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鬼火磷光(上)

自从一踏进“鬼洞”就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我心头盘旋。这情绪有两分是恐惧,有三分是哀伤,还有三分是怨愤,剩下两分连我自己也说不明白。我只能用人面对未知事物都会恐慌来安慰自己。

实际上,现在我产生了很奇异的感觉,仿佛不是我在探询“鬼洞”的秘密,而是“鬼洞”指引着我去发现“他”的秘密。我所感受到的复杂情绪,正是“鬼洞”传递给我的“他”的情绪。

这怎么可能?一个洞怎么可能有感情?更不可能有思想!我使劲摇了摇脑袋,想要这个荒唐的想法甩出去。但这个念头却越来越清晰,如同八爪鱼般缠住了我。

我们围着圆柱又观察了一阵,却再看不出什么所以然来。于是绕过圆柱继续向前走。大笨顺手拿了块玉牌塞进口袋里。那玉牌本是镶在圆柱的顶部,三角支架的中间,被大笨愣是抠了出来。尤忻皱了皱眉,却没说什么。当先朝前走去。

原来这根圆柱就是这个大坑的中心。往前的路逐渐高了起来,但这面的坡度好像和那面不太一样,换句话说,这并不是一个两边坡度同样均匀对称的大坑,往前走,坡度明显要陡许多,计算一下脚程,还有大概五百来米走出这片骨堆的时候,我们的头顶离骨墙顶端还有半只胳膊的距离。忽然,我们头顶的磷火象是受到什么惊扰,突然急剧地跳动起来。低低地压到我们头顶。

身后紧跟着传来一阵悉悉簌簌的声响。我们对望了一眼,不约而同地停住脚步侧耳倾听。

“跑!”我大吼着推了尤忻一把。尤忻马上反应过来。二话不说抢先向前猛跑。大笨紧紧地跟在了尤忻身后。而我,几乎快贴到了大笨的背上。

要不是我拿刀尖直戳他的脊梁,他准跑不了这么快。凭良心说,大笨现在的速度已经相当快了,但我还嫌太慢,我几乎是贴在他耳边吼道:“你他妈的给老子快点跑,跑……”

这时,我们奔行的速度都十分快,一大声说话,我的肺部猛地呛了一下,一阵生疼。大笨看样子真豁出去了,把吃奶的力气都使了出来,撒开脚丫子就把我拉下了好几米。

身后的悉簌声已经变成了闷雷般的隆隆声。我来不及多想,卯足劲头往前猛冲。很快,我就追上了大笨。大笨哼哧哼哧地喘着粗气,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我以连长……命令……跑!”我一边断断续续地说一边拉着大笨向前最最后的冲刺。

大笨要是以后再敢给我说他体型完美我立马踹他。在部队那会儿我俩差不多是一个分量,现在他起码比我重二十斤!

响声越来越大,缭绕的磷火就象一只只萤火虫,围着我们直打转转。

“孙头……你……先走!”大笨缓过气来,推了我一把。这王八羔子,在这节骨眼上说这种动摇军心的话,我恨不得狠狠抽他两耳光。

“你他妈的找抽不是!”我一边拉着他继续跑,一边骂道:“王八蛋,我们……是兄弟!你让老子先走!你还是不是带把的!”

我顾不得胸中憋闷的感觉,只喘了一口气便连珠炮似的向大笨吼道。大笨没了声响。跟着我玩命地向前跑。

终于,我们跑到了接近骨堆平面的地方,此时骨墙到了我们膝盖的位置。对面的洞口离我们还有一小段距离。尤忻好像已经跑到了洞口。

隆隆声轰然大作,两旁的骨墙向我们挤压过来。要是被压着,这两条腿也就彻底报废了。

“跳!”我松开手,大喊了一声,同时腾身向前扑去。

磷火摩擦着脸颊,别有一种奇异的感受。我前扑的时候清楚的感受到骨墙倒塌时带起的阴风。

随着一声钝响,我重重地落到了骨堆上。我起跳的时候就用双臂护住了头脸。这么狠狠地扑下来,胳膊被两根灰扑扑的大腿骨咯得生疼。膝盖也被一块不知道什么骨头蹭得火辣辣地疼。

我顾不得检查伤势,赶忙扭头寻找大笨的踪影。

就在我转头的时候,听到大笨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叫。

我象触电似的从骨堆上弹起来,猛地转过身去。只见大笨趴在我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手里拿着个人头骨,边砸嘴里边嚎着:“他娘的叫你碰,老子操你八辈祖宗!”

看样子大笨没什么事,依然活蹦乱跳的。但我马上就皱紧了眉头。我了解大笨。他虽说时不时地冒句粗话出来,但基本上不说这么恶毒的粗话。当兵的讲究个担当,谁的事就找谁,看不爽找个僻静的地方单练,与旁人无涉,一般情况下不会诅咒别人的祖宗。

大笨看到我过来,立马就哭了,一米八的汉子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和个孩子似的。我还是第一次见大笨这么伤心,半问半骂道:“狗日的别给老子熊包,你也不怕小尤笑话,大场面你也不是没见过,怕了就滚!到底怎么了?”

