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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令已至隆冬。
石楠花海轮抵达上海,黄浦江口岸薄雾弥漫,裹卷着寒冷。
黎苼和舒丽芙并肩站在船舷的护栏边,眺望着等待已久的自由港上海,这个东方的巴黎、冒险家的乐园已挂满太阳旗,成为日本人独家经营的“杂货铺”,将会以什么样的胸怀迎接他们呢?
舒丽芙斜戴着米色绒帽,脸颊被江风吹红,她用手捂着嘴,“黎苼,我真不想上岸,只想继续漂泊,独自横渡太平洋去美国。”
“去美国可不容易啊!”黎笙竖起衣领,玩味着她的“独自”,问:“那么,您怎么找到温雅呢?”
随着人流登上外滩码头,一队学生模样的乐队敲着洋鼓,吹着洋号,舒丽芙深深叹了口气,皱皱眉头,“这曲子怎么这样?”
“这是日本的国曲君之代。”黎笙告诉她,“那个季风地带的岛国,一方面忍受着海风的淫威,另一方面又享受自然的丰富惠泽,日本人常以山河小巧玲珑,富于变化而自得,又觊觎邻邦磅礴的大自然风光和富饶的物产。但他们总摆不脱‘小女子’的俗气,如同它的国花,开得骤然妖冶,谢得匆匆凄迷,于是那国曲就有了鼓足气力喊‘吾是千秋万代’之词。”
“可怜,孙逸仙先生的三民主义被日本蹂躏了!”舒丽芙记起彼得向她说起过的三民主义。
“你们也被纳粹蹂躏啊!”黎苼为她叹息。
“是的,我们犹太人连祖国都没有。”舒丽芙红了眼圈。
这一对青年男女都有亡国的切肤之痛,到了沦陷在日本铁蹄之下的上海,自然感触多多,心怀凄冷的不平。
寒凉铺陈在外滩的马路上、洋楼间,经历过战乱的上海,沉浸在破败的瓦砾之中而一蹶不振。黎苼叫了两辆黄包车去英租界。
到了英国领事馆,一位英国男士看了他们的护照,便从抽屉里拿出一串钥匙交给舒丽芙,“夫人,这是您住处的钥匙,还有一封信,刚到不久,也是给您的。”
舒丽芙有些惊讶,彼得把住处都安排好了,再一看信,不由惊叫道:“啊!是彼得来的。”
她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正要拆信,那位英国男士叫来一个裹着沉重头巾的“红头洋人”,对她说:“夫人,叫他送你们去吧。”
“红头洋人”一脸的络腮胡子,是一个身强力壮的印度小伙子,提起舒丽芙的皮箱又拎着包,领着他们走过了一条街,穿进一个里弄,在一排青一色的房屋之间停下来,指着门牌上“安得里6号”,“夫人,就在这里。”
舒丽芙给“红头洋人”小费,他不要,放下箱和包,掉头走了。
打开安得里6号的黑漆大门,进门是一个小天井,里面是一间厅堂,右手是前后厢房。上楼的梯口后侧是厨房和盥洗间,后门紧闭着。楼上的格局和楼下相似,家具一应俱全。他们一一拉开各个房间绛红色的窗帘,屋子里敞亮了,红漆地板闪闪发光。舒丽芙在卧室衣柜的大镜子前摘下帽子,松开长发转了一圈,又脱去外套,习惯地摸摸脖颈,“啊,我的项链!我的六芒星……”她拉开柜门,将黎苼递给她的小木箱放了进去。转身装着没事似的对黎苼说:“这就是我们在上海的家了。”
“彼得先生为您想得真周到。”黎笙也脱下大衣,虽然感觉到屋子里的温馨,却说,“我还要找个落脚的地方呢。”
舒丽芙转过身,嗔怪地看他一眼,“为什么这么说,你就住在这里。从你说自己是孤儿院的孤儿的那一刻起,我就决定要照料你。这就是我们在上海的家。”
这真诚的话语让黎苼感动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舒丽芙来到客厅,看见沙发一旁的火炉上卧着一个淡红色的搪瓷茶炊,壶嘴吐着热气,长长的铁皮烟囱直插窗外。她高兴地喊:“黎苼,快来看,都有人替我们料理家务了!”
