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奇门遁甲
战传说等人知歌舒长空是太重视太隐笈了,所以直到此时他仍本能地不愿将之交出来,不过他所说也并非仅是托词。既然他十分珍视太隐笈,那么在他决定隐身地下冰殿之前,必然会将太隐笈隐藏在隐凤谷某隐密处,而不会随身携带。而他自从在坚冰中脱困而出后,遭遇惊变迭起,根本没有机会在瞒过他人的情况下取出太隐笈。所以,正如他所说,太隐笈十之八九仍在隐凤谷中。

爻意眼中闪过一抹失望之色,她的失望是显而易见的,因为这太隐笈极可能与她所来自的火凤宗族有着莫大的关系。

但他仍善解人意地向歌舒长空笑了笑,轻声道:“原来如此。”

就在这时,忽闻庙外有怒吼声传来。

初时怒吼声尚不十分真切,而且像是在竭力压抑着,但后来怒吼声越来越响,最后连吼带骂,间或夹杂几声痛呼哀叫声,吼叫声已是毫无顾忌了,几至声嘶力竭之境。

初闻怒吼声时,战传说等人众皆神色微变,却唯独石敢当面带微笑,似成竹在胸,不惊不诧,其从容镇定让战传说等人皆松了一口气。

到后来,只闻那吼叫怒喝声越来越响,却始终不见有什么变故,众人的心情更是完全松懈下来。听庙外的人叫得声嘶力竭,而且听声音不像是一人,或尖锐或沙哑,或如鬼哭神泣,或如猛兽咆哮,不由大觉奇怪。

石敢当忽然哈哈一笑,向众人道:“大概是追踪我等的惊怖流贼子在大吃苦头了。”

众人又惊又喜,虽然他们成功地从隐凤谷突围而出,而后惊怖流的人都再未出现,但谁都明白惊怖流只是为战传说击杀哀将一幕所慑,却不会就此罢休,而极可能一直在众人后面衔尾追踪。众人只盼直到抵达天机峰,对方也一直不会有何举措,除此之外,他们再也没有任何有效之策可以应付在暗处的惊怖流属众了。

而此刻由石敢当的言行来看,多半他早已有所安排,而现在他的安排已收到了奇效。

于是众人忙问石敢当个中详情,石敢当这才说出实情。

“老夫先前外出寻药时,见四周草木茂盛,便猜到跟踪我们的人会借这些草木的掩护,试图更接近我们,以探我们虚实。所以,我便预先借采药的机会在四周布下了一个阵,此阵乃道宗三大阵法之一,颇为玄奥,能避过此阵者,实是寥寥无几,现在我等正好可以借机真正地摆脱他们。”

玄流三宗的奇门遁甲之术冠绝乐土武界,石敢当乃玄流三宗之道宗昔日宗主,于此亦必有不凡造诣。

众人精神大震,石敢当率先出了破庙,其余的人亦相继离开。

出了残破之庙,放眼望去,果见半里之遥的地方有四个人影在奋力挥舞着兵器,向虚空狠斩力劈,呼喝声不绝于耳,状如疯狂。

歌舒长空失声道:“难道他们都中了邪?”

乍闻此言,尹欢本是兴致盎然的脸上闪过一抹阴影,而战传说则与石敢当对视一眼,两人心中同时想到歌舒长空自己才是中了邪,却在此指责他人。歌舒长空一生也算做了不少轰轰烈烈的事,没想到如今落得如此下场,虽也算是他咎由自取,却让人欷歔。尹欢神色忽变,多半就是因为想到了这一点。

爻意道:“高妙的阵法可借阵中气场异变乱敌心志,使其心志在阵法的强大气场中迷失本性,以至常生种种幻觉,这四人大概就是如此情形,倒不是中了邪。”

歌舒长空瞪大了双眼,看样子,若不是因为反驳他的人是爻意,也许他早已大发雷霆,其实爻意只是好心向他解释。

她这一番话让尹欢、战传说、青衣、石敢当无一刮目相看,心忖她一直自称丝毫不谙武学,却挫败了小野西楼。而这一番话也颇有见地,倒让人深感她的高深莫测。

歌舒长空不悦地道:“产生幻觉也大可不必手舞足蹈,老夫武功天下第一,见识自然也是天下第一,哪会有错?”

爻意皱眉沉吟道:“那倒也奇怪……”

石敢当“呵呵”一笑道:“其实也没什么奇怪的,只是因为我在阵中做了点手脚,不但将他们困住了,更引来不少虫豸毒蛇汇于阵中,大概方圆十里之内的虫蛇终都会会聚而来。就算最终他们能自阵中脱困而出,也要大吃一番苦头了。”

青衣脱口惊呼一声:“啊……”

战传说等人愕然相望。

青衣立即出言掩饰道:“果然如此,你们看——”

他的手指向身前不远处的一个地方,众人循着他的指向望去,只见一丛枯草簌簌而抖,很快便见一条三尺余长的褐色毒蛇向前滑去。

难怪困于阵中的人会上蹿下跳,狼狈不堪!若在平时他们碰上这些毒蛇虫豸倒没什么,但如今他们被死死困于阵中,神志渐渐狂乱、焦躁之际,毒蛇、毒蜂、虫豸涌至,使他们更难以静神窥破此阵玄奥之处,于是此阵的威力在无形中又增添不少。

想到惊怖流在隐凤谷的所作所为,众皆大感解恨。

唯有青衣心中焦躁不安,眼睁睁看着同伴被困却无法相助。同时亦明白自己并未被尹欢等人识破,尹欢等人的行踪仍在掌握之中,若门主哀邪再派人跟踪,只怕非但难有作为,反而会增添累赘。

他决定只要一有机会,一定要将自己的念头向门主哀邪禀报,同时将所探听到的告之门主。

让青衣称幸不已的是石敢当虽以此阵困住了他的四个同门,却并未借此机会将之击杀。直到三日后,他们一行人已与天机峰只剩一日路程时,青衣才忽然明白石敢当这么做的原因。石敢当之所以不杀他们,并非不恨他们,事实上石敢当虽对歌舒长空有所微词,但与隐凤谷众弟子共处近二十年,已有了感情,这次惊怖流在隐凤谷的疯狂杀戮早让他愤恨不已!但他想到虽有四名追踪者被困,但却未必是追踪者的全部,也许另有惊怖流的人未进入阵中,甚至,除惊怖流之外,还有别的力量——比如劫域在暗中留意着他们的行动。一旦出手,那么他们这一行人的真正实力便显露无遗,再难起到威慑作用,倒不如继续让对方深感他们高深莫测,不可战胜。

三天来,青衣并非没有借灰鹰向哀邪传讯的机会,但他却没有找到让灰鹰离开他的理由。若是无故遣飞灰鹰,岂不会让人起疑?

青衣在等待着时机!

这日午后,一行六人进入乐土六大要塞之一的“坐忘城”。

坐忘城背倚高山,前临大江,地势险要。

在坐忘城对岸,有一座高高的石堡,堡垒与坐忘城之间,一座铁索桥飞架大江南岸。铁索桥离江面足有十五六丈高,立足铁索桥上,但见脚下江浪翻腾,怒涛拍岸,激起雷霆之声,声势着实骇人。

在铁索桥靠近石堡这边的桥头一侧,树立了一座石碑,石碑上龙飞凤舞般刻着几行字:

“己颐希微里,知将静默邻。坐忘宁有梦,迹灭示凝神!”

石碑上长满了苔藓,看来已经历了悠久的岁月磨砺。

战传说心忖道:“看来,这‘坐忘’之名,就是由此而来了。”

正思忖间,忽闻爻意“咦”地一声,讶然道:“这石碑上的字我竟有大半识之不得!”

战传说道:“无非是告之世人此城城名由何而来而已。”

爻意摇了摇头,解释道:“我乃火帝之女,是极少几个能接受大史卜教诲者之一,而大史卜是最有学问的人,即使是最为钝愚者,经过大史卜的教诲,也决不会有许多字无法识辨的。”

战传说也无从解释了。

爻意黛眉深蹙,苦思冥想,一脸困惑之色,忽地“啊”了一声,显得恍然若失地轻声道:“我明白了。”

战传说好奇地问道:“是为什么?”

“因为石碑上所刻的字与两千年前已大不相同。”爻意幽幽地道。

战传说心灵为之一震。

爻意的声音虽然轻柔,但战传说却从中听出了她的深深忧伤。

是的,连文字都已改变,时光逝去千年之后,还有什么是不会改变的呢?

纵是整个苍穹无比繁华喧闹,对她而言,与一片空寂的荒漠又有何异?