说到最后我攀住了他的肩膀,柔声问道。在部队的时候我就经常这样骂大笨,他明白我的意思。你要说他好色我承认,但你要说他是懦夫老子马上让你趴下!

“死怕个俅,大不了就是卵朝上!孙头……”大笨抹了一把眼泪鼻涕,顺手擦到我的袖子上,哽咽着说:“咱娘的留给咱的戒指让这孙子碰碎了。我日死他……”

大笨从贴身的衣兜里取出一块碎成三片的玉扳指,说着说着就抱着我号了起来。

这次我没骂他。我的眼眶也有点湿润了。在这阴森诡异不知道多深的洞窟里,我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死去多年的老爹老娘。

他们现在应该也和这些枯骨一样,肉身都化作泥土了吧。在我的印象里他们都很神秘,那个年代的考古学家在别人眼中和疯子没什么分别。

在我七岁的时候他们在一次考古活动中双双遇难了。从我五岁之后见他们的次数满打满算不到五次。给我印象最深的就是这枚玉扳指了。

爷爷告诉我这枚扳指是母亲的家族时代相传的宝物。老娘在动身前交给爷爷,并告诉他如果他和老爹发生意外就把这个传给我。

我这人早熟,七岁就谈了第一个女朋友,得知爹娘噩耗的时候,愣是哭晕了三次,从那以后,我就再没想过他们。

直到那次救了大笨,大笨非要和我拜把子。部队不允许这个,但这小子和我一样,也是驴脾气。威胁我如果不和他拜把子就是看不起他,他宁愿死也不欠看不起他的人的情。

和大笨拜了把子,我才知道,原来他从小也是孤儿,他现在的父母并不是他的亲生父母,小时候把他虐待惨了。

我当时不知道哪根筋抽着了,只觉得一阵热血涌到喉头。拍着胸脯告诉他我娘就是他娘,并把老两留给我的唯一遗物给了他……

“孙哥,王哥,你们没事吧?”

尤忻小心翼翼的推了我一下,把我从回忆中拉回到现实里。大概看尤忻过来了,大笨止住了哭腔,但胸脯还是急剧地起伏着。

“放心吧,咱娘在天上不会怪咱的!”我重重地抱了一下大笨,把碎了的扳指放回他的掌心中,接着大声说道:“瞧你那点出息,比娘们还娘们,以后千万别给别人说你小子当过我老孙的排长。”

尤忻紧张的神色松弛下来,她学着我的样子盘腿坐了下来。偏着脑袋说:“孙哥,王哥,真搞不懂你们到底是什么样的男人,有时候觉得你们特粗俗,有时候你们又让我觉得很有品位,很男人,唉,真搞不明白。”

我和大笨哑然失笑。大笨已经把他的情绪锁进了心里最尕旯的角落里。他嘿嘿一笑,冲尤忻说道:“大妹子,我可不是说你啊,现在的年青人,真是不得了,想我们那会儿,小姑娘哪敢这么讨论男人。传个情书牵个手都是了不起的大事了。哪象你们这代,在大街上打KISS都只是毛毛雨啦。”

大笨的英语水平也就局限于这个单词,没想到还让他派上了用场。不过他最后一句学广东人说话的样子贼象一个不折不扣的傻逼。

尤忻不服,马上反驳道:“哼,你才比人家大几岁,搞得很沧桑似的。再说了,时代在进步啊,象你们那会的思想早落伍了。”

“哈哈,越新潮越开放我越喜欢。”大笨振振有词道:“大妹子,哥哥我给你上一课,女人是用来爱的,男人是用来了解的,你想了解一个男人可是很危险的事情啊。嘿嘿象哥哥我这么优秀的男人,女人想不爱上我都难啊。要是你一不小心……嘿嘿”

尤忻这会儿大概已经忘了我们是她的雇主兼“长辈”。揪住大笨的耳朵直拧。大笨这家伙也不含糊,杀猪似的大叫了一声后马上求饶道:“大妹子,我和你开玩笑呢。呵呵,象你这样的……也就只能做俺老王的妹子”

“我……这……样……的……是……什……么……样……的!”尤忻一字字顿道。

他俩打闹的时候我重新打量了一下四周。我们过来的那条小路已经完全塌陷了。两旁的骨墙把那条通道埋了个严严实实。那根椭圆形的圆柱也随之被数万块枯骨埋到了坑下。虽说有些可惜,但那东西的样子已经被我印在了脑子里,回去好好查一下不信找不出它的来历。

散乱的磷火在我们头顶上又聚集成一层微微起伏的浪涛的模样。倒是洞窟里的光线比方才亮了不少。我们离对面的洞口还有二三十米的距离。前后左右都是阴森森散着死气的人骨头。

而我们正大咧咧地高坐在骨堆上不着边际地侃大山。看大笨盘腿晃肩的舒服样子,简直比坐在星级酒店的包厢里还舒坦。

走到这儿,我们也确实需要好好休息休息了。所以我索性也跟着大笨胡掰海扯起来。

尤忻突然问道:“你们说为什么那些骨头早不塌晚不踏,偏偏在我们经过的时候踏呢?”