黎苼走过去,扫视客厅一眼,桌椅、橱柜、沙发前的茶几等等都清理得一尘不染。他坐在单人沙发上,很惬意地叼着烟,要好好品尝一下漂洋过海后的安谧,这份安谧似乎是为舒丽芙送小木箱的那一刻就有了,或许这就是上天的安排。不过,他却难以接受。
楼下大门“吱”地一声开了,从小天井里传来一个女人的轻唤:“舒丽芙夫人,我是李嫂。是来帮您料理家务的。”李嫂说的是半生不熟的英语。
舒丽芙推窗朝下一望,是一个中国女人。她招招手,“请上来,李嫂。”
李嫂咚咚咚地跑上了楼,见了舒丽芙和黎苼,静静地看了他们一眼,自我介绍道:“我帮过一个英国商人,会一点日常的英语。您有事,尽管吩咐。”李嫂见舒丽芙疑惑的目光,又连忙说,“我是……维也纳的一位叫彼得的先生托人吩咐我来的。”
舒丽芙见李嫂认真地解释,细细地打量她,约莫二十出头的李嫂比自己还年轻。一头短发托着白白净净的脸,透着灵气。她身着蓝布长袍,脚下裹着一双圆口青布鞋。舒丽芙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看一个中国女人,觉得李嫂既朴实又能干,心里很满意。她指指身旁说:“这位是黎先生,以后家务就麻烦你了。”
“黎先生好。”李嫂显得有些拘谨,“您是日本人?”
“和你一样,中国人。”舒丽芙皱皱眉头。
“啊啊……”李嫂故意摆弄手上的一串钥匙,“这些……都交给您,夫人。”
“你拿着吧,方便一些。”舒丽芙拿出一些钱来,“这是预付的工钱,你也拿着。”
李嫂摆摆手,“不忙,到月底再给吧。”
“买菜什么的,也要花销。”舒丽芙将钱塞到她手里,“午饭,你就随便做点什么吧,你有经验。”
中午,黎苼和舒丽芙吃了到上海的第一顿饭。李嫂做的是中餐,还教舒丽芙使用筷子。
就这样,经历了从维也纳沿多瑙河到敖德萨,然后飘洋过海一两个月,终于在上海安营扎寨了。海轮上的颠簸,最初的晕船、呕吐虽然抛向上海外滩,但疲乏还在。他们围炉休息,品品咖啡。舒丽芙根本不想出门,沿途的大街小巷都有日本兵把守,对中国人盘查很严,这让她想起维也纳,纳粹对待犹太人的凶狠。
时间宛然停留在茶炊吐出的淡淡热气里,他们相对无言,精神又虚脱在屋子的温馨中,好像话都在“石楠花”号Y室里的日日夜夜中说完了。一男一女在漂泊中相处一室,舒丽芙曾想品尝男女交合的“鸦片”,但是黎苼却恪守“摩西十戒”的清规,心境又沉重地库存着搬不开的苦难,这些都是他情感上不能逾越的障碍。何况他心里还暗藏着对义父李国英的思念,这是他不愿对别人讲的。回到上海,他的首要任务就是找他。至于小百合,就随她去吧。
舒丽芙猛然跳起来,“信呢,彼得的信!”
黎苼从兜里拿出信来递给她。舒丽芙展开淡蓝色的信纸看了一会儿,眼窝里已含满泪水,“你看吧。”
黎苼拿着信,轻声地读。
舒丽芙:
到了吧,住下了吧。安得里的房子还好住吧?
在这里,维也纳的秋天是美丽的,正是举办舒伯特音乐节的好时光。奥地利不仅有莫扎特,还有海顿、斯特劳斯好多好多不朽的音乐天才。以往我们总是一起去欣赏令人如痴如醉的音乐会,浪漫的圆舞曲至今还回旋在我的心里。还有维也纳艺术史博物馆收藏的世界名画经典,你特别欣赏拉裴尔的草原上的母子和布勒哲尔的农人的婚礼。当你伫立在这两幅画前,我不由得黯然神伤,我没能让你生下一子,所以你在草原上的母子前留连,你又特别眷顾农人的婚礼,说我们的婚礼
如果在家乡农家院落里举行就好了。
往事如烟,温馨不再,令我惆怅满怀……
明天是国际玩具娃娃节,我将捧着中国的青瓷酒器,里面放着勃郎宁手枪和两粒子弹,去见那个劫掠他国珍奇古玩珠宝的纳粹党徒弗朗茨少校,一粒子弹给他,一粒给我自己。
别了,亲爱的舒丽芙!多多保重。如若碰见了一个好人,将你保存至今的处女之花奉献给他吧。真诚地为你祝福。阿门!