武界的神祇时代,对乐土武界中人来说,是一个令人向往、令人热血沸腾的时代,又有谁会知道,就是那个时代,为一个美丽绝伦的女子酿造了一份深深的哀伤!

望着爻意的美丽侧影,战传说忽然感到也许不会有谁能真正地理解她的内心世界,就如同没有人能够真正懂得遥远的夜空中一颗美丽而孤独的星星一般,每个人都能看到它,却又有谁能走进它的世界?

他很希望自己能找到安慰爻意的话语,但最终却没能做到。

即使对战传说而言,坐忘城也是足以让他久久地陶醉其中。

因为虽然“战传说”三字早已传遍了乐土武界,但事实上战传说对乐土仍是十分陌生。他长期居于与世无争的桃源,只是偶尔随父亲前往大漠神秘古庙,每次都是行色匆匆,至于像“坐忘城”如此规模的城池,他更是从未经过。

至于爻意,则更是如此!她进入坐忘城后,便被城内许许多多的事物所吸引,无论是城中的衣饰,还是房舍、街巷、店铺、习俗……都会引发她的惊叹。

此时,战传说等人反而习以为常了。在爻意眼中,这一切既然与她所熟知的发生了极大变化,那她的惊愕不已也就在情理之中了。

坐忘城距天机峰已只有一日行程,所以石敢当对坐忘城的情形倒知晓不少。他知道自离开隐凤谷后的这些日子,一行人都十分劳累,便决定与众人一道去拜访城中的一个故交。此人在乐土武道中只能算是小有名气,但在坐忘城中却有些名望,与石敢当却是交情甚厚。

一行六人中,战传说、歌舒长空身形伟岸雄魁,尹欢俊逸如女子,爻意更是貌如天仙,加上青衣肩上的那只奇大灰鹰,无不是格外引人注目。不过玄流道宗与坐忘城关系交好,石敢当无须担忧什么。

在城中略费一番周折后,石敢当终于找到了他要找的地方,他在坐忘城城南一座颇具规模的宅院前止步了,颔首自语道:“应是此地了。”

门前八名卫士见六人驻足门外,立即警惕起来,也许是身材高大的歌舒长空太容易予人以威胁感了。

石敢当声音平和地向众卫士道:“故人石敢当欲拜访伯颂,相烦几位代为通报一声。”

乍闻“石敢当”三字,八名卫士无不为之一震,目光“嗖”地一下全集中在石敢当身上,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位枯瘦如柴的老者,一脸难以相信的神情。这八名卫士都是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当名声显赫的道宗宗主石敢当忽然自乐土武界消失时,他们至多还是一个娃娃,对石敢当自然是仅知其名,未见其面。此时见石敢当形容枯槁,似乎随时都会被强风吹折,众卫士难免一时难以将他与昔日“道宗宗主”联系在一起。

略略怔神后,众卫士反应过来,其中一人向石敢当拱手施了一礼,道:“请尊驾暂候片刻。”

言罢立即向院中飞奔而去。

不多一会儿,只听得一阵嘈杂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传来。少顷,一个须发花白、满脸红光的老者出现在众人面前。此老者身形微胖,脸骨阔大,给人一种宽厚豪爽的感觉。他的后面跟随了十余人,除了那些显而易见是老者的近身侍卫之外,另有两名年龄与战传说相仿的锦衣少年。其中一个容貌与老者酷似,极可能是他的儿子,而另一人更为年轻,其容貌却更显威武些,目光闪烁中,显露出年轻人特有的朝气与傲气。

这一行人出现于正门时,几乎所有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先落在了爻意的身上。容貌与老者酷似的年轻人目光甫落在爻意身上时,立即如被火烫般移开了,但很快又不由自主地转向这边,脸上竟有了局促不安之色。比此人更为年轻的锦衣少年的神情反而显得从容些,他的身躯挺得更直了,目光熠熠发亮,显得踌躇满志而成竹在胸。

唯独那须发花白的老者的目光自始至终都是落在石敢当的身上,他的表情出现了短暂的凝固后,继而如梦初醒般双唇微颤地轻声道:“真的是……石兄?”

声音之轻,就像是担心会惊吓了什么一般。

石敢当含笑微微颔首。

须发花白的老者惊叹一声,以出人意料的敏捷几步跨下数级台阶,一把拉住了石敢当的手,只知“呵呵”而笑,一时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看来,他显然就是石敢当要找的伯颂了。

伯颂的身份其实是坐忘城城主的四大尉将之南尉。坐忘城乃大冥乐土咽喉要塞,外敌一旦突破坐忘城,前面便是一马平川,大冥都城再无依凭,只能依靠都城自身的防卫力量了,所以坐忘城城主的地位甚为重要,坐忘城城主手下之人的身份也“水涨船高”。

不过这些年来大冥乐土域内颇为安宁,于是像伯颂这样的人便多有闲情了。

四名尉将各守坐忘城一大城门,所以责权甚重,在坐忘城内也算是头面人物。但无论如何,也是无法与“玄流道宗宗主”相提并论的,对武道中人而言,“玄流道宗宗主”之名如雷贯耳,而坐忘城的一员尉将却逊于前者多多了。

但看伯颂与石敢当的交情,却甚是深厚。自进入宅院内后,二老一直把肩而行,一番长谈,直至伯颂吩咐下去的宴席已部署妥当,两人才意犹未尽地止住了话头。

这时,战传说、尹欢、青衣、歌舒长空已在仆从的引领下沐浴更衣而归。战传说换上了一袭合体的胜雪白衣,顿时在健硕伟岸的气质外,更添一分洒脱,赴宴众人皆深为他的风采而惊叹。

与战传说的阳刚之气相比,尹欢则又恢复了他的昔日神采,但见他身材修长,举止潇洒,神态俊美,五官近乎完美无瑕,肌肤之美不在妙龄女子之下。

众人又免不了一番惊叹,心忖没想到今日席间竟同时出现一刚一柔两种截然相反,却各有慑人风采的男子!

两列长桌在大殿中相对排开,台上放满了美酒佳肴,极尽奢华和丰盛。此时已是掌灯时分,早有人在大殿四周备好了红烛,将大殿映照得灯火辉煌。

当众人陆续入席时,忽闻有人低声惊呼,随即众人的目光齐齐投向入口处,不少人神情如痴如醉,眼神茫然。

战传说循着众人的目光望去,亦是心中一颤。

出现于众人视野中的是爻意!

有着令人魂牵梦萦的绝世风姿的爻意!

此刻她恰是初浴之后,换了一身白底黄花的长褂,她那轻盈优美、飘忽若仙的步姿衬托出了她的仪表万千,柳眉如黛,冰肌雪肤,玉颈修长,清丽容颜俨然集天下千川万峰之秀丽之气,神韵夺天地之造化,无怪乎众人看得神为之牵,魂飞天外!

但见爻意步入殿中后,秀美绝伦的眸子顾盼生辉,神情恬静地扫过场中所有人后,落在了战传说身上时,她的眼神竟也为之一亮,随后眼中出现了短暂的迷茫之色。

虽然很快她便恢复了常态,但仅这一丝细微而一闪即逝的变化,亦让座中不少人嫉妒不已。

众人分宾主各据一方,伯颂、石敢当坐在主、客席位的头座,其他人依次排开。石敢当下首便是歌舒长空,随后依次是尹欢、战传说。爻意在众目睽睽之下,径自在战传说身边入座。在爻意的心中,此举是顺理成章的事,无论从哪一方面来讲,战传说都是让她最有亲近感的人。但对旁人而言,却难免揣度他们的关系,同时大为羡慕这小子艳福不浅。

待众人皆入席后,立即有侍女上前斟酒布菜。随后,伯颂高擎满杯美酒,起身离席,走向石敢当这边,环视众人后一脸喜色地道:“相隔近二十年再遇故友,伯颂喜不自胜!石兄更为我引来高朋满座,足慰平生,来!诸位与我共饮这一杯!”

