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赎罪的代价

众人步出了大酒店,来到街上。街上此时已经成为喧闹的海洋,无数人在五颜六色的霓虹灯照耀下向着同一个方向前进,有手拿氢气球的孩子、有手牵着手的情侣、有携家带口的丈夫、有满身盛装的妻子,所有这些人汇聚成了人的洪流。人群拥挤着,践踏着,整条街的地面由于人群的通过积雪已经化成清澄的小溪,流入街边的下水道中。霓虹灯映红了湿漉漉的街面,映花了众人的双目。

雪下得更大了,细雪已经成为鹅毛大雪,漫天飞舞,仿佛无数来自天界的精灵舞者,盘旋而下,轻舞飞扬。一行七人冲风冒雪融入了漫无边际的人群中,逶迤向前。街边不时有人拉开手拉礼花,立即会有五彩的亮丽纸片和着白色的雪花飘落在众人的发际。双胞胎两姐妹兴奋极了,不时伸出双臂向两边摇动致意,走啊跳啊,转啊舞啊,好不逍遥。华仪与杨琴也被这喧嚣的气氛感染了,脸上露出一片潮红。天非常冷,呼出的空气都立刻成为了白雾,但是欢乐的氛围却使心中热火翻腾,不能自已。

山田丰佑笑着大声道:『你们都是第一次来新京都,就见到这样的盛况,不虚此行吧?』华仪道:『在我家乡冰雪城也有守岁大游行,但是我们那里太冷了,人口本就少,愿意出来的人就更少,因此规模远远不及这里这么大。我还是很小的时候有一回妈妈带我在冰雪城游行过。』

杨琴道:『中都城根本就没有这样的游行,除夕夜大家都待在家中看立体影像电视,帝国电视总台会专门制作一辑晚会节目,大家在聊天中度过。以前……』说到这里,她说不下去了,想起了杨远风在世时,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景象,不觉眼眶有些湿了,忽然莫名其妙想起了高桥信康,奇怪自己为什么不在这种时候想起哥哥余康。刚才她在路上一直在拨高桥信康的手持终端机,可是一直拨不通,好象已经关机了。摇摇头,她想:也许他有急事离不开吧。她终于把这事放在一边,与众人继续向前。

人群流动着,转过几个街口,众人终于远远看到了赎罪广场上死难民众纪念碑的塔尖。那是一个塔状的合成金属纪念碑,沉重的塔身,在霓虹灯的阴影中若隐若现,仿如一个吞啮鲜血的洪荒巨兽。

人群还在前进着,渐渐的,行进中的七人看到了纪念碑上刻着有字,余康眼尖,老远就看到纪念碑上刻着这么几个字:永不忘耻辱!余康一直奇怪,到底有什么样的耻辱需要这样念念不忘的?

众人随着人群继续走着,离纪念碑越来越近了。纪念碑前面好象空出一小块空地,设着围栏什么的,没有人进入,余康心道:可能双胞胎姐妹所说的谢罪的人就在里面吧。

又近了许多,众人终于看到了纪念碑前跪着有人!余康与华仪都大惊失色,杨琴这一生可能永远也不会忘记这一幕:漫天大雪纷飞中,一个面容英俊而冷酷的玄衣少年跪在纪念碑前,任由雪花飘散在自己的头发上、双肩上、衣服上,他周围的地上满是积雪,大雪差不多已经掩盖了他跪着的小腿。白色的雪与黑色的衣服形成了强烈的对比,麻木没有任何表情的脸上却又有一双饱含无数情感的眼睛,漆黑的瞳孔散发着对苍天的不公。从他的眼中,杨琴读出:他炙热的心还是激发出沸腾的血液,并没有因为周围世界的寒冷而熄灭!