彼得
1940.深秋夜阑
黎苼放下信纸,瞠然无语,过了好一会才说:“我好像听见了两声枪响!”
舒丽芙一阵阵哽咽,“给我‘仙岛’,最后一支,如同为彼得点燃白烛……”她划燃火柴,连吸几口,仰
头向上吐出浓浓的烟雾,仪式似的举起双手,口中念道,“我再也回不到古玩店了,告别了那一千多个无眠
之夜。”
“你不要过于悲伤,说不定……”黎苼安慰她,又不解地问,“彼得为什么要这样呢?”
“他太刚烈!”青烟缭绕在舒丽芙苍白的脸上,“他一定察觉到弗朗茨不会放过他。他有预感。”
2
晨光中,舒丽芙坐在楼上客厅的沙发里,替黎苼编织绒帽。隆冬来了,上海的风比维也纳的风要大要冷。蓦然间,她仿佛听见一声女孩的呼喊:“舒丽芙,我在这儿呢!”
舒丽芙搁下手中的编织:“黎苼,好像有人在唤我!”
“这里不会有人认识你,”黎苼在重温那方丝巾上的文字,抬起头来见她有些迷惘,说,“除了李嫂。“
“对,除了李嫂。”
“出去走走吧,寻找温雅。”黎苼提醒她。
“温雅在哪里呢?”舒丽芙犹豫地起身穿好大衣。
冬天的太阳在里弄里驻足,向他们投来陌生的目光。
舒丽芙悄声对黎苼说:“这里怎么这样安静啊!我真怕碰见山野,落入他的陷阱。”
“总不能像鸵鸟一头埋在沙堆里就觉得安全吧。”黎苼并非在指责她。
舒丽芙对他说的什么鸵鸟有些不高兴,嘟着嘴说:“好像我只想呆在安得里楼上厮守着你似的。李嫂说过‘安得’就是‘心安理得’。可是一想起彼得的嘱托,我就心神不宁。”
黎苼突然觉得她像个贫嘴妇人,又像个爱撒娇的小姑娘。一路上再也没说什么,不想和她纠缠。
来到英国领事馆,又见到那位面带笑意的绅士。舒丽芙向他道谢,说居住的房子很舒适,中国的李嫂善良又能干。
“李嫂?”绅士愣了一下,“啊,女佣,很好。”他笑了。
舒丽芙见他笑,耸耸肩询问有没有一个叫温雅的犹太女孩来到上海。绅士查看登记簿,很快就找到了舒丽芙要找的人的名字,并将住址告诉了她。
舒丽芙拿起写了温雅住址的纸片,几乎是千恩万谢地向那位绅士鞠躬。
事不宜迟,他们快步走出领事馆的大门。
英租界并非全是高楼大厦,除了有安得里那样的里弄,还有一些是平房,那是英国领事通过一定的渠道,不露痕迹地将租界周边的民房也纳入自己的的管辖,这是为了容纳更多国内外的“难民”。温雅就居住在英租界边沿地带的民房里。黎苼和舒丽芙边走边问,终于在一片平房区找到了他们要找的门牌号码。门前小小的空地上,牵了一条条晾衣服的绳索,各种颜色的衣裤像万国旗似的在寒风里飘拂。黎苼独自弓着腰穿过“万国旗”到了一家门口,向坐在屋檐下抽水烟袋的老人大打听,说找一个叫温雅的十二三岁的女孩。老人端详了他好一会,问:“你是?”
“我姓黎。”
“哦,你是黎苼?”