众皆应和。

随后交杯叠盏,一番豪饮!只是席间除石敢当与伯颂是多年旧交外,其余的主客之间皆不相熟,奇怪的是伯颂似乎忘了待客之道,竟没有将战传说等人向他的人引见!战传说对这种场面本就从未涉足,倒对此不甚在乎;尹欢看似轻浮,其实是个沉稳内敛之人,更是不会形于神;青衣的身份既然是尹欢的“十二铁卫”之一,当然不会违逆尹欢的心意;而歌舒长空神志不清,对此也是毫不在乎。

至于爻意,她给战传说的感觉有时是聪颖过人,有时却像是不谙世事,烂漫无知,此刻她就是如此。战传说当然知道这极可能是因为她曾经生活的年代的习俗以及她所处的环境与现在已是大不相同的缘故。

相反,倒是身为陪客者的那些人大觉纳闷,不知南尉伯颂今夜何以如此疏忽,这样一来岂非冷落了客人?众陪客多为伯颂的属从,还有伯颂的长子、次子——也就是战传说等人最初见到的两位锦衣年轻少年。那容貌与伯颂十分相似的是其长子伯简子,另一人则是次子伯贡子。所以他们纵然觉得不妥,也只是隐在心中不曾表露出来。

宴席便在热烈却很有分寸的气氛中进行着,眼看宴席即将平平淡淡地结束,忽见伯贡子“忽”地站直身来,高捧着一杯酒,向战传说走来。

战传说等人皆有些意外,因为方才众人本已一一对饮。

而伯颂的属从却知道这一时刻迟早会到来的,他们太了解这位二公子了。

伯颂一愕,随即似想到了什么,立时以目光阻止二子的举措。

但伯贡子却假装未见,径直走到战传说席前,举杯道:“兄弟伯贡子,不知阁下如何称呼?”

战传说尚未开口,石敢当已抢先道:“贤侄,这位是我的忘年之交陈籍。”

战传说一怔。

伯贡子由他的神情立时感觉到石敢当所言非实,不过石敢当是他父亲至交,当然不能轻易得罪,故他又做未知地道:“原来是陈兄,不知陈兄是否赏脸与我干了这一杯?”

战传说毫无戒备地起身谢道:“应是我敬伯公子才是。”

伯贡子显得十分豪爽地将满杯之酒平伸过来,道了一声:“请!”

对方是主人的次子,对自己以礼相待,战传说唯有以礼相还,举杯迎去。

“当……”一声脆响,战传说倏觉一股内力疾涌而至,一惊之下,反应不及,虽立即以内力相抗衡,但手中的杯子却在两股内力相激之下,“啪……”地一声粉碎,杯中酒水立时飞溅至战传说脸上、身上,情形狼狈。

伯贡子嘴角立时浮现出一抹掩饰不住的得意诡笑,口中却一迭声自责道:“贡子莽撞了,多有得罪,多有得罪。”言语间暗中瞥了爻意一眼。

知子莫若父,伯颂在次子起身离席时便已有所察觉,但一时尚未找到合适方式阻止自己的儿子,此事便已发生!显然,伯贡子是有意要战传说难看,但事已至此,大庭广众之下若责骂自己的儿子,反而更为尴尬,倒不如装聋作哑,假装真的相信这只是伯贡子一时失手,这样多少可为双方挽留一点颜面。

却见爻意竟以衣袖为战传说拭去脸上的酒渍,与战传说显得格外亲密无间。倒是战传说自己为之一怔,神情顿显不安,而爻意则神情自若,仿佛她的举止是再正常不过了。

伯贡子的表情倏然僵住了,爻意的举止不啻于对他重击一掌,让他半天回不过神来。他之所以会对战传说施以小计,就是嫉妒爻意与战传说的亲密,没想到最终却弄巧成拙,心中顿时愤慨不已。

伯颂呵斥道:“混帐东西,还在那儿丢人现眼?真是不懂礼数的小子,毛手毛脚!”

伯贡子心有不甘地道了声:“是。”退回自己的席位。

石敢当不失时机地为伯颂找了个台阶道:“年轻人就是如此。老兄弟,难道你忘了我们当年是如何一番情形?”

伯颂的神色这才略见和缓。

而伯贡子则一言不发,显得异常沉默。

因为这一不甚愉快的小插曲,宴席很快便草草收场了。

此时虽已入夜,却时辰尚早,还未到入寝之时。战传说并非愚人,当然也感觉到了伯贡子那莫名其妙的敌意,所以决定先到外面走走,以免在南尉府与伯贡子长久相对彼此尴尬。当下他向石敢当等人招呼了一声,没想到爻意竟要与他同去,战传说想不出推辞的理由,只好应允。

出了南尉府,两人都感到有种说不出的轻松,虽然伯颂待客热情,但却还有伯贡子。

坐忘城是大冥乐土的要塞重地,所以城中的街巷格外宽敞,以便一旦有战事,宽阔的街道可供兵马快速通行,以赢得更多战机。

而坐忘城的另一个特点则是沿街的房舍都不会太高大,而且门窗狭小,但邻街的墙面却全是坚石砌成,坚固无比。爻意随战传说走了一阵,便留意到这一点,她忽然开口道:“看来,坐忘城城主实是一个极富谋略的人,即使是营建内城也是别具匠心,这种城中自然少不了遍及全城的高耸的刁斗,而沿街房舍低矮,可以保证刁斗上的人的视线不会被阻,可一览无余地视察到街上的情形。而沿街坚固无比的石墙又可在万一城池沦陷时,立即可以凭借城内复杂的地势以及坚固的石墙为依托,就地反攻!”

战传说初听时还不以为意,但听着听着就不由深为爻意的分析所折服,他感到爻意对他而言,越来越像是一个深不可测的谜!有时她似乎懵懵无知,连最基本的常识都不懂;有时她却会显示出惊人的智慧与谋略。

被爻意的话所吸引,战传说也不由对沿街的情形细加观摩,不知不觉中,两人已走出好一段路程。一路上,战传说感到不少路人投向他们的目光,他明白这都是因为爻意的缘故。在众人艳羡的目光中,战传说本能地升腾起意气风发之感。

正信步而行间,忽闻前方有人高呼道:“押三两银,押死!”

“我也押五两银,押死!”

“老子把这三十三两银并加这把刀全押上!”一个粗哑的声音大叫道。

立时有好几个声音同时叫道:“押生还是押死?”

“当然是死!”那粗哑的声音毫不犹豫地道。

战传说、爻意二人抬眼望去,只见前方一片空地上围了一大群人,挤得风雨不透,每个人都将身子全力向前探去,不时响起轰然叫好声。他们的头顶上是一棵槐树横过来的树杈,上面悬挂了好几盏灯笼。

战传说道:“像是设了什么赌局,不过只听说有赌大赌小,赌单赌双的,倒没听说过有赌生死的……”

话音未落,只听得一个尖而亮的声音叫道:“都是下注赌战传说必死无疑吗?”

近百个人异口同声道:“正是!”

战传说愕然怔立当场,与爻意面面相觑!

战传说苦笑一声,自嘲道:“世间竟会有如此巧合的事……”

他的话音刚落,那边已有人得意地道:“美女大龙头,那战传说作恶多端,是不二法门灵使指名要除去的恶人,明日便是最后期限!不二法门行事说一不二,战传说必死无疑!这一次,你是必输无疑了,傻瓜才会押战传说能活过明天!”

立即有不少人大声应和,间或有轰然大笑声,场面热闹非凡。

战传说却觉得脑中“轰”地一声响,猛地醒悟过来——这并不纯粹是一种巧合!众人口中的“战传说”虽不是他本人,但却与他有着莫大的关系。

战传说心中飞速闪念,倒吸了一口冷气,沉声道:“果然明天就是灵使定下的最后期限!”

爻意见他神色有异,便劝慰道:“反正‘战传说’即使真的被杀,也并不是真正的你。”

战传说摇了摇头,道:“一旦‘战传说’被灵使所杀,这样的消息传遍乐土后,我要想澄明事实就更难了。”

这时那尖亮的声音再度响起:“我美女大龙头什么时候输过?诸位可莫高兴得太早!自灵使声称要杀战传说到今天已过去了九天,既然战传说能逃过九天,为什么偏偏最后一天就不能逃过?嘿嘿,老寇,我劝你别押这么多,把娶俏媳妇的本钱也押了。”

又是一阵哄笑。

战传说与爻意都听出那尖而亮的声音的确是一个女子所发,也不知此人是如何的美丽,居然被这么多人称做“美女”,更不知她为何被称做“大龙头”。而“美女大龙头”这样的称呼实在是十分新鲜古怪。

在好奇心的驱使下,战传说与爻意准备上前看个究竟。

两人好不容易由人群中挤了进去,已是汗流浃背。战传说的手也不知什么时候起紧紧地拉着爻意的手,生怕失散。

挤入人群中后,首先映入两人眼中的是两条长凳上架着的一块门板,门板上放着银锭、玉器、兵器,甚至还有一只瘦瘦的黄猫!而这些东西下面压着一个大大的“死”字!

