”她顿了一下,“请问李先生,尊夫人也是…….何不介绍让我们拜见。”
“说得不错,沿路是要冒点险,就看黎苼的意思了。”李国英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至于我的妻子,不幸前年过世了。”
“啊!”舒丽芙同情地失声叫道。
“好哇,趁年轻的时候,学义父当年那样去冒冒险。”黎苼望望李国英,已跃跃欲试了,“那我就将商行的差事辞了。”
“不忙不忙,一切从长计议。”李国英拦住他,“我还想见见那位神秘的日本女子,叫小百合吧?”
“是的。”黎苼看着老辣的义父,“小百合去欧洲了。”
“哦!以后吧。”李国英斟满酒站起身,引领黎苼来到关公像前,“我们信奉战神关公,在他面前,我们不妨先立下誓言。”
黎苼仰视神龛,心潮起伏,觉得义父非常认真,便肃然起敬站在那里。
李国英神情庄重:“拜关公是因为他最讲‘仁义’,所以赢得后世的崇敬。这正是行走江湖的人必须具备的为人之道。”
黎苼点点头:“的确令人敬仰和膜拜。”
他们在关公像前作揖,向神龛倾尽杯中酒,才回到饭桌。
舒丽芙拎起一支“强盗”,点着了火,吸了一口,“这‘强盗’有点冲。不过呢,李先生,你留下温雅有点像留作人质似的。”
温雅望望杨柳青,她想帮李国英说话。杨柳青拦住了她。
李国英看了温雅一眼,侃侃而谈:“自从彼得的亲身女儿温雅进了家门,就觉得她金发碧眼,端庄美丽,有异于人。听说她在玛丽娅号上拿走小木箱,实在令人欣赏,小小年纪竟能藏而不露,是个可造之材。如果关在院子里不闻不问,又不能走进日占区的上海历经苦难,再者,和自己原有的文化血脉又断了滋润,长此下去,将成为笼子里的金丝雀……夫人,你以为呢?”
“谢谢,”舒丽芙真诚地点头,“我代彼得谢你。”
“彼得是个人物,我了解他的刚烈。”李国英呷了一口酒,“他在人格上、精神上是不愿受辱的,所以他打死了那个纳粹军官,也打死了自己。”
黎苼竖起了大拇指,“犹太人,高贵的古董商,为他祈祷。”
温雅红着眼圈,在一旁不言不语。
李国英对舒丽芙摆摆手,“至于那个小木箱,还是你保存为好。”
离开李公馆的时候,李国英叫黎苼过了年听候安排。
舒丽芙在一旁悄悄地问,“黎苼,你去当海盗,小百合同意吗?”
“这与她无关吧。”黎苼耸耸肩。
“与我呢?”舒丽芙深情地看着他。
黎苼一笑也没笑,“我们一同经历了那么多事,当然要相互关心。”
“和我一起回安得里吧。”舒丽芙恳切地望着他。
“我只请了半天假。”黎苼解释,“端人家的碗,服人家管。”
舒丽芙垂下眼帘,“我想是小百合在等着你。”
“她已经离开了上海,到欧洲前线去了。”黎苼长吁了口气,像是在告别,“舒丽芙小姐,一路上多谢你……”
舒丽芙根本不想听他的废话,掉头上了车。
雅雯在门口喊,“黎大哥,你别急着走!”
“有什么事吗?”黎苼向远去的车望了一眼,走向雅雯。
“温雅请你留下来讲故事呢。”雅雯把身旁的温雅拽过来。
温雅的眼睛里蒙了一层怪异的羞涩,将雅雯扯了一下。
黎苼看着她俩,一同走进客厅。
在客厅一角的沙发上坐下来,黎苼问:“说吧,讲什么故事呢?”
温雅看着雅雯,“问你呢!”
“是你说的让黎大哥讲故事,”雅雯红着脸,“我怎么知道呢?”
黎苼望望她俩,忍住笑,又问“你们想听什么样的故事呀?”
温雅想了一下,“从敖德萨讲起吧,你们下了船后,关于小木箱,故事一定很多。”
黎苼看着眼前的温雅,脑海里掠过在玛利亚号上,小男孩阿曼偷了小木箱的情景。现在,阿曼还原成了天使般的温雅。她白皙的脸庞在午后的阳光下,透着纯净的生命的血色,如窗旁香水月季洋溢着芬芳。她的美丽有着未经任何呵护的天然静谧。一双透亮的蓝色双眸,荡漾着与生俱来的灵光,托起通天的鼻梁映衬着柔美的芳唇,坐姿的随意显出早熟的优雅……黎苼注视着她,心里萌生了诗意,却熄灭了闪闪的目光,怕自己的不慎玷污了她的容颜和心灵。黎苼忽然发觉温雅身旁的雅雯,怯怯的目光仿佛向他投来无言无意的一瞥又一瞥。他有些讶异,觉着读懂了她目光中蛊惑他的蜜意,令他有些心悸……
两朵少女之花默默地在庭院里绽放,各有色泽和芬芳,虽不是并蒂莲,却相互依托、映衬,宛然为他拉起一道情感的樊篱不容她者侵犯她们的领地。
黎苼有选择地讲述了他在敖德萨的故事,温雅听到小木箱的安然,便轻吁一口气。雅雯听到他们上了海轮摆脱了小百合,不由轻轻一笑。
冬日的黄昏降临,后院里传来“吃饭了!”的叫唤声,温雅和雅雯同声遗憾地说:“哎呀,石楠花才刚刚起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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