“是呀。”黎苼肃然相望。
老人从水烟烟袋里抽出一个纸卷递给他,转身就走了。
黎苼捻开纸卷,上面写着:守住小木箱。
他一眼就看出这是义父的笔迹。
他将小纸片撕得粉碎。
舒丽芙透过晾衣服的空隙,看到黎苼失望地向她走过来,她什么也没有问,她不敢相信温雅从这里消失了。
回到安得里,阳光龟缩了,寒冷像风一样在里弄间游荡,见门窗有缝就钻进去取暖。住在楼下后房的李嫂,见他们回来了,张罗着开饭。舒丽芙没有胃口,只吃了一片面包,喝了几口肉汤,就上楼去了。黎苼年轻,总是保持正常的食量,他见李嫂站在一旁侍候,便叫她也坐下一起吃。李嫂摇摇头。黎苼叫她坐下,说有事要问。李嫂坐在餐桌旁定定地望着黎苼,等他开口。
黎苼放下汤匙,擦着嘴,将他们下午去寻找温雅的事告诉了李嫂,希望她帮忙打听一下。
李嫂怎么会认识温雅呢,但她含笑点头,眼睛里闪着异样的光,熨贴在黎苼的脸上、身上。
黎苼有些不自在,觉着李嫂的脸分外光彩,双眸里透出一个乡下人火辣的风情。他的心“砰砰”地跳了。在这个屋子里舒丽芙不时流露的情怀,在多瑙河上漂流的时候,在石楠花号上的日日夜夜……都漫开在波涛之上,经历了海浪的颠簸,又得知彼得已离开人世,她对自己的爱意溢于言表,日胜一日。居宿在楼上前厢房的他还未找到“心安理得”的平静,这会儿又冒出个李嫂。李嫂年轻,情感的流露不加修饰,目光更为火辣,由不得你回避,火焰已燃到身上。黎苼初次见到李嫂就领略了她第一道目光的疯野,觉得这是一种不详的预兆。
李嫂见黎苼腼腆的样子,问:“先生,舒丽芙小姐是你的姐姐吧?”
黎苼盯她一眼,“你不该问这些!”
“哦,我是说她真漂亮。”李嫂在围腰上擦擦手,自言自语着,“那个温雅是外国人吗?怎么才能找到她呢?”
“好了,你忙你的吧。”黎笙觉得问不出个名堂。
见李嫂下楼去了,黎苼独自坐在火炉旁吸烟。无聊中,他撕开烟盒里的锡箔纸,折叠出一朵纸花。他正欣赏自己的作品,听见舒丽芙在喊:“黎苼,你快来!”
声音的急切让他担心舒丽芙身体是否不适。他急速地推开虚掩的房门,一步跨了进去,不由呆在那里。
床头的灯影里,舒丽芙半裸着胸,靠在枕头上,痴痴地望着他,伸出冰清玉洁的手臂,“你快过来呀……”
“您病了吗?”黎苼走近一些问。
舒丽芙似是而非地“嗯哼”一声,抓住黎苼的手,“你坐下。”
黎苼坐在床边,心突突地跳,小百合在船尾的蓦然一拥,紧紧抱住他时,心都不曾这样激荡。
“还记得我在石楠花号上说过的话吗?”舒丽芙的声音轻如游丝,萦绕在黎苼的耳际。
黎苼摇着头,“你说过的话很多啊。”
舒丽芙的脸上漾起酡红,“彼得已经不在了,现在……你……不必受戒律的……束缚了。”
黎苼只觉得血液冲顶,几乎要昏厥了。冥冥之中,玛丽娅号二等舱房里一朵美艳、肃穆之花从脑海深处浮掠而过;在船尾意外遭遇东洋女子的情劫;敖德萨黑海边令其神魂荡漾的情魅;在石楠花号沐浴后的诱惑;还有安得里客厅李嫂疯野的眸光……黎苼好像历经了一套完整的青春恋曲礼赞,身心已然疲惫不堪了。舒丽芙绵绵的呼唤,显示了她心里的残缺,将当初耸立在他面前居高临下的高台推倒,骤然坍塌了。他不愿就此俯视百般娇媚的美人,他抽出被舒丽芙握住的手,抚着她蓬松的头发说;“这朵花,送给您。”
“纸花。”舒丽芙接过花,在鼻尖闻了一下,“你做的?”