而另一端的“生”字上却空荡荡的毫无一物,在“生”与“死”字之间,一条粗红线当中画过,将两边隔开。

在这简易“赌台”后,稳稳当当地坐着一个人,高跷二郎腿,头发乱乱的,衣饰更是乱七八糟,双袖高高挽起,一脸满不在乎地笑意,嘴里叼着一根草茎,一努嘴,草茎便颤悠颤悠,年纪大概十六七岁。

战传说四下看了看,转而对身边的爻意低声道:“你看哪一个才是所谓的美女大龙头?”

因为身边除爻意外,根本没有堪称“美女”的女子,所以战传说声音虽低,却并未回避与自己挨得很近的几个人,包括与他们正面相对的一头乱发者。

爻意刚一摇头,便见正面对的人已将嘴里叼着的草茎取下,指了指自己的鼻头,道:“美女大龙头自然就是我!”

声音尖而亮!

战传说骇然一惊,身边的爻意亦不由莞尔一笑。

周围所有的目光全集中于他们两人的身上,有人道:“连坐忘城大名鼎鼎的美女大龙头也不认识,真是有眼不识泰山!”

“美女大龙头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战传说难以置信地望着与自己相距不过数尺的嘴叼草茎者,干咳一声,正待解释,对方已很有气势地将掌心向下压了压,大度地道:“不必多说,不知者无罪。你们也欲加入我美女大龙头的‘露天赌局’,是也不是?”

战传说心道:“此人竟然就是美女大龙头?我先前还道是个男人,更休说还是‘美人’。”

眼见对方面对爻意这样的绝世丽人也毫无愧色,战传说不由得再对之多看了几眼,这才发现此人的确算长相清秀,虽然没有爻意那超凡脱俗的美丽,但却另有一种精灵之气,尤其是她的眼神中总有一股野性与俏皮,让人备觉其可爱,但若以“美人”冠之,战传说深感太过牵强。

而她的装扮更是足以让人吓一大跳!

女人当中,有华丽者,有妖艳者,有清纯者,有朴素者,甚至还有衣饰恶俗者,而此人却什么也不是,因为她根本就没有装扮过!

这时,爻意轻轻地拉了拉他的衣袖,战传说猛地醒悟过来:自己一直目不转睛地打量对方,却还没有答复对方。略一思忖后,他道:“正是!不知这露天赌局是如何个赌法?”

“美女”重新将那根草茎衔入口中,对站在她身后的一个身材高大的汉子扬了扬下颌——这一动作让战传说留意到她的唇与下颌之间有一个向下凹陷的优美弧度,而颈侧还有一颗红痣。

那高大如铁塔般的汉子洪声道:“灵使决定要杀了逆贼战传说,明日就是最后期限。你若是认为战传说能活过明日,就将赌注押在‘生’字上,反之则押在‘死’字上,押多赚多,押少赚少,押定离手!”

战传说哈哈一笑,道:“这等赌法倒十分有趣!”

“美女”看了他一眼,道:“既有兴趣,何不下注?”

战传说、爻意二人气质不凡,早已成了众人瞩目的核心。听“美女”此言后,都一迭声地催促战传说。

战传说身上并无银两,只有劫域哀将的那把苦悲剑,虽然他亦知此剑邪恶,但如此不凡之剑轻易弃去又未免太可惜了,所以一直带在身边。他想了想,取出了那把苦悲剑,向“美女”道:“姑娘,我愿以这把剑押注,不过此剑对我有不同寻常的意义,所以在胜负未分之前,请姑娘切莫打开看它,亦勿将它损坏。明日过后,我会来取回这把剑!”

“美女”本是漫不经心的神情此时微微一变,眼中有了亮光,她道:“如此说来,你是有必赢的把握?”

战传说含笑点头,心道:“我战传说岂会那么轻易死去?不管冒充我者有着什么样的阴谋诡计,我都会让它最终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

灵使追杀“战传说”之事一直在乐土传得沸沸扬扬,那么当战传说设法让世人知道真相时,必然是万众大哗!纵然要做到这一点决不容易,但战传说已决心为自己的荣誉而奋斗不息!想到这一点,他心中不由豪情满怀。

“美女”身后立即有人提醒道:“大龙头,问一问他这把剑值多少银两?”言下之意自是要她防备一旦这把剑有了什么差错,战传说会大耍无赖,漫天要价。

战传说当然明白这一点,但他对此并不在意,而是淡然道:“我这把剑就算半两银子吧。”

此言一出,众皆大感意外。

即使再普通的剑,也不会比半两银子廉价更多。

“美女”似乎对战传说有了兴趣,她将身子坐正了,正视着他,道了一声:“请!”

战传说举起包裹着的苦悲剑,自信一笑,随后在众多目光的注视下,将剑轻轻地放在了“生”字上!

“轰……”

周围立时如炸开了锅般一片混乱,众皆大感意外,你一言我一语议论纷纷。

“美女”的眼中亦闪过一抹异色,她缓缓地自木椅上站了起来,上上下下打量了战传说一番,方开口道:“你觉得灵使无法诛杀战传说?”

战传说没有说话,因为对方的问题本就不需要他回答。

“美女”一直显得漫不经心的脸上显现出少有的凝重,她沉默了片刻,忽哈哈一笑道:“朋友能否告诉我为何押生而不押死呢?难道你不知道不二法门言出必行、行之必果吗?”

战传说神秘一笑,道:“赌局中赌的本就是运气,并不需要什么理由!我若输了,这把剑便归你,若是我侥幸赢了,除了取回此剑之外,再得半两银子,至于其他的,并不重要。”

“美女”又是一怔,随后抚掌道:“有道理,有道理。”

返回南尉府的途中,爻意终于忍不住问道:“这露天赌局荒诞古怪,你为何也要插手?”

战传说沉吟片刻,道:“在乐土人看来,没有不二法门无法实现的承诺!而这种信任并非因为盲目迷信,而是源于无数的事实,连我也相信这一点。只不过我知道这一次灵使既然成功了,所杀的也是假的战传说而已。奇怪的是那……那美女竟敢设这样的赌局!在常人看来,这是昭如明月的事,设局者必输无疑!难道,她也知道被灵使追杀的并非真正的战传说?”

说到“美女”二字时,战传说不觉好笑,他继续道:“再说若所有的人都押在‘死’这一方,太不吉利,我这么做,也是为自己讨个彩头。”言罢,连他自己也不由笑了。

爻意道:“看样子此人虽然年轻而且行迹古怪,但倒颇有威信,而且他人对她都颇为信服,不怕她将银两财物一股脑儿卷走,远走高飞。”

战传说颔首认同,心中暗道:“此人也算是绝世无双,独一无二了。”

战传说与爻意离去时,那设下露天赌局的“美女”一直望着他们的背影。直到他们的背影消失于拐角处,她才缓缓地吐了一口气,向仍围在四周的人一拱手道:“时辰不早,就此打烊散局,两日后再见分晓。”

言罢,她自顾负手离去。站在她身后的铁塔般的汉子变戏法似地自门板上掏出一个布袋,将银两、兵器、杂物以及那只瘦瘦的黄猫全一古脑儿装入布袋中,再往肩上一扛,便紧随那年轻女子而去了。看他动作如此娴熟,做这事定非一日两日了。

众人这时亦一哄而散。

那年轻女子似有心思,目不斜视,径直前行。

壮汉赶上她后,一声不响地紧随她身后。

走了好一阵子,壮汉终于忍不住打破沉默道:“小姐……”

“住口!忘了我的吩咐了吗?”少女喝止了他的话。

壮汉忙道:“是,大……大龙头,这些赌资当如何处置?”

“老规矩,全都换成碎银,让人散发给城内缺衣少食者。”少女看都不看壮汉一眼。

“是,不过……这一次恐怕未必能……能赢太多吧……”壮汉吞吞吐吐,欲言又止,似乎对这古怪少女颇为忌惮。

“你是想说恐怕我这一次会输,是也不是?”那少女道。

“不敢!”壮汉立即道,依旧一步不离地跟在少女的身后。

“有何不敢?不瞒你说,我也感到那战传说十有八九会被灵使在明日前除去!不过,既然世人都这么认为,我就偏偏要赌‘战传说’能活过明日!即使最终我输了,嘿嘿,难道你还怕我爹不能为我赔出这些银两吗?”

壮汉赔着笑脸道:“小的岂敢这么想?”

“谅你也不敢!”说到这儿,她忽然似记起了什么,道,“你说方才那人为何要与众不同地押‘战传说’能活过明日?”