大笨随后道:“这我们哪知道啊,我们又不是那些破烂骨头的幽灵。”我提醒他道:“王大强同志,别忘了你屁股下面是什么?”大笨比了个极不雅观的手势道:“靠,有种咬我!”他随后还是换了一个比较文雅的称呼道:“我想那些骨架老兄可能看我们不爽,想整我们一家伙,嘿嘿可惜咱料事如神未雨绸缪,不吃它这套。……当然,也有可能是我们拿了那柱子上的东西。”

我点头道:“很有可能,象这种邪门的阵式一般都具有很强大的念力,念力一强大就能产生庞大的能量,达到不可思议的效果。象埃及金字塔的诅咒应该也是一种念力……”

一不留神话题就扯远了,我刹住话头,从包里取出干粮分给他俩。考虑到进来勘察用不了多少时间,只准备了一份干粮由我背着,前番在和那蛇状长虫搏斗的时候摔成了小碎块。现在离上顿饭已经过了好几个钟头,再加上我们又耗费了不少体力,哪还管得了这么多。撮着小块小块的干粮一阵狼吞虎咽。

尤忻吃得最少,吃完后悠然地说了一句:“咱们这顿饭吃得可真浪漫啊!你们觉不觉得比烛光晚餐还有情调。”

我和大笨一听这话,差点没噎着。再一看小妮子惬意的表情,我马上反应过来:得,又被涮了。

吃完东西我们继续前行。一路上大家都很沉默。要说进到这种地方还能全然不在乎的人不是疯子肯定就是傻子。前面的路逐渐变宽,不打手电完全是看不到丁点光亮的漆黑。

我们在预计的时间里没能到达下一处洞窟,又向前走了十来分钟才到了下一处洞窟。一钻出洞口,我们全都傻眼了。

由于我们在前面几处洞窟见到的情景都很诡异,远超出了我们的设想范围。所以我们达成了一致见解:越往后走见到的情形一定越诡异难解。

至于还要过几处洞窟才能到终点我们倒没想过。到了终点应该就能揭开“鬼洞”的秘密。但我隐隐有种很难解释的预感。具体是凶是吉我也说不上来。只能感觉到我们对“鬼洞”的探索最终会以一种我们意想不到的方式收场。

我们面前的洞窟比一间普通的平房大不了多少,空荡荡的看不到任何奇怪的东西。这里的光亮比前面经过的洞窟都要好,我们可以清楚的看到洞壁被打磨得很光滑。顶壁距离洞底大概有两人多高的样子。

和前面几处洞窟的空旷相比,这处洞窟显得太寒碜了。顶壁虽说还保持着自然模样没有什么人为的痕迹,但已失去了大自然那种特有的令人震撼的感觉。怎么看怎么觉着别扭。

我以前在军校的时候一位将军告对我说过一句话,这句话我一直牢牢地记在心里:越是平凡的事物越值得敬畏!乍看下越是简单的事物越要警惕!

大笨耸了耸肩膀道:“我看当时在这里搞鬼的那个家伙到这已经想不出什么新鲜花样了。哈,穿过这扇门,说不定我们就能搞清楚这里到底关着什么东西。嘿,要是能有些稀罕的古董就太棒了。”

还别说,对面洞口的形状还真象一扇方方正正的大门。看我沉吟不语,尤忻也在一旁说:“我觉得王哥说得没错,就算这里真有什么古怪我们也不能就这么一直站着啊。呵呵,克服恐惧最好的办法就是去把它找出来再去朝她狠狠地打上一拳,这可是句名言哦。”

尤忻一说完,大笨就要往前走。在他一只脚悬空,另一只脚还踏在洞沿的时候我一把把他拖了回来,接着把尤忻也扯到了我背后。

此时已经用不找打手电,但他俩还没关“鹰眼”。两道明晃晃的光柱投到了我身上,看着他俩面面相觑的神情我简单地解释道:“别问我为什么,我只说大部分靠直觉,你们不觉得这里的情形太反常了吗?我绝对不相信能布置出阴阳锁魂阵的人会是一个虎头蛇尾的人!你们再看看这洞壁,是不是有点光滑得过分了?”

我换了口气,指着顶壁继续说:“你们仔细看看顶壁,不觉得有些奇怪吗?这洞壁这么光滑,顶壁却有这么多石锥,这里的地貌不该有石锥的。”

“你不是说在这什么都有可能发生吗?”大笨看了两眼顶壁后改口道:“好像是有那么一点别扭。”

我不再多说,从背后取下“蜻蜓”让他俩靠后点。照着洞窟中央打了几发子弹。其实我也不知道这么做能有什么用,说是投石问路又不象,也就图个心里安生吧。

接下来的变化倒也没让我多吃惊,却让大笨跳了半天脚。随着子弹射到地面上,顶壁竟应声踏了下来。一时间,尘土飞扬,本就不甚明亮的光线霎时间被尘土所遮掩。

我们在顶壁踏下来的时候掩住了口鼻,随后急忙戴上了防毒面具,接连向后退了好几步才停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