“刚刚做的。”黎苼把花别在她的头上。
“为什么戴在头上?”舒丽芙眉尖一抖,双手挽住他的脖颈,“快,亲亲我。”
黎苼微笑着轻语:“戴在头上,悼念你在古玩店里的一千多个不眠之夜。”
“黎苼……”舒丽芙哽咽着,松开双手,眼里含满了泪,“你心细如丝,我懂。”
黎苼站起身,又弯下腰,在舒丽芙的额头亲了一下,“谢谢你母亲一般的温柔。请为彼得祈祷。”
舒丽芙心头一紧,泪泉一涌,嘤嘤地说,“你在责难,让我羞愧……”
黎苼回到前厢房,躺在床上不能入眠。他不愿看李嫂火辣的挑逗,也不能在这里守住舒丽芙的小木箱。他想起了小百合……
3
裹着冬天午后的阴雨,小百合走在南京路上,风帽遮在头上,黑色风衣被雨水打湿了。她神情昂扬,步履轻松,初次来到上海就像走在东京街头一样自在、舒畅。这是征服者的派头。来上海采访“共荣圈”写的新闻稿,只是小百合的借口,剩下的时间很多,她要找黎苼。上次在奥德萨,她疏忽了,由于在玛丽娅号上帮山野行窃,几个晚上都没睡好,和黎苼分手后又办了些其他事,回到玫瑰酒店,头一落枕就呼呼大睡。没想到让舒丽芙钻了空子,把黎苼勾引走了。多亏在东京的时候,山野将舒丽芙在上海的地址告诉了她,要她亲自前往探听他一直记挂着的小木箱。小百合求之不得,不过她要去的目的,是看看黎苼是否和舒丽芙还在一起。
走着走着,雨停了,稀薄的云层里透出一缕缕阳光。小百合拂去风帽,理顺头发,向英租界走去。走到一处房屋倒塌,瓦砾成堆的地方,她见一个衣冠楚楚的年轻人握着铁锨铲着碎砖碎瓦,在一伙劳工中特别显眼。她急忙上前一看,不由惊呆了,竟然是黎苼。她正要喊,黎苼身旁的一个年轻人扯了一下他的衣角,指指小百合。
黎苼停下铁锨,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见了小百合,他有点不好意思地走过去,杵着铁锨不无惊讶地说,“你怎么来了……”
“我说过要来的。”小百合按奈住欣喜的冲动迎上去,“真没想到这么快就见到你。”
“而且是在这里。”黎苼接过她的话,望着雨后的废墟,“看见了吧,我说过的,在上海出苦力干活。”
小百合嘻嘻地笑:“我也说过,一个民族没有领土总是有些不自然,就像一个人没有影子一样。”小百合并非在奚落他,“我是指犹太人。”
“这是利奥平斯克(注)对他的犹太同胞的告诫。”黎笙说得有些不自然,“不过,我是为了自食其力。”
“你不该干这个!”小百合抓住黎苼的铁锹又试探地问,“难道舒丽芙舍得你来干苦力?”
黎苼没有回答,向干活的人们挥挥手,对小百合说,“临时碰上这活,就干起来了。”
“你是在发泄!”小百合盯着他说。
“我有什么好发泄的。”
“那么,是一种心理的不平衡的宣泄。”小百合固执地逼视他。
黎苼默然不语,望着那一伙劳工。
“歇会儿吧。”小百合接过他手中的铁锨放在一旁,用流利的中国话对大家说,“谢谢你们,一会儿他再来。”
黎苼从树枝上取下大衣,跟着小百合。他的身后,那个年轻人打了个“呼哨”,掀起一阵笑声,小百合高兴得不得了,回头向他们挥手。
在一家咖啡店,他们坐了下来。黎苼点燃了烟。
“你怎么也扮不像苦力的角色啊!”小百合看着黎苼吸烟的样子,忍不住笑。
“慢慢来,会扮演好的。”黎苼喝着咖啡,“在维也纳,我干过比这还要累的活呢。”
“是吗?”小百合的嘴抿在咖啡杯上,颇为得意地说,“我知道。你住在安得里。”
“你怎么知道安得里?”黎苼忽然感到危机就在身边,难怪义父叫他守住小木箱。
“我说过我们会见面的,”小百合没有正面回答他,接着问道:“舒丽芙好吗?”
“她很好。”
“你怎么不守着她呢?”小百合旁敲侧击,口气带些揶揄,“她那么有钱。”
“你在侮辱我。”黎苼算不上生气,却不想解释什么。
“我没那个意思。”小百合要来了一包“加克力”香烟,拈出一支点燃,将烟盒递给他,“高兴的时候,我也来一支。”
黎苼按着“加克力”,也揶揄一句,“你还没忘记玛丽娅号餐桌上放的‘加克力’。”
“忘不了。所以我买了。”小百合指着桌上的点心,拿起一方蛋糕,郑重地说,“你喜欢吃的,我陪你。等会儿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去哪里?”黎苼吃了块蛋糕。
“去了你就知道。”
小百合带着黎苼来到一幢楼房前,指着门上“东方土产商行”的招牌,“这里专门收购中国的桐油籽、菜花籽、芝麻之类油料土产品。”见黎苼不解地看着她,便轻轻推他一下,“进去呀!”