“这……小的就不得而知了。”壮汉老老实实地回答道。

少女自言自语地道:“难道,他也是与我一样的心思,不肯与太多的人作出相同的选择?可这不太可能……那又会是什么原因?难道他是‘战传说’的朋友?抑或他只是随意之举,全无深意?奇怪,奇怪……”

她索性止住脚步,在原处来回踱了几次,苦思冥想,却终一无所获,抬头望了望天空,月已当头。

壮汉不失时机地道:“小……大龙头,回去吧,时辰不早了。”

少女忽然想到了什么,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意,她道:“本来我也希望那作恶多端的‘战传说’早一日被擒杀,那人把剑押在‘生’位上时好不自信!若是他人全都赢了,唯独他一人输了,看他还有没有这般自信!”

她猛地记起一事,急忙道:“对了,把那柄值半两银子的剑留下,不要将它折换成银两。毕竟最终极可能唯有他一人能收回赌本,我可不希望到时交不出此剑,美女大龙头绝非不守信之人……”

“小姐,到了。”铁塔般的壮汉一不留神,称谓又说错了。

这次,少女倒没有责备他。

他们已来到一座极为恢弘壮观的殿阁前,圆拱形的屋顶上高高矗立着一根高达十丈的铁旗杆,旗杆顶端有一闪闪发亮之物,状如怒冲云霄的雄鹰,正是坐忘城的城徽!

这座殿阁,当然就是坐忘城城主的殿阁!

战传说回到南尉府后,石敢当几人仍未就寝。战传说在没有第三人的情况下,将自己在街上的一番巧遇告诉了石敢当。

石敢当捻须沉吟道:“连不二法门都不知‘战传说’的真假,他人更不可能知道真相,甚至当你说出真相时,恐怕也有不少人不会相信。由此看来,这人不会是因为知道灵使要追杀的人不是真正的战传说,才会设下赌局。同时,由她的言行来看,似乎也不可能是为了赢取银两。依我之见,这只有两种可能:一是此人生性诙谐,家资甚厚,此举实属戏闹之举;另一种可能则是,她要借这种方式让更多的人对灵使追杀假战传说一事予以关注。”

顿了顿,他又善解人意地接道:“我们是否在坐忘城多逗留一日,后天再起程?”

战传说明白他的意思,道:“不必了,其实也许这件事本无关紧要,我也只是一时兴起,才掺杂其中,大可不必为此事耽误了行程。”

“既然如此,我们便早些歇息吧,连日奔波,总算能睡个安稳觉。”石敢当道。

坐忘城城主所居住的殿阁名为“乘风宫”,既然是一城之主居住之地,自是戒备森严。五步一岗,十步一哨,更有高手在黑暗处游弋巡视。

那自称“美女大龙头”的少女旁若无人地径自直入乘风宫中,一路走来非但没有人阻拦,反而不时有人上前向她恭然施礼。少女只是随意点头示意,自顾抱着战传说押下的那把剑向乘风宫纵深处而行。

直到她走到一座相对独立且掩于高大树木枝叶中的楼阁时,终于有人自暗处闪身而出,立于少女一丈之外,声音低沉地道:“小姐请止步,城主正在批阅宗卷。”

此人身材高颀,衣饰平常,却收拾得干干净净,五官透出一股英气,整体予人一种精干利索的感觉。他的腰间佩有一柄刀,刀无鞘,颜色暗淡,与他朴素的衣饰相仿,因此显得似乎与他整个人完全融作一体了。

少女微微一惊,这才止住,她的神情告诉对方方才她一直是在沉思之中,直到此刻才回过神来。

少女回过神来后,立即道:“我才不是去见我爹!他不让我见他,我就谢天谢地了,免得又被他教训……”

一边说着,一边已折向另一条通道。

“站住!”她的身后传来一个威严而略显苍老的声音。

少女非但没有停下来,反而加快了步子,边走边道:“奇怪,好像有人叫我站住,大概是听错了……”

“小夭,你给爹站住!”声音并未加大,却更显威严。

被称做“小夭”的少女脚步戛然而止,转过身之前,她悄悄地吐了吐舌头,扮了个鬼脸。待转过身来之后,已换做一脸无辜与茫然。

小夭赔着笑脸道:“原来真的是爹唤小夭,小夭还道是听错了。”

独成一体的楼阁本是掩着的门已开启,有一高大的人影立于门前,光线由他身后屋内射出,被他的身躯遮拦大半,顿时衬出此人的非凡风采与强者霸气。

借着灯光,可见此人须发皆白,但看年纪却应是在四旬至五旬之间,气度沉稳,目光深邃。

此人正是坐忘城第一人:坐忘城城主殒惊天!

殒惊天一沉脸,道:“休得与我装疯卖傻,你这模样哪里还有半点像女孩子家?”

小夭笑道:“整个坐忘城的人,除了爹身边的人之外,都称为小夭为美女……”

殒惊天道:“油嘴滑舌,成何体统?”顿了顿,向她招手道:“你过来。”

小夭赔笑道:“天色不早了,爹日夜操劳,应早些休息才是。”

“你能让爹少操心,爹就不会操劳了,过来!”殒惊天道。

小夭一步三磨蹭地向殒惊天那边走去,边走边道:“爹,你不会是又要与小夭‘谈心’吧?其实爹的心意小夭早已领会,谈得再多,也是浪费时间,小夭宁可再学爹的一套武学……”

“哐当”一声,殒惊天连拖带拉将小夭扯入屋内,反手将门掩上了。

小夭丧气地一屁股坐在一张椅子上,怀抱着那把剑,耷拉着脑袋,在“露天赌局”中一呼百应、意气风发的神情已荡然无存。

此地是坐忘城城主殒惊天日常审批宗卷、决断城中大小事务之所,亦是坐忘城权力枢纽所在。屋内北向横置一张长案,案上摆满了四大尉将呈上的宗卷,长案后面是一张酸木交椅,覆以白色虎皮。

殒惊天在这张酸木椅上稳稳落座,在他的身后墙上高悬着数十件兵器,众多兵器呈环状如众星捧月般指向最中间的一件兵器——这是一杆长达一丈四尺的枪!枪身通体幽黑,唯有一点枪尖却是银光炫目,让人难以正视,足见此兵器绝非寻常。

殒惊天轻咳一声,道:“小夭,今天乘风宫内整天不见你的人影,是不是又有了什么惊人之举?”

小夭嘟着嘴道:“爹一定是早已让人查清了我一天所做的所有事,却有意试探我说不说实话。”

殒惊天一笑,并不否认道:“别忘了你的身份是城主的女儿,一言一行都应郑重谨慎,免得让坐忘城平添不安气氛。不二法门灵使追杀战传说一事,与你这小丫头有何关系?何必去招惹事端?昨日贝总管向爹禀告说上个月库房有二百多两银子的账目对不上号,想必又是你做仗义疏财的‘大龙头’所花费的吧?”

小夭见父亲虽然神色凝重,却并无怒意,便放下心来,转换话题道:“若是要爹爹下注,是会赌战传说‘生’,还是战传说‘死’?”

殒惊天苦笑着摇了摇头,道:“为父没有少管教你,为何你却比一个小子还要顽劣?为父乃一城之主,又怎能理会这等儿戏?”

小夭道:“正因为爹是一城之主,才应博闻天下之事,岂可对这样的头等大事也不闻不问?”

殒惊天轻哼一声,道:“这算得了什么大事?而且也是毫无悬念可言,你设下这种赌局,不知又要让爹赔上多少。”

“如此说来,爹也是认定明日战传说必死无疑?”小夭为自己在神不知鬼不觉中把话题引开而暗自得意。

“只要不是白痴,就不会把赌注押在战传说能活过明天!此人虽是战曲之子,但与战曲捍卫乐土,力战千异的壮举相比,却是相去太远。此人先是残杀六道门的人,在不二法门灵使已扬言要将他除去之后,竟仍敢潜入九歌城,连杀数人,且伤了萧九歌唯一的儿子萧戒,堪称冒天下之大不韪。单是不二法门的力量,已足以让他无路逃遁,何况还有九歌城、六道门的势力?他是插翅难飞啊!”

小夭道:“几乎每个人都是如爹爹这么想的,不过……”

她有意顿了顿,以引起父亲的注意。果然,殒惊天眉头一拧,脸现意外之色。

小夭这才接着往下说道:“……不过,却至少有一个人不是这么认为的,他赌战传说能活过明日!”

殒惊天“哦”了一声,愕然道:“竟有此事?”