『高桥君!』杨琴悲呼一声,跑了过去,在想进入围栏时,被边上几个士兵挺身拦住。杨琴不顾士兵的阻拦,正想动手硬闯时,高桥信康紧闭的双唇动了:『杨琴小姐,请您不要过来。』

『为什么?为什么?他们没有权利这样对你!』杨琴悲伤的说道。

高桥信康不语。

『我来救你出去!』杨琴不顾一切的说道。

『不要,如果你听我话,你走吧。』高桥信康还是面无表情地说道。

『不……』杨琴还是固执地坚持。

『我不值得你这样。』高桥信康黯然道。

『值不值得我自己知道,无论发生任何事,我都支持你,永远的支持!』杨琴流着泪道。

高桥信康不平的双目中流露出感动。

『我知道你一定有苦衷,祖辈的错误为何要后代这样一直背负下去呢?太不公平了!』杨琴泪眼中流露出愤怒的神情。余康与华仪不觉也流露出同情之色。

高桥信康眼中的不平之色更浓了,无奈地仰头看天,张开了线条刚直的嘴唇,任雪花飘进嘴中。

『高桥……』杨琴发出了哀鸣。

『当……当……当……当……当……』新年的钟声终于姗姗来迟了,周围的人群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一波接着一波,接天连地,四面八方扑散开来。而在此时杨琴的心中却感到莫名的愤慨,一股无以言喻的郁闷涌上心头。

两双泪眼隔着栅栏彼此相望,无语凝嗌。天似乎更加黑了,周围的欢呼声好象也越来越远,渐渐的都听不到了,世界无比静寂,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余康此时心中也无比郁闷,静静地站了好久好久。自己是不是将永远失去妹妹了?难道自己对妹妹的感情……余康不敢想下去,看了看站在边上的华仪,伸出右臂牵住了她的小手,华仪顺势柔顺的靠在他右肩上。

山田丰佑此时也不知如何是好,本来他估计高桥信康是高桥家的人,应该不会出席这对于家族来说耻辱的守岁大集会,现在却没想到跪在这里的人竟然是高桥信康自己!

双胞胎姐妹也被此时发生的事情惊呆了,默默地站在一边,不敢发出一点声音,今年守岁大游行的新年欢呼是她们自会说话以来第一次保持沉默的。

雪还在下,人群已经渐渐散去。这时,边上走上来一个军官打开了栅栏门,对高桥信康道:『仪式完成了,你可以走了。』高桥信康一言不发地站了起来,走出栅栏。杨琴立刻走上前去,握住了高桥信康的大手。

余康轻咳两声,清了清喉咙,道:『高桥,如果现在不需要立刻回家的话,和我们一起去酒店吧,我想听你解释,当然,我们仍然当你是我们的伙伴,不可或缺的伙伴。』

高桥信康点了点头。余康又道:『今天太冷了,我们赶快回去吧,再站在这里,两个可爱的小姑娘就要变成一对小鸟冰雕啰。』说着,一把拎起呦呦,带头向酒店方向飞去,嘴中还在不清不楚叫道:『你这个破机器人一身破铁皮冻得我手好冷啊……』

回到酒店,众人来到余康房中坐下。呦呦沏茶倒水后,余康问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高桥,方便说吗?』高桥信康沉默着。

这时,山田丰佑接口道:『你们都知道1000多年前的人类大逃亡吧,当时我们人类领导阶层中由于有麦哲伦人的内线,所以逃亡队伍一直被麦哲伦人的强者追击,导致了一个英雄的战死,大多数人在那场灾难中不知所终,据说最后逃来这个星系的人口只有原来的百分之一不到,这一切都是那个内线所导致的。后来,据当时东亚邦联总统后来的中华帝国皇帝黄岑的调查,内线居然是一个叫高桥昭云的人。于是,你们中华的民众开始憎恨我国的国民,最终导致分别建国。』

他喝了一口茶后,又道:『我们国家成立之初,觉得这一切都是那个叛徒高桥昭云引起的,因此要他家人向全体国民谢罪。由于一直要教育后代子孙不要作叛徒,历届议会一直没有撤掉这个决定。到后来有一届议会居然还把这种行为写入了法律,正式定了下来。于是每年新年,都会有高桥家的人当众谢罪。只是我不知道高桥新康会来。喂,你还小啊,应该轮不到你才对。』

高桥信康听到他说到叛徒高桥昭云时,脸上出现悲愤的表情,默默听完后,低着头,用沉痛的语音说道:『我的上一代差不多都死绝了,在这沉重的包袱下都倒下了,你们谁知道整天被人指着脊梁骂叛徒的滋味吗?那是怎样的心痛的感觉啊!我爷爷、爸爸、大叔父、二叔父……都忍受不了啊!我们家自建国以来,这么多年,几乎有一半的家族子弟最后死于自杀,其他多数也郁闷致死。女子嫁不出去,最后独身终老的,比比皆是。这是人过的日子吗?』