账房的管事是个中年人,穿着蓝布长袍,见到小百合,毕恭毕敬地用日语说,“小姐,回来了。”
小百合也用日语说,“渡边先生,这位是黎先生,就留在这里做事。”
“嗨,嗨!”渡边连连点头,让在一边。
小百合见黎苼打量店里堆放的货物,她说,“这都是上等的土产。”她又指指楼梯,“我就住在楼上,去看看。”
小百合住在二楼,房间不大却很雅致,窗户面临大街。黎苼站在房门口,一股香粉味悄悄袭来,他觉得有些如梦如幻的莫名其妙。
小百合把他拉进房,让他坐在床边的藤椅上,自己扭着腰肢坐在床沿,握着他的手,“看你狐疑不定的样子,还记得我说过的舅舅吧,这是他在上海开的土产行,将收购的东西运往新加坡去加工。”
黎苼明白过来,“在这里,我能做什么呢?”
小百合模棱两可地说:“什么也不用做,什么都能做。”
黎苼不明小百合的话是在暗示什么,“我不懂你的意思。”
“我没有什么深奥的意思啊!”小百合坦然地望着他。
“你解释一下。”黎苼说。
“如果你愿意,可以到四周的乡间去走走,了解了解土产的行情。”小百合认真地指点着他,“如果你觉得乡村不好玩,也可以随船压货到新加坡。没去过那里吧,热带风光,美得很。”
“唉!”黎苼叹了口气,“小百合,你该问问,我接不接受你的美意。”但他心里却很乐意,因为这里离安德里并不远,尚可守住小木箱。
小百合收拢目光,“看你,大男子主义。我又不会让你白拿薪水,这里不是舒丽芙……是自食其力!”
黎苼皱着眉头,“舒丽芙也并非有恶意。”
“是的,我知道。”小百合见他不悦,替他解释,“她感激你帮她把小木箱带上船,又帮她失而复得!”
“好像是这样吧。”黎苼想了一会儿,“你帮我找的这份差事的确不错,谢谢你。”
“不要谢。”小百合见他同意了,“不过,你的黑皮囊呢,还在她那里吧。”
黎苼点点头。
“趁现在还早,你去拿回来。”小百合见他拿出烟叼在嘴上,上前把烟摘了下来,“别吸了。走,我陪你去。”
“你不要去!”
“为什么?”小百合知道舒丽芙不喜欢自己,但她还是故意问。
“不为什么,我自己去就行了。”
“去看看她,有什么不好?又不是不认识。”小百合起身又说,“我有其他地方住,以后你就住这里,怎么样,还满意吧。”
“我就住这里?”黎苼惊讶地问,又惬意地望着房间,“有床,有书桌,还有姑娘家的小玩艺……像走进一个小妹妹的房间啊!”
“有这种感觉就好嘛!”小百合很高兴,“就把我当你妹妹吧。”
黎苼有些感动,“没想到在废墟里捡到个东洋妹妹。”
“是我在瓦砾里找到个苦力哥哥。”小百合嫣然一笑,拥着他,“来,哥哥亲亲我。”
黎苼哭笑不得,“哪有哥哥亲妹妹的?”
小百合莫名地含着泪,依偎在他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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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注:利奥平斯克1821——1891生于波兰的犹太人,后入莫斯科大学学医,1882年他在柏林匿名出版了影响深远的德文著作自我解放:一个俄国犹太对其同族同胞的劝告,在书中他提出了犹太复国的计划。小百合引用的是其中的一句。
4
傍晚时分,舒丽芙披着一身寒冷回来。一进门,她就高兴地喊:“黎苼,温雅有下落了!”
没人应。
还没回来吗?她匆匆跑上楼,火炉边一点烟味也没有。
一大早,黎苼对她说了声“我去找活干”,就出了门。舒丽芙留不住他。他不愿在温暖的屋子里被人“供养”,吃白食。舒丽芙想着昨晚自己的举动一定吓坏了他,有些自责、后悔,却也无可奈何了,只好听之任之。不过,他晚上总得回窝吧,不能露宿街头呀!