小夭不由有些得意。

殒惊天沉吟片刻,忽而笑道:“也许此人只是寻个开心而已,反正你的露天赌局也是犹如儿戏。”

小夭心道:“爹说得也许不错,但那人说他的剑只值半两银子,而仅值半两银子的剑岂非等同于废铁?不过我若说实话,爹一定更瞧不起我的露天赌局,我便把这把剑说得名贵一点。”

想到这儿,她有意压低了声音,道:“恐怕不会这么简单,此人押的赌注是一把剑,我将他的剑折价为三千两银子……”

殒惊天眉头一挑,沉声道:“三千两银子?”

小夭只有硬着头皮继续往下说道:“不错,这可是一柄不同凡响的剑,折算三千两银子决不过分!”

越往后说,她越感到自己实是不该把话说得这么大,若说三十两银子,也许父亲就不再过问,但说成三千两银子,父亲一定会担心自己上当受骗,要查看自己手中这把剑,那岂不是立即会露出了马脚?

果然,殒惊天神色凝重地道:“让为父看看,究竟是什么剑能值三千两银子!”

“这……”小夭呆住了,怔了怔神,她忙站起身来道,“女儿答应此人在输赢未定之前,既不看此剑,也不将它损坏。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就算此剑值三千两银子,但与爹的‘神虚枪’相比,也是不值一哂,就不必看了吧……”

殒惊天的目光已落在她手中那柄用布卷裹着的剑上,将手一伸,不容拒绝地道:“拿来!”

小夭恨不能自掌一个嘴巴,无奈之下,她只有苦笑道:“这剑模样乍一看,颇为寻常,必须是行家方能看出它其中的神韵所在。”

殒惊天瞪了她一眼,道:“难道说你的眼力还强过为父不成?”

小夭哑口无言,唯有把剑递上。

殒惊天将剑放在长案上,缓缓展开。

剑,终于出现在父女二人面前!

只看了一眼,两人便同时到吸了一口冷气,神色齐变!

但见此剑通体泛着不同寻常的幽幽黑芒,在幽黑的深处,赫然有十三颗骷髅形的暗印清晰可见,一股邪气笼罩着剑身,让人顿生一种透不过气来的感觉。

殒惊天喃喃自语般低声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我道为何忽然心神不宁……”

小夭见父亲神色极为古怪,竟显得有些苍白,心中隐隐感到不妙,但她仍强提勇气,道:“此剑……该……该值三千两银子吧?”

殒惊天以异样的眼神看了她一眼,声音低沉地道:“也许,它值三万两黄金;也许,它值无数条性命!”

小夭从未见过父亲有如此不安的神色,不由暗感忐忑,而父亲最后那句话更使她心头一震,一时说不出话来。

屋内出现让人呼吸不畅的沉寂!

半晌,小夭方轻声打破沉寂道:“莫非,爹知道此剑有非比寻常的来历?”

殒惊天并未回答她所问的,反而问道:“小夭,你知不知道将此剑交与你的人现在在什么地方?”

小夭摇头道:“小夭没有向他打听这一点。”

殒惊天显得有些焦躁地道:“那么你应记得此人体貌有什么特征吧?”

小夭回忆着不久前的情形,边想边道:“此人年约十八岁左右,身材高大,很是……英武。”她搔了搔头,接道:“对了,与他在一起的年轻女子异常美丽,整个坐忘城也决不会有比她更美的女人!”

殒惊天相信小夭这次一定没有说谎,她应已知道此事非同小可,而且,要让一个年轻女子承认另一个女人的美貌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小夭也不例外。她之所以能做到这一点,定是因为那女子的美貌确实已无可挑剔,不可否认!

而这一点,显然是一条极好的线索。

殒惊天郑重其事地将“苦悲剑”重新以布包裹得严严实实,这才转向小夭道:“从现在起,你不得向任何人透露关于这把剑的事,无论此人是谁!更不得离开乘风宫半步,为父会派人对你严加保护,若有违抗,爹决不轻饶!至于这剑,暂时放在为父这儿。”

他一字一字地道:“你,可记住了?”

小夭由父亲殒惊天的目光中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她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殒惊天这才重新缓缓落座。

他的身躯在酸木椅中挺得笔直,如同他那杆悬于身后墙上的“神虚枪”。他的目光又投注在那已包于布中的苦悲剑上,眼中闪动着深不可测的光芒!

小夭连大气也不敢出,父亲并未责备她,反而使她更清楚此事非同小可。

足足过了一刻钟,殒惊天才移开眼神,轻轻击了两掌。

很快,方才曾阻拦小夭的人便推门而入了,向殒惊天施礼道:“城主有何吩咐?”

殒惊天道:“自此刻起,你选几个人时刻守在小姐附近,不得让她踏出乘风宫半步!还有,我要静休,任何人不得入内惊扰,违者格杀勿论!”

领命者是殒惊天最得力的心腹昆吾,对殒惊天忠心耿耿。领命后,他肃然应“是”,随后对小夭道:“小姐是否即刻回房休息?”

小夭破天荒地在知道自己要被严加看管的情况下没有百般拖延,而是向父亲施礼道:“小夭告退了,爹不要过于操劳。”

殒惊天身了微微一震,勉强展露出一个笑容,点了点头。

夜色越来越深。

夜色笼罩着整个坐忘城,赋予了这座城池以无边无际的沉重感。

那高悬于夜空中的星月不知什么时候已消隐不见,整个苍穹显现出一种凝重无比的深灰色,灰色浓得化不开。

唯有虚空的中央有一处亮光,虽然只是淡淡的亮光,但在周围无边无际的深灰色的相衬下,却是显得格外引人注目,仿佛那就是一个有着魔力的由光线组成的陷阱,让每个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投到它的身上。

坐忘城的灯火越来越稀少,整座城与浓浓的夜色融作一体。

四周的山峦起伏不定,在天与地之间勾勒出抽象而富有玄机的曲线。山峦沉默,唯有绕过坐忘城的江水在一刻不停地奔流,江水奔腾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如同一个巨人压抑着的怒吼。

乘风宫上空的城徽如剑一般,直刺向无限苍穹!那怒冲云霄的雄鹰正好与虚空中唯一明亮处遥相呼应,让人不由萌生一种错觉,错误地感到是如剑般高耸的城徽刺破沉沉夜幕!

秋风呜咽,穿梭在街巷屋舍之间。

此刻已是秋末,秋风刺骨。

坐忘城出奇的寂静,城中每个人都隐隐感到莫名的不安,感到有异常的气息在夜色中弥漫开来,且越来越浓。

每个人都预感今夜定然会有异乎寻常的事情发生!

但——

这一夜,坐忘城却一直在出奇的静寂中度过。

时间一点一点地流逝,在黎明前最黑暗的那段时间过去后,天边开始泛现了鱼肚白,坐忘城的轮廓也渐渐地显现出来了。

不少一夜难眠者这时终于松了一口气,睡意顿生。

“呼……”“呼……”

尖锐的传警哨声竟在这时候蓦然将宁静切割得支离破碎。

此起彼伏,相呼相应的传警声顿时在极短时间内将坐忘城提前由梦中完全惊醒!

这是一个惊愕不安的清晨!

训练有素的四城戍将立即难分先后地将刚刚开启的城门紧闭,且以重兵部署于各主要街口。

一时间,坐忘城杀气腾腾,阴云密布。

紧接着,密如暴风骤雨般的马蹄声响起,如风一般穿掠于坐忘城的大街之间!那马蹄声就如同敲击于每个人的心坎上一般!

只听得马上骑士振声高呼:“城主大小姐昨夜被掳,坐忘城即刻封城搜查逆贼!城内人不得随意走动,不可出城,违者杀无赦!”

呼声不啻于阵阵惊雷,惊得城中所有人目瞪口呆!

城主的女儿竟然被掳?!

连续几天的奔波使战传说等人十分疲惫,所以在伯颂南尉府中留宿的这一夜,他们都睡的格外沉。

直到尖锐刺耳的警哨声蓦然响起,才将他们一下子惊醒过来。

随即,便听到了那飞驰来去的马蹄声,以及重复了一次又一次的城主的命令。

战传说一下子自睡梦中清醒过来,翻身坐起,第一个反应就是想到也许今日不能按原计划动身前往天机峰了。

虽然外面一片肃杀的紧张,但事不关己,战传说仍是按部就班地穿装好全身,再以南尉仆从备好的温水洗漱后,这才推门而出。

门外长廊上已站了好几个人,其中包括歌舒长空、爻意、石敢当、青衣、尹欢等人,以及南尉府的人。战传说一见石敢当便道:“石前辈,恐怕今日难以成行了,也不知是什么人为何要掳走城主的女儿?”

