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雨下起来就没完没了。
我这辈子见过的怪事不少,但愿这是最后一次了。淅淅沥沥地,迷迷糊糊的,和着这浅唱低吟的雨声,我总觉得自己在不停地说话,但说了些什么,我是一句也记不起来。这不奇怪,你能保证你现在听到的话就是你刚才说过的话吗?你能保证你说过的话是你心里想的话吗?人要活那明白干嘛!
我该向谁去说呢?人长了一张嘴,大抵有两种谁都运用自如的主要功能:一是吃饭,二是说话。不幸的是,我这辈子两方面都显得先天不足,后天无福。人们老是这样不厌其烦地问我:“你为什么总是沉默寡言呢?”
我说没有哇,我经常叽叽咕咕说个不停,是你们听不到吧。当然,这话他们也是听不见的,所以人们习惯这样叫我——哑妹、哑嫂、哑婶、哑婆。随着称呼一步步升级,我的“百年孤独”一路走向遥远的未来。
另外,我这辈子把胃口也管得很严,从来没有什么出格的行为。直到现在,和我一样衰老的肠胃及消化家族的子弟们还时不时发些无用的牢骚,回忆往昔种种被扼杀的强烈却无可厚非的愿望。这位老兄经常承担忍饥挨饿的磨难,还得处处精打细算保证我的小命不至于中途夭折,也够难为他的。
我心里有愧,愈发沉默不语。
可是,到了晚年,我的嘴巴不知怎么搞的竟开始活跃起来。鬼使神差的,我终于学会了说话,并且一张嘴就喋喋不休,絮絮叨叨,如这不阴不阳的雨下起就连绵不绝。因为我完全丧失了语言和思维合理配套的功能,心里是这样在想,说出来的却是八杆子打不着边的混乱音节。难怪人们说我不说话比说话可爱多了,尽管不说话时也那样招人厌恶。
这的确是件让人烦心的事,说起来还有点后怕,经过一百年暗无天日的沦桑岁月,她还能够完好如初地履行说话的功能。试问:谁又能把她打垮呢?谁又能把她埋葬呢?
我这么没头没脑地胡言乱语(请原谅,我已经是一百多岁的人了),其实就是要让大家稍微有点明白我那颗垂暮却并不糊涂的心。我以前不说话,并非我不愿说话,我现在喜欢说话,也并非我愿意说话,说起来,这也是没法子的事。
既然,我连自己的嘴巴都管不住了,我还需要管什么呢?可别人不这么想,他们不原谅我的所作所为(其实就是我作为一个活物的存在)。这里的“别人”我统称为“孩子们”,可他们不乐意,认为我没有资格这样叫他们。
我说,其实这不是资格不资格的问题,这是个习惯问题。我已经是一百岁的人了,具体是一百零几岁我也记不清,也没人有这闲工夫来帮助记。我只记得88岁那年政府派人来说要保护我们这些老不死的继续长寿,每月发150元的养老金(偶尔听人说90岁以上可领250元,但我从来没亲自经手过),后来过了多久,我无法辨认了。况且我的养老金一直是孙媳妇在领,省得我操心。可想而知,我的同辈人早就死光了,认识我的人寥寥无几。就算别人我不配叫“孩子们”,难道我自己的两个亲生儿子和一个闺女也不能这么称呼吗?可惜,他们也早死去十多年了。我的孙儿辈中也只剩下“老枪”和他的表妹“顾姨”(我听见别人都这么叫他们,但我总不能也跟着这样叫吧)。我想,我这样叫,他们也乐于承受,因为我叫他们“孩子们”时他们大多爱理不理的。
这也难怪他们,“老枪”已经病入膏肓了,横竖是折腾不了多久了。他在医院里捱了大半年,在弥留之际回了家,现在正在等死。可我真想在他前面死去。唉,这没皮没脸的雨哟,下起来就得意忘形了,耽搁多少事啊。一旦他死了,就真的没有人再认识我了,他的儿子、孙子、甚至曾孙子也许根本就不再承认我是他们的一位还“活着”的先人。他们的想法没错,先人是拿来供奉的,可不是用来赡养的。
而且,要命的是,他们这样一个接一个地争先恐后地死去,对我是一种无情的打击,让我背上黑锅还得忍气吞声。我的儿子、媳妇、女儿、女婿死时,人们就开始无声地责难我了。他们诬蔑是我抢了儿女们的阳寿,说我恬不知耻、死皮赖脸地活着(我的脸皮是够厚的,百年风雨不厚才怪),让孩子们无辜遭罪。凭良心说,他们也死得不冤枉,两个儿媳都活了七十多岁,尽管我也曾在心里咒过她们。就因为我不能说话(却又能听见别人说话),她们没少嫌恶和欺负我。我女儿过了八十算是长寿了,两个儿子也都过了六十大关,没什么猫腻。只有女婿算是英年早逝,在四十四岁上就去了。可女婿这笔帐无论如何也算不到我头上,他生来就是个病秧子,能撑到四十四就算不错了。
说到“老枪”,我就有气。这小东西一生风流快活,不检点,博得了“老枪”的声名,晚年摞下一身重病,实属活该,可他临死前,又把这笔糊涂帐摊在我身上。我倒不是怕被扣屡盆子,但愿我比他早死!可这不依不饶的雨呀,怎么就不叫人消停消停!
这雨下起来可是不是玩艺,偏偏又让“老枪”抢在了前头(他已不是“老枪”,该叫“老抢”)。我嘛,还得再往后挪挪。这雨霸道地下了将近一个月,而且是昼夜不停,连床上也长了厚厚的绿霉和木耳样的菌类。空气潮湿得可以让鱼儿从门窗游进来,道路中污水横流,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腐烂气味,泥浆翻滚如水一样沸腾四溅。选这样的日子死真不地道。看来“老枪”死后的葬礼非得陷进这泥泞中不可自拔,可真让子孙后人们遭罪了。我说什么也不能在这种焦头烂额的时候再添乱,咬紧牙关也要活过这糜烂的雨季,挑一个艳阳高照的日子干燥地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