早上,李嫂去买菜,舒丽芙独自在家,又想起彼得的嘱托,便出门去打探温雅的下落。她再次来到英国领事馆,没想到那位英国绅士一见她,就递给她一张纸片,“这是您要找的犹太小姑娘温雅的住处。刚才有人送来的。”
舒丽芙念了好几遍纸片上的几个字:温雅,在李公馆。
她既高兴又惊疑,问,“李公馆在哪里?”
“在吴凇江畔。夫人。”绅士回答,“有点远。是李国英先生的公馆。”
“啊,李国英!”舒丽芙激动不已。这位中国商人终于现身了。
走出英租界,望着诺大的上海,舒丽芙感到茫茫然,不知吴凇江在哪里?她边走边问,问到的中国人既不会英语也听不懂法语。她走了好久,有些气馁又有些累,看见一家用英文和中文写的“大骡马咖啡棚”的招牌,觉得新鲜有趣,便进去歇歇脚,尝尝“大骡马”,也好解解乏。
“咖啡棚”宽敞,装点别致。墙上挂的是舒丽芙没见过的中国西部山乡风情画和一些苞谷棒棒、高粱穗穗之类的装饰,在她看来颇有异国情调。
老板许西北是个二十多岁的中国人,穿着长袍,坐在吧台里看见一个漂亮的外国女子走进来,他稍稍拎起前襟,颇有气派地迎上前来:“欢迎光临,请问用点什么?”
舒丽芙见他说的一口流利的英语,高兴地笑着,“来点您棚里的特色咖啡,外加……”
“外加一点苞米薄饼,如何?”许西北见她点头,“先尝尝,不满意再换别的。”
不一会,咖啡、薄饼都上来了。舒丽芙见咖啡上浮着奶酪似的泡沫,抿了一口,啧啧赞叹,“这味道有点
像卡布其诺。”
许西北不懂,“什么味道?小姐。”
“就是我在维也纳施瓦次伯格咖啡馆喝过的意大利的上品!听说过没有?”舒丽芙又喝了一口,“没想到在中国……”
“谢谢您的夸奖。”许西北没喝过意大利的上品,却颇为自得地告诉她,“这是我们骡马棚的上品。”
舒丽芙拈起一块薄饼送进嘴里,慢慢嚼着,“老板,这饼松脆爽口,又耐嚼,太美了!”她招招手,“你坐呀!”
许西北坐下来,见舒丽芙指头有熏黄的烟渍,便递给她一支“红士”牌香烟:“请吸支烟。”
舒丽芙高兴地接过来,看了桌边的烟盒一眼,她禁不住那天说过的最后一支,点燃了“红士”。
烟在他俩面前点燃,两人的距离融在烟雾里。
许西北自报家门后问,“小姐,怎么称呼您?”
“叫我舒丽芙就行,免了小姐吧。”她边吃薄饼边喝咖啡,不时又吸一口烟。
许西北叫招待给自己送来清茶,和舒丽芙碰杯,“欢迎从维也纳来的舒丽芙小姐。”
“谢谢。”舒丽芙像找到了知己,不由又轻叹一声,拿出“加克力”:“请。”
许西北吸着“加克力”,见舒丽芙愁苦着脸,问,“您不常来吴淞口这边吧?这里冷落了一些。”
舒丽芙一惊,“这里是吴淞口?哎呀,我找了好一阵!”
“有什么事吗?我可以帮您。”
“我想打听一个人,可问了好多人都听不懂我的话。”舒丽芙灭了烟头,“许先生知道李国英吗?听说李公馆就在附近”
“您要找李国英?”许西北见他含笑点头,“算您问对人了,他是我师傅!”
“哎呀,太好了!”舒丽芙举杯在他面前一扬,“能引荐我去见见他吗?”
“没问题。”许西北看看壁上的钟,“明天怎么样?”
“明天就明天吧。”舒丽芙起身要付钱。
“免了吧。我师父的客人还能……”许西北送她到门口,“舒丽芙小姐,明天上午我等您。”
舒丽芙点头:“行!”
舒丽芙满意地回到家,想把这个好消息告诉黎笙,他却不在。
李嫂从楼下后厢房跑上来,“小姐,您回来了。”
“黎先生还没回来?”
“先生下午回来过,拿了他的黑皮包走了。”李嫂说。
舒丽芙扬起眉头,“去了哪里?他没说吗?”
“说了。”李嫂见她着急的样子,轻声告诉她,“先生说他找到了一份差事。”
“差事?什么差事?”舒丽芙摘下帽子,扔了手套,在火炉边坐下来,“你快说呀,急死我了!”