石敢当道:“待我去问一问伯颂老兄弟。”

旁侧几个南尉府的人道:“南尉将军一定早已去督查南城门了。”

石敢当恍然道:“不错,他是南尉将军,城中出了这等大事,他岂能置之事外?”

正说话间,长廊所正对着的花园中有几人匆匆而来,为首的两人是伯颂长子伯简子、次子伯贡子。

二子匆匆赶到这边,先向石敢当施礼问安,随后向尹欢、战传说等人一一招呼问候。

伯贡子昨夜与战传说有些不快,但这时他却像是根本没有发生过此事般并未回避战传说,从这一点可看出此子并非只知蛮撞。

未待石敢当相问,伯简子已道:“家父已去督查防务了,昨夜城主之女被掳,全城封闭,要搜查逆贼。石伯父与诸位只好先在南尉府中,等待此事平息后再行赶路。”

爻意奇道:“城主的女儿为何会被掳走?是否因为她……长得十分美丽?”

伯贡子见是爻意发问,微微一笑,道:“并非在下在背后恶语伤人,城主的女儿无论如何也算不得美女!容貌寻常倒是其次,更兼她性情古怪,衣着随便,自称什么‘美女大龙头’,常有惊人之举……掳走她的人,一定是另有缘故,决不会是看中了她的姿色。何况,若只是寻常花贼,如何能闯入城主的乘风宫,在神不知鬼不觉中将她带走?”

面对爻意,他已有些忘乎所以,不惜直言在坐忘城中地位尊崇无比的城主女儿的缺点。伯简子见状不由暗暗皱了皱眉,不过他亦知自己这个弟弟所说的大多也是事实,当下也没有多说什么。

石敢当、尹欢、青衣听完这一番话倒没什么,而战传说与爻意却是大吃一惊,失声道:“城主的女儿是一个……自称‘美女大龙头’的人?”

伯贡子误会了他们的意思,笑道:“正是,此大小姐的言行举止不可以常理论之。”

战传说与爻意相视一眼,心中吃惊无比。战传说暗忖道:“没想到那言行古怪的少女竟然是城主的女儿!难怪众人对她十分信任,不会担心她卷走了赌资逃之夭夭。不过,以她城主女儿的身份,倒也丝毫没有高人一等的感觉。”

伯贡子道:“虽是全城搜查,不过诸位在南尉府中应不会有事。”

话音刚落,忽闻外面有人高声呼道:“城主驾临!”

众人面面相觑。

“城主万安!”

“城主万安!”

一迭声的问安声由远而近传来,显然是坐忘城城主径自进入南尉府。

少顷,一队人马出现于众人面前,走在最前面的赫然是坐忘城城主殒惊天与南尉将伯颂!

此时,伯颂已身着战甲,显得威武凛然,高手气息若隐若现,与昨夜简直判若两人。

而殒惊天更是神色凝重,目光如炬,眼神深处有一团惊人的烈焰在熊熊燃烧,让人心生难以正视之感。

在他们身后是二十余名乘风宫精锐人马,亦是面无表情。

身为一城之主,女儿却在自己的势力范围内失踪,无怪乎殒惊天会如此愤怒!

纵是如此,此刻他仍是强捺怒焰,对伯颂道:“伯颂,我率先领人在四大尉将府中搜查,并非信不过你们,而是希望借此告诉全城,本城主决不允许有任何人以任何理由回避搜查!”

伯颂道:“属下明白城主之意,更决不会有什么想法。请城主放心,小姐平时豪爽开朗,甚是侠义,吉人自有天相,不会有事的。只要逆贼未出坐忘城,必将束手就擒!”

殒惊天微微颔首,轻叹一声,道:“但愿如此。”

言罢,他向后挥了挥手,身后的人马立即分作几组,开始在南尉府搜查。

而殒惊天则在伯颂相陪下,向战传说等人这边走来。伯简子、伯贡子兄弟二人,以及南尉府的几人赶紧上前拜见城主殒惊天。

殒惊天的目光却扫向了战传说等人这边。

当他的目光落在战传说和爻意身上时,眼中蓦然闪过一抹奇异的光芒,却一闪即逝,决不容捕捉。

以他的修为,立即看出这六人当中,有好几个都是绝世高手!

他的脸上自然地显露出惊讶神色,向伯颂道:“没想到南尉府中竟有如此众多的高人。”

石敢当向殒惊天遥遥一拱手,道:“老朽道宗石敢当,幸会城主了。”

殒惊天心头一震,心中骇然忖道:“竟然是昔日道宗宗主!”二十年前,殒惊天年方三旬,尚不是坐忘城城主,故虽然天机峰与坐忘城相去不远,而且彼此关系还算融洽,但当年殒惊天却并未有缘得见当时已是乐土有数几大绝世高手之一的石敢当,甚至可以说在昔日殒惊天的眼中,石敢当已是一位备受尊崇的前辈高手。后来,他也听说石敢当忽然销声匿迹之事,故此刻乍闻此言,他也不由心头一震,当下向石敢当还礼道:“原来是石老宗主,二十年了,没想到石老宗主的宗师风范不减当年,能与石老宗主在此邂逅,实是殒惊天之幸。”

这一番话,殒惊天没有半点作伪,而是由衷之言。

随后他又看了看战传说诸人,道:“这几位是……”

石敢当道:“是老朽的朋友。”

正好这时他的随从已将南尉府搜查了一遍——事实上在众人看来,搜查四大尉将的府宅,的确只是一种形式。殒惊天在坐忘城威望如日中天,四大尉将对他无不是忠心耿耿,绝无二心,又怎会与劫掳城主女儿的事有牵连?所以奉命搜查者也只是草草了事,而对于这一点,显然已得到了殒惊天默许。由此也可见城主殒惊天与他的部属之间的默契。

当下殒惊天向石敢当告辞后,便离开了南尉府。离去时让伯颂留了下来,说是自己无暇抽身陪石宗主,要伯颂代之。

殒惊天离去之后,伯颂长长叹息一声,神情忧郁,似在为殒惊天担忧。

果不出战传说所料,坐忘城整日封城,直到夜幕再度悄然降临,仍是未查出蛛丝马迹。

晚宴中,伯颂道:“看来,劫走城主爱女的人定已在封城前就已逃出坐忘城了。城主也必会想到这一点,所以明日他一定会重开城门。”晚宴中他一直少语寡言,气氛有些沉闷。

伯简子忽然道:“奇怪的是竟未听说劫掳城主女儿的人留下什么字据书简向城主勒索什么,这于情于理颇有些离谱。此人若是坐忘城的仇家,那么既然他可以掳走城主女儿,自然就能伤害她,这岂不比将她带出去更容易?而若是报仇,这种方式显然更为解恨;若是为了……劫色,更不可能,因为小姐本身的武功就颇为不错,加上她实是算不上绝世姿色,所以应没有人会冒这个风险,而在寻常美貌女子身上得手的机会当然比如此做大得多。由此看来,小姐暂时应该不会有什么危险。另外,劫走小姐之人的用意恐怕是超出常人所能想象的。”

伯颂虎着脸沉声道:“这儿有你这么多长辈,哪有你胡言乱语的份儿?”

其实,伯颂亦觉得其子伯简子这一番话言之有理,不过他又怎能让自己之子在大庭广众之下对此事评头论足?对城主而言,这毕竟不是一件光彩的事,何况小姐小夭还是一个年方二八的少女,语言间更不能有唐突之处。

而战传说此刻所想的却是:到了今夜子时,灵使“十日之约”的期限就要到了,不知冒充我的人是否真的会在子夜前被杀?

坐忘城城主的大小姐小夭的确还活着。

非但活着,而且全身上下没有受到一丝伤害。

虽未受伤害,但她也决不好受。此时她的穴道被制,并被反剪双臂缚在了一张固定的床上,也许并不是床,但至少是可以躺卧之物。双眼也被一块厚厚的黑布包裹得严严实实。

自从被劫持之后,她就一直在骂,可惜她已封了哑穴,根本骂不出声,只能以她所能想出的所有狠毒的言语将劫持她的人骂上千万次。

但后来她渐渐地累了——她惊讶地发现,就算只是在心中骂他人一连骂上整整一天,竟也会累。

让她不得不平静下来的还有劫掳了她的人将她捆住之后,就离去了,再也没有出现过。小夭目不能视物,只能凭听觉判断出自己是身在一个十分静寂的空间里。而一个空间若能在整整一天都十分静寂,那么多半是一间暗室或地下室。

原来,昆吾奉城主殒惊天之命选了六名乘风宫精锐布置于小夭所居处四周后不久,小夭就忍不住要试着躲过他们的看护逃出去。其实,她并没有必要要逃出去的理由,但她的性格决定了她一旦被人困住,就会想方设法逃出去。

换而言之,如果殒惊天不派人将她看护的十分严密,她反而不会有如此强烈的要逃出去的愿望。

不甘心被监视的性格已深入她的灵魂,她的骨髓,就如同她生命中的野草,即使斩去了,也随时会重新萌发。

但她的行动没有成功!