众人不由尽数流露出同情的眼光,连山田丰佑也不觉摇了摇头,杨琴把手伸了过去拉住了高桥信康,高桥新康看了看杨琴,握紧她的玉手,接着道:『这次本来是我最后的一个叔父去赎罪广场谢罪的,可是这些年来每新年一次的巨大痛苦压到他了,他得了抑郁症,现在病情转重了,我怕他无法再经历一次这样痛苦的感觉了,家中我这一代,我是长兄,只有我来了,反正迟早都要这样做的,早点晚点有什么重要的呢?』

余康觉得简直不可思议,难道日本共和国的政府这样不讲理?不觉冲口而出道:『岂有此理!祖上的过错也要一代代继承吗?』山田丰佑道:『这也没办法,我们武士讲究行为的美学,这个高桥昭云犯的错误也太大了,不但使那么多的人类不知所终,而且把那么多人崇拜的英雄害死了,还造成民族互不信任,以致最后国家分裂,现在你们中华帝国的人不是对我们很不友善吗?这是谁造成的?每一代人只要想起这事就怨恨不止,所以造成了这样的局面。』

高桥信康忽然悲愤地说道:『谁说高桥昭云就一定是叛徒?谁说的?』山田丰佑惊讶道:『这早就有定论了,当时不是中华帝国皇帝黄岑亲自调查的?就是这样才造成轰动以致国家分裂的嘛。』

高桥信康道:『我家还保存了祖先高桥昭云的日记,这是一代代珍藏传下来的。祖先的日记字里行间都充满了对人类的挚爱,许多文字都阐述了自由的可贵,他不是一个民族主义者,但我无论如何不相信他这样一个人会是叛徒!』

众人一下子都愣住了,山田疑惑道:『可是当时的调查……』

『调查?我特别去查过当时调查的卷宗,完整的卷宗保存在中华帝国,我们国家保存的不完整,但是我看过之后发现疑窦太多,我到现在还是不相信祖先会是叛徒!』高桥信康大声喘息着,杨琴拍了拍他的手背,高桥信康痛苦地摇摇头,又接着说道:『知道我为什么去读中华宇宙探索大学吗?就因为它是目前最好的宇宙探险学府,我发过誓言,这辈子一定要找到回去的路,去搞清楚祖先到底是不是叛徒!就算宇宙探索再危险我也要去,哪怕最后牺牲自己的生命!』高桥信康平时沉默寡言,这时一口气说出这么多深藏内心多年的话语,精神上明显松了一口气,长叹一声,他看向了杨琴。

杨琴也在看着他,微微一笑,女孩脸上竟然也显现出毅然的神情。

余康一面为杨琴表露的神态充满醋意,一面也为高桥信康的决心而有了一点感动,毕竟在悲惨的命运下,他没有屈服呀!

山田丰佑与那两个双胞胎姐妹都默然不语,毕竟不久前他们还在憎恨高桥这个家族。不久,僵持的气氛被华仪打破,这个如诗如画的女孩用她惯有的悠然语调说道:『是不是叛徒这么多年过去了,已经很难查清,中华帝国的绝密卷宗也没有这么容易就能查看,其实就算查看了我以为也不会有什么结果。高桥,现在你努力的方向应该是尽快改变自己家族的命运,宇宙探险是好事,但是更多的应该是向议会施压,改变这不道德的律法。』

高桥信康又叹了口气道:『谈何容易,这么多代下来,我们家也向议会抗议了许多次了,但是他们就是不理不睬。』华仪道:『关键是你们没有力量,这世界说穿了还是拳头就是真理,你们无权无势,想要议会改变决定是不可能的。我看,这只有靠我们自己努力,我们现在跟着余康做飞车,就是最初的积累,以后发展的大了,就会有自己的势力影响范围,那时再合力向你们那个议会施压才有可能成功。』

高桥信康点了点头,杨琴用只有他才能听见的语音对他道:『我永远支持你!』高桥信康感动地握紧了她的玉手。可惜,就是这么轻的一句话,还是让余康听见了,余康心中一阵不高兴,意兴阑珊地说道:『今天就这样吧,明天樱子、惠子两位可爱动人的小美眉可要带我们去见你们尊贵的爸爸哟。』

双胞胎姐妹点了点头,余康也没有了再说话的兴趣,与众人点头示意后,自个回房去了。