李嫂见她点燃烟,显得平静了一些,才慢慢说,“先生叫我告诉您,他在一家什么……东方土产商行当差,就在南京路上。”停了一会儿她怪异地一笑,“是一位漂亮的中国小姐陪他一起来的。”
舒丽芙双目一瞪,猛吸了一口烟,强忍着怒气,不好在李嫂面前失态。她挥手叫李嫂下去,自个儿思前想后,不禁悲从中来。找到一份差事是好事啊,怎么不当面告诉我呢?还有个漂亮小姐陪着。男人,不是无能,就是太能干了。想想自己衣食不愁,不论在维也纳还是在刚来到的上海,缺少的是情,友情,亲情,还有不可或缺的男女之间交媾之情,几乎都没有。沿着多瑙河一路走来,以为上帝终于垂怜自己,将黎苼送到身边,唉,尽量百般呵护他,可他……
舒丽芙在奥德萨就有所预感,黎苼被妖艳的小百合从自己的身边掳去了。现在,一来到上海,黎苼一出门就带来一个漂亮姑娘呢?难怪他对自己……
李嫂送上来饭菜,舒丽芙哪来的胃口!叫她拿下去。
“小姐,我记起来了。”李嫂端着饭盘下楼,回过头来,“那位小姐好像认识您,走的时候她说,可惜没有见到舒丽芙。”
“天哪!”舒丽芙霍地站起身,摔碎了手中的咖啡杯,举起双手大声喊,“奥德萨的阴魂不散,这个东洋鬼魅又来了!”
李嫂扯开嘴角问:“是东洋人吗?我怎么没看出来!”
“你看得出来吗!”舒丽芙的心一阵绞痛,忍着泪水还是流了出来。
李嫂又端来咖啡,收拾了地板上的玻璃碎片,直起身来,觑了舒丽芙一眼,“夫人,那个漂亮的东洋女子还说,又该你守着寂寞了。叫我好好陪你。”
“你,滚下楼去……”舒丽芙哇地一声,痛哭不止。
哭声伴着凄惶的灯光,在红漆的地板上滚动,舒丽芙感到一袭阴冷的风拂面而来。
古玩店的“阴阳界”飘洋过海出现在上海的安得里了。她抹去泪水,记起普希金的诗假如生活欺骗了你,在古玩店的漫漫长夜,她模仿着写了好多好多诗,吐露被“性”欺骗的无奈与悲哀。在离开维也纳的时候,她将写满心声的一大本诗付之一炬,以为可以送走悲哀。现在,悲哀又在身边徘徊。她含着伤感的泪,撕开烟盒,在上面写:
惹祸的小箱被他捧在手中,
惊喜的眸光抚透我的心胸;
蓝色多瑙河涌动的温情,
敌不过上海滩头阴冷的风。
石楠花上燃起的欲望又落空,
在安得里小楼我独守隆冬;
又见古玩店的烟雾缥缈,
苦涩的咖啡浇灭天赐的冲动。
看,窗外的鬼魅妖娆又轻松,
划一道咒符掷向暗夜的里弄;
悄悄的,我用胄甲将心包裹,
默默的,我亮一刃出鞘的剑锋。
写罢这首小诗,舒丽芙又写上温柔的剑锋的题目。她觉得自己突然英勇无比,想当年在彼得身边一夜一夜的吞云吐雾,愁肠百结,实在太柔弱了。舒丽芙觉着这会儿诗兴依旧盎然,如同男性性物的勃起。她望着窗外如晦的夜色,那个替她送来小木箱的青年赤身裸体向她走来……天哪!她惊呼一声,我的生命之泉涌动如涓涓细流。该死的,我怎么会这样……压抑得太久的性事像魔鬼附体,在腹下颤抖,撕拼,我要昏厥了……上苍,救救我吧!我断定,他不是拒绝我温暖如莲的胸怀,他的手还没触摸过女人的身子,他鲜嫩的处子之唇,如花褪残红青杏小般的可掬。那应该是属于我的,我怎么能拱手相让?
经历了大海惊涛骇浪的洗礼,见过了世面,舒丽芙要维护自己的幸福。她抓起黎苼留下的纸花投入火中,仿佛要烧灭“上海阴阳界”。
蓦然,茶炊噗噗吐雾,她宛若听到彼得的呼唤:“你找到温雅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