昆吾不愧是殒惊天十分倚重的一员心腹干将,他布置的人手十分巧妙,虽然不过六人,却已将她看护得十分严密,根本没有任何可乘之机。

小夭试了几次,最后都没有成功,只好作罢。

没想到就在她放弃这一念头时,却有人神不知鬼不觉地制伏了外面的六人——也许是杀了,因为小夭没有听到任何异响声。当她听到房门“吱呀”一声开启时,正待回头,忽地有一股冷风袭至,她竟没能及时避开,顿时晕眩过去。

当她醒过来之时,就是现在这种情形了。

小夭心中一遍遍地思索,却没能找出自己在什么时候结下过如此厉害的仇家,那么,对方十有八九是父亲的仇人了。

想到父亲,刚平静了一些的小夭又一下子紧张起来,激灵灵地打了一个寒战:“这恶贼会怎样对付爹?爹的武功高强,这恶贼当然不是爹的对手,但他一定会用我要挟爹,爹为了救我,无论什么条件都是会答应的,那……那岂不是十分危险?哎呀,不好!爹有危险……”

她的颈部忽然一凉,最后一句话竟不是在她心中大喊,而是真真切切地喊出声了——“不好!爹有危险……”

有人解了她的哑穴!

叫声“嗡嗡”回响,果然很可能是在一个暗室中。

小夭一怔,迅即回过神来,闪念道:“好可怕的修为,此人接近时我根本没有察觉!”

她却忘了被困缚一天,已又饿又累,加上心乱如麻,所以辨别力早已下降不少。

略一怔神后,小夭立即高声喊道:“用这种手段算什么英雄?快放开本小姐,否则我爹一怒之下,将踏平你这贼窝,将你碎尸万段!”

“呵呵呵,你以为大声叫喊就可以引起外人注意吗?就算你喊破了嗓子,也不会有人听见。”一个十分奇特、如金属般铿锵的声音响起。

小夭见自己的想法被对方识破,不由大感泄气,口气转软道:“只要你放我回坐忘城,我爹一定不会怪罪于你。否则,倾坐忘城之力量,天下间有几人可以匹敌?本小姐一言九鼎,举世皆知!”

“该放你的时候我自会放你,休得啰唆。你爹虽然厉害,但却未必能奈我何。”那奇异的声音道。

小夭心念一转,冷笑道:“我明白了,你一定是愧对我们父女二人,否则不会不敢让我见到你的真面目,可笑!可笑!你竟连我这样的弱女子也不敢面对,又怎配与我爹相提并论?实是滑天下之大稽……”

那人似乎笑了一声,道:“你这模样也自称弱女子?今天就算你口吐莲花,也是枉然,还是听天由命吧。这是你的晚饭,半炷香后,你的穴道即可自动解开,那时你就自己挣脱绳索。至于吃不吃饭,随你自便。”

小夭吸了吸鼻子,果然闻到了饭菜的香味。她已一天没有进食,香味顿时将她的食欲勾引,不由咽了一口口水,心道:“此人倒还有一点人性……”

香味扑鼻的饭菜就在不远处,可自己的穴道还有半炷香的时间才能自动解开,想到这一点,小夭更觉饥肠辘辘,迫不及待,她不由又用力地吸了吸飘过来的香味。

忽地,她的心中猛地一震,呆住了。

这时,由脚步声可以听出那人正在离去。

小夭怔神少顷,嘴角处忽然浮现出一抹笑意,随即便听她大声道:“等等!我已知道你是谁了。”

脚步声停住了。

少顷,那奇异的声音道:“你又要耍什么花样?”

小夭咯咯一笑,一字一字地道:

“你——是——爹——爹!”

随即便是久久的沉默。

小夭的笑意却越来越自信。

“唉……”一声叹息,滋味百般的一声叹息。

脚步声又响起,不过却不再是向室外走去,而是向小夭这边走来。

小夭眼前的黑布被解开了。

最初的黑暗与不适之后,一个高大的身影在小夭的眼前越来越清晰。

须发皆白,气度沉稳。

正是坐忘城城主殒惊天!

殒惊天深邃的眼神中满是慈爱之色。

小夭热泪夺眶而出,悲喜交加地唤了一声:“爹……”再也说不出话来。

纵然她不知道爹为什么要这么做,但她相信爹这么做一定有不得已的苦衷!他们父女之间并未因此而出现隔阂,反而更增血脉深深相连、不可割离之感。

此处果然是一间暗室。

殒惊天已为小夭拍开了穴道。在父亲的目光下,小夭享用了她这一生中最为奇特的晚餐。

又有谁会想到拥兵数万的坐忘城城主与他的女儿会在如此奇特的环境中相聚?此时,坐忘城仍是四门紧闭,殒惊天麾下人马奉殒惊天之命仍在不厌其烦地继续搜查全城。

殒惊天终于打破了沉默:“你是如何知道真相的?”

小夭皱了皱鼻子,道:“闻出来的。”

殒惊天有些意外地“哦”了一声。

“小夭由爹送来的饭菜的香味闻出全是小夭平时最喜欢吃的,酸中带辣,就算劫持我的人不会断我食物,但也不可能如此凑巧送来的全是最合我胃口的食物,除非……他就是最疼我的爹!”

说到这儿,她俏皮一笑,把最后一挟菜塞入口中,腮帮撑得鼓鼓的,然后含糊不清地接道:“还有……你说‘你这模样也自称弱女子’这句话,虽然声音不同,但语气却是我十分熟悉的。还有,如果不是我十分熟悉的人,就不用担心只说几句话就会被我记住声音,还有……嗯,还有就是凭直觉了……”

殒惊天神情复杂地望着她,道:“小夭,爹这么做,你不记恨爹吗?”

小夭摇头笑道:“才不!”

忽而又神秘地低声问道:“但小夭却实在不明白爹为什么要这么做。”

殒惊天犹豫了片刻,终于像是下了很大决心般道:“好吧,爹就把其中原因告诉你。爹之所以要这么做,是为了有一个在全城进行全面搜查的理由。”

小夭惑然道:“爹乃一城之主,若要搜查,只需一个命令即可,谁也不会反抗,又何须这么做?”

殒惊天摇头道:“不行,爹之所以搜查全城,目的是为了找一个人,而寻找此人的原因,爹却不能向任何人透露,包括四大尉将,也包括你。谁也不会想到劫掳你的是我自己,而城主的女儿失踪,要搜查全城,谁也没有理由反对,更不会想到其中另有缘故。没想到最终却被你这丫头识破了。”

小夭得意地道:“爹以后不会再小看我了吧?难怪乘风宫防卫森严,竟会出这么大的意外,原来出手的是城主大人!真是防不胜防!”

她眸子一转,忽想起了什么,低声道:“对了,小夭想起来了,爹要找的人,是不是——将那把剑押在战传说‘生’字上的年轻人?”

殒惊天身躯一震。

最后他苦笑一声,叹道:“看来,爹一直以来真的是低估你了。不错,爹要找的正是此人。”

小夭脸上轻松的笑容渐渐地消失了,直到这时,她才清楚地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脑海中迅速闪过父亲在见到那邪气逼人的剑时极为凝重的神色。

“不错,爹是一城之主,若非万不得已,他决不会有这惊人之举,更不会随意惊动全城!而由爹不愿让所有心腹部属知道真相这一点来看,爹必然面临着外人难以想象之事,而此事亦必然包涵着惊人的秘密!”

思及这一点,小夭不由深为父亲担忧,她试探着道:“难道此人真的有非比寻常的来历?”

殒惊天自小夭躺卧着的石床上站了起来,负手在室内缓缓踱了几步,终长吁了一口气,自言自语般以极低的声音道:“也许,爹会杀了他!”

声音虽轻,小夭却如闻惊雷,目瞪口呆。

更让她吃惊的是,在父亲的眼中,她只看到迷茫,而没有丝毫仇恨与杀气。

“既然如此,爹为什么要杀他?”

小夭瞬息间转念无数,却未能找到答案。

莫非,正因为此事太出人意料,所以,殒惊天才不愿惊动任何人,包括他的爱女小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